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娴噗嗤地笑了;虽然看见君实皱起了眉头,已经像是很生气,但她只顾格格地笑着。她把第二只丝袜的长统也拉上了大腿,随即走到床前,捧住了君实的面孔,很妩媚的说:
“那些话都不用再提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出什么来呀!君实,明天——不,我应该说下一点钟,下一分钟,下一刹那,也许你变了思想,也许我变了思想,也许你和我都变了,也许我们更离远些,但也许我们倒又接近了。
谁知道呢!昨天是那么一会事,今天是另一会事,明天又是一会事,后天怎样?自己还不曾梦到;这就是现在光荣的流行病了。只有,君实,你,还抱住了二十岁时的理想,以为推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世而不惑;君实,你简直的有些傻气了。好了,再不要呆头呆脑的痴想罢。过去的,让它过去,永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君实,好孩子,娴娴和你亲热,和你玩玩罢!”
用了紧急处置的手腕,娴娴又压在君实的身上了。她的绵软而健壮的肉体在他身上揉砑,笑声从她的喉间汩汩地泛出来,散在满房,似乎南窗前书桌角的那一叠正襟危坐的书籍也忍不住有些心跳了。
君实却觉得那笑声里含着勉强——含着隐痛,是嗥,是叹,是咒诅。可不是么?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势淌下,钻进他的口吻。君实像触电似的全身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娴娴的腰肢,把嘴巴埋在刚刚侧过去的娴娴的颈脖里了。他感得了又甜又酸又辣的奇味,又爱又恨又怜惜的混合的心情,那只有严父看见败子回头来投到他脚下时的心情,有些相像。
然而这个情绪只现了一刹那,随即另一感想抓住了君实的心:
——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为神秘么?这便是女子的灵魂所以毕竟成其为脆弱的么?这便是女子之所以成其为 Sentimentalist①么?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不能发展中正健全的思想而往往流于过或不及么?这便是近代思想给与的所谓兴奋紧张和彷徨苦闷么?这便是现代人的迷乱和矛盾么?这便是动的热的刺激的现代人生下面所隐伏的疲倦,惊悸,和沉闷么?
于是君实更加确信自己的思想是健全正确,而娴娴毁坏了她自己了!为了爱护自己的理想,为了爱娴娴,他必须继续奋斗,在娴娴心灵中奋斗,和那些危险思想,那些徒然给社会以骚动给个人以苦闷的思想争最后之胜利。
希望的火花,突又在幻灭的冷灰里爆出来。君实又觉得勇气百倍,如同十年前站在父亲灵床前的时候了。
他本能的斜过眼去看娴娴的脸,娴娴也正在偷偷的看他。
“嘻,嘻……嘻!”
娴娴又软声的笑起来了。她的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她的半闭的眼皮边的淡而细,媚而含嗔的笑纹,就如摄魂的符篆,她的肉感的热力简直要使君实软化。呵,魅人的怪东西!近代主义的象征!即使是君实,也不免摇摇的有些把握不定了。可是理性逼迫他离开这个娇冶的诱惑,经验又告诉他这是娴娴躲避他的唠叨的惯技。要这样容易的就蒙过了他是不可能的。他在那喷红的嫩颊上印了个吻,就镇定地说:
“娴娴,你的话,正像你的思想和行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们鼓励小孩子活泼,但并不希望他们爬到大人的头发梢。小孩子玩着一件事,非到哭散场不休;他们是没有忖量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娴娴,可是你的性格近来愈加小孩子化了。我导引你留心政治,但并不以为当即可以钻进实际政治——而况又是不健全不合法的政治运动。比如现在大家都说 ‘全民政治’,但何尝当真想把政治立即全民化呢,无非使大家先知道有这么一句话而已。听的人如果认真就要起来,那便是胡闹了。娴娴,可是你近来就有点近于那样的胡闹。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幼稚,你不知道你已经身临险地了。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关于你的梦……”
君实不得不停止了;娴娴的忍俊不住的连续的小声的笑,使他说不下去,他疑问地又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娴娴的眼睛。
“你讲下去哪。”
娴娴忍住了笑说;但从她的乳房的细微的颤动,可以知道她还在无声的笑着。
“我先要晓得你为什么笑?”
“没有什么哟!关于小孩子的——既然你认真要听,说说也不妨。我听了你的话,就连想到满足小孩子的欲望的方法了。对八岁大的孩子说 ‘好孩子,等你到了十岁,一定买那东西来给你。’可是对十岁大的孩子又说是须得到十一岁了。永久是预约,永久是明年,直到孩子大了,不再要了,也就没有事了。君实,——对不对?”
