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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无花的蔷薇之二》第八节内,鲁迅又有这样几句话: .4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1

在 《无花的蔷薇之二》第八节内,鲁迅又有这样几句话: .4

母亲呵!

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到他的巢里;

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繁星》一五九)

  同样的呼声,我们又在 《往事》七(《冰心散文集》页三三)见到;冰心记下了雨中红莲的回忆后,很感动地说道: “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于是我们懂得冰心女士第二部曲将半时的 “人生的虚无”的音调乃真是“漏出”的了。“人生虚无”之感,本来就有在冰心女士的心中,可是她并未曾将她 “解决”,她只是躲到“母亲的怀里”,——“人世间只有同情和爱恋”,—— “理想主义”。然而这未曾“解决”的“敌人”,是不免要“漏出来”的!

于是我们懂得了冰心女士之 “舍现实的”,而取“理想的”,最初乃是一种 “躲避”,后乃变成了她的“家”,变成了一天到晚穿着的防风雨的“橡皮衣”。

但是这一个过程的起点是对于 “现实”的注视。注视以后感到无法解决,于是 “心中的风雨来了”,于是“躲到母亲的怀里”。虽然冰心女士在《〈往事集〉自序》中说过这样的话——

第一部曲是神仙故事,

故事里有神女与仙姑;

围绕着她们天花绚烂,

我弦索上迸落着明珠。

我们却不愿执着这几句话。读了 《冰心全集》,我们知道她的“第一部曲”是和神女仙姑离得很远的 “人间的”悲喜剧。在《全集自序》内,作者这么说: “我开始写作,是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那时我在协和女大,后来并入燕京大学,称为燕大女校。五四运动起时,我正陪着二弟,住在德国医院养病,被女校的学生会叫回来当文书。同时又选上女学界联合会的宣传股。联合会还叫我们将宣传的文字,除了会刊外,再找报纸去发表。

我找到 《晨报副刊》,因为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是《晨报》的编辑。那时我才正式用白话试作,用的是我的学名谢婉莹,发表的是职务内应作的宣传的文字。……我从书报上,知道了杜威和罗素,也知道了托尔斯泰和泰戈尔。

这时我才懂得小说里是有哲学的,我的爱小说的心情,又显着的浮现了。我酝酿了些时,写了一篇小说 《两个家庭》,很羞怯的交给放园表兄。用冰心为笔名。……稿子寄去后,我连问他们要不要的勇气都没有!三天之后,居然登出了。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创作,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放园表兄又竭力的鼓励我再作。我一口气又做了下去,那时几乎每星期有出品,而且多半是问题小说,如 《斯人独憔悴》,《去国》,《庄鸿的姊姊》之类。……眼前的问题做完了,搜索枯肠的时候,一切回忆中的事物,都活跃了起来。快乐的童年,荷枪的兵士,供给了我许多的单调的材料。回忆中又渗入了一知半解,肤浅零碎的哲理。第二期——一九二○、一九二一——的作品,小说便是 《国旗》、《鱼儿》、《一个不重要的兵丁》等等,散文便是《无限之生的界线》, 《问答词》等等。”

原来 “问题小说”是作者的“第一部曲”!

原来“五四”期的热蓬蓬的社会运动激发了冰心女士第一次的创作活动!

是那时的人生观问题,民族思想,反封建运动,使得冰心女士同“五四”

期所有的作家一样 “从现实出发”!然而“极端派”的思想,她是不喜欢的;所以在 《两个家庭》中,她一方面针砭着“女子解放”的误解,一方面却暗示了 “贤妻良母主义”——我们说它是“新”贤妻良母主义罢——之必要。

在 《斯人独憔悴》中,她勇敢地提出“父与子的冲突”来了,可是她使得那“子”——五四式青年的颖铭,终于屈伏在旧官僚的“父”的淫威之下,只斜倚在一张藤椅上,低徊欲绝地吟着: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而在 《去国》这一篇,她使那位学成归国,满怀壮志的年青留美学生终于灰心去国, “不如先去到外国,做一点实事”;而且这位青年留学生的父亲,——从前带了一箱炸弹,雍容谈笑进了广州城的老革命党,又是多么暮气颓唐。她的问题小说里的人物就是那样软脊骨的好人。

这就是冰心女士所见的所理解的 “现实”。这使她痛苦!于是她在《最后的安息》里,企图在丑恶的现实脸上搽一些 “哲理”似的粉了。她使那可怜的农家的养媳翠儿也享受了短时期的 “和爱神妙”,而当她终于使翠儿不得不死的时候,也给她个满脸的微笑, “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 (《最后的安息》,《冰心小说集》

页六七)她企图把 “现实”来“诗化”!

