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无花的蔷薇之二》第八节内,鲁迅又有这样几句话:
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以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华盖集续编》八八页)
五
离开鲁迅的杂感,看鲁迅的创作小说罢。前面说过,喜欢读鲁迅的创作小说的人们,不应该不看鲁迅的杂感;杂感能帮助你更加明白小说的意义,至少,在我自己,确有这种经验。
《呐喊》所收十五篇,《彷徨》所收十一篇,除几篇例外的,如《不周山》, 《兔和猫》,《幸福的家庭》,《伤逝》等,大都是描写“老中国的儿女”的思想和生活。我说是 “老中国”,并不含有 “已经过去”的意思,照理这是应该被剩留在后面而成为 “过去的”了,可是“理”在中国很难讲,所以 《呐喊》和《彷徨》中的“老中国的儿女”,我们在今日依然随时随处可以遇见,并且以后一定还会常常遇见。我们读了这许多小说,接触了那些思想生活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物,而有极亲切的同情;我们跟着单四嫂子悲哀,我们爱那个懒散苟活的孔乙己,我们忘记不了那负着生活的重担而麻木着的闰土,我们的心为祥林嫂而沉重,我们以紧张的心情追随着爱姑的冒险,我们鄙夷然而又怜悯又爱那阿 Q……总之,这一切人物的思想生活所激起于我们的情绪上的反映,是憎是爱是怜,都混为一片,分不明白。我们只觉得这是中国的,这正是中国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们的思想和生活,这正是围绕在我们的 “小世界”外的大中国的人生!而我们之所以深切地感到一种寂寞的悲哀,其原因亦即在此。这些 “老中国的儿女”的灵魂上,负着几千年的传统的重担子,他们的面目是可憎的,他们的生活是可以咒诅的,然而你不能不承认他们的存在,并且不能不懔懔地反省自己的灵魂究竟已否完全脱卸了几千年传统的重担。我以为 《呐喊》和《彷徨》所以值得并且逼迫我们一遍一遍地翻读而不厌倦,根本原因便在这一点。
人们的见解是难得一律的,并且常有十分相反的见解;所以上述云云,只是 “我以为”而已。但是以下的一段文字却不可不抄来看看:
……共计十五篇的作品之中,我以为前面的九篇与后面的六篇,不论内容与作风,都不是一样。编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依我的分法把目录分为两面了。如果我们用简单的文字来把这不同的两部标明,那么,前九篇是 “再现的”,后六篇是“表现的”。
严格地说起来,前九篇中之 《故乡》一篇应该归入后期作品之内,然而下面的《阿Q 正传》又是前期的作品,而且是前期中很重要的一篇,所以便宜上不妨与前期诸作并置。
前期的作品有一种共通的颜色,那便是再现的记述。不仅 《狂人日记》,《孔乙己》,《头发的故事》,《阿Q 正传》是如此,即别的几种也不外是一些记述(description)。
这些记述的目的,差不多全部在筑成 (buildup)各样典型的性格(typicalcharacter);作者的努力似乎不在他所记述的世界,而在这世界的住民的典型。所以这一个个的典型筑成了,而他们所住居的世界反是很模糊的。世人盛称作者的成功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典型筑成了,然而不知作者的失败,也便是在此处。作者太急了,太急于再现他的典型了,我以为作者若能不这样急于追求“典型的”,他总可以寻到一点“普遍的”(allgemein)出来。
我们看这些典型在他们的世界不住地盲动,犹如我们跑到了一个未曾到过的国家,看见了各样奇形怪状的人在无意识地行动,没有与我们相同的地方可以使我们猜出他们的心理的状态。而作者偏偏好像非如是不足以再现他的典型的样子。关于这一点,作者所急于筑成的这些典型本身固然应该负责,然而作者所取的再现的方法也是不能不负责任的。
(《〈呐喊〉的评论》,成仿吾;见《关于鲁迅及其着作》七四至七六页)
我和这位批评者的眼光有些不同,在我看来, 《呐喊》中间的人物并不是什么外国人,也不觉得 “跑到了一个未曾到过的国家,看见了各样奇形怪状的人在无意识地行动”。所以那 “里面最可爱的小东西《孔乙己》”以及那引起多人惊异的 《阿Q 正传》,我也不以为是“浅薄的纪实的传记”,“劳而无功的作品,与一般庸俗之徒无异”。
这位批评者又说:
文艺的作用总离不了是一种暗示,能以小的暗示大的,能以部分暗示全部,方可谓发挥了文艺的效果,若以全部来示全部,这便是劳而无功了。只顾描写的人,他所表现的不出他所描写的以外,便是劳而无功的人。作者前期中的 《孔乙己》,《药》,《明天》等作,都是劳而无功的作品,与一般庸俗之徒无异。这样的作品便再凑千百篇拢来,也暗示全部不出。艺术家的努力要在捕住全部——一个时代或一种生活的——而表现出来,像庸俗之徒那样死写出来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
