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女士锐呼一声,下死劲挣脱了身子,飞跑出那条冷巷。从背后送来一个轻薄的冷冷的声音说:
“让人家跟了半天,现在倒像煞有介事起来了!”
张女士头也不回,只管跑;直到跨进了自家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轻纱衣服,很狼狈地粘在胸前,衬托出两个颤动的乳峰。
五
换下了汗湿的衣服,张女士闷闷地躺在自己房里的沙发上,想着刚才半小时内的恶梦似的经过,又是伤心,又是忿恨。然而她亦十分倦了。
俏眉眼的女仆在房门口探进头来,很怪样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
张女士霍然坐起来。
“老爷回家了,请大小姐下去。”
女仆低声说;转过一个侧形来,用半个脸笑着。
张女士略一颔首,懒懒地又躺下了。父亲近来的行动在她这面没有好的印象,而且父亲近来又常常查问她的踪迹;她实在不愿意见他。尤其在此时她心里是那样的扰乱,当然更不愿静听父亲的絮聒。她踌躇着;她惘然想这想那,躺着不动。
但是父亲已经进来了。
在照例的家常的问答中,父亲的一双三角眼钉住着瞧他的女儿。他忽然郑重地问:
“什么时候放暑假?”
“大约是两星期以后罢。”
“那么下星期我到南京去的当儿,你就跟我一同去。”
张女士疑问地向父亲瞥了一眼,没有回答。
“那边的公馆少人照料。况且,王司令屡次说起你,很是——”
张女士突然变了脸色,把头转向窗外。这个倔强的表示,稍稍引起了父亲的不快。他暂时停顿一下,然后严重地接着说:
“你的心事我也知道,婚姻要自主。你看见社会上许许多多的自由恋爱,有好结果么?王司令,少年腾达,人又漂亮,我的眼光断不会错的!我也不是老朽昏庸的顽固派,只听了媒人的话就说行;我让你自己也去看看人品,还不好么?”
“我并没说过要自由恋爱,我只要求婚姻须得我自己同意。”
张女士软软地企图反抗。
“不和你咬文嚼字!不得我的同意,你,什么都不成!况且,我让你先去认识认识,还不是就等于尊重你的意见么?”
父亲的口吻开始严厉了,虽然最后一句的调子又转为柔和。
“不用再去认识!王某的为人,上次我已经详详细细告诉了爸爸了。我早已明白他是这样的人品。”
张女士坚决地回答。她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却又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前,扭着腰肢,整理头发,在镜子里,她看见父亲的三角眼闪闪发光,不瞬地瞧着她。忽而父亲的嘴角浮出一个狡猾的冷笑。张女士不禁心里抖了。
“废话少说。总而言之,跟我到南京去!那时,包你称心满意。”
“一定不去!”
张女士疾转过身来强硬地反抗。她猜到父亲的冷笑里有阴谋。
“不去?哼!单是你想不去,就成么?”
父亲很生气地说。他霍然站起来,向女儿走进了一步,似乎想用更高压的手段,但是,毕竟只威严地瞪了一眼,便大踏步走了。
张女士倒在床里掉眼泪。她觉得自己是完了。
父亲方面的压迫,早在她的意料中,所以从这方面来的悲哀并不十分剧烈。意外地使她感到不可耐的苦痛的,是刚才在法国公园的发见。对于何若华原也说不到什么特殊的关系,但因为要防止父亲的将她嫁给军官,张女士常常想早些自决,因而何若华在她眼中未始不是一位候选者。但现在是什么都完了。候选者为人所夺,而父亲方面的压迫却又是不可终日!
她好像一个溺水的人,连碰在手头的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并且波浪是那样险恶,更没有时间容许她再找第二块木板。
她忽然十分怨恨着兰女士了。她觉得兰女士这样随便和人恋爱,很不应该。她又认定兰女士只是一时的浪漫,未必是真心爱着姓何的。
“可是她不想想她的浪漫行动会损害到别人身上哪!”
张女士猛然从床上跳起来,咬着嘴唇,狂怒地想。她看来世上的人都是她的仇敌,都是陷害她或是阻碍她的;她是被逼着一定得牺牲,一定得演悲剧。为什么让她来受牺牲,演悲剧?为什么她该承受那牺牲和悲剧!她天性中的骄狷自尊的性格便立刻抬头了。她要报复:她兴奋地在房里绕圈子走,继续着策励自己:
“报复!从兰的手里夺过何若华来——”
她的思想一顿。木板已不圣洁的观念稍稍使她心里作恶,但正当白热化的报仇的情感不容她反顾,却推动她更进一步:
“报复!不可靠的木板也是要报复的!”
