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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

剧中人物

陈露露① ——在××旅馆住着的一个女人,二十三岁。

方达生——

陈露露从前的“朋友”,二十五岁。

张乔治——留学生,三十一岁。

阿根②——旅馆的茶房。

潘月亭——××银行经理,五十四岁。

顾八奶奶——一个有钱的孀妇,四十四岁。

李石清——××银行的秘书,四十二岁。

李太太——其妻,三十四岁。

黄省三——××银行的小书记。

黑三(即男甲)——一个地痞。

胡四——一个游手好闲的“面首”,二十七岁。

小东西——一个刚到城里不久的女孩子,十五六岁。

(第三幕登场人物另见该幕人物表内)

①1936 年 11 月《日出》初版本中改名为陈白露。

②1936 年 11 月《日出》初版本中改名为王福升。

时间早春

第一幕在××旅馆的一间华丽的休息室内。

——某日早五点。

第二幕景同第一幕。

——当日晚五点。

第三幕在三等妓院内。

——一星期后晚十一时半。

第四幕景同第一幕。

——时间紧接第三幕,翌日晨四时许。

第一幕

是××大旅馆一间华丽的休息室,正中门通甬道,右通寝室,左通客厅,靠后偏右

角划开一片长方形的圆线状窗户。为着窗外紧紧地压贴着一所所的大楼,所以虽在

白昼,有着宽阔的窗,屋里也嫌过于阴暗。除了在早上斜射过来的朝日使这间屋有

些光明之外,整天是见不着一线自然的光亮的。

屋内一切陈设俱是畸形的现代式的生硬而肤浅,刺激人的好奇心,但并不给人舒适

之感。正中立着烟几,围着它横的竖的摆着方的圆的立体的圆锥形的小凳和沙发。

上面凌乱地放些颜色杂乱的座垫。沿着那不见楞角的窗户是一条水浪纹的沙发。在

左边有立柜,食物柜,和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些女人临时用的化装品。墙上挂着几

张很荒唐的裸体画片,月份牌,和旅馆章程。地下零零散散的是报纸,画报,酒瓶

和烟蒂头。在沙发上,立柜上搁放许多女人的衣帽,围巾,手套等物。间或也许有

一两件男人的衣服在里面。食柜上杂乱地陈列着许多酒瓶,玻璃杯,暖壶,茶碗。

右角立一架阅读灯,灯旁有一张圆形小几,嵌着一层一层的玻璃,放些烟具和女人

爱的零碎东西,如西洋人形,米老鼠之类。正中悬一架银熠熠的钟,指着五点半,

是夜色将尽的时候。幕开时,室内只有沙发旁的阅读灯射出一圈光明。窗前的黄幔

幕垂下来,屋内的陈设看不十分清晰,一切丑恶和凌乱还藏在黑暗里。

〔缓慢的脚步声由甬道传进来。正中的门呀的开了一半。一只秀美的手伸进来拧开

中间的灯,室内豁然明亮。

陈露露走进来。她穿着极薄的晚礼服,颜色鲜艳刺激,多褶的裙裾和上面两条粉飘

带,拖在地面如一片云彩。她发际插一朵红花,乌黑的头发烫成小姑娘似的鬈髻,

垂在耳际。她的眼明媚动人,举动机警,一种嘲讽的笑总挂在嘴角。神色不时地露

出倦怠和厌恶;这种生活的倦怠是她那种飘泊人特有的性质。她爱生活,她也厌恶

生活。生活对于她是一串习惯的桎梏,她不再想真实的感情的慰藉。这些年的飘泊

教聪明了她,世上并没有她在女孩儿时代所幻梦的爱情。生活是铁一般的真实,保

有它一样的残忍!习惯,自己所习惯的种种生活的方式,是最狠心的桎梏,使你即

使怎样羡慕着自由,怎样憧憬着在情爱里伟大的牺牲(如小说电影中时常夸张地来

叙述的),也难以飞出自己的生活的狭之笼。因为她试验过,她曾经如一个未经世

故的傻女孩子,带着如望万花筒那样的惊奇,和一个画儿似的男人飞出这笼;终于,

象寓言中那习惯于金丝笼的鸟,已失掉在自由的树林里盘旋的能力和兴趣,又回到

自己的丑恶的生活圈子里。当然她并不甘心这样生活下去,她很骄傲,她生怕旁人

刺痛她的自尊心。但她只有等待,等待着有一天幸运会来叩她的门,她能意外地得

