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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

陈露露  嗯,我为什么不呢?我一个人闯出来,自从离开了家乡,不用

亲戚朋友一点帮忙,走了就走,走不了就死去。到了现在,

你看我不是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自负?

方达生  可是你以为你这样弄来的钱是名誉的么?

陈露露  可怜,达生,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以为这些名誉的人物弄来的

钱就名誉么?我这里很有几个场面上的人物,你可以瞧瞧,

种种色色:银行家,实业家,做小官的都有。假若你认为他

们的职业是名誉的,那我这样弄来的钱要比他们还名誉得

多。

方达生  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名誉的看法——

陈露露  嗯,也许名誉的看法,你跟我有些不同。我没故意害过人,我

没有把人家吃的饭硬抢到自己的碗里。我同他们一样爱钱,

想法子弄钱,但我弄来的钱是我牺牲过我最宝贵的东西换来

的。我没有费着脑子骗过人,我没有用着方法抢过人,我的

生活是别人甘心愿意来维持,因为我牺牲过我自己。我对男

人尽过女子最可怜的义务,我享着女人应该享的权利!

方达生  (望着女人明灼灼的眼睛)可怕,可怕——哦,你怎么现在会

一点顾忌也没有,一点羞耻的心也没有。你难道不知道金钱

一迷了心,人生最可宝贵的爱情,就会象鸟儿似地从窗户飞

了么?

陈露露  (略带酸辛)爱情?(停顿,掸掸烟灰,悠长地)什么是爱情?

(手一挥,一口烟袅袅地把这两个字吹得无影无踪)

你是个小孩子!我不跟你谈了。

方达生  (不死心)好,竹均,我看你这两年的生活已经叫你死了一半。

不过我来了,我看见你这样,我不能看你这样下去。

我一定要感化你,我要——

陈露露  (忍不住笑)什么,你要感化我?

方达生  好吧,你笑吧,我现在也不愿意跟你多辩了。我知道你以为我

是个傻子,从那么远的路走到这里来找你,说出这一大堆傻

话。不过我还愿意做一次傻请求,我想再把这件事跟你说一

遍。我希望你还嫁给我,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二十四小时

内,希望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露露  (故做惊吓状)二十四小时,可吓死我了。不过,如若到了你

的期限,我的答复是不满意的,那么,你是否就要下动员令,

逼着我嫁你么?

方达生  那,呃,那,——

陈露露  那你怎么样?

方达生  如果你不嫁给我——

陈露露  你怎么样?

方达生  (苦闷地)那——那我也许自杀。

陈露露  什么?(不高兴地)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

方达生  不,(觉得自己有点太时髦了)不,我不自杀。你放心,我不

会为一个女人自杀的,我自己会走,我要走得远远的。

陈露露  (放下烟)对呀,这还象一个大人说的话。(立起)好了,我

的傻孩子,那么你用不着再等二十四小时啦!

方达生  (立起以后)什么?

陈露露  (微笑)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方达生  (更慌了)现在?——不,你先等一等。我心里有点慌。

你先不要说,我要把心稳一稳。

陈露露  (很冷静地)我先跟你倒一杯凉茶,你定定心好不好?

方达生  不,用不着。

陈露露  抽一支烟。

方达生  (不高兴)我告诉过你三遍,我不会抽烟。(摸着心)得了,

过去了,你说吧。

陈露露  你心稳了。

方达生  (颤声)嗯!

陈露露  那么,(替他拿帽子)你就可以走了。

方达生  什么?

陈露露  在任何情形之下,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方达生  为,为什么?

陈露露  不为什么!你真傻!这类的事情说不出个什么道理来的。你难

道不明白?

方达生  那么,你对我没有什么感情?

陈露露  也可以这么说吧。(达想拉住她的手,但她飘然走到墙边)

方达生  你干什么?

陈露露  我想按电铃。

方达生  做什么?

陈露露  你真地要自杀,我好叫证人哪。

方达生  (望着露,颓然跌在沙发里)方才的话是你真心说的话,没有

一点意气作用么?