最后,在那篇好像也是 “问题小说”的《是谁断送了你》里头,冰心女士便用疑问的眼光来看着她作品里的那个 “问题”了。女学生怡萱虽然只想好好儿读点书,可是误解恋爱意义的轻薄少年偏偏和她纠缠,而顽固的父亲又偏偏猜疑她,于是她不得不死;她死后,她那位开通的,一力主张她去读书的老叔父在她坟上徘徊凭吊,弹着泪说: “可怜的怡萱侄女呵,到底是谁断送了你?”不错,到底是谁断送了这位可爱的怯弱的女郎?是顽固的父亲么?是开通的叔父么?是那个轻浮少年么?冰心女士没有下一断语。我们也可以说是那位女学生的 “怯弱”断送了她自家;但这,显然没有在作者的估计之中。她只用疑问的眼光看她那个 “问题”。

这是冰心女士对于 “现实”的“临去秋波”。

她既已注视现实了,她既已提出问题了,她并且企图给个解答,然而由她生活所产生的她那不偏不激的中庸思想使她的解答等于不解答,末了,她只好从 “问题”面前逃走了,“心中的风雨来了”时,她躲到“母亲的怀里”

了,这一个 “过程”,可说是“五四”期许多具有正义感然而孱弱的好好人儿他们的共通经验,而冰心女士是其中 “典型”的一个。

而且因为个人生活环境的影响,冰心女士所借以 “躲避风雨”的“母亲的怀抱”也就不得不是 “爱的哲学”,——或者也可说是神秘主义的爱的哲学。

论冰心思想的人都说她很受了基督教教义和泰戈尔哲学的影响。这种说法,我们只可认为道着一半。大凡一种外来的思想决不是无缘无故就能够在一个人的心灵上发生影响的。外来的思想好比一粒种子,必须落在 “适宜的土壤”上,才能够生根发芽;而此所谓 “适宜的土壤”就是一个人的生活环境。

我们读 《往事集》,知道冰心女士的家庭是一个不旧也不怎么“新”的家庭;并非豪富,也不是什么 “四世三公”,然而是生活优裕的做官人家。

冰心女士的父亲是海军军官,然而又是风雅中人;他早年嗅过火药味,然而当冰心孩提时,已经 “天下太平”,他过的是平安生活。冰心女士的母亲是知书识礼慈祥温厚的太太。在这样父母的爱护下,冰心女士对于家庭的爱恋应该比什么都温厚些。十岁以前罢,冰心女士 “住在芝罘东山的海边上”,她没有跟都市的人生接触,“整年整月所看见的,只是青郁的山,无边的海,蓝衣的水兵,灰白的军舰”,然而这山是没有虎狼的,这海是平静的蓝的(也许有时叫人看着有点神秘,有点忧悒),这水兵和军舰不是在紧张的战时状态。那时候,她又很少仲表姑舅的小伴,甚至家里也没有小伴,奶妈或水兵是她的朋友。在这样的孤寂然而平静,然而富有 “诗意”的环境中,小小年纪的她就有了独坐深思的习惯。她会 “呆呆的自己坐在石阶上,对着大海”,整整坐了三个钟点。 (《往事》十,《散文集》页三七)“假如生命是乏味的,我怕有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冰心女士这样说过。 (《往事》一,《散文集》页二四)“来生!”——未来!这不可知的谜呵!而在感到“今生已是满足”而且自幼有了深思习惯的冰心女士对于那 “未来”更觉得神秘,或许有点儿惘然。她对于 “自己生命树”横断的“圆片”中间的“第三个圆片”,——就是属于 “未来”的那一片,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第三个厚的圆片,不是大海,不是绿荫,是什么?我不知道!” (《往事》一,《散文集》页二五)在另一处, 《“将来”的女神》这首诗里,她又说:

你的光明的脸:

也许是欢乐,

也许是黯淡,

也许是微笑,

也许是含愁;

只今我迷糊恍惚——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冰心诗集》页二一)

这首诗共分四段,每段末句都是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不肯一回顾?”