以后怎样呢?张女士的幻觉的眼前是一片黑暗,是长江的滚滚的浊浪。
她刚想起一年前有人在黄鹤楼头投江的故事来,接着便是母亲的忧悒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闪。她颓然落在沙发里,两手捧住了头。
一些碎断的问句纷乱地而又匆忙地在她意识上通过:脱离家庭?怎样生活呢?我恋爱?向兰报复?何若华?木板?公园里长椅上的活剧?高大的女人和矮小的男子?钉梢的恶少?堕落?自由恋爱?悲剧?自立谋生?女职员?教员,女作家,女革命党?她抬起头来凝眸望着空间。大多的问题,她无从决断。并且也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渐渐她的思想转了方向,她迷惘地看见了故乡的景物,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儿时看惯的红棉,一个新主意撞上了她的心了。她跳起来跑到书桌边找出当天的新闻纸来查看各轮船公司的 “广州”班,同时轻轻地从齿缝中间自言自语的说: “还有地方逃避的时候,姑且先逃避一下罢。”
1929年3 月9 日作毕
(原载1929年4 月 《新女性》4 卷4 号)
《豹子头林冲》
这一夜,豹子头林冲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过了三更,兀自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日间那个杨志——那个因为失陷了花石纲丢官,现在却又打点些钱财想去钻门路再图个 “出身”的青面兽杨志的一番话,不知怎地只在林冲心窝里打滚。
他林冲,一年多前何尝不曾安着现在杨志那样的心思;便是日间听着杨志那样气概昂藏的表白时,他林冲也曾心里一动,猛可地自觉得脸颊上有些热烘烘。但是在这月白霜浓的夜半,那青面兽的几句话便只能像油煎冷粽子似的格在林冲胸口,咽又咽不下去,呕又呕不出来,真比前番第一次听说自己的老婆被高衙内拦在岳神庙楼上调戏还难受。
虽说是会带了宝刀莽莽撞撞地闯进白虎节堂——是那样的粗拙的林冲,有时候却也粗中有细;当他把一桩事情放在心上颠来倒去估量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到远远的过去,也会想到茫茫的将来,那时,他的朴野粗直的心,便好像被朴刀尖撩了一下,虽然有些疼,可是反倒松朗些,似乎从那伤处漏出了一些些的光亮,使他对于人,我,此世界,此人生,都仿佛更加懂得明白。
现在是月光冷冷地落在床前,林冲睁圆了大眼睛看着发愣。
自家幼年时代的生活朦朦胧胧地被唤回来了。本是农家子的他,什么野心是素来没有的;像老牛一般辛苦了一世的父亲把浑身血汗都浇在几亩稻田里,还不够供应官家的征发;道君皇帝建造什么万寿山的那一年,父亲是连一副老骨头都赔上;这样的庄稼人的生活在林冲是受得够了,这他才投拜了张教头学习武艺, “想在边庭上一刀一枪,也不枉父母生他一场。”
林冲,他从没到过所谓 “边庭”。据他从乡村父老那里听来的传说,那就是一片无边无垠的水草肥沃的地方,夕阳下时,成群的牛羊缓缓攒集到炊烟四起的茅屋的村落,然而远远地胡茄声动了,骑着悍马的毡笠子的怪样的“胡儿”会像旋风似的扫过这些村落,于是牛羊没有了,只剩下呼爷觅儿的汉人和烧残的茅屋:每逢这样的 “边庭”的图画,在林冲想像中展开来的时候,他林冲的朴忠的农民意识便朦胧地觉到自己的学习武艺就不但是仅仅养活自己一张嘴,却有更加了不起的意义了。
“边庭”哪!这不熟识的“边庭”曾使豹子头林冲怎样地激昂呵!
但是在 “八十万禁军教头”任上的第二年,他林冲看见了许多新的把戏;他毫无疑惑地断定那些口口声声说是要雪国耻要赶走胡儿的当朝的权贵暗底里却是怎样地献媚胡儿怎样地干那卖国的勾当!
林冲拿起拳头来在床沿猛捶一下,两只眼睛更睁得大了: “咄!边庭上一刀一枪!——哈!”
眼前那个青面兽杨志不是还在做这样的梦么?他,这个“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应过武举,做过 “殿司制使”的青面兽杨志,从前是不明不白落掉了官职,现在却又在那里想到高俅那厮手里不明不白地弄回个官儿来;他,这青面兽,一身好武艺,清白姓字,三代受了朝廷的厚恩,贵族的后裔的杨志,就会还有这样的幻想,可是他,豹子头林冲,自来不曾受过“赵官儿”半点好处的农家子的林冲,现在是再也不信那些鸟话了!
这样想着,林冲倒觉得杨志有点可怜。这位 “三代将门之后”清白姓字的青面汉子,虽然还是竭力不让身体点污,还是想到边庭上一刀一枪替朝廷出力,虽然他的小小的欲望只不过封妻荫子,但是他这一片耿耿的孤忠大概终于要被他的主子们所辜负的罢。什么朝廷,还不是一伙比豺狼还凶的混帐东西!还不是一伙吮咂老百姓血液的魔鬼!