一笔财富,使她能独立地生活着。但也许有一天她所等待的叩门声在深夜突然响

了,她去打开门,看见那来客,是那穿着黑衣服的不做一声地走进来。她也会毫无

留恋地和他同去,为着她知道生活中意外的幸福或快乐毕竟总是意外,而平庸,痛

苦,死亡永不会放开人的。

〔她现在拖着疲乏的步向台中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盖着嘴,打了个呵欠。

陈露露  (走了两步,回过头)进来吧!(掷下皮包,一手倚着当中沙

发的靠背。蹙着眉,脱下银色的高跟鞋,一面提住气息,一

面快意地揉抚着自己尖瘦的脚。真地,好容易到了家,索性

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舒展一下。“咦!”忽然她发现背后的那

个人并没有跟进来。她套上鞋,倏地站起,转过身,一只腿

还跪在沙发上,笑着向着房门)咦!你怎么还不进来呀?(果

然,有个人进来了。约莫有二十七八岁的光景,脸色不好看,

皱着眉,穿一身半旧的西服。不知是疲倦,还是厌恶,他望

着房内乱糟糟的陈设,就一言不发地立在房门口。但是女人

误会了意思,她眼盯住他,看出他是一副惊疑的神色)走进

来点!怕什么呀!

方达生  (冷冷地)不怕什么!(忽然不安地)你这屋子没有人吧?

陈露露  (看看四周,故意地)谁知道?(望着他)大概是没有人吧!

方达生  (厌恶地)真讨厌。这个地方到处都是人。

陈露露  (有心来难为他,自然也因为他的态度使她不愉快)有人又怎

样?住在这个地方还怕人?

方达生  (望望女人,又周围地嗅嗅)这几年,你原来住在这么个地方!

陈露露  (挑衅地)怎么,这个地方不好么?

方达生  (慢声)嗯——(不得已地)好!好!

陈露露  (笑着看男人那样呆呆地失了神)你怎么不脱衣服?

方达生  (突然收敛起来)哦,哦,哦,——衣服?(想不起话来)是

的,我没有脱,脱衣服。

陈露露  (笑出声,看他怪好玩的)我知道你没有脱。我问你为什么这

样客气,不肯自己脱大衣?

方达生  (找不出理由,有点窘迫)也许,也许是因为不大习惯进门就

脱大衣。(忽然)嗯——是不是这屋子有点冷?

陈露露  冷?——冷么?我觉得热得很呢。

方达生  (想法躲开她的注意)你看,你大概是没有关好窗户吧?

陈露露  (摇头)不会。(走到窗前,拉开幔子,露出那流线状的窗户)

你看,关得好好的。(望着窗外,忽然惊喜地)喂,你看!

你快来看!

方达生  (不知为什么,慌忙跑到她面前)什么?

陈露露  (用手在窗上的玻璃划一下)你看,霜!霜!

方达生  (扫了兴会)你说的是霜啊!你呀,真——(底下的话自然是

脱不了嫌她有点心浮气躁,但他没有说,只摇摇头)

陈露露  (动了好奇心)怎么,春天来了,还有霜呢。

方达生  (对她没有办法,对小孩似地)嗯,那是天知道!

陈露露  (兴高采烈地)我顶喜欢霜啦!你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喜欢霜。

你看霜多美,多好看!(孩子似地,忽然指着窗)你看,你

看,这个象我么?

方达生  什么?(伸头过去)哪个?

陈露露  (急切地指指点点地)我说的是这窗户上的霜,这一块,(男

人偏看错了地方)不,这一块,你看,这不是一对眼睛!

这高的是鼻子,凹的是嘴,这一片是头发。(拍着手)你看,

这头发,这头发简直就是我!

方达生  (着意地比较,寻找那相似之点,但是——)我看,嗯——

(很老实地)并不大象。

陈露露  (没想到)谁说不象?(孩子似地执拗着,撒着娇)象!象!

象!我说象!它就象!

方达生  (逆来顺受)好,象,象,象的很。

陈露露  (得意)啊,你说象吧!(又发现了新大陆)喂,你看,你看,

这个人头象你,这个象你。

方达生  (指自己)象我?

陈露露  (奇怪他会这样地问)嗯,自然啦,就是这个。

方达生  (如同一个瞎子)哪儿?