冰心女士是如何迫切地想要先看一看 “将来”的面目!一个生活在困苦中的人,假使他不是个宿命论的弱者,是不想先看一看 “将来”的面目的;因为“将来”即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罢?但像冰心女士那样对于过去和现在的生活都感得满足并且 “深思”的人,就很自然地会对“将来”说:“你怎的不回过头来?”然而 “将来”的面目,谁也不得先看一看,这颇使冰心女士惘然,也许还有点惴惴然。假使她是研究社会科学的,她将得一种解答,然而她不是,结果她只能倾向于神秘主义那一条路了。

是的,我们说冰心女士的作品 (第二部曲)中混着神秘主义的色彩。她的所谓 “爱的哲学”的立脚点不是科学的,——生物学的,而是玄学的,神秘主义的。在 《超人》中间,她还有点唯心论的调子, “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因为没有不爱儿子的母亲,在这共通点上,她们是能够成为好朋友的;也没有不爱母亲的儿子,在这共通点上, “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所以世界上人“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超人》,小说集页一百十一)这样来解释 “爱的哲学”,不免基础太嫌薄弱了罢,大概冰心女士也自己觉到,于是相隔一年多以后,她写那篇小说 《悟》

(这是《超人》篇的补充)的时候,就找到更深的基础,可是这一“深”却就 “深”到神秘主义里去了。《悟》中间的主人公星如(爱的哲学之宣传者)给他的朋友钟梧 (那是何彬那样的恨世者)的一封信,就是最“结晶”的表现。这信中说: “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只知地层如何生成,星辰如何运转,霜露如何凝结,植物如何开花,如何结果。科学家只知其所当然,而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知其所以然!……科学家说了枯冷的定义,便默退拱立;这时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含笑向前,合掌叩拜,欢喜赞叹的说: ‘这一切只为着爱!’”(《悟》,小说集页二四)这便是第一次,也就是第末后,冰心女士对于 “爱的哲学”的充量的解释。

既然是 “爱”创造了宇宙,调整着万象,引导了人生,那么,对于那不得一见的 “将来”女神的面目也就无所用其惴惴然了。这在冰心女士就好像是一颗 “定心丸”,而这“定心丸”既是她个人生活产生的要求,也是她个人生活产生的果实。

然而这一颗 “定心丸”,同时也是冰心女士的社会环境所产生的要求。

冰心女士把社会现象看得非常单纯。她以为人事纷纭无非是两根线交织而成;这两根线便是 “爱”和“憎”。她以为“爱”或“憎”二者之间必有一者是人生的指针。她这思想,完全是 “唯心论”的立场。可是产生了她这样单纯的社会观的,却不是 “心”,而是“境”。因为她在家庭生活小范围里看到了 “爱”,而在社会生活这大范围里却看见了 “憎”。于是就发生了她的社会现象的 “二元论”。她这种“二元论”,初见于小说《超人》,再见于小说 《悟》。在思想上是一元论者的冰心不能忍受这样的“不调和”的,所以她在 《超人》和《悟》中间都要使“二元”归于“一元”,使“爱”终于说服了 “憎”。在题为《安慰》的一首诗里,她说: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

因着遗留的深重的悲哀,

这一天中,

我怜恤遍了人间的孤独者。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

因着相形的浓厚的快乐,

这一天中,

我更觉出了四围的亲爱。 (《诗集》页四九)

在这里,诗人的温醇的感情里还跳跃着另外一个东西,——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宇宙观人生观。可不要误会我这句话是把冰心女士当作 “自我主义者”。她不是的。她是 “唯心”到处处以“自我”为起点去解释社会人生,她从自己小我生活的美满,推想到人生之所以有丑恶全是为的不知道互相爱;她从自己小我生活的和谐,推论到凡世间人都能够互相爱。她这“天真”,这 “好心肠”,何尝不美,何尝不值得称赞,然而用以解释社会人生却一无是处!

也许我们会觉得奇怪,为什么风靡 “五四”时期的什么实验主义,什么科学方法,好像对于冰心女士全没影响似的。可是这道理,我们也懂得:一个人的思想被他的生活经验所决定,外来的思想没有 “适宜的土壤”不会发芽。

但是自从小说 《悟》以后,冰心女士也不大提到她的“爱的哲学”了,——至少已经没有正面提出来。并且在 《〈往事集〉自序》中,冰心也告诉我们:

竿头的孩子那里去了,

我摸索着含泪哀呼。

这话,是冰心在一九二九年六月三日夜写下来的。至少是在那时候,她 觉得她这 “盲歌人”的“竿头”没有了“引路”的“孩子”了。我们以为“引路的孩子”是必要的。我们并且以为冰心女士在先有过两个 “引路的孩子”。一个就是冰心女士唱 “第一部曲”(问题小说)的时候,引着走的;不过冰心女士好像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并且当他悄悄地走了而且换一个来引着冰心唱 “第二部曲”的时候,冰心也没有觉得她那“竿头”已经换了人了。现在 “第二部曲”唱过,“孩子”是撇下她走了,我们不知道冰心还是仍想找回 “他”呢,还是忽然想起本来另有一个,于是再找了来?