君实不很愿意似的点了点头。他仿佛觉得夫人的话里有刺。
“你的梦一定是很好听的,但一定也是很长的,和你的生活一般长。留着罢,今晚上细细讲罢。你看,钟上已经是九点二十分。我还没洗脸呢。十点钟又有事。”
不等君实开口,像一阵风似的,这位活泼的少妇从君实的拥抱中滑了出来;她的长背心也倒卷上去了,露出神秘的肉红色,恰和霍地坐起来的君实打了个照面。娴娴来不及扯平衣服,就同影子一般引了开去。君实看见她跑进了梳妆台侧的小门,砰的一声,将门碰上。
君实嗒然走到娴娴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弄那些纵横斜乱的杂志。娴娴的兀突的举动,使他十分难受。他猜不透娴娴究竟存了什么心。说她是不顾一切的要实行她目前的主张罢,似乎不很像,她还不能摆脱旧习惯,她究竟还是奢侈娇贵的少奶奶;说她是心安理得的乐于她的所谓活动罢,也似乎不像,她在动定后的刹那间时常流露了中心的彷徨和焦灼,例如刚才她虽则很洒脱的说: “过去的,让它过去罢;未来的,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然而她狂笑时有隐痛,并且无端的滴了眼泪了。他更猜不透娴娴对于他的态度。说她是有些异样罢,她仍旧和他很亲热很温婉;说她是没有异样罢,她至少是已经不愿意君实去过问她的事,并且不耐烦听君实的批评了。甚至于刚才不愿意听君实讲关于她的梦。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君实不自觉地又这么想。
神秘?他想来是不错的,女子是神秘的,而娴娴尤甚:她的构成,本来是复杂的。他于是细细分析现在的娴娴,再考察娴娴被创造的过程。
久被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浮现出来;散乱的不连续的观念,一点一点凝结起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并且他所用以破坏的手段却就在娴娴的脑子里生了根。他破坏了娴娴的乐天达观思想,可是唯物主义代替着进去了;他破坏了娴娴的厌恶政治的名士气味,可是偏激的政治思想又立即盘踞着不肯出来;他破坏了娴娴的娇羞娴静的习惯,可是肉感的,要求强烈刺激的习惯又同时养成了。至于他自己的思想却似乎始终不曾和娴娴的脑筋发生过关系。娴娴的确善于感受外来的影响,但是他自己的思想对于娴娴却是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往常他自以为创造成功,原来只骗了自己!他自始就失败了,何曾有过成功的一瞬。他还以为莫干山避暑时代是创造娴娴的成功期,咳,简直是梦话而已!几年来他的劳力都是白费的!
他又想起刚才娴娴说的 “你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理想”那句话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他觉得实在错怪了李小姐。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他,自以为有计划去实现他的憧憬的,而今却发现出来他实在是有计划去破坏自己的憧憬;他煞费苦心自以为按照了自己的理想而创造的,而今却发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迷乱矛盾的社会,断乎产生不出那样的人。
旧同学的这句话闪上他的心头了。他恨这社会!就是这迷乱矛盾的社会破坏了他的理想的!可不是么?在迷乱矛盾的空气中,什么事都做不好的。
他真真的绝望了!
霍浪霍浪的水声从梳妆台侧的小门后传出来,说明那漂亮聪明的少妇正在那里洗浴了。
君实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着那个小门,水声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忽然衣橱门的大镜子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君实急转眼看房门时,见那门推开了一条缝,王妈的头正退出一半;她看见房里只有君实不衫不履呆呆地坐着,心下明白现在还不是她进来的时候。
突然一个新理想撞上君实的心了。
为什么他要绝望呢?虽说是迷乱矛盾的社会产生不出中正健全思想的人,但是他自己,岂不是也住在这社会么?他为什么竟产生了呢?可知社会对于个人的势力,不是绝对的。
为什么他要丧失自信心呢!虽说是两年来他的苦心是白费,但反过来看,岂不是因为他一向只在娴娴身上做破坏工作,却忽略了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她,所以娴娴成其为现在的娴娴么?只要他从此以后专力于介绍自己所认为健全的思想,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一定的!从前为要扫除娴娴的乐天达观名士气派的积滞,所以冒险用了破坏性极强的大黄巴豆,弄成了娴娴现在的昏瞀邪乱的神气,目下正好用温和健全的思想来扶养她的元气。希望呀!人生是到处充满着希望的哪!只要能够认明以往的过误,“希望”是不骗人的!