对于杨志的还打算向当道豺狼献媚妥协的那种行径,林冲只觉得太卑劣。自己是个农家子,具有农民的忍耐安分的性格,然而也有农民所有的原始的反抗性。他从没得罪过什么人,从来不想占便宜;可是他亦不肯忍受别人的欺侮。那时候,他要报复;要用仇人的血来洗涤他的耻辱!那时,他不管是高太尉呢,或是高衙内,或是什么陆虞侯,他简截地要他们的命!对于仇恨,他有好记性。自从那天冤屈地被做成了发配沧州道的罪案以后,他是除了报仇便什么幻想都没有。尽管他的丈人张教头怎样宽慰他,怎样说是“年灾月晦”,他到底要立下一纸 “休书”给老婆,“放下一条心,免得两相耽误”。他已是下了决心,无论怎样将来只要报仇!再忍着气儿,守着老婆,过太平日子那样的想头,他早已绝对没有了!
流血,他不怕。但无缘无故杀人他亦不肯。因此前天那个什么白衣秀才王伦不肯收留他入伙,要他交纳什么 “投名状”的时候,他从心底里直感得这个泼皮的秀才原也是高俅一类,不过居住在水泊罢了。完全为了自己个人的利害去杀一个平素无仇无怨的什么人,那不是豹子头林冲的性情!可是吃逼住了,他只好应承。他打算杀一个看来不是善良之辈的过路人。也是为此他守了三天还是交纳不出 “投名状”。
不料最后却又碰到了这倒霉的青面兽杨志!
暴躁突在林冲胸头爆炸开来,他皱着眉毛向墙上的朴刀望了一眼,翻身离床,拿了那朴刀,便开了房门出来。
前几天的宿雪还没消融,映着月光,白皑皑的照得聚义厅前那片广场如同白昼一般;夜来的朔风又把这满地的残雪吹冻了,踏上去只是簌簌地作响。
林冲低着头,倒提了朴刀,只顾往前走。左边大柏树上一群睡鸟忽然扑扑地惊飞起来,绕着树顶飞了一个圈子,便又一个一个落进巢里去了。林冲猛可地曳住了脚步,抬头看天。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中间浮动,像是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手下的破落户泼皮涎着半边脸笑人。几点疏星远远地躲在天角,也在对林冲 眼睛。
站着看过一会儿,林冲剔起眉毛,再往前走。然而一个 “转念”——那是像他那样粗中有细的人儿常常会发生的 “转念”,清清楚楚地落到他意识上来了。
“到底要结果哪一个?”
经这么自己一问,林冲倒弄糊涂了。昨天在山坡下和青面兽厮杀的时候,他是一刀紧一刀地向敌人的要害处砍去的。虽然和这位 “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的汉子,原来亦是无仇亦无怨,但作为一个不是无抵抗的善良安分的老百姓而言,林冲那时候却觉得在 “刀枪无情”的理由下伤害了那汉子的生命,原是冠冕堂皇,问心无愧的。可是现在?现在呢!尽管这青面汉子在他豹子头林冲眼前已经剥露出更卑污的本相,然而好像是将他从卧房中赶出来,乘他睡眼蒙眬就一刀砍了那样的事,也不是豹子头林冲做的。这须吃江湖上好汉们耻笑哪!
愣着眼睛遥望那聚义厅前的两排戈矛剑戟,林冲的杀心便移到了下意识中的第二个对象。是那王伦!那白衣秀才王伦!顶了江湖上好汉的招牌却在这里把持地盘,妒贤嫉能,卑污懦怯的王伦!在豹子头林冲的记忆中, “秀才”这一类人始终是农民的对头,他姓林的一家门从 “秀才”身上不知吃过多少亏。他豹子头自己却又落到这个做了强盗的秀才的手里!做了强盗的秀才也还是要不得的狗贼!
林冲睁圆了怒目向四下里眺望。好一个雄伟的去处呀!方圆八百余里,港汊环抱,四面高山,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三五百丈见方的平地,是一个好去处,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根据地!争不成便给王伦那厮把持了一世,却叫普天下落魄的好汉,被压迫的老百姓,受尽了腌臜气!
像从新下了决心似的,林冲挺起朴刀,托开左手,飞步抢过聚义厅前,便转向右首耳房奔去。
“嘿,那厮来者是谁?”
望见前面十多步处有两个黑影,又听到了这一声吆喝,林冲便摆开步武,将朴刀抱在怀里,定睛朝前面瞅。
“呀,林教头,是你!”
“呀,林头领!”
走近了时这么招呼着的两个巡夜的小喽罗都做出一副吃惊的脸相来。林冲把眼瞅着这两个不说话。不是没了主意,却是在踌躇;他的不忍多杀不相干人的本性又兜头扑回来了。
“林教头,半夜三更,到这里,要什么?”
虽是这么一句平常的询问,在林冲心上却蓦地勾起前番误入“白虎节堂”
那回事情,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明明白白是 “聚义厅”,不是“白虎堂”!
“林头领好武艺,这早晚也还在打熬力气!”