(引同上)这意思若曰: 《孔乙己》,《药》,《明天》等作,所以成其为劳而无功的庸俗作品,即因它并不能以部分暗示全部。又若曰:孔乙己,单四嫂子,老栓,小栓,仅 《呐喊》的小说中有此类人,其于全中国,则成为硕果,初无其匹,故只是部分的。不错,我也承认,孔乙己,单四嫂子,老栓等,只是 《呐喊》集中间的一个人物,但是他们的形象闪出在我的心前时,我总不能叫他们为孔乙己,单四嫂子等,我觉得他们虽然顶了孔乙己……等名姓,他们该是一些别的什么,他们不但在 《呐喊》的纸上出现,他们是“老中国的儿女”,到处有的是!在上海的静安寺路,霞飞路,或者不会看见这类人,但如果你离开了 “洋场”,走到去年上海市民所要求的“永不驻兵”区域以外,你所遇见的,满是这一类的人。然则他们究竟是部分的呢?抑是暗示全部的?我们可以再抄别一个人的意见在这里:
……鲁镇只是中国乡间,随便我们走到哪里去都遇得见的一个镇,镇上的生活也是我们从乡间来的人儿时所习见的生活。……他 (鲁迅)嫌恶中国人,咒骂中国人,然而他自己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他的作品满熏着中国的土气。…… (张定璜:《鲁迅先生》)
现代烦闷的青年,如果想在《呐喊》里找一点刺激(他们所需要的刺激),得一点慰安,求一条引他脱离 “烦闷”的大路:那是十之九要失望的!因为《呐喊》所能给你的,不过是你平日所唾弃——像一个外国人对于中国人的唾弃一般的——老中国的儿女们的灰色人生。说不定,你还在这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 《彷徨》内亦复如此——虽然有几篇是例外。或者你一定不肯承认那里面也有你自己的影子,那最好是读一读 《阿Q 正传》。这篇内的冷静宛妙的讽刺,或者会使人忘记了——忽略了篇中的精要的意义,而认为只有 “滑稽”,但如你读到两遍以上,你总也要承认那中间有你的影子。你没有你的 “精神胜利的法宝”么?你没曾善于忘记受过的痛苦像阿Q 么?你潦倒半世的深夜里有没有发过 “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的,阿Q 式的自负?
算了,不用多问了。总之,阿Q 是 “乏”的中国人的结晶;阿Q 虽然不会吃大菜,不会说洋话,也不知道欧罗巴,阿美利加,不知道……然而会吃大菜,说洋话……的 “乏”的“老中国的新儿女”,他们的精神上思想上不免是一个或半个阿Q 罢了。不但现在如此,将来——我希望这将来不会太久——也还是如此。所以 《阿Q 正传》的诙谐,即使最初使你笑,但立刻我们失却了笑的勇气,转而为惴惴的不自安了。况且那中间的唯一大事,阿Q 去革命,“文童”的“咸与维新”,再多说一点:把总也做了革命党,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举人老爷也帮办民政,然而不在把总眼里。……这些自然是十六年前的陈事了,然而现在钻到我们眼里,还是怎样的新鲜,似乎历史又在重演了。
他拿着往事,来说明今事,来预言未来的事。
(尚钺:《鲁迅先生》,见《关于鲁迅及其着作》三一页)
鲁迅只是一个凡人,安能预言;但是他能够抓住一时代的全部,所以他的着作在将来便成了预言。
《彷徨》中的十一篇,《幸福的家庭》和《伤逝》是鲁迅所不常做的现代青年的生活的描写。恋爱,是这两篇的主题。但当书中人出场在小说的时候,他们都已过了恋爱的狂热期,只剩下幻灭的悲哀了。 《伤逝》的悲剧的结果,是已经明写了出来的, 《幸福的家庭》虽未明写,然而全篇的空气已经向死路走,主人公的悲剧的结果大概是终于难免的罢。主人公的幻想的终于破灭,幸运的恶化,主要原因都是经济压迫,但是我们听到的,不是被压迫者的引吭的绝叫,而是疲恭的宛转的呻吟,这呻吟直刺入你的骨髓,像冬夜窗缝里的冷风,不由你不毛骨悚然。虽则这两篇的主人公似乎有遭遇上的类似,但 《幸福的家庭》的主人公只是麻木地负荷那“恋爱的重担”;他有他的感慨,比如作者给我们的一段精采的描写:
…… “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 舌头,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呵呵呵,花儿。”她就笑起来了。
“是的是的,花儿。”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地挂着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着,仿佛有些醉了。
“阿阿,可爱的嘴唇……”他想。
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
“嘴唇……”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他想着,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算草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彷徨》六五页)
这一段是全篇中最明耀的一点,好像是阴霾中突然的阳光的一闪,然而随即过去,阴暗继续统治着。从现在的通红的嘴唇,笑迷迷的眼睛,反映出五年前,可爱的母亲来;又从现在两只眼睛阴凄凄的母亲,预言这孩子的将来:鲁迅只用了极简单的几笔,便很强烈的刻画出一个永久的悲哀。我以为在这里,作者奏了 “艺术上的凯旋”。