现在君实的乐观,是最近半个月来少有的了;而且这乐观的心绪,也使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检查自己近来对于娴娴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冷讽办法很不对,徒然增加娴娴的反感;他又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有激而然的过于保守的思想也不大好,徒然使娴娴认为丈夫是当真一天一天退步,他又觉得一向因为负气,故意拒绝参加娴娴所去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他应该和她同去,然后冷静公正地下批评;促起娴娴的反省。
愈想愈觉得有把握似的,君实不时望着浴室的小门;新计划已经审慎周详,只待娴娴出来,立即可以开始实验了。他像考生等候题纸似的,很焦灼,但又很鼓舞。
房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王妈慢慢的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房里打了个圈子。然后,她轻轻地走进来,抱了沙发榻上的一团女衣,又轻轻的去了。
君实还在继续他的有味的沉思。娴娴刚才说过的话,也被他唤起来从新估定价值了。当时被忽略的两句,现在跳出来要求注意:
——我现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是我先走了一步,但我们还是同一方向。
君实推敲那句 “走先了一步”。他以为从这一句看来,似乎娴娴自己倒承认确是受过他的影响,跟着他走,仅仅是现在轶出他的范围罢了。他猛然又记起谁——大概是李小姐罢——也说过同样意义的话,仿佛说他本是娴娴的引导,但现在他觉得乏了,在半路上停息下来,而被引导的娴娴便自己上前了。当真是这般的么?自信很深的君实不肯承认。他绝对自信他不是中道而废的软背脊的人儿。他想:如果自己的思想而确可以算作执中之道呢,那也无非因为他曾经到过道的极端,看着觉得有点不对,所以又回来了;然而无论如何,娴娴的受过他的影响,却又像是可信了,她自己和她的密友都承认了。可是他方才的推论,反倒以为全然没有呢,反倒以为从前是用了别人的虎狼之药来破坏了固有的娴娴,而现在须得他从头做起了。
他实实在在迷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对,但也没有理由推翻娴娴的自白。虽则刚才的乐观心绪尚在支撑他,但不免有点彷徨了。他自己策励自己说: “这个谜,总得先揭破;不然,以后的工作,无从下手。”然而他的苦思已久的发胀的头脑已不能给他一些新的烟士披里纯②了。
房门又开了。王妈第二次进来,怪模怪样的在房里张望了一会;后来走到梳妆台边,抽开一个小抽屉。拿了娴娴的一双黄皮鞋出去了。
君实下意识的看着王妈进来,又看着她出去;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房门上半晌,然后又收回来。在娴娴的书桌上徘徊。终于那象牙小兔子邀住了君实的眼光。他随手拿起那兔子来,发见了 “丈夫”二字被刀刮过的秘密了。
但是他倒也不以为奇。他记得娴娴发过议论,以为 “丈夫”二字太富于传统思想的臭味,提到 “丈夫”,总不免令人联想到“夫者天也”等等话头,所以应该改称“爱人”——却不料这里的两个字也在避讳之列!他不禁微笑了,以为娴娴太稚气。于是他想起娴娴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觉得已经过了不少时候,并且似乎好久不听得霍浪霍浪的水声了。他注意听,果然没有;异常寂静。竟像是娴娴已经睡着在浴室里了。
君实走到梳妆台旁的时候,愈加确定娴娴准是睡着在浴盆里了。他刚要旋转那小门的瓷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人捧了一大堆毛巾浴衣走出来。
不是娴娴,却是王妈!
“是你……呀!”
君实惊呼了出来。但他立即明白了:浴室通到外房的门也开得直荡荡,娴娴从这里下楼去了。她,夫人——就是爱人也罢,却像暴徒逃避了侦探的尾随一般,竟通过浴室躲开了!他这才明白王妈两次进来取娴娴的衣服和皮鞋的背景了。他觉得娴娴太会和他开玩笑!
“少奶奶早已洗好了。叫我收拾浴盆。”
王妈看着君实的不快意的面孔,加以说明。
君实只觉得耳朵里的血管轰轰地跳。王妈的话,他是听而不闻。他想起早晨不祥之梦里的情形。他嗅得了恶运的气味。他的泛泡沫的情热,突然冷了;他的尊严的自许,受伤了;而他的跳得更快的心,在敲着警钟。
“少奶奶在楼下么!”
便是王妈也听得出这问句的不自然的音调了。
“出去了。她叫我对少爷说:她先走了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罢。——少奶奶还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她也不等候了。” “哦——”
这是一分多钟后,君实喉间发出来的滞涩的声浪。小小的象牙兔子又闯入他的意识界,一点一点放大了,直到成为人形,傲慢地斜起了红眼睛对他瞧。他恍惚以为就是娴娴。终于连红眼睛也没有了,只有白肚皮上 “丈夫”
的刀刮痕更清晰地在他面前摇晃。
①Sentimentalist:英语,感伤主义者。
②烟士披里纯:英语inspiration 的音译,灵感。
1928年2 月23 日
(原载1928年4 月 《东方杂志》25 卷8 号)
《昙》
一
早已过去了一星期。张女士小病在家。
每天还是照常起来捧着一本什么书解闷,她有许多杂乱的感想。
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书本子摊在膝头,温暖的南风轻轻地吹拂她的秀发,槐树密叶筛过的太阳光在她胸脯上闪烁不定地跳跃,她机械地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书,她的心魂却远在梦幻的他方。恍惚间已在云山远隔的故乡,她还是垂着两枝大发辫的十三四的女郎,依在母亲的怀抱,看庭前的一棵红棉。
母亲的慈和的音调在耳边响: “韵儿,生你的时候,这棵树只有小指头那么粗,现在已经是这样高了。你看旁边的树都比它矮。它是一定要争强出头的,所以叫做英雄树哪。韵儿,虽然你是女孩子,你莫要忘记,要拿这棵树来做榜样。”这个时候,大概是母亲最快乐的时代罢?以后只见她常常独坐在房里叹气垂泪。然而忧悒的母亲的脸,也已经有两年多不看见了。而且梦也是太少!
