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6
……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但现在我并不。因为,我还没有这样勇敢,那原因就是我还想生活,在这社会里。还有一种小缘故,先前也曾屡次声明,就是偏要使所谓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到我自己厌倦了,要脱掉了的时候为止。
(《坟·写在〈坟〉后面》)
看!这个老孩子的口吻何等妩媚!
四
如果你把鲁迅的杂感集三种仔细读过了一遍,你大概不会反对我称他为“老孩子”!张定璜说鲁迅:
已经不是那可歌可泣的青年时代的感伤的奔放,乃是舟子在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 忧患之后的叹息,发出来非常之微,同时发出来的地方非常之深。
这话自是确论,我们翻开 《呐喊》,《彷徨》,《华盖集》,随时随处 可以取证。但是我们也不可忘记,这个在 “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忧患”的舟 子,虽然一则曰:
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 (《呐喊·自序》)
再则曰:
但我并无喷泉一般的思想,伟大华美的文章,既没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一 种什么运动。 (《坟·写在〈坟〉后面》)
然而他的胸中燃着少年之火,精神上,他是一个 “老孩子”!他没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一种什么运动,然而他的著作里,也没有 “人生无常”的叹息,也没有暮年的暂得宁静的歆羡与自慰 (像许多作家常有的),反之,他的著作里却充满了反抗的呼声和无情的剥露。反抗一切的压迫,剥露一切的虚伪!老中国的毒疮太多了,他忍不住拿着刀一遍一遍地不懂世故地尽自刺。我们翻开鲁迅的杂感集三种来看,则杂感集第一的 《热风》大部分是剜 剔中华民族的 “国疮”,在杂感集第二《华盖集》中,我们看见鲁迅除奋勇剜剔毒疮而外,又时有 “岁月已非,毒疮依旧”的新愤慨。《忽然想到》的一,三,四,七等篇 (见《华盖集》),《这个与那个》(《华盖集》一四二页至一五三页), 《无花的蔷薇之三》(《华盖集续编》一一八),《春末闲谭》 (《坟》二一三页),《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坟》二○一页), 《看镜有感》(《坟》二○七页)等,都充满着这种色彩。鲁迅愤然说: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华盖集》十一页)
他又说:
看看报章上的论坛, “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 《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 (《华盖集》一五页)
《热风》中所收,是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四年所作的杂感,这六年中,我们看见 “思想革命”运动的爆发,看见它的横厉不可一世的刹那,看见它终于渐渐软下去,被利用,被误解下去,到一九二四年,盖几已销声匿迹。 是不是老中国的毒疮已经剜去?不是!鲁迅在一篇杂感 《长城》里说: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 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华盖集》五五页)
旧有的和新补添的联为一气又造成了束缚人心的坚固的长城,正是一九 二四年以后的情状。在另一处,鲁迅有极妙的讽刺道:
在报章的角落里常看见对青年们的谆谆的教诫:敬惜字纸咧;留心国学咧;伊卜生这样,罗曼罗兰那样咧。时候和文字是两样了,但含义却使我觉得很耳熟:正如我年 幼时所听过的耆宿的教诫一般。 (《华盖集续编》一一九页)
然而攻击老中国的国疮的声音,几乎只剩下鲁迅一个人的了。他在一九二五年内所做的杂感,现收在 《华盖集》内的,分量竟比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四年这六年中为多。一九二六年做的,似乎更多些。 “寂寞”中间这老头儿的精神,和大部分青年的 “阑珊”,成了很触目的对照。
鲁迅不肯自认为 “战士”,或青年的“导师”。他在《写在〈坟〉后面》说: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 “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只一条,我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 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 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 “无所有”。我的译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躇。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
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 忆。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 是毫无顾忌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