陈露露  你看我现在还象个再有意气的人么?

方达生  (立起)竹均!(拿起帽子)

陈露露  你这是做什么?

方达生  我们再见了。

陈露露  哦,再见了。 (夸张的悲戚,拉住他的手)那么,我们永别了。

方达生  (几乎要流眼泪)嗯,永别了。

陈露露  (看他到门口)你真预备要走么?

方达生  (孩子似的)嗯。

陈露露  那么,你大概忘了你的来回车票。

方达生  哦!(走回来)

陈露露  (举着车票)你真要走么?

方达生  我只好走了。(回头,用手帕揩去忍不住的眼泪)

陈露露  (两手抓着他的肩膊)你怎么啦?傻孩子,觉得眼睛都挂了灯

笼了么?你真不害羞,眼泪是我们女人的事!好了,(如哄

小兄弟一样)我的可怜虫,叫我气哭了,嗯?我跟你擦擦,

你看,那么大的人,多笑话!不哭了,不哭了!是吧?(男

人经过了这一番抚慰,心中更委屈起来,反加抽咽出了声音。

露露大笑,推着他坐下)达生,你看你让我跟你说一句实在

话。你先不要这样孩子气,你想,你要走,你就能随便走么?

方达生  (抬起头)怎么?

陈露露  (举车票)这是不是你的车票?

方达生  嗯,怎么?

陈露露  你看,这一下(把车票撕成两片)好不好?这又一下(把车票

撕成四片)好不好?(扔在痰盂里)我替你保存在这里头。

好不好?

方达生  你,你怎么——

陈露露  你不懂?

方达生  (眉梢挂着欢喜)怎么,竹均,你又答应我了么?

陈露露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我没有答应你,我方才是撕你的车

票,我不是撕我的卖身契。我是一辈子卖给这个地方的。

方达生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陈露露  (诚恳地)你以为世界上就是你一个人这样多情么?我不能嫁

给你,难道就是我恨了你?你连跟我玩一两天,谈谈从前的

事的情份都没有了么?你有点太古板,不结婚就不能做一个

好朋友?难道想想我们以往的情感不能叫我们也留恋一点

么?你一进门就斜眼看着我,东不是,西不是的。你说我这

个不对,那个不对。你说了我,骂了我,你简直是瞧不起我,

你还要我立刻嫁给你。还要我二十四小时内答复你,哦,还

要我立刻跟你走。你想一个女子就是顺从得该象一只羊,也

不致于可怜到这步田地啊。

方达生  (憨直地)我向来是这个样子,我不会表示爱情,你叫我跪着,

说些好听的话,我是不会的。

陈露露  是啊,所以无妨你先在我这里多学学,过两天,你就会了的。

好了,你愿意不愿意跟我再谈一两天?

方达生  (爽直地)可是谈些什么呢?

陈露露  话自然多得很,我可以介绍你看看这个地方,好好地招待你一

下,你可以看看这里的人怎样过日子。

方达生  不,用不着,这里的人都是鬼。我不用看。并且我的行李昨天

已经送到车站了。

陈露露  真送到车站么?

方达生  自然我从来不,——从来不说谎话的。

陈露露  阿根。

〔茶房由卧室出。

阿  根  陈小姐,您别忙,您的床就收拾好。

陈露露  不是这个,我问你,我走的时候,我叫你从东方饭店——

嗯!从车站取来的行李,你拿回来了么?

阿  根  您说方先生的是不是,拿回来了。我从饭店里拿回来了。

方达生  竹均,我的行李你怎么敢从我的旅馆取出来了。

陈露露  嗯,——我从你的旅馆居然就敢取出来了。你这不会说谎的笨

东西。(对阿根)你现在搁在哪个房间里?

阿  根  东边二十四号。

陈露露  是顶好的房子么?

