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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3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3

陈露露  你看她多么可怜。——她——

潘月亭  得了,我都知道,反正总是那么一套。

陈露露  (要挟地)月亭,你管不管?

潘月亭  我管!我管!

陈露露  小东西,你还不谢谢潘经理。

〔小东西正要跪下。

潘月亭  (拦住她)得了,得了。露露,你真会跟我找麻烦。

陈露露  你听!(外面人声)他们好象就在门口。

小东西  你到(指右面)那屋去。

〔小东西进右屋。

门外男甲声  是这个门口么?

门外男乙声  是!

陈露露  (向潘)他们大概指着我的这个门。

潘月亭  嗯!

门外男甲声  别含糊,你是看见她进了这个门?

门外男丁声  嗯。

门外男甲声  没有出来?

门外女人声  你看你,走到门口又犹疑什么?

门外男丙声  不,弄清楚,别走错了门。

〔男人说话混杂声。

陈露露  月亭,你不能等他们进来,你打开门出去,叫他们滚蛋。

潘月亭  这帮人他们大概都认识我,叫他们走还容易。

陈露露  好,月亭,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潘月亭  (傻笑)自从我认识你,你第一次说谢谢我。

陈露露  (揶揄地)因为你第一次当好人。

潘月亭  怎么你又挖苦我,露露,你——

陈露露  不要吵了,你打发他们走吧。

潘月亭  好。(转门钮正要开门)

陈露露  可是月亭,你当然知道这个小东西是金八看上的。

潘月亭  金八,什么?(手拿回来)

陈露露  她把金八得罪了。

潘月亭  什么,这是金八看上的人?

陈露露  阿根没有告诉你?

潘月亭  没有,没有,你看你,险点做个错事。(逡巡退回)

陈露露  怎么,月亭,你改主意了。

潘月亭  露露,你不知道,金八这个家伙不大讲面子,这个东西有点太

霸道。

陈露露  那么,你不管了?

潘月亭  不是我不管,是我不能管,并且这么一个乡下孩子,你又何必

——

陈露露  月亭,你不要拦我,你不管就不管,不要拦我。

潘月亭  你看,你看。

门外男丙声  (粗暴地)敲门,她一定在这儿,一定在这儿。

门外男甲声  怎么?

门外男丙声  你看,这不是大妈的手绢?那孩子不是穿着大妈衣服跑的

么?

门外女人声  可不是,就是我的手绢。

门外男甲声  那一定是这个门,她一定在这里。开门,开门。

陈露露  (揶揄)你不要怕啊!(正要开门迎出)

潘月亭  (拉住露的手)你别理他们。

门外人声开门,开门,我们找人。

陈露露  月亭,你先进到那屋去,省得你为难,我要开门。

潘月亭  别,露露。

陈露露  你进去。(指左边)你进去,——我生气了。

潘月亭  好,我进去。

陈露露  快快。

〔潘进左门,露露立刻大开中门。

陈露露  (对门外)你们进来吧!你们找谁?

门外男甲  (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的)你管我找谁呢? (气汹汹地,

对着后边的党徒)进来,你们都进来,搜搜吧。

陈露露  (忽然声色俱厉地)站住,都进来?谁叫你们都进来?你们吃

什么饭长大的?你们要是横不讲理,这个码头横不讲理的祖

宗在这儿呢!(笑)你们是搜私货么?我这儿搜烟土有烟土,

搜手枪有手枪,(挺起胸)不含糊你们!(指左屋)我这间

屋里有五百两烟土,(指右屋)那间屋里有八十杆手枪,你

们说,要什么吧?这点东西总够你们大家玩的。(门口的人

一时吓住了。向门口)进来呀!诸位!

(很客气地)你们怎么不进来呀?怎么那么大的人,怕什么

呀!

男  丙  (懵懵地)进来就进来!这算个什么?

男  甲  混蛋!谁叫你进来的?滚出去!

男  丙  (颟顸地)滚就滚,这又算什么!