但是我们不可上鲁迅的当,以为他真个没有指引路;他确没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什么运动,他从不摆出 “我是青年导师”的面孔,然而他确指引青年们一个大方针:怎样生活着,怎样动作着的大方针。鲁迅决不肯提出来呼号于青年之前,或板起了脸教训他们,然而他的著作里有许多是指引青年应当如何生活如何行动的。在他的创作小说里有反面的解释,在他的杂感和杂文里就有正面的说明。单读了鲁迅的创作小说,未必能够完全明白他的用意,必须也读了他的杂感集。鲁迅曾对现代的青年说过些什么话呢?我们来找找看: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 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华盖集》四○页)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 《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华盖集》四三页)
在别一地方,我们看见鲁迅又加以说明道:
……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何等安全,真真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阙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人不要动。……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起见,应该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引人到死路上去! (《华盖集》四九页至五○页)
这些话,似乎都是平淡无奇的,然而正是这些平淡无奇的话是青年们所最需,而也是他们所最忽略的。鲁迅又说过: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华盖集》五四页)
大概有人对于这些话又要高喊道: “这也平淡无奇”!不错!确是平淡无奇,然而连平淡无奇的事竟也不能实现,其原因还在于 “不做”。鲁迅更分析地说道:
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但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坟》一六七页)
其次需要 “韧性”。鲁迅有一个很有趣的比喻道: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预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 “不耻最后”的缘故罢。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华盖集》一五○页)
鲁迅鼓励青年们去活动去除旧革新,说: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 (!)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他正是革命家。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只是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是可笑的。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 “逼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 (《华盖集》一五二页)
他对于现在文艺界的意见,也是鼓励青年努力大胆去创作,不要怕幼稚。 (见《坟》一七一页《未有天才之前》。)
对于所谓正人君子学者之流的欺骗青年,他在 《一点比喻》内说:
……这样的山羊我只见过一回,确是走在一群胡羊的前面,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智识阶级的徽章。……人群中也很有这样的山羊,能领了群众稳妥平静地走去,直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袁世凯明白一点这种事,可惜用得不大巧,……然而“经一事,长一智”,二十世纪已过了四分之一,脖子上挂着小铃铎的聪明人是总要交到红运的,虽然现在表面上还不免有些小挫折。
那时候,人们,尤其是青年,就都循规蹈矩,既不嚣张,也不浮动,一心向着“正 路”前进了,只要没有人问—— “往哪里去?!”
君子若曰: “羊总是羊,不成了一长串顺从地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君不见夫猪乎?拖延着,逃着,喊着,奔突着,终于也还是被捉到非去不可的地方去,那些暴 动,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已矣。”
这是说:虽死也应该如羊,使天下太平,彼此省力。
这计划当然是很妥帖,大可佩服的。然而,君不见夫野猪乎?它以两个牙,使老猎人也不免于退避。这牙,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长出来。(《华盖集续编》三二至三三页)
然而鲁迅也不赞成无谓的牺牲,如 “请愿”之类。北京“三一八”惨案发生了后,鲁迅有好几篇杂感写到这件事,在 《“死地”》内,他说:
但我却恳切地希望: “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倘用了这许多血,竟换得 一个这样的觉悟和决心,而且永远纪念着,则似乎还不算是很大的折本。 (《华盖集续编》九一页)
在 《空谈》内,鲁迅更详细地说道:
请愿的事,我一向就不以为然的,但并非因为怕有三月十八日那样的惨杀。那样的惨杀,我实在没有梦想到,虽然我向来常以 “刀笔吏”的意思来窥测我们中国人。我只知道他们麻木,没有良心,不足与言,而况是请愿,而况又是徒手,却没有料到有这么阴毒与凶残。……有些东西——我称之为什么呢,我想不出——说:群众领袖应负道 义上的责任。这些东西仿佛就承认了对徒手群众应该开枪,执政府前原是 “死地”,死者就如自投罗网一般。……
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 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我对于这回的牺牲者,非常觉得哀伤。但愿这样的请愿,从此停止就好。……
这回死者的遗给后来的功德,是在撕去了许多东西的人相,露出那出于意料之的阴毒的心,教给继续战斗者以别种方法的战斗。(《华盖集续编》一○九至一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