阿  根  除了您这四间房,二十四号是这旅馆顶好的。

陈露露  好,你领着方先生去睡吧?要是方先生看着不合适,告诉我,

我把我的屋子让给他。

阿  根  是,陈小姐。(下)

方达生  (红了脸)可是竹均,这不象话——

陈露露  这个地方不象话的事情多得很。这一次,我要请你多瞧瞧,把

你这副古板眼镜打破了,多看看就象话了。

方达生  不,竹均,这总应该斟酌一下。

陈露露  不要废话,出去!(推他)

阿根,阿根,阿根!

〔阿根上。

方达生  在这样的旅馆里,我一定睡不着的。

陈露露  睡不着,我这里有安眠药,多吃两片,你就怎么也不嫌吵的慌

了。你要么?

方达生  你不要开玩笑,我告诉你,我不愿看这个地方。

陈露露  不,你得看看,我要你看看。(对阿根)你领着他去看房子。

(一面推达,一面说)赶快洗个澡,睡个好觉。起来,换一

身干净衣服,我带你出去玩玩。走,乖乖的,不要不听话,

听见了没有?Goodnight——(远远一声鸡鸣)你听,真不早

了。快点,睡去吧。

〔男人自然还是撅着嘴,倔强,但是经不得女人的手同眼睛,

于是被她哄着骗着推下去。

〔她关上门。过度兴奋使她无力地倚在门框上。同时疲乏仿佛

也在袭击着她,她是真有些倦意了。一夜晚的烟酒和激动吸去

了她大半的精力。她打一个呵欠,手背揉着青晕更深了的眼

睛。她走到桌前,燃着一支香烟。外面遥遥又一声鸡鸣。她回

过头,凝望窗外漫漫浩浩一片墨影渐渐透出深蓝的颜色。如一

只鸟,她轻快地飞到窗前。她悄悄地在窗上的霜屑划着痕路。

丢下烟,她又笑又怕地想把脸猫似地偎在上面,“啊!”的一

声,她登时又缩回去。她不甘心,她偏把手平排地都放在霜上

面。冷得那样清爽!她快意地叫出来。她笑了。她索性擦掉窗

上叶子大的一块霜迹,眯着一只眼由那隙缝窥出。但她想起来

了,她为什么不开了窗子看天明?她正要拧转窗上铁链,忽然

想着她应该关上灯,于是敏捷地跑到屋子那

一端灭了亮。房屋顿时黑暗下来,只有窗子渗进一片宝蓝的光

彩。望见一个女人的黑影推开了窗户。

〔外面:在阴暗的天空里,稀微的光明以无声的足步蹑着脚四

处爬上来。窗外起初是乌漆一团黑,现在由深化浅。

微暗天空上面很朦胧地映入对面一片楼顶棱棱角角的轮廓, 上

面仿佛晾着裤褂床单一类的东西,掩映出重重叠叠的黑影。她

立在窗口,斜望出去,深深吸进一口凉气,不自主地打一个寒

战。远处传来低沉的工厂的汽笛声,哀悼似地长号着。

〔屋内光影暧昧,不见轮廓。这时由屋的左面食物柜后悄悄爬

出一个人形,倚着柜子立起,颤抖着,一面蹑足向门口走,预

备乘机偷逃。露露这时觉得背后窸窸窣窣有人行走。她蓦然回

转头,看过去。那人却尽在那里,不能动转。

陈露露  (低声,叫不出来)有贼。

那人(先听见气迸出的字音)别叫,别叫!

陈露露  谁?(慌张)你是谁?

那人(缩做一团,喘气和抖的声音)小……姐!小……姐!

陈露露  (胆子大了点)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我……我……(抽咽)

〔露赶紧跑到墙边开灯,室内大放光明。在她面前立着一个瘦

弱胆怯的小女孩子,约莫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两根小辫垂在乳

前,头发乱蓬蓬的,惊惶地睁着两个大眼睛望着露露,两行眼

泪在睫毛下挂着。她穿一件满染油渍,肥大绝伦的蓝绸褂子,

衣裾同袖管几乎拖曳地面。下面的裤也硕大无比,裤管总在地

上磨擦着。这一身衣服使她显得异样怯弱渺小,如一个婴儿裹

在巨人的袍褂里。因为

寒冷和恐惧,她抖得可怜,在她亮晶晶的双眼里流露出天真和

哀求。她低下头,一寸一寸地向后蹒跚,手里提着裤子,提心

吊胆,怕一不谨慎,跌在地上。

陈露露  (望着这可笑又可怜的动物)哦,可怜,原来是这么一个小东

西。

小东西  (惶恐而忸怩地)是,是,小姐。(小东西一跛一跛地向后退,

一不小心踏在自己的裤管上,几乎跌倒)

陈露露  (忍不住笑——但是故意地绷起脸)啊,你怎么会想到我这里,

偷东西?啊!(佯为怒态)

小东西,你说!