男  甲  (笑)您别,别多心。您这生的是那一家子气!我们没有事也

不会到这儿来打搅。我们跑丢了一个小孩子,一个刚混事由

的。我们到这儿来也是看看,怕她藏在什么地方,回头吓着

您。

陈露露  哦,(恍然)你们这一大帮人赶到我这儿来,是为找一个小姑

娘呀!

男  甲  (非常关心)那么您大概一定是看见她进来了。

陈露露  对不起,我没有看见。

男  甲  可是在您门口我们找着她丢的一个手绢。

陈露露  那她要丢,我有什么法子?

男  甲  您不知道,刚才还有人看见她进到您门里来。

陈露露  到我的屋子来,那我可说在头里,她要偷了我的东西,你们可

得赔。

男  甲  您别打哈哈。我们说不定都是一家子的人。您也帮个忙,我看

得出来,您跟金八爷一定也是——

陈露露  金八爷?哦,你们也是八爷的朋友?

男  甲  (笑)够不上朋友,常跟他老人家办点小事。

陈露露  那么,好极了,金八爷方才叫我告诉门口的人,叫你们滚开。

男  甲  怎么?金八爷跟您会说——

陈露露  (索性做到底)八爷就在这儿。

男  甲  (疑惑)在这儿!我们刚送八爷出旅馆。

陈露露  可是你们没看见,他又进来了。

男  甲  又进来了?(停顿,看出她的谎)那我们得见见,我们得把这

件事告诉他。(回向门口)你们说,对不对?门口人声  对,

对,我们得见见。

陈露露  (镇静)不成!八爷说不愿见人。

男  甲  他不会不见我。我要见他,我要见。

陈露露  不成,你不能见。

男  甲  不能见,我也得见。(看见露向着右边小东西藏的屋子走)八

爷大概就在这个屋子。

陈露露  (忽然跑到右边潘藏匿的房屋门口。故意用两手抵着门框)好,

你进到那屋子去吧,只要你不进这屋子来。

男  甲  哦,——八奶奶又要跟我们打哈哈,是不是?(向露走来狞笑,

凶恶地)躲开!躲开!

陈露露  你大概要做死!(回头向门)八爷,八爷,你先出来教训教训

他们这帮混账东西。

〔门开,潘月亭披着一个睡衣出。

潘月亭  (低声指着门内)露露,吵什么,八爷睡觉了。(望着男甲)

咦。黑三?是你,你这是干什么?

男  甲  哦,(想不到)潘四爷,您老人家也在这儿。

潘月亭  我刚跟八爷进来,到这儿来歇歇腿,抽口烟,你们在这儿是要

造反怎么啦?

男  甲  (嗫嚅)怎么,八爷是在这儿,(笑)——呃呃,是在这儿睡

觉了?

潘月亭  怎么,你要进来谈谈么?要请进来坐坐吧!(大开门)我烧一

口烟,叫金八起来陪陪你好么?

男  甲  (赔着笑)潘四爷跟我们开什么心?

潘月亭  不坐坐么?门口那几位不进来歇歇?不么?

男  甲  不,不,您看我们也是有公事——

潘月亭  好极了。你们要有事,那就请你们跟我滚蛋,少在这里废话!

男  甲  (服从地)是,潘四爷您别生这么大的气!我们得罪的地方您

可得多担待着点。(忽然回头向门口的人们)你们看什么,

你们这些混蛋还不滚!他妈的这些死人!(又转过笑脸)没

有法子!这一群人!回头,潘四爷,八爷醒了之后您可千万

别说我们到这儿胡闹来啦。小姐,您得多替我们美言两句。

刚才的事您千万一字不提。方才我对您算开的玩笑,是我该

死!(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该死!该死!

陈露露  好好,快滚吧。

男  甲  (谗媚)您出气了吧?好,我们走了。

〔男甲下。

陈露露  (关上门)完了,(自语)我第一次做这么一件痛快事。

潘月亭  完了,我第一次做这么一件荒唐事。

陈露露  好啦,走啦,请金八爷归位吧。

潘月亭  哼!“请神容易送神难”。用这个招牌把他们赶走了倒容易,

回头见着金八,我们说不定就有乱子,出麻烦。

陈露露  今天不管明天事。反正这事好玩的很。

潘月亭  好玩?