陈露露  这块!这块!就是这一块。

方达生  (看了一会,摸了自己的脸,实在觉不出一点相似处,简单地)

我,我看不大出来。

陈露露  (败兴地)你这个人!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别扭,简直是没有办

法。

方达生  是么?(忽然微笑)今天我看了你一夜晚,就刚才这一点还象

从前的你。

陈露露  怎么?

方达生  (露出愉快的颜色)还有从前那点孩子气。

陈露露  从前?(低声地)还有从前那点孩子气?(她仿佛回忆着,蹙

起眉头,她打一个寒战,现实又象一只铁掌把她抓回来)

方达生  嗯,怎么?你怎么?

陈露露   (方才那一阵的兴奋如一阵风吹过去,她突然地显着老了许

多。我们看见她额上隐隐有些皱纹,看不见几秒钟前那种娇

痴可喜的神态,叹一口气,很苍老地)达生,我从前有过这

么一个时期,是一个孩子么?

方达生  (明白她的心情,鼓励地)只要你肯跟我走,你现在还是孩子,

过真正的自由的生活。

陈露露  (摇头,久经世故地)哼,哪儿有自由?

方达生  什么,你——(他住了嘴,知道这不是劝告的事。他拿出一条

手帕,仿佛擦鼻涕那样动作一下,他望到别处。四面 197 看

看屋子)

陈露露  (又恢复平日所习惯那种漠然的态度)你看什么?

方达生  (笑了笑,放下帽子)不看什么,你住的地方,很,很(指指

周围,又说不出什么来,忽然找出一句不关轻重而又能掩饰

自己情绪的称誉)很讲究。

陈露露  (明白男人的话并不是诚意的)嗯,讲究么?(顺手把脚下一

个靠枕拿起来,放在沙发上,把一个酒瓶轻轻踢进沙发底下,

不在意地)住得过去就是了。(瞌睡虫似乎钻进女人的鼻孔

里,不自主地来一个呵欠。传染病似地接着男人也打一个呵

欠。女人向男人笑笑。男人象个刚哭完的小孩,用手背揉着

眼睛)你累了么?

方达生  还好。

陈露露  想睡觉么?

方达生  还好。——方才是你一个人同他们那些人在跳,我一起首就坐

着。

陈露露  你为什么不一起玩玩?

方达生  (冷冷地)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跳舞,并且我也不愿意那么发

疯似地乱蹦跶。

陈露露  (笑得有些不自然)发疯,对了!我天天过的是这样发疯的生

活。(远远鸡喔喔地叫了一声)你听!鸡叫了。

方达生  奇怪,怎么这个地方会有鸡叫?

陈露露  附近就是一个市场。(看表,忽然抬起头)你猜,现在是几点

钟了?

方达生  (扬颈想想)大概有五点半,就要天亮了。我在那舞场里,五

分钟总看一次表。

陈露露  (奚落地)就那么着急么?

方达生  (爽直地)你知道我现在在乡下住久了;在那种热闹地方总有

点不耐烦。

陈露露  (理着自己的头发)现在呢?

方达生  (吐出一口气)自然比较安心一点。我想这里既然没有人,我

可以跟你说几句话。

陈露露  可是(手掩着口,又欠伸着)现在就要天亮了。(忽然)咦,

为什么你不坐下?

方达生  (拘谨地)你——你并没有坐。

陈露露  (笑起来,露出一半齐整洁白的牙齿)你真是书呆子,乡下人,

到我这里来的朋友没有等我让坐的。(走到他面前,轻轻地

推他坐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回头,走到墙边小柜前)渴

的很,让我先喝一口水再陪着你,好么?(倒水,拿起烟盒)

抽烟么?

方达生  (瞪她一眼)方才告诉过你,我不会抽烟。

陈露露  (善意地讥讽着他)可怜——你真是个好人!(自己很熟练地

燃上香烟,悠悠然呼出淡蓝色的氲氤)

方达生  (望着女人巧妙地吐出烟圈,忽然,忍不住地叹一声,同情而

忧伤地)真地我想不到,竹均,你居然会变——

陈露露  (放下烟)等一等,你叫我什么?

方达生  (吃了一惊)你的名字,你不愿意听么?

