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打蕰草去么?我要上城里去卖米呢。”
“城里好明天去的!要是落一场大雪看你怎么办?——可是前回卖了桕子的钱呢?又完了么?”
“老早就完了。都是你的主意,要赎冬衣。可是今天油也没有了,盐也用光了,昨天乡长又来催讨陈老爷家的利息,一块半:——前回卖了桕子我不是说先付还了陈老爷的利息么,冬衣慢点赎出来,可是你们——”
“哼!不过错过了今天,河里的蕰草没有我们的份了?”财喜暴躁地叫着就往屋后走。
秀生迟疑地望了望门外的天色。他也怕天会下雪,而且已经刮过两天的西北风,河身窄狭而又弯曲的去处,蕰草大概早已成了堆,迟一天去,即使天不下雪也会被人家赶先打了去;然而他又忘不了昨天乡长说的“明天没钱,好!拿米去作抵!”米一到乡长手里,三块多的,就只作一块半算。
“米也要卖,蕰草也要打。”秀生一边想一边拿扁担来试挑那两个麻袋。
放下了扁担时,他就决定去问问邻舍,要是有人上城里去,就把米托带了去卖。
二
财喜到了屋后,探身进羊棚 (这是他的卧室),从铺板上抓了一条蓝布腰带,拦腰紧紧捆起来,他觉得暖和得多了。这里足有两年没养过羊,——秀生没有买小羊的余钱,然而羊的特有的骚气却还存在。财喜是爱干净的,不但他睡觉的上层的铺板时常拿出来晒,就是下面从前羊睡觉的泥地也给打扫得十分光洁。可是他这样做,并不为了那余留下的羊骚气——他倒是喜欢那淡薄的羊骚气的,而是为了那种阴湿泥地上常有的腐浊的霉气。
财喜想着趁天还没下雪,拿两束干的新稻草来加添在铺里。他就离了羊棚,往近处的草垛走。他听得有哼哼的声音正从草垛那边来。他看见一只满装了水的提桶在草垛相近的泥地上。接着他又嗅到一种似乎是淡薄的羊骚气那样的熟悉的气味。他立即明白那是谁了,三脚两步跑过去,果然看见是秀生的老婆哼哼唧唧地蹲在草垛边。
“怎么了?”财喜一把抓住了这年青壮健的女人,想拉她起来。但是看见女人双手捧住了那彭亨的大肚子,他就放了手,着急地问道: “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下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但又摇着头,挣扎着说:
“恐怕不是,——还早呢!光景是伤了胎气,刚才,打一桶水,提到这里,肚子——就痛的厉害。”
财喜没有了主意似的回头看看那桶水。
“昨夜里,他又寻我的气,”女人努力要撑起身来,一边在说,“骂了一会儿,小肚子旁边吃了他一踢。恐怕是伤了胎气了。那时痛一会儿也就好了,可是,刚才……”
女人吃力似的唉了一声,又靠着草垛蹲了下去。
财喜却怒叫道: “怎么?你不声张?让他打?他是哪一门的好汉,配打你?他骂了些什么?”
“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要!”
“哼!亏他有脸说出这句话!他一个男子汉,自己留个种也做不到呢!”
“他说,总有一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怕他,会当真……”
财喜却笑了: “他不敢的,没有这胆量。”于是秀生那略带浮肿的失血的面孔,那干柴似的臂膊,在财喜眼前闪出来了;对照着面前这个充溢着青春的活力的女子,发着强烈的近乎羊骚臭的肉香的女人,财喜确信他们这一对真不配;他确信这么一个壮健的,做起工来比差不多的小伙子还强些的女人,实在没有理由忍受那病鬼的丈夫的打骂。
然而财喜也明白这女人为什么忍受丈夫的凌辱;她承认自己有对他不起的地方,她用辛勤的操作和忍气的屈伏来赔偿他的损失。但这是好法子么?
财喜可就困惑了。他觉得也只能这么混下去。究竟秀生的孱弱也不是他自己的过失。
财喜轻轻叹一口气说:
“不过,我不能让他不分轻重乱打乱踢。打伤了胎,怎么办?孩子是他的也罢,是我的也罢,归根一句话,总是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总是我们家的种呀!——咳,这会儿不痛了罢?”