小东西  (手弄着衣裾)我……我没有偷东西。

陈露露  (指着)那么,你这衣服偷的是谁的?

小东西  (低头估量自己的衣服)我,我偷的是我妈妈的。

陈露露  谁是你妈妈?

小东西  (望露露一眼,呆呆地撩开眼前的头发)我妈妈?——我不知

道我妈妈是谁?

陈露露  (笑了——但依然忖度她)你这个糊涂孩子,你怎么连你妈妈

都不知道。你妈妈住在什么地方?

小东西  (指屋顶)在楼上。

陈露露  在楼上。(她恍然明白了)哦,你在楼上,可怜,谁叫你跑出

来的?

小东西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我,我自己。

陈露露  为什么?

小东西  (胆怯)因为……他们……(低下头去)

陈露露  怎么?

小东西  (恧然)他们前天晚上——(惧怕使她说不下去)

陈露露  你说,这儿不要紧的。

小东西   他们前天晚上要我跟一个黑胖子睡在一起,我怕极了,我不

肯,他们就——(抽咽)

陈露露  哦,他们打你了。

小东西  (点头)嗯,拿皮鞭子抽。昨天晚上他们又把我带到这儿来,

那黑胖子又来了。我实在是怕他,我吓得叫起来了,那黑胖

子气走了,他们……(抽咽)

陈露露  (泫然)他们又打你了。

小东西  (摇头,眼泪流下来)没有,隔壁有人,他们怕人听见。堵住

我的嘴,掐我,拿(哭起来)……拿……拿烟签子扎我(忍

住泪)您看,您看!(伸出臂膊,露露执着她的手。太虚弱

了,小东西不自主地跪下去,但膝甫触地,“啊”的一声,

她立刻又起来)

陈露露  (抱住她)你怎么啦?

小东西  (痛楚地)腿上扎的也是,小姐。

陈露露  天!(不敢看她的臂膊)你这只胳膊怎样会这样……(露用手

帕揩去自己的眼泪)

小东西  不要紧的,小姐,您不要哭。(盖上自己的臂膊)他们怕我跑,

不给我衣服,叫我睡在床上。

陈露露  你跑出去的时候,他们干什么?

小东西  在隔壁抽烟打牌。我才偷偷地起来,把妈妈的衣服穿上。

陈露露  你怎么不一直跑出去?

小东西  (仿佛很懂事的)我上哪儿去?我不认识人,我没有钱。

陈露露  不过你的妈妈呢?

小东西  (傻气地)在楼上。

陈露露  不是,我说你的亲妈妈,生你的妈妈。

小东西  她?(眼眶含满了泪)她早死了。

陈露露  父亲呢?

小东西  前个月死的。

陈露露  哦!(她回过身去)——可是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他们很容

易找着你的。

小东西  (恐惧到了极点)不,不,不!(跪下)小姐,您修个好吧,

千万不要叫他们找着我,那他们会打死我的。(拉着小姐的

手)小姐,小姐,您修个好吧!(叩头)

陈露露  你起来,(把她拉起来)我没有说把你送回去,你先坐着,让

我们想个法子。

小东西  谢谢您,谢谢您,小姐。(她忽然跑到门前,把门关好)

陈露露  你干什么?

小东西  我把门关严,人好进不来。

陈露露  哦——不要紧的。你先不要怕。(停)可是你方才不是想出去

吗?

小东西  (点首)嗯。

陈露露  你预备上哪儿去?