陈露露  我看什么事都“好玩”,你说是不是?(呵欠)我真有点累了,

(忽然瞥见地上的日影)喂!你看,你看!

潘月亭  什么?什么?

陈露露  太阳,太阳,太阳都出来了。(跑到窗前)

潘月亭  (干涩地)太阳出来就出来得了,这有什么喊头。

陈露露  (对着日光,外面隐隐有雀噪声)你看,满天的云彩,满天的

亮——喂,你听,鹊雀!(窗外吱吱雀噪声)春天来了。

(满心欢悦,手舞足蹈地)哦!我喜欢太阳,我喜欢春天,我

喜欢年轻,我喜欢我自己。哦,我喜欢!(长长吸一口冷气)

潘月亭  (不感觉兴趣地)喜欢就喜欢得了,说什么!(忽然地)露露,

这屋子太冷了,你要冻着,我跟你关上窗户。

陈露露  (执拗地)不,我不关!我不关!

潘月亭  好,好,好,不关就不关吧。你这孩子,我真没有办法,我对

我的亲生女儿也没有这么体贴过。

陈露露  (回过头来)这有什么稀奇,我要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还会这

么体贴我?你说是不是?

潘月亭  说得好,很有见地,(恳求)可是你关上窗户吧,我要着……

着……(张嘴翕鼻,要打喷嚏的样子)着……着……

阿提(大声一个喷嚏)你,看,我已经着凉了。

陈露露  (忽从窗户回来)这个傻孩子,你怎么早不说?

潘月亭  (得意地)那么你可以关上窗户吧。

陈露露  (摇头)不,不,我跟你多加衣服。来,你先坐下,你披上我

的大衣,围上我的围巾,脚上盖着皮袍子,你再拿着我这个

热水袋,你看,这不好了么?(弄得老头奇形怪状地堆在沙

发上)我真喜欢你,你真象我的父亲,哦,我可怜的老爸爸!

你尽在我这儿受委屈了。

潘月亭  (推开她)露露,(要立起来)我不要你叫我老爸爸。

陈露露  (推他跌在沙发里)我喜欢叫你是我的老爸爸,我要叫你是我

的老爸爸。

潘月亭  (抗议地)我不老,你为什么叫我老爸爸。

陈露露  (一面笑,一面把头猫似地偎过来擦过去)我要叫,我偏要叫,

老爸爸!老爸爸!

潘月亭  (反而高兴起来)你要叫,就随你叫吧。叫得好,叫得好。

(眉开眼笑地)

陈露露  (忽然)月亭,你好好地坐着,我跟你唱个摇篮歌吧。

潘月亭  (莫名其妙)摇篮歌?(摸着自己的斑白胡子)不,不好。

陈露露  那我跟你念一段小说听,你听着。(拿起一本很精致的书)

潘月亭  (读着露露手里的书的名字)《日出》,不好,不好,这个名

字第一个就不好。

陈露露  (撒娇)不好你也得听。

潘月亭  我不听,我不爱听。

陈露露  (又执拗起来)我要你听,我偏要你听!

潘月亭  (望着露露,满肚子委屈,叹一口气)唉,你念吧!我听,我

听。

陈露露  (翻阅书本,念)“……太阳初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

潘月亭  (欠伸)不通,不通,没有一点道理。

陈露露   “……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不理他,念下去) ”

潘月亭  (深深一个呵欠)也不通,不过后头这一句话还有点意思。

陈露露  (不耐烦地关上书)你真讨厌。你再这样多嘴,我就拿书……

(正要举书打下去)

〔右边卧室内有个小巴儿狗汪汪着,夹杂着小东西惊号的声

音。

潘月亭  你听,这是什么?(露立起)

〔忽然小东西由卧室拖着裤,提着鞋跑出来,巴儿狗仿佛就在

她身后追赶。她惊慌地关上门,巴儿狗在门缝儿里吠着。

小东西  (喘着气,非常狼狈的样子。几乎跌倒)小姐,……小姐!

陈露露  怎么?