觉得鼻子里一阵酸辛,张女士忍不住掉下两滴眼泪来。但是一听得房门口有脚步声,她慌忙拿出手帕来擦干了眼泪,拿起书本子遮住了面孔。
“姨太太要问小姐,钱公馆的礼,该怎样回答。”
进来的一个俏眉眼的女仆轻声问。
张女士装作正在热心看书。半分钟后,她才懒洋洋地说:
“请姨太太斟酌就是了。何必又来问我。”
“为的是老爷不在家——”
“那么等老爷回来了再送!”
尖锐地截住了女仆的话,张小姐的眼光又落在书本子上,露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气。对于姨太太的假意周旋,她早就不高兴,但如果她又看见了那女仆退出房外时的一幅不尴不尬的嘴脸,她一定还要大大地生气。她知道姨太太的战术是很巧妙的:借着尊重 “大小姐”的名目,常常拿一些家庭间的琐细麻烦的问题请韵出主意,事后却在丈夫跟前冷冷地批评,挑拨是非。精明干练的韵女士虽然还没有吃过亏,但这样时时刻刻要提防暗算的战士样的生活,颇使她感得了痛苦。待要完全不理呢,那么,姨太太背后的讥笑便将是“无能”,这又不是好胜心强的张女士所能忍受的。所以她憎恨这个家庭,她时常想跑得远些,不愿长住在家中,然而父亲又不许。
每逢想到这一些,韵女士便坠入了烦闷的深坑。现在是病中多感,她更加忿忿了。她想起去年此时的热闹日子,一长串断断续续的印象就在她的迷惘的脑膜上移过:灰布制服的同学,悲壮的军笳,火刺刺的集会,革命的口号,大江的怒涛,这一切岂非就是生命火花的爆发?然而,过去了。在时代的逆流中又渐渐地活跃的她的父亲,已经说过不许她再去 “胡闹”,她现在只能进一个少爷小姐的 “文”的学校,奄奄忽忽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张女士丢开了手里的书,叹一口气,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起了几点白色的齿痕。她陡然怨恨着父亲了。父亲不是不钟爱她,但父亲薄待她的母亲,而况又阻碍了她的光明热烈的前程。她却忘记自己去年秋季原也厌倦了那种兴奋紧张的日子,所以躲到上海这灰色的学校里,并不能专怪父亲的腐败顽固。
她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取一束旧信。这都是她到上海后收到的各方面朋友的信。大小不等的各色各样的信笺映在她面前,便宛然是一部缩短的现代青年的生活史;这里头,有忧悒的低叹,忿激的绝叫,得意的矜夸,伤春的哀音:每当烦闷的时候,张女士总要翻阅这些旧信,聊且吐一口闷气。
现在她拿了这些几乎可以背诵的信札走去躺在床里,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她恍惚房内已经挤满了那些信的主人,用她们各人的方言抢着诉说身受的愉快或苦闷。
张女士有时微笑,有时则皱了眉头。她对信中人的哀乐寄以满腔的同情,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烦闷。虾一样弯曲了身体侧卧着,她的腰肢就像折断了似的瘦细,她的匀整地一起一伏的胸部显出高耸的乳峰;她的褪落到肩际的袖管露出洁白的上臂。这样的呈现色相地躺着,她渐渐起了蒙眬的睡意。
二
忽然阴云罩上了她的薄染春困的面孔,她的腰肢轻轻一震,一张信纸从她手指间掉下来,混进了堆在她胸前的一叠里。她霍地坐起来,捡起那张纸来,捏在手里,呆呆地出神。从房门口来了细碎的履声,她也没留意。直到一只白嫩的小手像飞鸟啄食似的掠过来在她手里抓去了那张信笺,她方才出惊地叫了一声。
“好呀,装着生病,却躲在房里看情书!”
这娇憨的笑声在满房内滚,同时一个血牙色衣服紧裹着的浑圆的人体现出在张女士床前了。浓眼毛下一对乌溜溜活泼的眼睛尽对着张女士瞧。
松过一口气来,张女士向床前这位淘气的客人瞪了一眼,慢慢地沉着地说:
“是你呀——兰,不要乱嚼舌头!”