我们再看 《伤逝》,就知道《伤逝》的主人公不像《幸福的家庭》内的主人公以的,只是麻木地负担那 “恋爱的重担”。《伤逝》的主人公涓生是一个神经质的狷介冷僻的青年,而他的对手子君也似乎是一个忧悒性的女子。比起涓生来,我觉得子君尤其可爱。她的温婉,她的女性的忍耐,勇敢,和坚决,使你觉得她更可爱。她的沉默多愁善感的性格,使她没有女友,当涓生到局办事去后,她该是如何的寂寞呵,所以她爱动物,油鸡和叭儿狗便成了她白天寂寞时的良伴。然而这种委宛的悲哀的女性的心理,似乎涓生并不能了解。所以当经济的压迫终于到来时,这一对人儿的心理状态起了变化,走到了分离的结局了。我们引一段在下面: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
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彷徨》二○○页)
涓生觉得 “分离”是二人惟一的办法,所以他在通俗图书馆取暖时的冥想中:
……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
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彷徨》二○三页)
子君并没通知涓生,回到家庭,并且死了——怎样死的,不明白。——涓生: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彷徨》二一三页)
涓生怎样跨进新生活的第一步,我们不知道——作者并没告诉我们。可是我以为这个神经质的青年大概不会有什么新的生活的。因为他是:
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彷徨》二○八页)
《幸福的家庭》所指给我们看的,是:现实怎样地嘲弄理想。《伤逝》
的意义,我不大看得明白;或者是在说明一个脆弱的灵魂 (子君)于苦闷和绝望的挣扎之后死于无爱的人们的面前。
《彷徨》中还有两篇值得对看的小说,就是《在酒楼上》和《孤独者》。
这两篇的主人公都是先曾抱着满腔的 “大志”,想有一番作为的,然而环境——数千年传统的灰色人生——压迫他们,使他们成了失败者。《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于失败之后变成了一个 “敷敷衍衍,随随便便”的悲观者,不愿抉起旧日的梦,以重增自己的悲哀,宁愿在寂寞中寂寞地走到他的终点——坟。他并且也不肯去抉破别人的美满的梦。所以他在奉了母亲之命改葬小兄弟的遗骸时,虽然圹穴内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本已可以不必再迁,但:
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彷徨》四二页)
《孤独者》的主人公魏连殳却另是一个结局。他是寂寞抚养大的,他有一颗赤热的心,但是外形很孤僻冷静。他在嘲笑咒骂排挤中活着,甚至几于求乞地活着,因为他虽然已经灰却了 “壮志”,但还有一个人愿意他活几天。
后来,连这也没有了,于是他改变了;他说:
……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
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彷徨》一六四页)
愿意他活几天的,是什么人,爱人呢,还是什么亲人,我们可以不管,总之这不是中心问题。总之,他因此改变了,他以毁灭自己来 “复仇”了。
他做了杜师长的顾问。他这环境的突然改变,性格的突然改变,剥露了许多人的丑相。他胜利了!然而他也照他预定地毁灭了自己。这里有一段写出他的 “报复”来: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
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 “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 “老家伙,你吃去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彷徨》一七二,四页)
作者在篇末很明白地告诉我们:
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彷徨》一七六页)
六
上述 《幸福的家庭》等四篇,以我看来,是《彷徨》中间风格独异的四篇。说他们独异,因为不是 “老中国的儿女”的灰色人生的写照。
鲁迅的小说对于我的印象,拉杂地写下来,就是如此。我当然不是文艺批评家,所以 “批评”我是不在行的,我只顾写我的印象感想。惭愧的是太会抄书,未免见笑于大雅,并且我自以为感想者,当然也是 “舐皮论骨”而已。
然而不敢谬托知己,或借为广告,却是我敢自信的。完了。
一九二七年十月三十日
(原载1927年 11月10 日 《小说月报》18卷 11号)
读《倪焕之》
一
即使是善忘的人们,想亦不会忘记了十年前的今日曾经掀发了划时代的五四运动。谁也还能够想象出,或是清晰地回忆到,那时候的初觉醒的人心的热力!