陈露露  (回忆地)竹均,竹均,仿佛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达生,你再叫我一遍。

方达生  (受感动地)怎么,竹均——

陈露露  (回味男人叫的情调)甜的很,也苦的很。你再这样叫我一声。

方达生  (莫名其妙女人的意思)哦,竹均,你不知道我心里头——

(忽然)这里真没有人么?

陈露露  没有人,当然没有人。

方达生  (难过地)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我的心,我的心里

头是多么——

〔——但是由右面寝室里蹒跚出来一个人,穿着礼服,硬领散

开翘起来,领花拖在前面。他摇摇荡荡的,一只袖管没有穿,

在它前后摆动着。他们一同回过头,那客人毫不以为意地立在

门前,一手高高扶着门框,头歪得象架上熟透了的金瓜,脸通

红,一绺一绺的头发搭下来。一副白金眼镜挂在鼻尖上,他翻

着白眼由镜子上面望过去,牛吼似地打着噎。

进来的客人(神秘地,低声)嘘!(放正眼镜,摇摇晃晃地指

点着)

陈露露  (大吃一惊倒吸一口气)Georgy!①进来的 Georgy(更神秘地,

摆手)嘘!(他们当然不说话了,于是他飘飘然地走到方达

生面前,低声)什么,心里?(指着他)啊!你说你心里头

是多么——怎么?(亲昵地对着女人)露露,这个人是谁呀?

方达生  (不愉快而又不知应该怎么样)竹均,他是谁?这个人是谁?

进来的乔治(仿佛是问他自己)竹均?(向男人)你弄错了,

她叫露露。她是这儿顶红,顶红的人,她是我的,嗯,是我所

最崇拜的——

陈露露  (没有办法)怎么,你喝醉了!

张乔治  (指自己)我?(摇头)我没有喝醉! (摇摇摆摆地指着女人)

是你喝醉了!(又指着那男人)是你喝醉了!(男人望望露

露的脸,回过头,脸上更不好看,但进来的客人偏指着男人

说)你看你,你看你那眼直瞪瞪的,喝得糊里糊涂的样子!

Pah①(轻慢似地把雪白的手掌翻过来向外一甩,这是他最得

意的姿势,接着又是一个噎)我,我真有点看不下去。

陈露露  (这次是她真看不下去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方达生  (大了胆)对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两只质问的眼睛盯着

他)

张乔治  (还是醉醺醺地)嗯,我累了,我要睡觉,(闪电似地来了一

个理由)咦!你们不是也到这儿来的么?

陈露露  (直瞪瞪地看着他,急了)这是我的家,我自然要回来。

张乔治  (不大肯相信)你的家?(小孩子不信人的顽皮腔调,先高后

低的)嗯?

陈露露  (更急了)你刚从我的卧室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乔冶什

么?(更不相信地)我刚才是从你的卧室出来?这不对,—

—不对,我没有,(摇头)没有。(摸索自己的前额)

可是你们先让我想想,……(望着天仿佛在想)

陈露露  (哭不得,笑不得,望着男人)他还要想想!

张乔治  (摆着手,仿佛是叫他们先沉沉气)慢慢地,你们等等,不要

着急。让我慢慢,慢慢地想想。(于是他模糊地追忆着他怎

样走进旅馆,迈进她的门,瞥见了那舒适的床,怎样转东转

西,脱下衣服,一跤跌倒在一团柔软的巢窠里。

他的唇上下哼动,仿佛念念有词;做出种种手势来追忆方才的

情况。这样想,一刻,才低声地)于是我就喝了,我就转,转

了我又喝,我就转,转呀转,转呀转的,……后来——(停顿

了想不起来)后来?哦,于是我就上了电梯,——哦,对了,

对了,(很高兴地,敲着前额)我就进了这间屋子,……不,

不对,我还更进一层,走到里面。于是我就脱了衣服,倒在床

上。于是我就这么躺着,背向着天,脑袋朝下。于是我就觉得

恶心,于是我就哇啦哇啦地(拍脑袋,放开平常的声音说)对

英文名字,即乔治的昵称。

英语象声词,表示轻蔑、憎恶的发声。

了,那就对了。我可不是从你的卧室走出来?