我拼着踽踽的曳着竿儿走去,

我仍要穿过大邑与通都!

第三部曲我仍要高唱,

要歌音填满了人生的虚无!

(《〈往事集〉自序》最后一段)

冰心勇敢地这样对我们说。然而我们以为 “孩子”还是必要的。我们并且以为早在一九二二年之春,冰心曾经看中了四个 “引路的孩子”。冰心曾经替这 “四个孩子”速写了四副面目。从那“速写”中,我们知道这四个实在是两对孪生子,即第一对是这样的——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入到他人脑中的时候,

平常的,不在意的,没有一句话说;

流水般过去了,

不值得赞扬,

更不屑得评驳;

然而在他的生活中,

痛苦,或快乐临到时,

他便模糊的想起

好象这光景曾在谁的文字里描写过!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被一切友伴和同时有学问的人

轻藐——讥笑;

然而在孩子,农夫,和愚拙的妇人

他们听过之后,

慢慢的低头,

深深的思索,

我听得见 “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诗集页一五)

让我们来想想罢。我们想起来了,这一对孩子曾经引导;可是他们的工作好像并没做好。第一个的成绩不怎么多,第二位也只行使了三分之一的职务。他引 “冰心”写下了二十九通的《寄小读者》,还有《山中杂记》和《寂寞》和 《别后》。我们说句老实话,指名是给小朋友的 《寄小读者》和《山中杂记》,实在是要 “少年老成”的小孩子或者“犹有童心”的“大孩子”方才读去有味儿。在这里,我们又觉得冰心女士又以她的小范围的标准去衡量一般的小孩子。

我们再看第二对的 “孩子”可曾好好地尽了职务: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世界中无有声息,

没有人批评,

更没有人注意;

只有我自己在寂寥的白日,或深夜,

对着明明的月

丝丝的雨,

飒飒的风,

低声念诵时,

能以再现几幅不模糊的图画;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人间不露光芒,

没个人听闻,

没个人念诵,

只我自己忧愁,快乐,

或是独对无限的自然,

能以自由抒写,

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到纸上,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这就对了!最能尽职的,是这两个。在所有 “五四”期的作家中,只有冰心女士最最属于她自己。她的作品中,不反映社会,却反映了她自己。她把自己反映得再清楚也没有。在这一点上,我们觉得她的散文的价值比小说高,长些的诗篇比 《繁星》和《春水》高。但是现在冰心要唱“第三部曲”,这一对 “孩子”却也不能引路。

《〈往事集〉自序》写于一九二九年夏,到现在是五年了;这五年内世界的风云,国内的动乱,可曾吹动冰心女士的思想,我们还不很了了。但是在她的小说 《分》里头,我们仿佛看到一些“消息”了。这是她在一九三一年写的。这是借新生的婴孩抒写她自己的思想。这不是“童话”,也不是“神话”,这是严肃的人生的观察。一家医院中有两个婴儿同时落地,一个是大学教授的儿子,又一个是屠户的儿子:此时都穿了医院里一色的衣服,原也不分贵贱。这两个婴儿同放在医院的婴儿室里,作者就使他们互相谈话:大学教授的儿子僭了第一人称的 “我”,而那屠户的儿子则是“我”的“小朋友”:

小朋友的眼里,放出骄傲勇敢的光: “你将永远是在房里的一朵小花,风雨不侵的在划一的温度之下,娇嫩的开放着。我呢,是道旁的小草。人们的践踏和狂风暴雨,我都须忍受。你从玻璃窗里,遥遥的外望,也许会可怜我。然而在我的头上,有无限阔大的天空,在我的四围,有呼吸不尽的空气。有自由的蝴蝶和蟋蟀在我的旁边唱歌飞翔。

我的勇敢的卑微的同伴,是烧不尽割不完的。在人们脚下,青青的点缀遍了全世界!”

我窘得要哭, “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的娇嫩呀!……”我说。

小朋友惊醒了似的,缓和了下来,温慰我说, “是呀,我们谁也不愿意和谁不一样,可是一切种种把我们分开了,——看后来罢!”