“你应该说不要乱喷蛆;这才是顶时髦的格言成语。”
兰女士自解嘲地回敬了一句,便打算看抢来的那张纸;但又捺下了藏到身后去,吃吃地笑着说:
“我不要看,可不是,情书是不能随便公开的?但是,你先要允许我一件事,——给我一个 kiss ,我就还了你。”
张女士只是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
“赶快接受了条件罢!给你三分钟的犹豫。”
“是情书的话,就依了你的要求。可惜不是。——你尽管看,细细的看;还不是你早已知道的那一回事。”
很镇静地答着。张女士扭着腰站起来,袅袅地走到窗前沙发上坐了,偶然看着墙上挂的画片。
兰女士觉得再开玩笑也没有意思,在略一迟疑以后,便拿起那张信笺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渐转为严肃了,轻轻地点着头,便走到张女士跟前,还了信笺,也在沙发上坐了,紧挨着她的女友。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没有话。
“你这问题还没解决么?”
终于是兰女士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算是已经解决了没有。你看那信尾的日期还是三月十五,那时我父亲差不多天天拿这件事来逼我。可是自从我接到密司陈这封信,知道那位军官已经有了老婆,并且还有几位临时太太,我就一古脑儿告诉了父亲;我老实对父亲说,老人家不忧穿吃,何忍卖女以图富贵!”说到这里,张女士一顿,眼眶里微微有些红了,但随即勉强一笑,结束着说, “从此以后,就没有听见再提起这件事。”
“你说这都是你们那位姨奶奶的阴谋么?”
张女士点头。一种说不出的嫌恶而又恐怖的情绪将她包围了,她感觉得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斗争,不免到底要失败的。父亲是早已想利用她来结交权贵,姨太太又乘机构煽;他们都顶着礼教的大帽子来坑害她,亲戚长辈的同情是在他们那边的。她孤立着,她的周围尽是敌人。
“刚才我来的时候,她盘住我说了许多话呢。我猜度她的用意是要打听你在学校里有没有男朋友。自然,在他们看来,男朋友就是恋人了。”
兰女士说的更低声。她的尖利的眼波在张女士脸上很快地一溜,那样子是很可以使人不安的,可是张女士并没注意到;她正在忿忿地说:
“理她呢!我的事,要她来管!上次何若华来——就是你初次看见他的那一次,她也兜圈子来盘问我,被我不客气给她一个大钉子。哼!”
一面说着,张女士走到床前,把那些信笺照旧叠好,放在抽屉内。然后,她背靠着书桌,很温柔地对兰女士看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在踌躇。
“这一向,何若华来过么?”
还是兰女士先开始,附带一个浅笑,好像窥见了张女士的心事。
“没有。病了一星期,我简直不曾出过大门。”
“连信也不写么?”
兰女士意外地很尖锐地问。
这使得张女士感得了几分不自在。她自信对于何若华除友谊而外,并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因而觉得兰女士的咄咄逼人的言外之意是不能承受的。她把脸色略放沉些,慢慢地回答:
“我是素来懒得写信的。又没有一些儿事,写什么好呢?可是,这一星期中,你大概见过何若华罢?”
兰女士的头动了一下,那态度是模棱得很,表示不出 “然”或“否”。
这一次,张女士却是很留心的看到了。女性特有的敏感,使她直觉到兰女士和何若华中间似乎已经有一些事瞒着她在进行。她立刻感得自己是被欺骗了,至少也是被外视。这不是狷傲的她所能忍受的。一种异样的酸辣的滋味升腾到她鼻尖了,然而她还能克制自己。她有意无意地微微一笑,走到梳妆台的大镜子前整理她的头发。她这才看见自己的脸色已经有些异样。她忽然内愧起来,一个理性的反省跳到她意识上:为了不相干的事,不相干的人,却这样的动感情,算什么呢!
于是心头轻松了许多,张女士轻盈地回到沙发上,挨着兰身旁坐下。兰女士伛着身体正在扣好皮鞋上的钮子;她的跷高的小腿就像一根圆椎形的肉柱;而从她的洒开了的衣裙内又飘浮出一阵一阵的暖香。
张女士也觉得心里一动,初次体认了她的女友的肉感的力量。同时,何若华的形象忽又在她眼前一晃。但是她立即收摄了心神,找出几句话来:
“这几天真是闷得慌了。我想来原先的小病,该早已好全,现在的病大概就是闷出来的呢!今天幸而你来谈谈,学校里的功课不很忙罢?”
“不忙,”兰女士回答;挺直了身体,很舒服地把后颈靠在沙发背上。
“暑假也快到了。据说今年夏天一定很热,我真有点儿怕。”
“你是小胖子,所以怕热。仍旧要到普陀去避暑的罢?”