这话是提醒了林冲了,下意识地竟然点头;但是随即耳根上发热,心里惭愧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撒谎。
他,一身好武艺的豹子头林冲却没有一颗相称的头脑呢!这周围八百里的梁山泊,这被压迫者的 “圣地”的梁山泊,固然需要一双铁臂膊,却更需要一颗伟大的头脑。
看着他们两个巡夜小喽罗的走远了的背影,林冲倒提着朴刀,头微微下垂,踏着冻雪,又走回自己的卧房去。一种新的形势在他心里要求估量价值。
腌臜畜生的王伦自然不配作山寨之主,但是谁配呢?要一位有胆略,有见识,江湖上众豪杰闻风拜服的人儿,才配哪!不乏自知之明的林冲本来是什么个人野心都没有的,而且也正惟其如此,现在他的想法是和先前提刀出房时颇不相同了。
“梁山泊又不是他的!我林冲在此又不是替他卖力!泼贼秀才算得什么?
只是这地方可惜!”
他的农民根性的忍耐和期待,渐渐地又发生作用,使他平静起来。忍耐着一时罢,期待着,期待着什么大智大勇的豪杰罢,这像 “真命天子”一样,终于有一天会要出现的罢!
这时清脆的画角声已经在寒冽的晨气中呜咽发响。
1930年8 月10 日写毕
(原载1930年8 月 《小说月报》21 卷8 号)
《小巫》
一
姨太太是姓凌。但也许是姓林。谁知道呢,这种人的姓儿原就没有一定,爱姓什么就是什么。
进门来那一天,老太太正在吃孙女婿送来的南湖菱,姨太太悄悄地走进房来,又悄悄地磕下头去,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是不吉利的兆头。老太太心里很不舒服。姨太太那一头乱蓬蓬的时髦头发,也叫老太太眼里难受。所以虽然没有正主儿的媳妇,老太太一边吃着菱,一边随口就叫这新来的女人一声 “菱姐!”
是 “菱姐!”老太太亲口这么叫,按照乡风,这年纪不过十来岁姓凌或是姓林的女人就确定了是姨太太的身份了。
菱姐还有一个娘。当老爷到上海去办货,在某某百货公司里认识了菱姐而且有过交情以后,老爷曾经允许菱姐的娘: “日后做亲戚来往。”菱姐又没有半个儿弟弟哥哥,娘的后半世靠着她。这也是菱姐跟老爷离开上海的时候说好了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老太太自然不认这门 “亲”,老爷也压根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菱姐几次三番乘机会说起娘在上海不知道是怎样过日子,老爷只是装聋装哑,有时不耐烦了,他就瞪出眼睛说道:
“啧!她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开销!难道几个月工夫,她那三百块钱就用完了么?”
老爷带走菱姐时,给过她娘三百块大洋。老太太曾经因为这件事和老爷闹架。她当着十年老做的何妈面前,骂老爷道:
“到上海马路上拾了这么一个不清不白的臭货来,你也花三百块钱么?
你拿洋钱当水泼!四囡出嫁的时候,你总共还花不到三百块;衣箱是假牛皮的,当天就脱了盖子,四囡夫家到现在还当做话柄讲。到底也是不吉利。四囡养了三胎,都是百日里就死掉了!你,你,现在贩黑货,总共积得这么几个钱,就大把大把的乱花!阿弥陀佛,天——雷打!”
老太太从前也是着名的 “女星宿”。老爷有几分怕她。况且,想想花了三百大洋弄来的这个 “菱姐”,好像也不过如此,并没比镇上半开门的李二姐好多少,这钱真花得有点冤枉。老爷又疼钱又挨骂的那一股子气,就出在菱姐身上。那一回,菱姐第一次领教了老爷的拳脚。扣日子算,她被称为“菱姐”刚满两个月。
菱姐确也不是初来时那个模样儿了。镇上没有像样的理发店。更其不会烫头发。菱姐那一头烫得蓬松松的时髦头发早就困直了,一把儿扎成个鸭屁股,和镇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口红用完了,修眉毛的镊子弄坏了,镇上买不出,老爷几次到上海又不肯买,菱姐就一天一天难看,至少是没有什么比众不同的迷人力量。
老爷又有特别不满意菱姐的地方。那是第一次打了菱姐后两天,他喝醉了酒,白天里太阳耀光光的,他拉住了菱姐厮缠,忽然看见菱姐肚皮上有几条花纹。老爷是酒后,这来,他的酒醒了一半,问菱姐为什么肚皮上有花纹。
菱姐闭着眼睛不回答。老爷看看她的奶,又看看她的眉毛,愈看愈生疑心,猛然跳起来,就那么着把菱姐拖翻在楼板上,重重的打了一顿,咬着牙根骂道:
“臭婊子!还当你是原封货呢!上海开旅馆那一夜亏你装得那么像!”
菱姐哪里敢回答半个字,只是闷住了声音哭。
这回事落进了老太太的耳朵,菱姐的日子就更加难过。明骂暗骂是老太太每天的功课。有时骂上了风,竟忘记当天须得吃素,老太太就越发拍桌子捶条凳,骂的菱姐简直不敢透气儿。黄鼠狼拖走了家里的老母鸡,老太太那口怨气也往菱姐身上呵。她的手指尖直戳到菱姐脸上,厉声骂道:
“臭货!狐狸精!白天干那种事,不怕罪过!怪道黄鼠狼要拖鸡!触犯了太阳菩萨,看你不得好死!不要脸的骚货!”