小东西  他。……他在后面跟着我。他……他醒了。

陈露露  (失色)什么?谁?谁?

小东西  (惊喘)您的巴儿狗,您的巴儿狗醒了。(回头望)他咬我,

他不叫我在屋里呆着。

陈露露  (定下心)你这孩子!

潘月亭  你看多麻烦!

〔外面有敲门的声音。

小东西  小姐,有人敲门。

潘月亭  别是他们又回来了?

陈露露  (走近门)谁?

〔方达生推门进。

方达生  (穿着睡衣,拖着鞋)是我,竹均。

陈露露  (惊愕)你怎么不睡,又回来了!

方达生  这个地方太吵,睡不着。方才阿根告诉我,说你刚认一个干女

儿。

陈露露  干女儿?

方达生  嗯。

陈露露  (明白了)哦,(指小东西)在这儿!你看,好么?这就是我

的干女儿。

方达生  (有兴味地)原来是这么一个小东西。

潘月亭  (从衣服堆里立起来,红红绿绿的围巾,大氅披满一身)

喂,喂,露露,你们不要谈得这么高兴,这位先生是谁呀?

陈露露  (故做惊惶状)你不知道?让我介绍介绍,这是我的表哥。

潘月亭  (惊讶)表哥?

方达生  (这才发现还有一个男人在屋子里)怎么,竹均,这一会儿这

屋子怎么又——

陈露露  (一本正经地)咦,你不认识,这是我的爸爸。

潘月亭  (愉快地)爸爸!

方达生  (惊愕地)爸爸?

潘月亭  (对露,得意地)谁说的?(忽然,指着窗户)快关……关……

(张口翕鼻,手指指点点地)……关……阿提!(喷嚏)你

看这一次我真着凉了。

〔三人对视,小东西傻傻地立在那里。

——幕急落——

第二幕

〔景同第一幕,还是××旅馆那间华丽的休息室。〔天快黑了,由窗户望出,外面

反映着一片夕阳;屋内暗淡,几乎需要燃起灯才看得清楚。窗外很整齐地传进来小

工们打地基的桩歌,由近渐远,掺杂着渐移渐远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块落地的

(他们的专门名词是

闷塞声音。这些工人们在此处一共唱着两种打桩的歌: “叫号”,

一是“小海号”,一是“轴号”。)现在他们正沉重地呼着,“小海号”,一个高

亢兴奋的声音领唱,二三十人以低重而悲哀的腔调接和着。中间夹杂,当着唱声停

顿时候,两三排“木夯”(木夯也是一种砸地的工具,木做的,两个人握着柄,一

步一移向前砸。一排多半是四个夯,八个人)哼哼唷,哼哼唷,砸地的工作声。这

种声音几乎一直在这一幕从头到尾,如一群含着愤怒的冤魂,抑郁暗塞地哼着,充

满了警戒和恐吓。他们用一种原始的语言来唱出他们的忧郁,痛苦,悲哀和奋斗中

的严肃,所以在下面这段夯歌——《小海号》——里找不着一个字,因为用字来表

达他们的思想和情感是笨拙而不可能的事。他们每句结尾的音梢带着北方的粗悍。

而他们是这样唱的:上列谱中,每个节打二拍,第一拍表示重硪,第二拍表示轻硪。

〔唱了一半,停顿时又听见砸木夯的小工们哼唷哼唷哼唷地走过去。直到一点也听

不见的时候又走回来。这时阿根一个人在房里收拾桌上的烟具,非常不耐烦的样

子,频频向外望出,一面流着眼泪打着呵欠。但是外面的木夯声益发有力地工作着,

Heng-Heng-HeiHeng-Hei。一排一排的木夯落在湿松的土壤上发出严肃而沉闷的声

音,仿佛是一队木偶兵机械似地迈着不可思议的整齐的步伐。

阿  根  (捺不住了,忽然对着窗口,一连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

Hei-Hei!总他妈的 Hei-Hei!这楼要是盖好,还不把人吵死。

(窗外又听是远远举着“石硪”打地基的工人们很沉重地唱

着《小海号》,他伸长耳朵对着窗外厌恶地听一会)听!听!