女人点头,就想要站起来。然而像抱着一口大鼓似的,她那大肚子使她的动作不便利。财喜抓住她的臂膊拉她一下,而这时,女人身上的刺激性强烈的气味直钻进了财喜的鼻子,财喜忍不住把她紧紧抱住。
财喜提了那桶水先进屋里去。
三
蕰草打了来是准备到明春作为肥料用的。江南一带的水田,每年春季“插秧”时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时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们乡间,本来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饼。有一年,豆饼的出产地发生了所谓“事变①” ,于是豆饼的价钱就一年贵一年,农民买不起,豆饼行也破产。
贫穷的农民于是只好单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为 “头壅”;而且这 “头壅”的最好的材料,据说是河里的水草,秀生他们乡间叫做 “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风以后;那时风把蕰草吹聚在一处,打捞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严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却了豆饼的农民只好拚命和生活搏斗。
财喜和秀生驾着一条破烂的 “赤膊船”向西去。根据经验,他们知道离村二十多里的一条叉港里,蕰草最多;可是他们又知道在他们出发以前,同村里已经先开出了两条船去,因此他们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里再折南十多里,方能赶在人家的先头到了目的地。这都是财喜的主意。
西北风还是劲得很,他们两个逆风顺水,财喜撑篙,秀生摇橹。
西北风戏弄着财喜身上那蓝布腰带的散头,常常搅住了那支竹篙。财喜随手抓那腰带头,往脸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声,篙子打在河边的冻土上,船唇泼刺刺地激起了银白的浪花来。哦——呵!从财喜的厚实的胸膛来了一声雄壮的长啸,竹篙子飞速地伶俐地使转来,在船的另一边打入水里,财喜双手按住篙梢一送,这才又一拖,将水淋淋的丈二长的竹篙子从头顶上又使转来。
财喜像找着了泄怒的对象,舞着竹篙,越来越有精神,全身淌着胜利的热汗。
约莫行了十多里,河面宽阔起来。广漠无边的新收割后的稻田,展开在眼前。发亮的带子似的港汊在棋盘似的千顷平畴中穿绕着。水车用的茅篷像一些泡头钉,这里那里钉在那些 “带子”的近边。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是小小的村庄,隐隐浮起了白烟。
而在这朴素的田野间,远远近近傲然站着的青森森的一团一团,却是富人家的坟园。
有些水鸟扑索索地从枯苇堆里飞将起来,忽然分散了,像许多小黑点子,落到远远的去处,不见了。
财喜横着竹篙站在船头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景物,虽则熟悉,然而又新鲜。大自然似乎用了无声的语言对他诉说了一些什么。他感到自己胸里也有些什么要出来。
“哦——呵!”他对那郁沉的田野,发了一声长啸。
西北风把这啸声带走消散。财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苇苏苏地呻吟。从船后来的橹声很清脆,但缓慢而无力。
财喜走到船梢,就帮同秀生摇起橹来。水像败北了似的嘶叫着。
不久,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赶快打罢!回头他们也到了,大家抢就伤了和气。”财喜对秀生说,就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夹子来。他们都站在船头上了,一边一个,都张开夹子,向厚实实的蕰草堆里刺下去,然而闭了夹子,用力绞着,一拖,举将起来,连河泥带蕰草,都扔到船肚里去。
叉港里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着人力的撕扯。河泥与碎冰屑,又增加了重量。财喜是发狠地搅着绞着,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着;每一次举起来,他发出胜利的一声叫,那蕰草夹子的粗毛竹弯得弓一般,吱吱地响。
“用劲呀,秀生,赶快打!”财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里,两手搓了一下,又精神百倍地举起了蕰草夹。
秀生那张略带浮肿的脸上也钻出汗汁来了。然而他的动作只有财喜的一半快,他每一夹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财喜一半多。然而他觉得臂膀发酸了,心在胸腔里发慌似的跳,他时时轻声地哼着。
带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渐渐在船肚里高起来了,船的吃水也渐渐深了;财喜每次举起满满一夹子时,脚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侧,冰冷的河水便漫上了船头,浸过了他的草鞋脚。他已经把破棉袄脱去,只穿件单衣,可是那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着;从头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笼,热气腾腾地冒着。
① “事变”:指东北 1931 年的九一八事变。
四
欸乃的橹声和话语声从风里渐来渐近了。前面不远的枯苇墩中,闪过了个毡帽头。接着是一条小船困难地钻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条。
“啊哈,你们也来了么?”财喜快活地叫着,用力一顿,把满满一夹的蕰草扔在船肚里了;于是,狡猾地微笑着,举起竹夹子对准了早就看定的蕰草厚处刺下去,把竹夹尽量地张开,尽量地搅。
“嘿,怪了!你们从哪里来的?怎么路上没有碰到?”