老爷却不怕太阳菩萨。虽然他的疑心不能断根,他又偏偏常要看那叫他起疑的古怪花纹。不让他看时一定得挨打,让他看了,他喘过气后也要拧几把。这还算是他并没起恶心。碰到他不高兴时,老大的耳括子刷几下,咕噜咕噜一顿骂。一个月的那几天里,他也不放菱姐安静。哀求他: “等过一两天罢!”没有一次不是白说的。
菱姐渐渐得了一种病。眼睛前时常一阵一阵发黑,小肚子隐隐地痛。告诉了老爷。老爷冷笑,说这不算病。老太太知道了,又是逢到人便三句两头发作:
“骚货自己弄出来的病!天老爷有眼睛!三百块钱丢在水里也还响一声!”
二
老爷为的贩 “货”,上海这条路每月总得去一次,三天五天,或是一星期回来,都没准。那时候,菱姐直乐得好比刀下逃命的犯人。虽然老太太的早骂夜骂是比老爷在家时还要凶,可是菱姐近来一天怕似一天的那桩事,总算没有人强逼她了。和她年纪仿佛的少爷也是个馋嘴。小丫头杏儿见少爷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会浑身发抖。觑着没有旁人,少爷也要偷偷地搔菱姐的手掌心,或是摸下巴。菱姐不敢声张,只是涨红了脸逃走。少爷望着她逃走了,却也不追。
比少爷更难对付的,是那位姑爷——老太太常说的那个四囡的丈夫。看样子,就知道他的牛劲儿也和老爷差不多。他也叫她 “菱姐”。即使是在那样厉害的老太太跟前,他也敢在桌子底下拧菱姐的腿儿。菱姐躲这位姑爷,就和小杏儿躲少爷差不多。
姑爷在镇上的公安局里有点差使。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姑爷来的更勤,有时腰间挂一个小皮袋,菱姐认得那里面装的是手枪。那时候,菱姐的心就卜卜乱跳,又觉得还是老爷在家好了,她盼望老爷立刻就回家。
镇上有保卫团,老爷又是这里面的什么 “董”。每逢老爷从上海办“货”
回来,那保卫团里的什么 “队长”就来见老爷。队长是两个,贼忒忒的两对眼睛也是一有机会就往菱姐身上溜。屋子里放着两个大蒲包,就是老爷从上海带来的 “货”。有一次,老爷听两个队长说了半天话,忽然生气喊道:
“什么!他坐吃二成,还嫌少,还想来生事么?他手下的几个痨病鬼,中什么用!要是他硬来,我们就硬对付!明天轮船上有一百斤带来,你们先去守口子,打一场也不算什么,是他们先不讲交情!——明天早晨五点钟!
你们起一个早。是大家的公事,不要怕辛苦!”
“弟兄们——”
“打胜了,弟兄们每人赏一两土!”
老爷不等那队长说完,就接口说,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菱姐站在门后听得出神,不防有人在她肩头拧了一把。 “啊哟——”菱姐刚喊出半声来,立刻缩住了。拧她的不是别人,是姑爷!淫邪的眼光钉住在菱姐脸上,好像要一口吞下她。可是那门外又有老爷!菱姐的心跳得忒忒地响。
姑爷勉强捺住一团火,吐一口唾沫,也就走了。他到前面和老爷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后来听得老爷粗声大气说:
“混账东西!那就干了他!明天早上,我自己去走一趟。”
于是姑爷怪声笑。菱姐听去那笑声就像猫头鹰叫。
这天直到上灯时光,老爷的脸色铁青,不多说话。他拿出一支手枪来,拆卸机件,看了半天,又装好,又上足了子弹,几次拿在手里,瞄准了,像要放。菱姐走过他身边时,把不住腿发抖。没等到吃夜饭,老爷就带着枪出去了。菱姐心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想来想去只是害怕。
老太太坐在一个小小的佛龛前,不出声的念佛,手指尖掐着那一串念佛珠,掐得非常快。佛龛前燃旺了一炉檀香。
捱到二更过,老爷回来了,脸色是青里带紫,两只眼睛通红,似乎比平常小了一些,头上是热腾腾的汗气。离开他三尺就嗅到酒味。他从腰里掏出那支手枪来,拍的一声掼在桌子上。菱姐抖着手指替他脱衣服。老爷忽然摆开一只臂膊,卷住了菱姐的腰,提空了往床上掷去,哈哈地笑起来了。这是常有的事,然而此刻却意外。菱姐不知道是吉是凶,躺在床上不敢动。老爷走近来了,发怒似的扯开了菱姐的衣服,右手捏定那支乌油油的手枪。菱姐吓得手脚都软了,眼睛却睁得挺大。衣服都剥光,那冰冷的枪口就按在菱姐胸脯上。菱姐浑身直抖,听得老爷说:
“先拿你来试一下。看老子的枪好不好。”
菱姐耳朵里嗡一声响,两行眼泪淌下她的面颊。
“没用的骚货,怕死么?嘿——老子还要留着玩几天呢!”