没完了!就靠白天睡会觉,这帮死不了的唱起来没完啦!眼

看着就要煞黑,还是干了唱,唱了干,真他妈的不嫌麻烦,

天生吃窝窝头就咸菜的脑袋。哼,我有儿子,饿死也不干这

个!呸!(又吐一口唾沫。然而“叫号”的小工们越唱越响

了,并且也改了调门, 这次他们高亢而兴奋地唱和着 《轴号》,

用乐谱下一行的词,即“老阳西落,砸得好心焦,不卖点命,

谁也不饶”。)

上列谱中,每小节打二拍,每拍表示一轻硪。

阿  根  (听了一半,他忽然坐下,把两只耳朵里塞好了的纸团取出来,

挖挖耳朵,挑战地坐下来)来吧!唱吧!你 hei-hei 吧!你

放开嗓子唱吧!我跟你算泡上啦,我听,你唱,他妈看谁耗

过谁!(爽性闭着眼,静听起来)看谁耗过谁!(当然外边

的人们越唱越有劲)

〔方达生进。唱声又渐远。

阿  根  (觉得背后有人,立起,回过头)哦,方先生,您早起来了?

方达生  (不明白他问的意思)自然——天快黑了。

阿  根  (难得有一个人在面前让他发发牢骚)不起?人怎么睡得着!

就凭这帮混帐,欠挨刀的小工子们——

方达生  (指窗外,叫他不要说话)嘘,你听!

阿  根  (误会了意思)不要紧,我才不怕他们呢,夜晚熬一宿,我就

靠白天睡会觉,他们嚷嚷嚷,嚷嚷嚷,吵了一整天,这帮饿

不死的东西——

方达生  (又指指窗外,非常感觉兴趣,低声)你听,听他们唱,不要

说话。

阿  根  (默然)哦,您叫我听他们唱啊!

方达生  (不客气地)对了。

〔外面正唱着。 “老阳西落……砸得好心焦……不卖点命……

谁也不饶。”唱完最后一句,不知为什么窗外哄然一阵笑声,

但立刻又听见那木偶似地步伐 heug-heug-hei 地远去。

方达生  (扶窗,高兴地往下望)唱得真好听!

阿  根  (莫名其妙)好听?

方达生  (叹一口气,但是愉快地)他们真快活!你看他们满脸的汗,

唱得那么高兴!

阿  根  (讪笑)天生的那份穷骨头末。要不,一辈子就会跟人打夯,

卖苦力,盖起洋楼给人家住末?

方达生  这楼是谁盖的?

阿  根  谁盖的,反正有钱的人盖的吧。大丰银行盖的,潘四爷盖的,

大概连(指左边屋内)在屋里的顾八奶奶也有份(无聊地)

有钱末!您看,(随手一指)就盖大洋楼。(阿 Q 式地感慨

系之)越有钱的越有钱末!

方达生  顾八奶奶?你说的是不是满脸擦着胭脂粉的老太太?

阿  根  对了,就是她!老来俏,人老心不老,人家有钱,您看,哪

个不说她年轻,好看?不说旁的,连潘四爷还恭维着她呢。您

看刚才潘四爷不是陪着小姐,顾八奶奶一同到屋里(指左边)

打麻将去啦么?

顾八奶奶  阔着得呢!

方达生  怎么?我出去一会子啦,(厌恶)这帮人现在还在这屋子里打

牌,没有走?

阿  根  走?上哪儿去?天快黑了,客来多了,更不走了。

方达生  (来回走了两趟)这地方真是闷气得使人讨庆,连屋子也这么

黑?

阿  根  哼,这屋子除了早上见点日头,整天见不着阳光,怎么不黑。

方达生  (点头)没有太阳,对了,这块地方太阳是不常照着的。

阿  根  反正就是那么一回子事,有老阳儿又怎么样,白天还是照样得

睡觉,到晚上才活动起来。白天死睡,晚上才飕飕地跑,我

们是小鬼,我们用不着太阳。

方达生  对了,太阳不是我们的,(沉吟)那么,太阳是谁的呢?