新来的船上人也高声叫着。船也插进蕰草阵里来了。
“我们么?我们是……”秀生歇下了蕰草夹,气喘喘地说。然而财喜的元气旺盛的声音立刻打断了秀生的话:
“我们是从天上飞来的呢!哈哈!”
一边说,第二第三夹子又对准蕰草厚处下去了。
“不要吹!谁不知道你们是钻烂泥的惯家!”新来船上的人笑着说,也就杂乱地抽动了粗毛竹的蕰草夹。
财喜不回答,赶快向拣准的蕰草多处再打了一夹子,然后横着夹子看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这像是铺满了乱布的叉港。他的有经验的眼睛知道这里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层,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细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夹子,捞起腰带头来抹满脸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洒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浆似乎已经冻结了,财喜那件破棉袄也胶住在船板上;财喜扯了它起来,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说: “不打了。这满港的,都让给了你们罢。”
“ !拔了鲜儿去,还说好看话!”新来船上的人们一面动手工作起来,一面回答。
这冷静的港汊里登时热闹起来了。
秀生揭开船板,拿出那预先带来的粗粉团子。这也冻得和石头一般硬。
秀生奋勇地啃着。财喜也吃着粉团子,然而仰面看着天空,在寻思;他在估量着近处的港汊里还有没有蕰草多的去处。
天空彤云密布,西北风却小些了。远远送来了呜呜的汽笛叫,那是载客的班轮在外港经过。
“哦,怎么就到了中午了呀?那不是轮船叫么!”
打蕰草的人们嘈杂地说,仰脸望着天空。
“秀生!我们该回去了。”财喜站起来说,把住了橹。
这回是秀生使篙了。船出了那叉港,财喜狂笑着说:“往北,往北去罢!
那边的断头浜里一定有。”
“再到断头浜?”秀生吃惊地说,“那我们只好在船上过夜了。”
“还用说么!你不见天要变么,今天打满一船,就不怕了!”财喜坚决地回答,用力地推了几橹,早把船驶进一条横港去了。
秀生默默地走到船梢,也帮着摇橹。可是他实在已经用完了他的体力了,与其说他是在摇橹,还不如说橹在财喜手里变成一条活龙,在摇他。
水声泼鲁鲁泼鲁鲁地响着,一些不知名的水鸟时时从枯白的芦苇中惊飞起来,啼哭似的叫着。
财喜的两条铁臂像杠杆一般有规律地运动着;脸上是油汗,眼光里是愉快。他唱起他们村里人常唱的一支歌来了:
姐儿年纪十八九:大奶奶,抖又抖,大屁股,扭又扭;
早晨挑菜城里去,亲丈夫,挂在扁担头。五十里路打转回。
煞忙里,碰见野老公——
羊棚口:一把抱住摔筋斗。①
秀生却觉得这歌句句是针对了自己的。他那略带浮肿的面孔更见得苍白,腿也有点颤抖。忽然他腰部一软,手就和那活龙般的橹脱离了关系,身子往后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么?秀生!”财喜收住了歌声,吃惊地问着,手的动作并没停止。
秀生垂头不回答。
“没用的小伙子,”财喜怜悯地说,“你就歇一歇罢。”于是,财喜好像想起了什么,纵目看着水天远处;过一会儿,歌声又从他喉间滚出来了。
“财——喜!”忽然秀生站了起来,“不唱不成么!”——我,是没有用的人,病块,做不动,可是,还有一口气,情愿饿死,不情愿做开眼乌龟!”
这样正面的谈判和坚决的表示,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财喜一时间没了主意。他望着秀生那张气苦得发青的脸孔,心里就涌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虽则是流传已久,可实在太像了他们三人间的特别关系,怨不得秀生听了刺耳。财喜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秀生面前唱得这样高兴,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说 “情愿饿死”么?事实上,财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现在秀生这句话仿佛是拿出 “家主”身份来,要他走。
转想到这里,财喜也生了气。
“好,好,我走就走!”财喜冷冷地说,摇橹的动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这样的反响,倒无从回答,颓丧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财喜又冷冷地然而严肃地说,“你不准再打你的老婆!这样一个女人,你还不称意?她肚子里有孩子,这是我们家的根呢“不用你管!”秀生发疯了似的跳了起来,声音尖到变哑,“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财喜也陡然转过身来,握紧了拳头,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颤了:“我敢就敢,我活厌了。一年到头,催粮的,收捐的,讨债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没有明天,当了夏衣,赎不出冬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厌了!活着是受罪!”