陈露露  (严厉地)Georgy,你今天晚上简直是发疯了。

张乔治  (食指抵住嘴唇,好来坞明星的样子)嘘! (耳语)我告诉你,

你放心。我并没有发疯。我先是在你床上睡着了,并且我喝

得有点多,我似乎在你床上——(高声)糟了,我又要吐。

(堵住嘴)哦, Pardon me,mademoiselle,对不起小姐。 (走

一步,又回转身)哦先生,请你原谅。 Pardon,Monsieur①(狼

狈地跳了两步,回过头,举起两手,如同自己是个闻名的演

员对许多热烈的观众,做最后下台的姿势,那样一次再次地

摇着手,鞠着躬)再见吧,你们。

Goodnight ! Goodnight ! my lady and gentleman ! oh ,

Good-bye,au revoir,Madame;et monsieur,I-I-I shall

-I shall-②(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了,他堵住嘴,忙跑出

门。门关上,就听见他呕吐的声音;似乎有人扶着他,他哼哼

叽叽地走远了)

〔露露望望男人,没有办法地坐下。

方达生  (说不出的厌恶)这个东西是谁?

陈露露  (嘘出一口气)这是此地的高等出产,你看他好玩不?

方达生  好玩!这简直是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跟这样的东西来往?他

是谁?他怎么会跟你这么亲近?

陈露露  (夹起烟,坐下来)你要知道么?这是此地最优秀的产品,一

个外国留学生,他说他得过什么博士硕士一类的东西,洋名

George,在外国他叫乔治张,在中国他叫张乔治。

回国来听说当过几任科长,现在口袋里很有几个钱。

方达生  (走近她)可是你为什么跟这么个东西认识,难道你觉不出这

是个讨厌的废物?

陈露露  (掸了掸烟灰)我没有告诉你么?他口袋里有几个钱。

方达生  有钱你就要……

陈露露  (爽性替他说出来)有钱自然可以认识我,从前我在舞场做事

的时候,他很追过我一阵。

方达生  (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已经不是他从前所想的)那就怪不得

他对你那样了。(低下头)

陈露露  你真是个乡下人,太认真,在此地多住几天你就明白活着就是

那么一回事。每个人都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小气?

好了,现在好了,没有人啦,你跟我谈你要谈的话吧。

方达生  (从深思醒过来)我刚才对你说什么?

陈露露  你真有点记性坏。(明快地)你刚才说心里头怎么啦!这位张

乔治  先生就来了。

方达生  (沉吟着,叹一口气)对了,“心里头”,“心里头”,我就

是这么一个人,永远在心里头活着。可是竹均,(诚恳地)

Pardon,(英语)意为“对不起”。monsieur,(法语)意为“先生”。

Goodnight!my lady and gentleman!oh,good-bye,(英语)意为“晚安,亲爱的太太和先生,哦,再见!”

au revoir Madame;et monsieur, I-I-I shall-I shall-(法语)意为“再会,女士们,先生们。”

我看你是这个样子,你真不知道我心里头是多么——(门呀

地开了,他停住了嘴)大概是张先生又来了。

〔进来是旅馆的茶役,一副狡猾的面孔,带着谗媚卑屈的神

气。

阿  根  不是张先生,是我。(赔着笑脸)陈小姐,您早回来了。

陈露露  你有什么事?

阿  根  方才张先生您看见了。

陈露露  嗯,怎么样?

阿  根  我扶他另外开一间房子睡了。

陈露露  (不愉快)他爱上哪里,就上哪里,你告诉我做什么!

阿  根  说的是呀。张先生说十分对不起您,喝醉了,跑到您房里来,

把您的床吐,吐,——

陈露露  啊,他吐了我一床?

阿  根  是,陈小姐您别着急,我这就跟您收拾。(露起来,他拦住她)

您也别进去,省得看着别扭。

陈露露  这个东西,简直——也好,你去吧。

阿  根  是。(又回转来)今天您一夜晚不在家,来得客人可真不少。

李五爷,方科长,刘四爷都来过。潘经理看了您三趟。还有

顾家八奶奶来了电话说请您明天——嗯,今天晚上到她公馆

去玩玩。

陈露露  我知道。回头你打个电话,请她下午先到这儿来玩玩。

阿  根  胡四爷还说过一会儿要到这儿来看看您。

陈露露  他愿意来就叫他来。我这里,哪一类的人都欢迎。

阿  根  还有报馆的,方五爷。

陈露露  知道。今天他有空也请他过来玩玩。

阿  根  对了,潘经理今天晚上找了您三趟。现在他——

陈露露  (不耐烦)知道,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阿  根  可是,陈小姐,这位先生今天就——

陈露露  你不用管。这位先生是我的表哥。

方达生  (莫名其妙)表哥?