现在是整整十年了! “五四”的壮潮所产生的一些“风云儿”,也早已历尽了多少变幻!沿着 “五四”的潮流而起,又跟着“五四”的潮流而下的那一班人,固不用说;便是当时的卓然的 “中坚”却也很令人兴感。病死的,殉难的,退休的,没落的,反动的,停滞的,形形色色,都在历史先生的跟前暴露了本相了。时代的轮子,毫无怜悯地碾毙了那些软脊骨的!只有脚力健者能够跟得上,然而大半还不是成了Outcast①!
有一位朋友发表过这样的意见: “许多人以为自‘五四’到现在是一线的继承,错的,它是不同的显明的两个时代。”他把 “五卅”分为另一伟大的时代,而称现代为 “第四期之前夜”。我承认这个观察是很对的。但是我们亦不能不承认,活跃于 “五卅”前后的人物在精神上虽然迈过了“五四”
而前进,却也未始不是 “五四”产儿中的最勇敢的几个。没有了“五四”,未必会有 “五卅”罢。同样地会未必有现在之所谓 “第四期的前夜”罢。历史是这样命定了的!
二
现在我们回过头去看。高高地堆在那里的这个伟大的 “五四”的骸骨是些什么呢?几本翻译的哲学书;几卷 “新”字排行的杂志,其中并列着而且同样地热心鼓吹着各种冲突的 “新思想”;几本翻译的法国俄国文学作品。
新文学的提倡差不多成为 “五四”的主要口号,然而反映这个伟大时代的文学作品并没有出来。当时最有惊人色彩的鲁迅的小说——后来收进 《呐喊》
里的,在攻击传统思想这一点上,不能不说是表现了 “五四”的精神,然而并没反映出 “五四”当时及以后的刻刻在转变着的人心。《呐喊》中间有封建社会崩坍的响声,有粘附着封建社会的老朽废物的迷惑失措和垂死的挣扎,也有那受不着新思潮的冲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②”的老中国的暗陬的乡村,以及生活在这些暗陬的老中国的儿女们,但是没有都市,没有都市中青年们的心的跳动。有人据此批评 《呐喊》,以为鲁迅并没表现了现代中国的人生,以为 《呐喊》的主要情调是依恋感伤于封建思想的没落:这种看法,却不公允。我曾经做过一篇论文③,对于这些见解,有所辩正;不料人家便说我是 “捧鲁迅”。现在我还是坚持我从前的意见,我还是以为《呐喊》
所表现者,确是现代中国的人生,不过只是躲在暗陬里的难得变动的中国乡村的人生;我还是以为 《呐喊》的主要调子是攻击传统思想,不过用的手段是反面的嘲讽。如果我们能够冷静地考量一下,便会承认中国乡村的变色——所谓地下泉的活动,像有些批评家所确信的,只是最近两三年以来的事,而在 《呐喊》的乡村描写发表的当时,中国的乡村恰正是鲁迅所写的那个样子。再如果我们是冷静地正视现实的,我们也应该承认即在现今,中国境内也还存在着不少 《呐喊》中的乡村和那些老中国的儿女们。王统照最近发表的短篇 《搅天风雪梦牢骚》便是一九二八年山东的一部分乡村的写真,虽然我们不喜欢那中间的人物的回顾感伤的心情,可是事实总是事实,我们无法否认。从 《呐喊》的自序中,可以看见作《呐喊》中数篇时的鲁迅颇带些悲观的心情;这也就说明了何以鲁迅要在 “五四”的前后特拣那死水似的乡村来描写,给乐观太甚者一个深刻的反讽,同时也和那些被 “五四”的怒潮所冲激的都市人生作一个辛辣的对照。我以为我们应该这样地去了解 《呐喊》
的内容,虽然同时亦不能不指出 《呐喊》是很遗憾地没曾反映出弹奏着“五四”的基调的都市人生。