这两位婴儿也是同时离医院的。那个 “我”跟父母同坐了汽车出去:

这时车已徐徐的转出大门。门外许多洋车拥挤着,在他们纷纷让路的当儿,猛抬头我看见我的十日来朝夕相亲的小朋友!他在他父亲的臂里。他母亲提着青布的包袱。

两人一同侧身站在门口,背向着我们。他父亲头上是一顶宽檐的青毡帽,身上是一件大青布棉袍。就在这宽大的帽檐下,小朋友伏在他的肩上,面向着我。雪花落在他的颊上。

他紧闭着眼,脸上是凄傲的笑容——他已开始享乐他的奋斗!……车开出门外,便一直的飞驰。路上雪花飘舞着。隐隐的听得见新年的锣鼓。母亲在我耳旁,紧偎着我: “宝贝呀!看这一个平坦洁白的世界呀!”

我哭了。

谁也看得出,这篇 《分》跟冰心女士从前的作品很不同了。如果我们把她最近的一篇 《冬儿姑娘》(见《文学季刊》创刊号)合起来看我们至少至少应该说,这位富有强烈的正义感的作家不但悲哀着“花房里的一朵小花”,不但赞美着刚决勇毅的 “小草”,她也知道这两者“精神上,物质上的一切,都永远分开了”!

我们还记得十年前冰心女士写下过这样几句话: “我以为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他针针见血!” (《通讯十九》,散文集页二四一)多么有意思的话,然而可惜她那时实未尝滚针毡,她滚着的只是针刺还软的 “新生的松子”,是她的女伴们跟她开的小小的玩笑。(见散文集页二三三)于今十年了!人事亦既大变了!真的针毡,即使像冰心女士那样属于 “花房”中的人,也许将要当真“滚着”了罢?果如此,我们为冰心贺! “第三部曲”可以开始唱了!让我们再引冰心女士自己的话来作本篇的结束:

先驱者!

前途认定了

切莫回头!

一回头——

灵魂里潜藏的怯弱,

要你停留。 (《春水》一五八)

(原载1934年8 月1 日 《文学》3 卷2 号)

《落华生论》

这里是一席对话,让我们先来介绍这对话发生的地点罢。这是大都市闹街旁边高楼一角的亭子间。热得蒸笼里似的。窗外:电车汽车人力车,长旗袍高跟鞋裸腿披发的时髦女人,篮球鞋长脚管蓝布工人裤的一九三四式的学生青年。

电杆木的下截有些白粉笔写的字。风里挟着多量的煤灰。

主人和客人都赤着脚。

客:听说落华生在印度研究中古时代中国跟印度的交通,这话可是真的么?

主:在印度,是真的;去年这个时候从上海动身。研究什么,倒不晓得。

大概是很冷僻很古怪的一门罢。听说快要回来了。

客:唔唔,好像落华生的为人,也有点怪僻。他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头发养得长长的,大拇指上是一个挺大的白玉班戒,衣服的式样是他自己发明的。同学们叫他 “怪人”!

主: (闭目微笑)好像有一点。

客: (沉吟半晌以后)然而他和染绿了头发的鲍特莱(到底是不是他,我有点记不准)之类有很大的分别。他取了个笔名:落华生!多么飘飘然,香喷喷!可是他的用意刚刚相反。他的 “散记集”《空山灵雨》中有题作“落花生”的一则,这—— “落花生”就是我们常吃的花生米——他说他小时候有一天他的父亲问他:落花生有什么好处? “无论何等人都可以用贱价买它来吃;都喜欢吃它。这就是它底好处。”是他的回答。他父亲就告诉他道:

“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它们底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底心。他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他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他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他不能知道。……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他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这一段 “庭训”,永远印在小孩子的他的心板上,——落华生这笔名是这么个来历。

主: (想起来了似的)那么,我们可以说他的作品就跟他这笔名一样,也可以说其实相反。

客:哦?怎么说 “一样”,又是“相反”呢?