“今年很想换一个新地方了。听何若华说,牯岭或是青岛,都很好。”
兰女士竟又提起何若华了。然而她立刻觉得是失言,赶快加一句:
“不是那一天在你这里他说的很详细么?”
张女士诧异地睁大了眼,但随即微笑着回答:
“我记得没有听见何若华说过什么岛什么岭。恐怕是你做了一个梦。”
似乎被人发见了阴私,兰女士的脸色突然变了;但几秒钟后,她狂笑起来,用劲抱住了张女士的细腰。她的细长的眉毛尖微微有些锁皱,像是一些神秘的文字,说明这位少女的心里正有个小问题委决不下,她先想含糊地搁开了这个话头,她相信这是她个人的事,没有对人解释之必要;但是张女士的微笑颇带些讥刺的气分,又使她发生反感,觉得正该卖弄一下手段,看看这位多疑的张女士做些什么嘴脸。
终于她决定了执行第二个方案。
“确是一个梦,而且是很长很发笑的梦呢!梦就是这样:人家的信,一封一封接连着来,很忠实很恳切;人家又是三天两头的来拜访,又殷勤,又恭顺。那当然有许多话要谈论了。谈他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谈他所认识的人,男朋友女朋友;附带谈到的,便是牯岭和青岛。”
说到最后的一句,兰女士坐正了身体,笑嘻嘻地看着张女士的面孔。
“那不是需要许多天么?难怪你们连生病的老朋友也忘记了。早知道你有这样可喜的梦,我一定要恭贺了!”
张女士干笑着说。忽然一阵焦躁爬遍了她全身,她站起来把关着的两扇玻璃窗都推开了。她对窗洞行了次深呼吸,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兰女士旁边,忍不住又干笑了一声。
“既然你说是可贺,就奉让给你罢?”
兰女士还是笑嘻嘻地说。张女士的不大介意的态度,略使她感到失望;她原来以为至少可以借此探得张女士和何若华关系之深浅,不料竟一无所得。
“这一件事是不好让人的,可不是么?”
张女士迷惘地回答;刚才的紧张的不安,焦躁,悒闷,已成过去;她现在好像用旧了的弹簧,懒懒地振作不起来,她觉得只有空虚和寂寞在她周围扩展着,包围了她,吞噬了她。
成片的暖风从窗外送来,树叶索索地作响。张女士猛然打了个寒噤。她将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似乎很怕冷。
“我想来,这些梦应该落到你身上。人家和你是老相识呢!”
兰女士抿着嘴笑了一笑。夸炫的神气在她那最后一句的尾音中传出来,就像一支尖针,刺得张女士心痛。她霍地站起来,将自己的手放在兰女士的手里,挣扎着一字一顿地说:
“我又发冷了。你摸我的手呀。”
猛然一阵风吹来,砰的一声,玻璃窗自己碰上了。风灌进张女士的肥短的衣袖,直撺到她胸前,好像是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按在她心窝了。她全身一震,脸上失了血色。
“还是躺一下罢。说多了话,累得你很倦了。”
兰女士抱歉似的说。她拉了张女士的手,想扶她到床上去。但是张女士的腰肢一扭,又落在沙发里。她看定了兰女士的面孔,勉强笑着说:
“本来闷得慌,随便谈谈也是好的。”
兰女士点着头又坐了下去。然而谈话是不能再活泼起来了。两位女士都低着头,像是在那里回味刚才的对话。静默占有了这房间,渐渐地成为使人窒息的威胁。喜欢热闹的兰女士觉得很难堪,挨过了几分钟,便在 “明后天再来看望你”的预诺中飘飘然走了。
三
剩下张女士独自深埋在愁思中。
像开了留声机似的,兰女士的话很分明的一句一句地还在张女士耳边响:信是一封一封接连着来,又是三天两头的来拜访;忠实,恳切,恭顺!
张女士觉得这些字刺痛了她的耳朵。她不愿意再听,她祈望立刻忘记了这一切的对话。可是徒然。尖针样的语句还在她耳内钻,而且直抵脑部,使她的头亦涔涔然痛了。她把两手按在耳朵上用力地揿着,于是就有轰轰的闹响充满了耳管;然而那些可憎的断句却又像是被关在脑壳内了,很顽强地突突地冲打她的前额。
她抱着头,倒在沙发里,缩做了一堆;她又跳起来,在房内团团地走;觉得喉间被叉住了那样的胀闷,她就发怒地拉开了衣领;感得胸口像有重物压着,她又扯断了胸衣上收口的丝带;她暴躁地用手指乱抓自己的头发,她的眼睛发热而且枯涩了,她完全失却了温柔静默的常态。
像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猛兽,她努力要摆脱心上的扰乱的铁环;但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后,她终于被那不可名状的扰乱所征服,她只能偃卧在床上,狼狈地喘着气了。两行清泪从她的暂时变为滞晦的美目里慢慢地淌下来。
她软瘫着,她忍受悲闷的啃啮;然而,她亦冷静些了,经过了片刻的麻木无思虑以后,反省的机能又在她脑中活动起来。她搜求这扰乱的原因了。
是为的兰女士对她不公开么?她本来没有权利定要与闻别人的秘密,而且大可不必与闻别人的秘密。为了兰女士的行动是近乎欺骗她么?究竟她亦何尝因此有了一丝一毫的损失。为了何若华之显分亲疏厚薄么?她觉得自己本没有将朋友间的此疏彼密看成为了不得的荣辱。为了这一点而至于耿耿不宁,无乃亦太不值得!这不像是往常的她了。往常的她不是这样仄狭的!