正像 《呐喊》这题名的用意是在自叙中表白了一般,《彷徨》的意义也可以在题辞的引用了 《离骚》语句中看出来。在《彷徨》中,有两篇都市人生的描写: 《幸福的家庭》和《伤逝》。这两篇涂着恋爱色彩的作品,暗示的部分要比题面大得多。 “五四”以后青年的苦闷,在这里有一个显明的告白。弹奏着 “五四”的基调的都市的青年知识分子生活的描写,至少是找到了两个例了。然而也正像 《呐喊》中的乡村描写只能代表了现代中国人生的一角, 《彷徨》中这两篇也只能表现了“五四”时代青年生活的一角;因而也不能不使人犹感到不满足。
① Outcast :英语,即流浪者。
②“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见陶渊明 《桃花源诗并记》。
③“我曾经做过一篇论文”:即 《鲁迅论》。
三
鲁迅而外的作家大都用现代青年生活作为描写的主题了。郁达夫的 《沉沦》,许钦文的 《赵先生的烦恼》,王统照的《春雨之夜》,周全平的 《梦里的微笑》,张资平的 《苔莉》等,都是卓越的例证。但是这些作品所反映的人生还是极狭小的,局部的;我们不能从这些作品里看出 “五四”以后的青年心灵的震幅。最近罗美①给我的信中说:“我觉得在这一时期中,‘彷徨’
的心理实是非常普遍的一种心理。其他的Keynote②就是知识者物质生活的穷困;这在许多小说中表现得从来没有的sharp③”(原信见《文学周报》第八卷第十号)这个论断是很对的,可是我犹以为这一时期中的作品实在还未能充分表现了现实生活中的青年的彷徨的心情。进一步说,这时期的作品并没表现出 “彷徨”的广阔深入的背景,——比如思想界的混乱,社会基层的动摇,新旧势力之错综肉搏而无显着的进退,——而只描写了一些表面的苦闷。
也就是因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此一时期的作品缺乏浓郁的社会性。 《沉沦》
描写青年的苦闷,可谓 “惊才绝艳”的了,然而我们试分析主人公苦闷的背景,便要惊讶于所含的社会性何其太少!无怪 《沉沦》的摹仿者便成为毫无可取的色情狂的恶札,连最小限度的时代的苦闷也不能表现了。
同样地,张资平,许钦文,周全平的描写恋爱心理的作品,都不能很有力地表现出这是 “五四”时代的彷徨苦闷青年的恋爱心理!在这点上,《赵先生的烦恼》和 《苔莉》两者纵使写得好,却可惜的是并没带上时代的烙印;我们分析赵先生的恋爱的烦恼,便觉得赵先生的精神世界里只有恋爱以及由恋爱而来的疑和妒。苔莉也是相同的一个女子。纯从恋爱描写这一点而言,这样的作品也不能说不是成功,然而在寻求代表“五四”的时代性的条件下,便不能认为满意。
《春雨之夜》的内容,现在不很记得清楚了;但总的印象是并没感到透彻的时代性。王统照比较的是有意识地想描写“五四”对于青年思想的影响,可是他并没抓到了 “五四”的基调来描写,也是不必讳言的。
自然不是说上列的几位作家就可以代表 “五四”时代的全般文艺;客中没有带书,仅凭记忆所及,聊作如是云,但敢信大体,适如鄙论。
①罗美:即沈泽民。
②Keynote:英语,主调。
③sharp :英语,尖锐。
四
为什么伟大的 “五四”不能产生表现时代的文学作品呢?如果以为这是因为 “新文学”的初期尚未宜于产生成熟的作品,那就不是确论。单就作品之成熟与否而言,则上述诸作家何尝没有成熟的作品!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在当时的文坛议论庞杂,散乱了作家的注意。更切实地说,实在是因为当时的文坛上发生了一派忽视文艺的时代性,反对文艺的社会化,而高唱 “为艺术而艺术”的主张,这样的入了歧途!