老爷怪声笑着说,随手把枪移下去,在菱姐的下部戳了一下,菱姐痛叫一声,自以为已经死了。老爷一边狞笑,一边把口一张,就吐了菱姐一身和一床。老爷身体一歪,就横在床里呼呼地睡着菱姐把床铺收拾干净,缩在床角里不敢睡,也不能睡。她此时方才觉得刚才要是砰的一枪,对穿了胸脯,倒也干净。她愉偷地拿起那支手枪来,看了一会儿,闭了眼睛,心跳了一会儿,到底又放开了。
四更过后,大门上有人打得蓬蓬响。老爷醒了,瞪直眼睛听了一会儿,捞起手枪来跑到窗口,开了窗喝道:
“你妈的!不要吵吵闹闹!”
“人都齐了!”
隔着一个天井的大门外有人回答。老爷披上皮袍,不扣钮子,拦腰束上一条绉纱大带子,收紧了,插上手枪,就匆匆地下去。菱姐听得老爷在门外和许多人问答了几句。又听得老爷骂 “混蛋”,全伙儿都走了。
菱姐看天上。疏落落几点星,一两朵冻住了的灰白云块。她打了一个寒噤,迷迷胡胡回到床上,拉被窝来盖了下身,心里想还是不要睡着好,可是不多时就蒙眬起来,靠在床栏上的头,歪搁在肩膀上了。她立刻就做梦:老爷又开枪打她,又看见娘,娘抱住了她哭,娘发狂似的抱她……菱姐一跳惊醒来,没有了娘,却确是有人压在她身上,煤油灯光下她瞥眼看见了那人的面孔,她吓得脸都黄了。
“少爷!你——”
她避过那拱上她面孔来的嘴巴,她发急地叫。
少爷不作声,两手扭过菱姐的面孔来,眼看着菱姐的眼睛,又把嘴唇拱上去。菱姐的心乱跳,喘着气说:
“你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看你叫!老头子和警察抢土,打架去了;老奶奶不来管这闲事!”
少爷贼忒忒地说,也有点气喘。他虽然也不过十六七岁,力气却比菱姐大。
“你——这是害我——”
菱姐含着眼泪轻声说,任凭他摆布。
忽然街上有乱哄哄的人声,从远而近;接着就听得大门上蓬蓬地打得震天响。菱姐心里那一急,什么都不顾了。她猛一个翻身,推落了少爷,就跑去关房门。没等她关上,少爷也已经跑到房门边,只说一句 “你弄昏了么?”
就溜出去了。
菱姐胡乱套上一件衣,就把被窝蒙住了头,蜷曲在床里发抖。听楼底下是嚷得热闹。一会儿,就嚷到她房门外。菱姐猛跳起来,横了心,开房门一看,五六个人,内中有老爷和姑爷。
老爷是两个人抬着。老爷的皮袍前襟朝外翻转,那雪白的滩皮长毛上有一堆血冻结了。把老爷放在床上后,那几个都走了,只留着姑爷和另一个,那是队长。老爷在床上像牛叫似的唤痛。队长过去张一眼,说道:
“这伤,镇上恐怕医不好。可是那一枪真怪;他们人都在前面,这旁边打来的一枪真怪!这不是流弹。开枪的人一定是瞄准了老头子放。可是那狗局长也被我们干得痛快!”
菱姐蹲在床角里却看见队长背后的姑爷扁着嘴巴暗笑。
老太太在楼底下摔家具嚷骂:
“报应得好!触犯太阳菩萨!都是那臭货!进门来那一天,我就知道不吉利!请什么郎中,打死那臭货就好了!打死她!”
三
日高三丈,镇上人乱哄哄地都说强盗厉害。商会打长途电话给县里,说是公安局长 “捕盗”阵亡,保卫团董“协捕”也受重伤。县里转报到省,强盗就变成了土匪, “聚众二三百,出没无常,枪械犀利。”省里据报,调一连保安队来 “痛剿”。
保安队到镇那一天,在街上走过,菱姐也看见。她不大明白这些兵是来帮老爷的呢,还是来帮姑爷。不知道凭什么,她认定老爷是被姑爷偷偷地打了一枪。可是她只放在肚子里想,便是少爷面前她也不曾说过。
老爷的伤居然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小小一颗手枪子弹还留在肉里,伤口却已经合缝。菱姐惟恐老爷好全了,又要强逼她。
背着人,她要少爷想个法子救她。少爷也没有法子,反倒笑她。
又过了几天,老爷能够走动了。菱姐心慌得饭都吃不下。
老爷却也好像有心事,不和菱姐过分厮缠。队长中间的一个,常来和老----------------------- Page 36-----------------------爷谈话。声音很低。老爷时常皱眉头。有一次,菱姐在旁边给老爷弄燕窝,听得那队长说:
“商会里每天要供应他们三十桌酒饭,到现在半个多月,商会里也花上两千多块钱了。商会里的会长老李也是巴不得他们马上就开拔,可是那保安队的连长说:上峰是派他来剿匪的,不和土匪见一仗,他们不便回去销差。
——”
“哼!他妈的销差!”