主:说是 “一样”,因为像《命命鸟》,《换巢鸾凤》这么一类题目,骤然一看,岂不是就跟那下边署着的 “落华生”三个字同样令人起飘飘然香喷喷之感?然而读到终篇才知道 《命命鸟》里没有什么“超人”之类的圣贤佛菩萨,只是一对恋爱不自由的青年的自杀,而这一对青年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所以他们自杀的动机是带一点 “佛教气味”的;至于那字面上更香艳的 《换巢鸾凤》,那女主角和鸾即使近乎“佳人”,那男主角祖凤却迥非“才子”,而且这两位中间的 “浪漫司”倒是阴森森泥土气的:——这不是跟笔名 “落华生”三字一样说穿了原来只是埋在泥里的“花生”,而不是飘飘然香喷喷的 “某生者”。

客: (笑了起来)好了,我懂得你所谓又是“相反”了,让我来说。(学着主人的口气)相反,因为 《命命鸟》跟《换巢鸾凤》叫你一眼看去就是“鲜红嫩绿”,苹果,桃子,石榴似的,挂在你面前。

主: (也笑)对了。落华生就喜欢那么些“长头发,白玉班戒,自出心裁的衣样”,在他的 “花生”外面装得古里怪气的!

主:(电车和汽车混合的噪音从窗外进来,使他不得不把嗓子提高些了)喂,你看是怎么的:落华生的作品里没有现代都市的生活。他的 《命命鸟》

充满了 “异域情调”,背景在缅甸的仰光,佛教青年会,法轮学校;《商人妇》是新加坡和印度; 《缀网劳蛛》在马来半岛;《换巢鸾凤》的背景是在中国了,可是 “山大王”的生活也带点“异域情调”的味儿。最近他再拾起创作的笔,好像还是 “积习难忘”。他的《女儿心》里有辛亥革命时“殉满廷”的小小的满洲官儿,有走江湖的卖解的女儿,——这些 “人生”,都插着 “不平凡”的草标。便是他最近的一篇《春桃》虽然把背景放在故都北平,虽然那几个主人公全是我们天天可以遇见的平常人,然而他们的 “营生”——收买字纸拣出些名人墨迹之类去卖钱,却也是别致得古怪。你要在落华生的作品中间找现代社会的缩影,一定找不到。好像他很有些 “回避现实”的倾向,你看是怎样?

客: (所答非所问)还有乡村隐居的生活,你看他那篇《黄昏后》!

主: (自言自语的)哦!还有一点很可注意。他的作品中主人公的思想多少和宗教有点关系。《命命鸟》里的敏明是厌世的,但这厌世的目的是“得除一切障碍,转生极乐国土”;敏明和她的青年恋人走入水里, “好象新婚底男女携手入洞房那般自在,毫无一点畏缩”。 (小说集《缀网劳蛛》页二三——二五)《商人妇》的主角惜官在基督教思想里得到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她达到了这样的结论: “眼前所遇底都是困苦;过去,未来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乐”。 (《小说集》页四七)《缀网劳蛛》里的尚洁也是靠她自己认识的一部分的基督教教义这才有胆量在“云封雾镇的生命路程里走动”。(《小说集》页一一○) 《换巢鸾凤》和《黄昏后》的主人公都不是“信教”的,然而在前者,和鸾相信祖凤一定要“发达”——这幻想,以及她给祖凤的“约法”—— “须要等你出头以后,才许入我房里”;这不都是她的“宗教”么?

在后者,关怀对他的女儿说: “你和你妈妈离别时年纪尚小,也许记不清她底模样;可是你须知道不论要认识什么物件都不能以外貌为准的,……故此,我常以你妈妈底坟墓为她底变化身:我觉得她底身体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底声音,她底容貌,是遍一切处的。……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 (石像),常在你心里,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小说集》页九九——一○二)这是说,一个人在另一人的 “爱念”中是永远不死的。然而究极说来,这也何尝不是 “爱的宗教”。《女儿心》里那个女儿,在江湖上流浪了十年,从十一岁的小孩子变成了大姑娘,然而找父亲的念头始终不忘,这难道不是宗教徒 “圣地进香”那股精诚么?因为那父亲在女儿的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是除了 “宗教”那样的东西更没有别的意义了。

客: (大声)唔,唔;现在我回答你那个问题!落华生在“五四”初期的作家中,是顶不 “回避现实”的一人。

主: (摸不着头绪似的)啊!——

客:他虽然最喜欢用 “异域情调”的材料,可是他在那些小说里试要给一个他所认为 “合理”的人生观;他并没建造了什么“理想”的象牙塔,自己躲在里面唱赞美歌。不过他的人生观是多少带点怀疑论的色彩罢了。

主: (微笑)怀疑,彷徨,苦闷,是那时候的普遍现象。

客:他有一篇 “散记”:《蜜蜂和农人》(《空山灵雨》页一七)。雨刚晴,蜜蜂已经出来工作了。它们唱它们的工作歌: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生就是这样,徨徨彷彷!