于是她觉得刚才自己的狂乱实在太可笑了。 “所以然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病中多思善感,加以肝火太旺,容易生气,这才演了这一出独人的趣剧。”
这样想着,张女士忍不住笑了。现在她觉得心里空洞洞地毫无牵累,她自信不久就可以忘记了兰女士和何若华的一切,她更决定从此便忘记了何若华,永远忘记得干干净净,就同世上本无此人一般。
在十分洒脱的心情中,张女士打算明天无论如何须到学校; “不找些事做,却闷坐在房里乱想,是最不好的。”她这样心里教训着自己。
但到了晚上临睡时,一种凄惶悒悒的滋味又在她心头起来了。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的心情,搅扰她梦寐不安。这一夜,她得了许多杂碎不成片段的乱梦。她几次从梦中欷歔醒来,泪痕尚挂在眼角。第二天早上,她就觉得太阳穴发胀,全身异常重滞,懒得起来;夜来的梦是全部遗忘了,只留着晕眩昏迷的感觉,沉重地压在眉目间。
无论如何要到学校去的决定是搁置了。张女士奄奄忽忽地又过了半天。
这是思想空白的半天,未始没有断片的杂感像泡沫似的时时浮上来,然而方生方灭,都不曾留下较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个观念是粘着在张女士的意识上的:不争无谓的闲气。她把自己架空在云端,用不屑的眼光睨视一切,她确信自己既无求于人,亦不与人争什么;对于患得患失的妹妹自喜者,她只付之一笑。
四
然而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张女士在消沉中又带着几分纳闷。她是异常的敏感,异常的易惊;每一个曳近她的房门的脚步声,每一个从楼下来的人声,都使她瞿然一跳,睁大了眼睛,侧耳静听。而当那脚步声终于从她房外滑过,当楼下的人声倏又寂灭的时候,她不禁失望似的吁一口气,懒懒地向床上一横,或是踱了几步,或是手托着下巴,痴痴地瞅着楼板的木纹。
期待着什么呢?张女士自己不很了然。只是她的一颗心没有着落似的作怪。她盼望有什么事发生,替她解闷,帮她消磨了难堪的光阴。一场大雨也好,一阵狂风也好;什么都好。只不要冻凝的麻痹的寂静。
在这不耐的期待的心情中,兰女士与何若华的影子也时时从张女士的意识上浮出来,但都被张女士的狷傲的成见压了下去。即使是不可耐地无聊与寂寞,张女士也负气地不肯再让这两位闯进来伴她的孤独。
这样的挨过了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终于苍黄的瞑色侵入张女士的房里。她怕这将要到来的黄昏。她站在窗前呆呆地望了一会,忽然那蓄积了一个下午的怪样的悒闷一齐发作了。她不肯自闭在这只有昏暗和孤独作伴的小楼中。她匆忙地掠一下头发,便飘然出去。
因为是凉爽的初夏的薄暮,马路上有一对一对的徐步彳亍的人儿。在张女士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女子和一个瘦小的男人;那男人的侧形映到张女士眼里,很像是个熟人。张女士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赶到他们身后细看时,才知道原来是个不相识者。可是他们的似乎在争议着什么的谈话又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不知不觉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转了个弯,是法国公园的后门了。高女人和小男子中间发生了意见的不一致,但在交换了两三句话以后,到底一前一后的进去了。从女人口里流出一句比较响的含嗔的话是:
“是不是你恐怕在这里碰着了她,以后不好撒谎?”