阿  根  (不懂)谁的?(傻笑)管它是谁的呢?

方达生  (替他接下)反正是这么一回子事,是不是?

阿  根  对了,就那么一回子事,哈哈。

〔敲门声方达生有人敲门。

阿  根  谁?(敲门声,阿根要开门)

方达生  你等等,我不大愿意见这些人,我先到那屋去躲一躲。

〔进右边睡房,阿根开中门。

黄省三进。他很畏缩地走进,带着惭愧和惶恐的神气。惨白的

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他只穿了一件鹅黄色旧棉

袍,上面染满油污;底下只是一条黑夹裤,绑着腿带,手里拿

着一团绒线黑围巾,一对乞怜的眼睛不安地四面张望着。人瘦

如柴,额上的青筋象两条小蛇似地隐隐地跳动着,是一个非常

神经质而胆小的人。他笑得那样凄惨,有时令人疑惑究竟他是

在笑还是在哭。他每说一句话前总要鼓起很多的气力,才敢说

出来,说完了,就不自主地咳嗽两声,但声音很低。他这样谦

卑,不自信,他甚至于疑心自己的声音都是为人所不耐的。其

实,他的年纪不算大,然而这些年的忧虑,劳碌,失眠,和营

养缺乏使他衰弱有如一个老人。

纵使还留着一些中年的模样,但我们会惊讶一个将近四十的

人,他的背怎么会拱成一道桥,受点刺激,手便如风里的枯叶

不停地颤抖起来,而鬓角堆起那样多白发了。

〔他怯畏地立在房门口,四面望着。

阿  根  是你呀,你又来了!(见黄并不认识他,忽然板起脸来)你是

干什么的?

黄省三  (不自信的样子,颤声)对不起! (很谦虚地笑出声来)对……

对不起!(吃力地鞠着躬)我……我大概是走错门了。(咳

嗽,他转过身要出去)

阿  根  (一把拉住他)回来!回来!你上哪儿去?

黄省三  (被阿根强迫回来,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来,自解地)先生,

我是走错门了,您看,我,我不是……

阿  根  你走错了门你也得回来。好,这门是你随便走错的么?

黄省三  可是,可是,先生我已经走错了,并且我,我已经道歉了。

阿  根  你不知道,旅馆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为什么不敲门,一直

就闯进来啦?

黄省三  (神经质地笑着)我,我敲了门了,先生。……

阿  根  (强词夺理地)我怎么没有听见哪?

黄省三  (实在为难)先生,你要不听见,你叫我怎么办?(可怜地)

要不,我跟您再敲几下子门。

阿  根  你究竟找谁?

黄省三  (不安地揉弄着黑围巾)我,我找李先生。

阿  根  (欺凌地)姓李的多的很,谁是李先生?

黄省三  不,(忙自解释)不,我找的是五十二号。

阿  根  这房子就是五十二号。

黄省三  (禁不住露出喜色)那,那我还是对了。(又向着阿根,有礼

貌地)我找李石清李先生。

阿  根  没有来。

黄省三  (犹疑半天,才挣出这一句话)要是潘经理有工夫的话,我倒

想见见潘经理。先生请你说一声。

阿  根  (估量他)潘经理,倒是有一位,可是(酸溜溜地)你?你想

见潘经理?(大笑)

黄省三  (无可奈何地)我,我是大丰银行的书记。

阿  根  (冷淡地)书记?你祖宗也是白搭。潘四爷在这儿是串门,玩

来的,向来是不见客。

黄省三  可是,(乞怜地)先生,您千万去请他老人家一趟好吧?

阿  根  不在这儿!(不耐烦)告诉你潘四爷不在这儿呢!去,去,去!

别讨厌,不知哪家哪院的,开了门就找人,谁知道你是干什

么的?

黄省三  (一再解白)先生,我,我是大丰银行的书记,我姓黄——

阿  根  (忽然对黄,指自己)你认识我不认识我?

黄省三  (看了半天)不,不敢说认识。

阿  根  那,你就跟我“开路!”(推他)请走!