在这里,应该略略提起当时的一番事情。
现在讲到文艺的时代性,社会化,等等话头,所谓革命的文学批评家便要作色而起,大呼是 “太旧,太灰色”了;但想来大家也不曾忘记今日之革命的文学批评家在五六年前却就是出死力反对过文学的时代性和社会化的“要人”。这就是当时的创造社诸君。即使人们善忘,总还记得当时创造社诸君的中坚郭沫若和成仿吾曾经力诋和他们反对的被第三者称为 “人生派”
的文学研究会的一部分人的文学须有时代性和社会化的主张为功利主义。在当时,创造社的主张是 “为艺术的艺术”;说过“毒蕈虽有毒而美,诗人只赏鉴其美,俗人才记得有毒”这一类的话。感情主义和个人主义的调子,充满在他们那时候的作品。去年成仿吾所痛骂的一切,差不多全是当初他自己的过犯,是一种很有意味的新式的忏悔。当时创造社的主张颇有些从者。何以故?因为那时期正是 “彷徨苦闷”的时期,因为那时候“五卅”的时代尚未到临,因为那时期创造社诸君是住在象牙塔里!因为 “彷徨苦闷”的青年的变态心理是需要一些感情主义,个人主义,享乐主义,唯美主义,权当一醉。 “五卅”时代的尚未到临,创造社诸君之尚住在象牙塔里,也说明了当时宣传着感情主义,个人主义,享乐主义,唯美主义的创造社诸君实在也是分有了当时的普遍的 “彷徨苦闷”的心情。而当时他们的遁路却是拾起了他们今日所自咒诅的资产阶级文学的玩意儿以自娱,不但自娱,且企图在人海中拱出一个角儿。可是就在那时候,近在中国,则“五卅”的时代已在酝酿,远在西欧,则新兴的无产文艺已经成为国际文坛注目的焦点。 (不过日本的无产文艺运动还是寂然)假使当时成郭诸君跑出他们的霞飞路的 “蜗居”,试参加那时的实际运动和地下工作,那么,他们或者不至于还拾起 “资产阶级文艺的玩意儿”来自娱罢。再说得显明些,并且借用去年成仿吾的话语,如果那时候他们不要那么 “不革命”,不要那么“小资产阶级性”,那或者成仿吾去年的雄赳赳的论调会早产生了几年罢。谁知道此中的机缘呢?怕只有 “时代先生”罢哩!
我这一番话,并非是翻旧账簿,不过借此说明了时代对于人心的影响是如何之大,从而也指出了何以六年前板着面孔把守了 “艺术的艺术之宫”的成仿吾会在六年后同样地板起了面孔来把守 “革命的艺术之宫”,正自有其必然律,未必像有些人的不客气的猜度所说的竟是投机,是出风头。并且借此也说明了当时他们因为不曾参加实际运动和地下工作而错误地拾起了 “资产阶级文艺的玩意儿”以自娱的影响,竟造成了 “引人到迷途”,像他们今日所切齿诅咒别人的。所以“五四”期的没有反映时代——自然更说不到指导时代——的文学作品,决不是偶然的事。
试看当时 “资产阶级文艺的玩意儿”把文坛推进了一个怎样的局面。想来大家还记得,感情主义,个人主义,享乐主义,唯美主义的 “即兴小说”,充满了出版界;这些作品所反映的,只是个人的极狭小的环境,官能的刺戟,浮动的感情。而 “非集团主义”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也成为彷徨苦闷的青年的玩意儿,麻醉剂。在这灰色的迷雾中,文艺没有时代性,更谈不到社会化。
直到地下工作的第一次果实的 “五卅”运动爆发时,这种迷雾还是使人窒息。但是时代的前进的轮子这一次却推动了象牙塔里的唯美主义者。大概是一年以后罢,创造社有了改变方向的宣言。记得去年春初, 《太阳月刊》
和 《文化批判》(创造社的)还有些互相攻讦的文字,很不能讳饰地在互争“革命文学”的正统,或是“发见权”。健忘的成仿吾不但忘记了五年前的自己的艺术派时代的主张 (自然这个健忘是应该恭贺的),却也忘记了昨天刚学得的辩证法的 A.B.C,正是人的思想乃受社会环境所支配,而社会环境乃受经济条件所支配,因而 “正统”或“发见权”之争,实在是很无聊的。
不用说,创造社的改变态度的宣言,并没忏悔以往的表示,而是一种 “先驱”
的, “灼见”的态度;这使得不健忘的人们颇觉忍俊不禁。但是我们也可以了解于从个人主义、英雄主义、唯心主义转变到集团主义、唯物主义,原来不是一翻身之易,所以觉得他们宣言中留着一些旧渣滓的气味,也是不足深责的。
五