跟在后边的张女士蓦地心里一跳。她惘惘然推想这句话的背景,同时脚下更快些,和他们并排着走了;她的肩膀离开那瘦小男子的,只有两尺光景。
女人这句话引起了更热闹的分辩和驳诘;虽然声音很小,不甚清楚,但在薄暗中,张女士瞧见这两位脸上的神气都是很难看的。几个游人从对面来,向他们三个掷过注意的瞪视,其中有一位还单独向张女士做了个鬼脸。张女士却没有觉到。
他们到了灯光明亮的木球场左近,女子的恨恨的声浪更高了。许多眼光转过来射住了他们三个,还夹着有嘘嘘的嘲笑声。争执的两位惊觉了。看见男子肩旁骤然多出一个苗条的女性,那高大的女人突然站住,一对怒目横掠到张女士脸上,颇厚的嘴唇也撅起来了。男子转过脸来,惊异地 着眼,但随即表示 “不与他相干”似的微微一笑。女人嗔视着有两三秒钟之久,然后粗暴地抓着男人的臂膊,走向树径中去了。
张女士这才觉到是被误会了,而且更厉害地被游客们误会。嘲讽的睨视和不堪入耳的半句的秽语,同时集注到她这边来。她涨红了脸,本能地拖着两条腿,逃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两旁都是虬枝的老树和菁密的灌木,树间漏下的电灯光十分淡弱。
张女士松一口气,落下两点刚才努力忍住的眼泪。她的满腔的怨怒,不知道向谁发泄方好。她恨那个高大的女子,恨那些轻薄的游客,她又恨那个脓包的瘦小男子,最后她恨自己的做梦似的闹出这场自取其咎的笑话。
“这两天来,我真是变了一个人了。我会发疯的罢?”
悲痛地问着自己,她倚了一棵树干休息着。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难得的,并且她的杂乱的心情也不容许她冷静地追索;高矮悬殊的争执着的一对,高女人说出来的那句颇耐寻味的话,都强硬地在她心上分一席地。刹那间她起了许多的感想。她忽然同情于那个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的高女人了。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可怜的孤独。
周围是昏黑而且静寂。只有黄绿色的灯光偶然照见树枝的一晃,便像是黑衣的大汉伸出捞捕人的臂膊,这黑影掠过张女士的面孔,吓了她一跳。她突然转过身子来,就听得相距不过两三尺的一棵树后有悉索悉索的微响,接着又是半声假笑。有什么轻薄的恶少在那里钉她的梢啊!张女士惊惶回顾,一切杂念都已跳跑,只有恐惧压住了她。
一片轻快的欢笑,夹着说话的声音,从右方传来;张女士胆壮了一些。
她立即穿过树木,急步向笑声来处走去。那边是一根铁柱托着两盏球形的电灯,明晃晃地照出园中的一条柏油路,张女士心头更加轻松了,脚步也自然放慢了些。忽然电灯柱后的一张长木椅里腾起了女子的被碰着什么似的冶笑声,张女士不自觉地站住了。好耳熟的笑声?极像是兰女士呢!她这样沉吟着,接着就有两个人形从长木椅的长靠背前透出来,在电灯下一闪蹀过了柏油路,走进对面的树区。现在张女士看得很明白,女的正是兰女士;男的呢,除了何若华也不会有第二人是这样风姿潇洒的。
张女士本能地又向前走了几步,挨到了电灯柱旁,便颓然落在那椅子里。
她的眼前是一片昏黑,她的心突突地狂跳了几下便像是全然停止了。被人钉梢的恐怖,又已退隐,是另一种火样的酸味灌满了她的全身。
然后,乱糟糟地仿佛有无数的感念通过她的心,而实际上是什么感想都没有,只是兰女士和何若华两个名字,还有刚才醉人的冶笑,一往一来地在张女士心上滚动。她这样迷乱地软瘫在椅子上,直到椅子的彼端偷偷地加上一个人,直到往来经过的游客都对她诧异地注目,她这才惊觉着挣扎起来,失望地在这充满了欢乐人儿的园中乱闯。
张女士终于从另一个门走出了法国公园,再到马路上时,两旁的商铺都已耀着电灯。紧张的情绪已经过去一半,现在她抱了 “禽兽不可与同群”的观念,只想立刻就到了家,躲在自己的房里。她抄近路走进一条冷巷。她的步武也安详些了。然而,兰女士的笑声,两个人并肩蹀过柏油路的侧影,依旧在张女士的幻觉中活动;而这又勾起了许多碎断的回忆。她想到自己这次小病以前何若华的亲密殷勤,她又想起了如何由自己的介绍,兰女士方始认识了何若华,她又想着前天兰女士所说的什么 “梦”。突然兰女士的得意面孔像一个大电灯泡似的挂在她面前,使她眼晕。在旁边的是何若华的可爱的姿容。张女士觉得心里像被抓破了一样的痛。失败的感觉,被欺骗的感觉,混合着报复的忿恨,突然膨胀起来,驱走了其他一切的思想。
“兰对待朋友就是这样的么?何若华也是岂有此理!一定要报复,报复!
为什么我不用些手段赢他过来,使他匍伏在我脚边,然后再踢开他呢?”
刚想到 “踢”开他,张女士心中却又一软了。她有点不忍,也有点不肯。
她迷乱了。她的脸上升起红晕,她的心作怪地痒痒地跳。她的失了制裁的身体竟和一个人擦肩膀撞着。她猛然站住。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已经绕在她的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