老爷咬紧了牙根说,可是眉头更皱得紧了。队长顿一下,挨到老爷耳朵边又说了几句,老爷立刻跳起来喊道:
“什么!昨天他们白要了三十两川土去,今天他们得步进步了么?混蛋!”
“还有一层顶可恶。他们还在半路里抢!我们兄弟派土到几家大户头老主顾那里去,都被他们半路里强抢去了。他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门路都熟了!”
“咄!那不是反了!”
老爷重拍一下桌子,气冲冲说,脸上的红筋爆起,有小指头那么粗。菱姐看着心里发慌,好像老爷又要拿枪打她。
“再让他们住上半个月,我们的生意全都完了!总得赶快想法子!”
队长叹一口气说。老爷跟着也叹一口气。后来两个人又唧唧哝哝地说了半天,菱姐看见老爷脸上有点喜色,不住的点头。临走的时候,那队长忽然叫着老爷的诨名说道:
“太岁爷,你放心!我们悄悄地装扮好了去,决不会露马脚!还是到西北乡去的好,那里的乡下老还有点油水,多少我们也补贴补贴。”
“那么,我们巡风的人要格外小心。打听得他们拔队出镇,我们的人就得赶快退;不要当真和他们交上一手,闹出笑话来!”
老爷再三叮嘱过后,队长就走了。老爷板起脸孔坐在那里想了半晌,就派老妈子去找姑爷来。菱姐听说到 “姑爷”,浑身就不自在。她很想把自己心里疑惑的事对老爷说,但是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自管避开了。
姑爷和老爷谈了一会儿,匆匆忙忙就去。在房门边碰到菱姐时,姑爷做一个鬼脸,露出一口大牙齿望着菱姐笑。菱姐浑身汗毛直竖,就像看见一条吐舌头的毒蛇。
晚饭时,老爷忽然又喝酒。菱姐给老爷斟一杯,心里就添一分忧愁。她觉得今晚上又是难星到了。却是作怪,老爷除了喝酒以外,并没别的举动。
老爷这次用小杯,喝的很慢很文雅,时时放下杯子,侧着耳朵听。到初更时分,忽然街上来了蒲达蒲达的脚步声,中间夹着有人喊口令。老爷酒也不喝了,心事很重的样子歪在床上叫菱姐给他捶腿。又过了许多时候,远远地传来劈拍劈拍的枪声。老爷蓦地跳起来,跑到窗前看。西北角上隐隐有一片火光。老爷看过一会儿,就自己拿大碗倒酒喝了一碗,摇摇头,伸开两只臂膊。
菱姐知道这是老爷要脱衣服了,心里不由的就发抖。但又是作怪,老爷躺在床上让菱姐捶了一会腿,竟自睡着了。
第二天,菱姐在厨房里听得挑水的癞头阿大说,昨夜西北乡到了土匪,保安队出去打了半夜,捉了许多通土匪的乡下人来,还有一个受伤的土匪,都押在公安局里。
老太太又在前面屋子里拍桌子大骂:
“宠了个妖精,就和嫡亲女婿生事了!触犯太阳菩萨——”
菱姐把桂圆莲子汤端上楼去,刚到房门外,就听得老爷厉声说道:
“你昏了!对我说这种话!”
“可是上回那一枪你还嫌不够?”
是姑爷的咬紧了牙齿的声音;接连着几声叫人发抖的冷笑,也是姑爷的声音。菱姐心乱跳,腿却还在走,可是,看见姑爷一扬手就是乌油油的一支手枪对准了老爷,菱姐腿一软,浑身的血就都好像冻住。只听得老爷喝一声:
“杀胚!你敢——”
砰!
菱姐在这一声里就跌在房门边,她还看见姑爷狞起脸孔,大踏步从她身边走过,以后她就人事不知。
四
枪杀的是老爷,不是菱姐;但菱姐却病了,神智不清。她有两天工夫,热度非常高;脸像喝酒一般通红,眼睛水汪汪地直瞪。她简直没有吃东西。
胡言乱语,人家听不懂。第三天好些了,人是很乏力似的,昏昏地睡觉。快天黑的时候,她忽然醒来觉得很口渴,她看见小杏儿爬在窗前看望。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床上;过去的事,她完全忘了。她想爬起来,可是身体软得很。
“杏儿!爬在那里看什么?留心老爷瞧见了打你呢!”
菱姐轻声说,又觉得肚子饿。小杏儿回头来看着她笑。过了一会儿,小杏儿贼忒嘻嘻地说道:
“老爷死了!喏——就横在这里的,血,一大滩!”