陈露露  (对着阿根)他一会儿就睡在这儿。

方达生  不,竹均,我不,我是一会儿就要走的。

陈露露  好吧,(没想到他这样不懂事,不高兴地)随你的便。(对阿

根)你不用管了,走吧,你先把我的床收拾干净。

〔阿根由卧室下。

方达生  竹均,怎么你现在会变成这样——

陈露露  (口快地)这样什么?

方达生  (叫她吓回去)呃,呃,这样地好客,——呃,我说,这样地

爽快。

陈露露  我原来不是很爽快么?

方达生  (不肯直接道破)哦,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你好象比从前大方得——

陈露露  (来得快)我从前也并不小气呀!哦,得了,你不要拿这样好

听的话跟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说我有点太随便,太不

在乎。你大概有点疑心我很放荡,是不是?

方达生  (想掩饰)我……我……自然……,我……

陈露露  (追一步)你说老实话,是不是?

方达生  (忽然来了勇气)嗯——对了。你是比以前改变多了。你简直

不是我以前想的那个人。你说话,走路,态度,行为,都,

都变了。我一夜晚坐在舞场来观察你。你已经不是从前那样

天真的女孩子,你变了。你现在简直叫我失望,失望极了。

陈露露  (故作惊异)失望?

方达生  (痛苦)失望,嗯,失望,我没有想到我跑到这里,你已经变

成这么随便的女人。

陈露露  (警告他)你是要教训我么?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听教训的。

方达生  我不是教训你。我是看不下去你这种样子。我在几千里外听见

关于你种种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从前 205

最喜欢的人会叫人说得一个钱也不值。我来看你,我发现你在

这么一个地方住着;一个单身的女人,自己住在旅馆里,交些

个不三不四的朋友,这种行为简直是,放荡,堕落,——你要

我怎么说呢?

陈露露  (立起,故意冒了火)你怎么敢当着面说我堕落!在我的屋子

里,你怎么敢说对我失望!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敢这么教

训我?

方达生  (觉得已得罪了她)自然现在我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陈露露  (不放松)难道从前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达生  (嗫嚅)呃,呃,自然也不能说有。(低头)不过你应该记得

你是很爱过我。并且你也知道我,这一次到上海来是为什么?

陈露露  (如一块石头)为什么?我不知道!

方达生  (恳求地)我不喜欢看你这样,跟我这样装糊涂!你自然明白,

我要你跟我回去。

陈露露  (睁着大眼睛)回去?回到哪儿去?你当然晓得我家里现在没

有人。

方达生  不,不,我说你回到我那里,我要你,我要你嫁给我。

陈露露  (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昨天找我原来是要跟我说媒,要我

嫁人啊?(方才明白的语调)嗯!——(拉长声)

方达生  (还是那个别扭劲儿)我不是跟你说媒,我要你嫁给我,那就

是说,我做你的丈夫,你做我的——

陈露露  得了,得了,你不用解释。“嫁人”这两个字我们女人还明白

怎么讲。可是,我的老朋友,就这么爽快么?

方达生  (取出车票)车票就在这里。要走。天亮以后,坐早十点的车

我们就可以离开这儿。

陈露露  我瞧瞧。(拿过车票)你真买了两张,一张来回,一张单程,

——哦,连卧铺都有了。(笑)你真周到。

方达生  (急煎煎地)那么你是答应了,没有问题了。(拿起帽子)

陈露露  不,等等,我只问你一句话——

方达生  什么?

陈露露  (很大方地)你有多少钱?

方达生  (没想到)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露露  不懂?我问你养得活我么?(男人的字典没有这样的字,于是

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咦?你不要这样看我!你说我不应该这

么说话么?咦,我要人养着我,你难道不明白?

我要舒服,你不明白么?我出门要坐汽车,应酬要穿些好衣

服,我要玩,我要跳舞,你难道听不明白?

方达生  (冷酷地)竹均,你听着,你已经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陈露露  你要问我自己是谁么?你听着:出身,书香门第陈小姐;

教育,爱华女校的高材生;履历,一阵子的社交明星,几个大

慈善游艺会的主办委员;……父亲死了,家里更穷了,做过电

影明星,当过红舞女。怎么这么一套好身世,难道我不知道自

己是谁?

方达生  (不屑地)你好象很自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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