小东西  (低声)我原先想回去。

陈露露  (奇怪)回去,还回到他们那里去?

小东西  (低头)嗯。

陈露露  为什么?

小东西  饿——我实在饿的很。我想也许他们还不知道我跑出来。我知

道天亮以后他们还得打我一顿,可是过一会他们会给我一顿

稀饭吃的。旁的地方连这点东西也不会给我。

陈露露  你还没有吃东西?

小东西  (天真的样子)肚子再没有东西,就会饿死的,他们不愿意我

死,我知道。

陈露露  你多少时没有吃东西?(她到食物柜前)

小东西  有一天多了。他们说是要等那黑胖子喜欢之后才许我吃呢。

陈露露  好,你先吃一点饼干。

小东西  (接过来)谢谢您,小姐。(她背过脸贪婪地吃)

陈露露  你慢慢吃,不要噎着。

小东西  (忽然)就这么一点么?

陈露露  (怜悯地看着她)不要紧!你吃完了还有。——(哀矜地)

饿逼得人会到这步田地么?

〔中门呀地开了。

小东西  (赶紧放下食物,在墙角躲起来)啊,小姐。

陈露露  谁?

〔阿根上。

阿  根  是我,阿根。

小东西  小姐,(惊惧)他……他……

陈露露  不要怕,小东西,他是侍候的人。

阿  根  小姐,大丰银行的潘经理,昨天晚上来了三遍。

陈露露  知道,知道。

阿  根  他还没有走。

陈露露  没有走?为什么不走?

阿  根  这旅馆旁边不是要盖一座大楼么?潘经理这也许跟他那位秘

书谈这件事呢。可是他说了,小姐回来,就请他去。

他要见您。

陈露露  真奇怪,他们盖房子就得了,偏要半夜到这个地方来谈。

阿  根  说的是呢。

陈露露  那么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阿  根  刚才,不是那位方先生还在——

陈露露  哦,那你不要叫他来,你跟潘经理说,我要睡了。

阿  根  怎么,您为什么不见见他呢,您想,人家潘经理,大银行开着

——

陈露露  (讨厌这个人的罗嗦)你不要管,我不愿意见他,我不愿意见

他,你听见了没有?

阿  根  (卑屈的神色,谗笑着)可是,小姐,您千万别上火。(由他

袋里摸出一大把账单来)您听着,您别着急!这是美丰金店

六百五十四块四,永昌绸缎公司三百五十五元五毛五,旅馆

二百二十九块七毛六,洪生照相馆一百一十七块零七毛,久

华昌鞋店九十一块三,这一星期的汽车七十六元五——还有

——

陈露露  (忍不住)不要念,不要念,我不要听啊。

阿  根  可是,小姐,不是我不侍候您老人家,您叫我每天这样搪账,

说好说歹,今天再没有现钱,实在下不去了。

陈露露  (叹了一口气)钱,钱,永远是钱!(哀痛地)为什么你老是

用这句话来吓唬我呢!

阿  根  我不敢,小姐,可是,这年头不济,市面紧,今天过了,就不

知道明天还过不过——

陈露露  我从来没有跟旁人伸手要过钱,总是旁人看着过不去,自己把

钱送来。

阿  根  小姐自己固然要紧。可是——

陈露露  好吧,我回头就想法子吧,叫他们放心得了。

阿  根  (正要出门)咦,小姐。那里来的这么个丫头?

〔小东西乞怜地望着露。

陈露露  (走到小东西旁边)你不用管。

阿  根  (上下打量小东西)这孩子我好象认得。小姐,我劝您少管闲

事。

陈露露  怎么?

阿  根  外面有人找她。

陈露露  谁?

阿  根  楼上的一帮地痞们,穿黑衣服,歪戴着毡帽,尽是打手。

小东西  (吓出声音)阿,小姐,(走到阿根前面,抓住他)啊,老爷。

您得救救我?(正要跪下,阿根闪开)

阿  根  (对小东西)你别找我。

陈露露  (向阿根)把门关上!锁住。

阿  根  可是,小姐——

陈露露  锁上门。

阿  根  (锁门)小姐,这藏不住,她妈妈跟她爸爸在这楼里到处找她

呢。

陈露露  给他们一点钱,难道不成?