菱姐打一个寒噤,她的记忆回复过来了。她的心又卜卜跳,她又不大认得清人,她又迷迷胡胡像是在做梦了。她看见老爷用枪口戳在她胸脯上,她又看见姑爷满面杀气举起枪对准了老爷,末后,她看见一个面孔——狞起了眉毛的一个面孔,对准她瞧。是姑爷!菱姐觉得自己是喊了,但自己听得那喊声就像是隔着几重墙。这姑爷的两只手也来了。揭去被窝,就剥她的衣服。
她觉得手和腿都不是她的了。后来,她又昏迷过去了。
这回再清醒过来时,菱姐自以为已经死了。房里已经点了灯。有一个人影横在床上。菱姐看明白那人是少爷,背着灯站在床前,离她很近。菱姐呻吟着说:
“我不是死了么?”
“哪里就会死呢!”
菱姐身体动一下,更轻声的说:
“我——记得——姑爷——”
“他刚刚出去。我用一点小法儿骗他走。”
“你这——小鬼!”
菱姐让少爷嗅她的面孔,轻声说,她又觉得肚子饿了。
听少爷说,菱姐方才知道老爷的 “团董”位子已经由姑爷接手。而且在家里,姑爷也是什么事都管了去。菱姐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少爷道:
“你知道老爷是怎样死的?”
“老头子是自己不小心,手枪走火,打了自己。”
“谁说的?”
“姐夫说的。老奶奶也是这么说。她说老头子触犯了太阳菩萨,鬼使神差,开枪打了自己。还有,你也触犯太阳菩萨。老头子死了要你到阴间阎王前去做见证,你也死去了两三天,就为的这个。”
菱姐呆起脸想了半天,然后摇摇头,把嘴唇凑在少爷耳朵上说:
“不是的!老爷不是自己打的!你可不要说出去,——我明明白白看见,是姑爷开枪打死了老爷的!”
少爷似信不信的看着菱姐的面孔。过一会儿,他淡淡的说:
“管他是怎样死的。死了就算了!”
“嗳,我知道姑爷总有一天还要打死你!也有一天要打死我。”
少爷不作声了,眯细了眼睛看菱姐的面孔。
“总有一天他要打的。要是他知道了我和你——有这件事!”
菱姐说着,就轻轻叹一口气。少爷低了头,没有主意。菱姐又推少爷道:
“看你还赖着不肯走!他要回来了!”
“嘻,你想他回来么?今天他上任,晚上他们请他在半开门李二姐那里喝酒,还回来么?嘿,你还想他回来呢!”
“嚼舌头——”
菱姐骂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可是少爷到底有点胆怯,鬼混了一阵,也就走了。菱姐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少时候,被一个人推醒来,就听得街上人声杂乱,劈拍劈拍的声音很近,就像大年夜放鞭炮似的。那人却是少爷,脸色慌张,拉起菱姐来,一面慌慌张张的说:
“当真是土匪来了!你听!枪声音!就在西栅口打呢!”
菱姐心慌,说不出话来,只瞪直了眼睛看窗外。一抹金黄色的斜阳正挂在窗外天井里的墙角。少爷催她穿衣服,一面又说下去:
“前次老头子派人到西北乡去抢了,又放火;保安队又去捉了几个乡下人来当做土匪;这回真是土匪来了!土匪里头就有前次遭冤枉的老百姓,他们要杀到我们的家里来——”
一句话没完,猛听得街上发起喊来。夹着店铺子收市关店的木板碰撞的声音。少爷撇下了菱姐,就跑下楼去。菱姐抖着腿,挨到靠街的一个窗口去张望,只见满街都是保安队,慌慌张张乱跑,来不及 “上板”关门的铺子里就有他们在那里抢东西。砰!砰!他们朝关紧的店门乱放枪。菱姐腿一软,就坐在楼板上了。恰好这时候,少爷又跑进来了,一把拖住菱姐就走,气喘喘地喊道:
“土匪打进镇了!姐夫给乱枪打死!——嗳,怎么的,你的两条腿!”
老太太还跪在那小小的佛龛跟前磕头。少爷不管,死拖住了菱姐从后门走了。菱姐心里不住的自己问自己: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可是她并没问出口,她又想着住在上海的娘,两行眼泪淌过她的灰白的面颊。
突然,空中响着嗤,嗤,嗤的声音。一颗流弹打中了少爷。像一块木头似的,少爷跌倒了,把菱姐也拖翻在地。菱姐爬一步,朝少爷看时,又一颗流弹来了,穿进她的胸脯。菱姐脸上的肉一歪,不曾喊出一声,就仰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嘴角边闪过了似恨又似笑的些微皱纹。
这时候,他们原来的家里冲上一道黑烟,随后就是一亮,火星乱飞。
1932年2 月29 日
(原载1932年6 月 《读书杂志》2 卷6期)
《林家铺子》
一
林小姐这天从学校回来就撅起着小嘴唇。她掼下了书包,并不照例到镜台前梳头发搽粉,却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小花噗的也跳上床来,挨着林小姐的腰部摩擦,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林小姐本能地伸手到小花头上摸了一下,随即翻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就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