上面说了那些话,并不是想揭穿人家的 “旧创疤”;不过借此证明了时代对于人心的势力之伟大,便是创造社也不是例外。在表面上看来,他们终竟觉悟了而且丢去了出死力拥护过的“资产阶级文艺的玩意儿”,而跟着“五卅”时代向前走了。他们是一个手头的现成的例。但是并没结会立社,只单身地跟着一个一个时代的潮流往前走的无名氏,正不知有多少呢!这些无名氏便凑合成了时代的社会的活力。描写这些活力,即使并没指引出什么显明的将来的路,至少也是不背于集团主义的作品。我常常想, “五四”时代是并没留下一些表现这时代的文学作品而过去了,现在如果来描写 “五四”对于一个人有怎样的影响,并且他又怎样经过了 “五卅”而到现在这所谓“第四期的前夜”,粗如上文所说创造社诸君的经历,那亦未必竟是无意义的作品罢。我这意见,最近在叶绍钧所作的长篇小说 《倪焕之》,找得了同感了。
《倪焕之》曾以“教育文艺”的名目在《教育杂志》上发表;就全书的故事而言,这个 “教育文艺”的称呼,却也名副其实。到第十九章止,差不多占了全书的大半,主人公倪焕之的事业是小学教员。他和同志的小学校长蒋冰如很艰辛地在死水似的乡村里试验新的教育。他们得不到社会的同情,也得不到同事的谅解和热心赞助;但是倪焕之很有兴趣地干着。这时候,教育是他的终身事业;他又把教育的力量看得很大,“一切的希望悬于教育”。
但是 “五四”来了,乡村中的倪焕之也被这怒潮冲动,思想上渐渐起了变化;同时他又感到了几重幻灭,在他所从事的教育方面,在新家庭的憧憬方面,在结婚的理想方面。他感到了寂寞了。他要找求新的生活意义,新的奋斗方式,从乡村到了都市的上海。接着便是 “五卅”来了。“五卅”的怒潮把倪焕之冲得更远些;虽然他还是在做什么女子中学的教员,但一面也参加了实际运动;一九二七年的革命高潮时,他也是社会的活力中的一滴。然后,在局面陡然转变了时,他的心碎了,他幻灭,他悲哀,他愤慨;肠窒扶斯来结束了他的生活的旅程,在弥留的谵呓中,他这样说: “三十五不到的年纪,一点事业没成功,这就可以死么?唉,死吧,死吧!脆弱的能力,浮动的感情,不中用,完全不中用!……成功,不是我们配得的奖品;将来自有与我们全然两样的人,让他们得去吧!”
在近十年中,像 “倪焕之”那样的人,大概很不少罢。也许有人要说倪焕之这个人物不是个大勇的革命者;那当然不错。只看他目击大变之后,只是借酒浇愁,痛哭流涕,便可明白。在临死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脆弱,感情浮动,完全不中用了。但是他的求善的热望,也该是值得同情的。
叶绍钧以前有过 《隔膜》,《火灾》,《线下》,《城中》,《未厌集》
等五个短篇集; 《倪焕之》是他的第一个长篇,也是第一次描写了广阔的世间。把一篇小说的时代安放在近十年的历史过程中的,不能不说这是第一部;而有意地要表示一个人——一个富有革命性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怎样地受十年来时代的壮潮所激荡,怎样地从乡村到都市,从埋头教育到群众运动,从自由主义到集团主义,这 《倪焕之》也不能不说是第一部。在这两点上,《倪焕之》是值得赞美的。上文我所说“五四”时代虽则已经草草地过去,而叙述这个时代对于人心的影响的回忆气氛的小说却也是需要,这一说,从《倪焕之》便有个实例了。上文我又说起“五四”以后的文坛上充满了信手拈来的 “即兴小说”,许多作者视小说为天才的火花的爆发时的一闪,只可于刹那间偶然得之,而无须乎修炼——锐利的观察,冷静的分析,缜密的构思。他们只在抓掇片段的印象,只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搜求所谓 “灵感”;很少人是有意地要表现一种时代现象,社会生活。这种风气,似乎到现在还没改变过来。所以我更觉得像 《倪焕之》那样“有意为之”的小说在今日又是很值得赞美的。
但或者《教育杂志》当初是要求叶绍钧做一篇和教育有关的“教育文艺”,所以 《倪焕之》的前半部全是描写乡村教育,在全体上发生了头重脚轻的毛病。这在艺术的意味,不能不说是结构上的缺憾。并且也许有人因此而误会此书是专谈教育的。