阿  根  您又大方起来了。给他们钱?您有几万?

陈露露  怎么讲?

阿  根  您这时出钱,那他们不敲个够。

陈露露  那我们就——

〔外面足步与说话声。

阿  根  别做声!外面有人。(听一会)他们来了。

小东西  (失声)啊,小姐!

陈露露  (紧紧握着她的手)你要再叫,管不住自己,我就把你推出去。

小东西  (喑哑)不,小姐,不,不!

陈露露  (低声)不要说话,听着。

外面男甲的声音  (暴躁地)这个死丫头,一点造化也没有,放着福不

享,偏要跑,真他妈的是乡下人,倒底不是人揍的。

外面女人的声音  (尖锐的喉咙)你看金八爷叫这孩子气跑了。

外面男乙的声音  (迟缓低哑的)什么,金八看上了她?

外面女人的声音  你看这不是活财神来了。可是这没有人心的孩子,偏

跑了,你看这怎么交代?这可怎么交代——

外面男甲的声音  (不耐烦地对着妇人咆哮)去你妈的一边去吧。

孩子跑了,你不早看着,还叨叨,还叨叨,到这时候,说他妈

的一大堆废话。(女人不做声)喂,老三,你看,她不会跑出

去吧?

外面男乙的声音   (老三,地痞里面的智多星,迟缓而自负地)不会

的,不会的,她要穿着大妈的衣服走的,一件单褂子,这么

冷的天,她上哪儿去?

外面女人的声音  (想得男甲的欢心。故意插进嘴)可不是,她穿我的

衣服跑的。那会跑哪儿去?可是二楼一楼都说没看见,老三,

你想,她会——

外面男丙的声音  (一个凶悍而没有一点虑谋的人)大妈,这楼的茶房

说刚才见过她,那她还会跑到哪儿去?

外面男甲粗暴的声音  (首领的口气)那么一定就在这一层楼里,下工

夫找吧。

外面女人声  (狺狺然)哼,反正跑不了这个死丫头。

别着急!大妈!

外面数男人声  一定找得着。

就在这儿,让我们分着找。

〔屋内三人屏息谛听,男女足步声渐远。

陈露露  走了么?

阿  根  (啊出一口气)走了,大概是到那边去了。

陈露露  (忽然打开门)那么,让我看看。(正要探出头去,小东西拉

着她的手,死命地拉她回来)

小东西  (摇头,哀求)小姐!小姐!

阿  根  (推着她,关好门,摇头,警告地)不要跟他们打交道。

陈露露  (向小东西)不要怕,不要紧的。(向阿根)怎么回事,难道

阿根别惹他们。这一帮人不好惹,好汉不吃眼前亏。

陈露露  怎么?

阿  根  他们成群结党,手里都有家伙,都是吃卖命饭的。

陈露露  咦,可是他们总不能不讲理呀!把这孩子打成这样,你看,(拿

起小东西臂膊)拿烟杆子扎的,流了多少血。闹急了,我就

可以告他们。

阿  根  (鄙夷地)告他们!告谁呀?他们都跟地面上的人有来往,怎

么告?就是这官司打赢了,这点仇您可跟他们结的了?

陈露露  那么——难道我把这个孩子送给他们去?

小东西  (恐惧已极,喑哑声)不,小姐。(眼泪暗暗流下来,她用大

袖子来揩抹)

阿  根  (摇头)这个事难,我看您乖乖地把这孩子送回去。我听说这

孩子打了金八爷一巴掌,金八爷火了。您不知道?

陈露露  金八爷!谁是金八爷?

小东西  (抬起头)就是那黑胖子。

阿  根  (想不到露露会这样孤陋寡闻)金八爷!金八爷!这个地方的

大财神,又是钱,又是势,这一帮地痞都是他手下的,您难

道没听见说过?

陈露露  (慢慢倒吸一口气,惊愕地)什么,金八?是他?他怎么会跑

到这旅馆来?