趁机会把蜜酿,

大家帮帮忙;

别误了好时光。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农人也有他们的工作歌。但这歌却是 “各人只为各人忙——各人自扫门外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落华生在这里讥刺着人类不及蜜蜂那样能够 “大家帮帮忙”。但是蜜蜂的互助的生活可有什么意思呢?落华生说: “生就是这样,徨徨彷彷!”他对于人生的终极的意义是怀疑的。他在 《缀网劳蛛》

这篇小说里更说得明白。这篇里的女主人公尚洁 “不信自己这样的命运不甚好也不信史夫人用定命论的解释来安慰她,就可以使她满足。”她说 “我象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蜘蛛把一切有毒无毒的昆虫吃入肚里,回头把网组织起来。他第一次放出来的游丝,不晓得要被风吹到多么远,可是等到粘着别的东西的时候,他的网便成了。他不晓得那网什么时候会破,和怎样破法。

一旦破了,他还暂时安安然然地藏起来;等有机会再结一个好的。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小说集》页一三五——一三六)但是落华生虽然怀疑,却并不消极悲观。正像他在另一篇 “散记”《海》里说的:“在一切的海里,遇着这样的光景,谁也没有带着主意下来,谁也脱不了在上面泛来泛去,我们尽管划罢。” (《空山灵雨》页三五)这种人生观也可以说是“达观”,但也可以说是……嗯嗯,是那个……主: (从旁提他一下)是疲倦罢?是因为生活与思想矛盾,因而不能在许多思想里挑定了一样,因而感到疲倦,不再找了,且来一个 “修正”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人生哲学罢?

客:是了,这是市民哲学,是 “五四”落潮期一班青年苦苦地寻求人生意义到疲倦了时,于是从易卜生主义的 “不全则宁无”回到折中主义的思想的反映。落华生的作品正代表了 “五四”时期这一面的现象。他的《无法投递之邮件》 (《小说集》页一三七——一五八)从怀疑论到了虚无主义的边界上了。他说: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百 ‘论’,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辩去,逃不出鸡子方圆底争执。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小说集》页一五二)——哦,你刚才不是说到他作品里人物的思想多少和宗教有点关系么?不会的,怀疑论者的落华生不会相信宗教。 《命命鸟》里的加陵虽然受了佛教的教育却反对佛教,敏明的厌世实在因为了恋爱不自由,不过借了佛教的口头禅使她这自杀的悲剧做了幻想的快乐。 《商人妇》里的惜官和 《缀网劳蛛》里的尚洁都不是普通的教徒,她们都不是“吃”教的,她们都不过在教义里拈取一片来帮助她们造成自己的人生哲学罢了。

主:然而你不能不说和鸾,关怀,以及 《女儿心》里的麟趾他们是有点什么在代替了 “宗教”?

客:(笑了)呵呵!这一点什么就是使落华生的作品读起来有力的地方。

自然是《黄昏后》和 《女儿心》更好。落华生虽然说过,“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病,且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 ‘理想’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 (《小说集》页一五七)可是他的作品中的人物多半抱住了他们各人的 “理想”。是这一点,——这一根“线”,使得落华生的小说有动人的技巧。他是属于……

主: (微笑)你不要太高兴!当心马屁拍在马脚上呢!

客:怎见得?

主:你读过落华生的一篇 “散记”《信仰底哀伤》么?那一篇里说:一位音乐家对他心里所立底乐神请求道: “我怎能得着天才呢?我底天才缺乏了,我要表现的,也不能尽量地表现了!天才可以象油那样,日日添注入我这盏小灯么?若是能,求你为我,注入些吧。”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是回答。音乐家听见这句话,便放心回到自己屋里,舍不得睡,提起乐器来,一口气就制成一曲。自己奏了又奏,觉得满意,第二天便将这新曲寄到歌剧场去。他的作品一发表出来,许多批评随着在报上登载八九天。那些批评都很恭维他:说他是这一派,那一派。可是他又苦起来了。于是在夜深时,他又对自己心里的乐神颤声说: “我所用的音节,不能达我的意思么?呀,我的天才丢失了!再给我注入一点罢。”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仍旧是这回答。他屡次求,心中只听得这句回答。每一作品发表出来,所得底批评,每每使他郁郁不乐。最后,他把乐器摔碎了,不知所终。 (《空山灵雨》

页二四——二五)客:哦,哦,——照这说来,落华生是不承认文艺上有所谓这一派那一派的了。他以为那是批评家的胡说八道。可是 “超然”的文艺是没有的。落华生自己的生活和教养就限制着他使属于一派,——你以为他是……主: (打断他)算了。说到这上头,摆弄几个抽象的术语是怪没有意思的。我们还是谈谈别的罢。我来提一个问题:为什么 “五四”时期的作家多半有点怀疑论和悲观思想?