“五卅”运动在本书中有一段正面的明显的描写。第二十二章的前半段写得颇有气色。倪焕之在此时是一个活动的角色了。但是接下的一章——二十三章,却用了倪焕之个人的感念来烘托出当时的情形,而不用正面的直接描写,在艺术上也不能讳言地是一个缺点。这使得文气松懈,很不合宜于当时那种紧张的场面。并且二十二章后半段的回叙,倒接在火剌剌地的正面描写下,也很能够妨碍了前半的气势。在此时的倪焕之,大概已经参加了什么政治的集团了罢。可是二十二章以后写倪焕之的行动都不曾很显明地反映出集团的背景,因而不免流于空浮的个人的活动,这也使得这篇小说的基调受了不小的损害。作者忙于职业的谋生,小说是偷闲写的,大概一章一章是间歇地作成的,因而在全般的结构上虽然还保持着一贯,而在局部的穿插上便不免有了罅隙。
最后一章写倪焕之死后的倪夫人金佩璋突然勇敢起来;这是作者信赖着“将来”的意识使他有这转笔,然而和第二十四章开头所描写的倪焕之感念中的金佩璋比照起来,便觉得结尾的金佩璋的忽变是稍稍突兀些了。从二十四章到最后一章,中间相隔一年多,而又是极变幻的一年多,所以金佩璋思想的转变是可能的,但是作者并没在二十四章以后说起金佩璋的动静,却在结尾蓦地一转,好像一个人思想的转变是 “奇迹”似的骤然可以降临的,也就失之于太匆忙了。
所以就故事的发展而言,就人物的性格的发展而言, 《倪焕之》的前半部都比后半部写得精密。在前半部,我们看见倪焕之是在定型的环境中活动;在后半部,我们便觉得倪焕之只在一张彩色的布景前移动,常常要起空浮的不很实在的印象。又在人物描写上,前半部的倪焕之,蒋冰如,金佩璋,都是立体的人物,可是到了后半部,便连主人公倪焕之也成为平面的纸片一样的人物,匆匆地在布景前移动罢了。因此后半部的故事的性质虽然紧张得多,但反不及前半部那样能够给我们以深厚的印象。大概那时作者是急于要完篇,下笔时已经没有写前半部时那样周详审度踌躇满志的心情;而 《教育杂志》一年十二期的结束也已逼近,事实上不能容许作者慢慢地推敲,怕也是一个原因罢。
六
我以为批评一篇小说是不应该枝枝节节地用自己的尺度去任意衡量。一篇小说的艺术上的功夫,最好让每个读者自己去领受。所以上文云云,至多不过是我读后的印象——关于 《倪焕之》的艺术上的印象。我的注意点并不在此。我的注意点,除了上文已经说过 “有意识地描写 ‘五四’对于某个人有怎样的影响,并且他又怎样地经过了 ‘五卅’而到现在这所谓‘第四期的前夜’”这一点而外,还有该小说的 “时代性”。现在请就此后一端再说几句话。
一篇小说之有无时代性,并不能仅仅以是否描写到时代空气为满足;连时代空气都表现不出的作品,即使写得很美丽,只不过成为资产阶级文艺的玩意儿。所谓时代性,我以为,在表现了时代空气而外,还应该有两个要义:
一是时代给与人们以怎样的影响,二是人们的集团的活力又怎样地将时代推进了新方向,换言之,即是怎样地催促历史进入了必然的新时代,再换一句说,即是怎样地由于人们的集团的活动而及早实现了历史的必然。在这样的意义下,方是现代的新写实派文学所要表现的时代性!
我们现在再看 《倪焕之》这部小说是否具有这样意义的时代性。
时代的空气,不用说是已经表现了的了。虽然主人公在小学教员时代是确信着 “一切希望悬于教育”,但“五四”以后他对于专谈教育的怀疑以及所感到的寂寞,也差不多近于我在上文所说的 “五四”以后弥漫在知识界中间的彷徨苦闷了。其次,时代给与人们的影响,在倪焕之身上也有了鲜明的表现。谁也不能否认倪焕之是受了时代潮流的激荡而始从教育到群众运动,从自由主义到集团主义的。但是倪焕之究竟是脆弱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时代推动他前进,他却并不能很坚实地成为推进时代的社会活力的一点滴。
他虽然说 “我们应该把历史的轮子推动,让它转得较平常为快”;可是他实在对于历史的轮子以及如何推动这历史的轮子使它更快,两者都没有明了的观念。所以他在那革命局面极紧张的时期所鳃鳃过虑者是“学生们停下了课,也不打算几时让他们开学”,而且因此竟感到了幻灭。所以他在局面突变以后,便回复到十几年前独个儿上酒店买一痛醉的现象了。所以他在临终的昏迷中看见了运动铁椎穿青布衫露胸的人终于被压在乱石底下,像一堆烧残的枯炭,而他对于此的解答是 “这时没有你的分!”所以他即使有迷惘中的将来的希望,也只是看见了妻和子,并没看见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