阿  根  家里不开心,到这儿来玩玩,有了钱做什么不成。

陈露露  (低声)金八,金八。(向小东西)你的命真苦,你怎么碰上

这么个阎王。——

小东西  ,你是打了他一巴掌?

小东西  (憨态地)你说那黑胖子?——嗯。他拚命抱着我,我躲不开,

我就把他打了,(仿佛这回忆是很愉快的)狠狠地在他那肥

脸上打了一巴掌!

陈露露  (自语,严肃地)你把金八打了!

小东西  (看神气不对,求饶)可是,小姐,我以后再也不打他了,再

也不了。

陈露露  (自语)打的好!打的好!打的痛快!

阿  根  (怯惧)小姐,这件事我可先说下,没有我在内。您要大发慈

悲,管这个孩子,这可是您一个人的事,可没有我。过一会,

他们要问到我——

陈露露  (毅然)好,你说你没看见!

阿  根  (望着小东西)没看见?

陈露露  (命令)我要你说没看见。

阿  根  (不安状)可是——

陈露露  出了事由我担待。

阿  根  (正希望露露说出这句话)好,好,好,由您担。(油嘴滑舌)

上有电灯,下有地板,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陈露露  (点头)嗯,自然,我说一句算一句。现在你把潘经理请进来

吧。

阿  根  可是您刚才不是不要他老人家来么?

陈露露  我叫你去,你就去,少说废话——

阿  根  (一字比一字声拖得长)是,——是,——是,——

〔阿根不以为然地走出去。

陈露露  (向小东西)吃好了没有?

小东西  才吃了两块。

陈露露  怎么?

小东西  我……我……没有吃饱。

陈露露  你尽量地吃吧。

小东西  不,我不吃了。

陈露露  怎么?

小东西  我怕,我实在是怕的慌。(忍不住哭出声来)

陈露露  (过来安慰她)不要哭!不要哭!

小东西  小姐,你不会送我到他们那儿去吧。

陈露露  不,不会的。你别哭了,别哭了,你听,外边有人!

〔小东西立刻止住哭声。屏息凝视房门。

〔潘经理进。潘经理——一块庞然大物,短发已经斑白,行动

很迟缓,然而见着露露,他的年纪,举动态度就突然来得如他

自己的儿子一般年轻,而他的最小的少爷已经二十出头了。他

的秃顶油亮亮的,眼睛瞢瞢的,鼻了象个狮子狗;有两撇胡子,

一张大嘴,金质的牙时常在呵呵大笑的时刻,夸耀地闪烁着。

他穿一件古铜色的皮袍。上面套着是缎坎肩。那上面挂着金表

链和翠坠儿。他仿佛将穿好衣服,领扣还未系好,上一边的领

子还摺在里面,一只手拿着雪茄,皱着眉却又忍不住笑。那样

尴尬的神气迎着露露。

潘月亭  露露,我知道你会找我来的!我等了你一夜晚,幸亏李石清来

了,跟我谈谈银行的事,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过,我叫人看看

你,没回来;叫人看看你,没回来。你看我请你吃饭,你不

去;我请你跳舞,你不去;我请你——可是(非常得意)我

知道你早晚会找我的。

陈露露  (睨视)你这么相信你的魔力么?

潘月亭  (自负地)可惜,你没有瞧见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忽然

向阿根)你没有事,在这儿干什么,出去!

阿  根  是,潘经理。

〔阿根下。

潘月亭  (低声)我知道你想我,(自作多情)是不是?你想我。你 说,

你想我,是不是?(呵呵大笑)

陈露露  嗯!我想你——

潘月亭  是的,我知道,(指点着)你良心好。

陈露露  嗯,我想你跟我办一件事。

潘月亭  (故意皱起眉头)又是办事,又是办事。——你见着我,没有

别的,你专门好管这些闲事。

陈露露  你怎么知道的?

潘月亭  阿根全告诉我了。

陈露露  你管不管?

潘月亭  (走近小东西)原来是这么个小东西。

小东西  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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