客:然而落华生是他们中间特别明显的一个——

主:你不要捣乱呀,先不谈落华生,谈谈一般情形。

客:说到这上头,岂不是又要用到抽象的术语了么? (主人的声音:“只好用一下”!)那么,无非因为那时候社会的内在矛盾虽然已经很深刻,可是解决这矛盾的新势力还没有现在那么坚强,一般知识分子望来望去没有路,就要怀疑悲观了。——哦,就勉强这么解释罢。可是我总喜欢谈落华生。也许你不记得他还有一篇 “散记”叫《暗途》的罢?

主:让我想一想。不很清楚了。请你说!

客: 《暗途》开头是一句话: “我的朋友,且等一等,待我为你点着灯,才走。”路是隔着几重山,难走得很。若是夜间要走那条路,无论是谁,都得带灯。可是那朋友一定不要灯。他说:“满山都没有光,若是我提着灯走,也不过是照得三两步远:且要累得满山底昆虫都不安。若凑巧遇见长蛇也冲着火光走来,可又怎办呢?再说,这一点的光可以把那照不着的地方越显得危险,越能使我害怕。在半途中,灯一熄灭,那就更不好办了。不如我空着手走,初时虽觉得有些妨碍,不多一会,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别一点。”

(《空山灵雨》页二七)你看!人生是暗途,隔着几重山,而我们的落华生不要 “灯”。他以为有了 “灯”,反多危险。自然这一段话也可以从另一方面解释。就是他把 “灯”象征着“认识”“理解”等等,他在这里是指明了少许的“认识”或“理解”是危险的。这话自然不错。但他的结论是不要“灯”!

主:噢噢。我也想起他的又一篇 “散记”来了。这叫做《补破衣的老妇人》。 (《空山灵雨》页八○)他把人们的知识学问比作绸头布尾:“东搜西罗,无非是些绸头布尾,只配用来补补破衲袄罢了。”说穿了 “绸头布尾”

那样的学问的功用,是很 “彻底”的,然而在落华生思想全部上联系起来看时,他的 “彻底”就是他的“怀疑”的根。

客:许多太 “彻底”的人往往会跑上了“怀疑”这条路的!

主:落华生有时简直因为觉得“生”是痛苦,赞美起“死”来。他的《鬼赞》 (《空山灵雨》页四八)里说:“那弃绝一切感官底有福了!我们底骷髅有福了!”但幸而他有他的 “蜘蛛补网”的市民哲学,他半路里撑住了。

他在 《商人妇》中借惜官的嘴巴说:“先生啊,人间一切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苦乐底分别:你造作时是苦,希望时是乐;临事时是苦,回想时是乐。我换一句话说:眼前所遇底都是困苦;过去,未来底回想和希望都是快乐。”(《小说集》页四七)他撑住了!到《缀网劳蛛》里的 “补网人生观。”他就更站得稳些了。像安得列夫那样的悲观主义者,大概于中国的 “土壤”是不相宜的……主人和客人暂时半晌没有话。

客: (揩了一把汗)可是我们根据的材料,都是六七年以前落毕生的着作。近来他大概又有点不同了。

主:别的不知道,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的小说里的人物都是很能“奋斗”的,不过和鸾 (《换巢鸾凤》)、惜官(《商人妇》)、尚洁(《缀网劳蛛》)她们都是随着 “命运”播弄的,而她们在被播弄的途中发明了她们自慰的哲学;她们对于生活又没有一定的目标。最近他的 《女儿心》却写了个不肯给 “命运”播弄的麟趾,而且麟趾是有一个目标的。到了 《春桃》,那简直是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支配 “命运”了!兵乱扫去了一个过去的春桃,产生出一个新的 “春桃”,有支配自己“命运”的意志力。可不是么?从惜官、尚洁到麟趾、春桃,中间隔了一个很大的变动,正像我们这社会一般!

客: (站了起来)说不定他以后还要来一篇“秋菊”呢!而“秋菊”也许比 “春桃”更要坚强些!

(原载1934年 10月1 日 《文学》3 卷4 号)

《西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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