黄省三  可是先生,我姓黄……

阿  根  (打开门,向外推黄)去!去!去!少跟我添麻烦。你要再来,

我就——

黄省三  (一面被他推着,一面回头)先生,我姓黄,我叫黄省三,我

从前是大丰银行的——

阿  根  (得意地)我知道,你从前是书记,你姓黄,你叫黄省三,你

找李先生,潘经理,大丰银行的人你都找。你到处装孙子,

要找事。你当我不知道,不认识你?

黄省三  (气得手发抖)先生,你认识我,(赔着笑容)那就更好了。

阿  根  (愉快地骂着他)我在这儿旅馆看见你三次,你都不认识我,

就凭你这点王八记性,你还找事呢!(拉着黄,不由分说,

用力向外一推)去你个蛋吧!

黄省三  (踉跄摔在门框,几乎瘫在那儿,干咳)你为什么骂人?

我,我知道我穷,可是你不能骂我是王八,我不是王八.我跟

你讲,我不是。你,你为什么?

阿  根  (恶意地玩笑)那你问你家里去,我哪儿知道?(拍着他的肩,

狞笑)好,好,你不是王八,你儿子是王八的蛋,好吧?

黄省三  (突然好象疯狂起来,他立起来,仿佛要以全身的重量压死前

面这个禽兽,举起手)你这个,你这个东西,我要……

阿  根  (活脱脱一个流氓,竖起眉毛,挺起胸脯,抓着黄胸前的衣服,

低沉而威吓的声音)你要敢骂我一句,敢动一下子手,我就

打死你!

〔半晌。

黄省三  (疯人似的眼睛,惧怕而愤怒地盯着他,他的颈子被衣服勒住

挤成一道一道的青筋,手不自主地颤抖着。半天——低声,

无力地)让——我——走——!让——我——走!

〔阿根放开手,黄垂头走出门。外面的打夯声又“哼哼唷”

“哼哼唷”抑郁暗塞地哼着,充满了愤怨和不平。

〔阿根施施地正向左面走,不知由哪里传来一阵急迫的铃声,

他回过头,走到沙发旁,由靠近一只小立几里取出电话机,擎

着耳机,先是暴躁地问答着。

阿  根  喂,你哪儿?你哪儿?你管我哪儿?……我问你哪儿?你要哪

儿?你管我哪儿?……你哪儿?你说你哪儿!我不是哪

儿!……怎么,你出口伤人……你怎么骂人混蛋?……啊,

你骂我王八蛋?你,你才……什么?你姓金?啊,哪,您老

人家是金八爷!……是……是……是……我就是五十二

号,……您别着急,我实在看不见,我不知道是您老人家。……

(陪着笑)您尽管骂吧!(当然耳机里面没有客气,阿根听

一句点一次头,仿佛很光荣地听着对面刺耳的诟骂)是……

是……您骂的对!您骂的对!

〔潘月亭由左边门进。

潘月亭  (向阿根)谁?谁来电话?是李石清先生么?

阿   根   (狼狈地拿着耳机,不知应付哪一面好,一面媚笑对着耳

机)……是,我不敢。……是,下次我再不敢。……是(一

面摇头摆手,指着不是李石清来的电话,分明越骂越不成话

了,他有些皱眉,但是——)唏……唏……我就是阿根!我

就是那王八蛋的阿根,……您千万别生气,别气病您老人

家。……(似乎对面气消了些)是我混蛋,……是……是,

您找潘经理?(望着潘)您等一下,他老人家来了。(向潘)

您的电话。(把耳机递过去,但里面又补上一句,他急忙又

拿起来)是,您骂的一点也不错,……是,是,是,我是王

八蛋。不是人做的。(叹一口气,再把耳机递给潘经理)

潘月亭  (手按着耳机上的喇叭口,低声)糊涂虫!是谁打来的?

阿  根  (气得忘了是谁在骂他)谁?谁?……哦,是金八,金八爷。

潘月亭  (向阿根)

李石清,李先生还没有来么?

阿  根  没有来。李先生没有来。

潘月亭  那么,你进去问问李太太,他先生说什么时候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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