财喜的头也慢慢低下去了,拳头也放松了,心里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烧。
船因为没有人把橹,自己横过来了:财喜下意识地把住了橹,推了一把,眼睛却没有离开他那可怜的侄儿。
“ ,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说,那些苦处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么苦都吃,帮你对付。你骂她,她从不回嘴,你打她,她从不回手。
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几夜没有睡呢。”
秀生惘然听着,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泪水,他像熔化似的软瘫了蹲在船板上,垂着头;过一会儿,他悲切地自语道:
“死了干净,反正我没有一个亲人!我死了,让你们都高兴。”
“秀生!你说这个话,不怕罪过么?不要多心,没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没有人巴望我死么?嘴里不说,心里是那样想。”
“你是说谁?”财喜回过脸来,摇橹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里。”
“啊哟!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绿头巾给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声音又提高了,但不愤怒,而是从悲痛,无自信力,转成的冷酷。
“哎!”财喜只出了这么一声,便不响了。他对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关系,有时也极为后悔,然而他很不赞成秀生那样的见解。在他看来,一个等于病废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这女人的有没有良心,完全是两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个男人睡过觉,什么也没有变,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内的事,她都尽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财喜虽有这么个意思,却没有能力用言语来表达;而看着秀生那样地苦闷,那样地误解了那个 “好女人”,财喜又以为说说明白实属必要。
在这样的夹攻之下,财喜暴躁起来了,他泄怒似的用劲摇着橹,——一味的发狠摇着,连方向都忘了。
“啊哟!他妈的,下雪了!”财喜仰起了他那为困恼所灼热的面孔,本能地这样喊着。
“呵!”秀生也反应似的抬起头来。
这时风也大起来了,远远近近是风卷着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发昏了。
在这港湾交错的千顷平畴中恃为方向指标的小庙,凉亭,坟园,石桥,乃至年代久远的大树,都被满天的雪花搅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赶快回去!”财喜一边叫着,一边就跳到船头上,抢起一根竹篙来,左点右刺,立刻将船驶进了一条小小的横港。再一个弯,就是较阔的河道。财喜看见前面雪影里仿佛有两条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财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时秀生早已青着脸咬着牙在独力扳摇那支大橹。
财喜抢上去,就叫秀生 “拉绷②”。
“哦——呵!”财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气发一声长啸,橹在他手里像一条怒蛟,豁嚓嚓地船头上跳跃着浪花。
然而即使是 “拉绷”,秀生也支撑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个人就够了!”财喜说。
像一匹骏马的快而匀整的走步,财喜的两条铁臂膊有力而匀整地扳摇那支橹。风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儿却变大。
财喜一手把橹,一手倒脱下身上那件破棉袄回头一看,缩做一堆蹲在那里的秀生已经是满身的雪,就将那破棉袄盖在秀生身上。
“真可怜呵,病,穷,心里又懊恼!”财喜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十二分对不起这堂侄儿。虽则他一年前来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帮助工作,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么一回事,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别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恼,秀生老婆的挨骂挨打,也全是为了这呵。
财喜想到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从他背脊上流过。
“我还是走开吧?”他在心里自问。但是一转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个人干得了么?秀生老婆虽然强,到底也支不住呵!而况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应该好好活着!我走他妈的干么?”
财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着,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他发狠地摇着橹;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两条船,又一会儿便将它们远远撇落在后面了。
① 这是讽刺富农们的不合理的童养媳制度的。富农们通常为自己的儿子接了年龄大得多的童养媳,利用她 的劳动力,但青春期的童养媳就往往偷汉子。——作者注
②“拉绷”:是推拉那根吊住橹的粗绳,在摇船上,是比较最不费力的工作。——作者注
五
那一天的雪,到黄昏时候就停止了。这小小的村庄,却已变成了一个白银世界。雪覆盖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挂下手指样的冰箸,人们瑟缩在这样的屋顶下,宛如冻藏在冰箱。人们在半夜里冻醒来,听得老北风在头顶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阳的黄金光芒惠临这苦寒的小村了。稻场上有一两条狗在打滚。河边有一两个女人敲开了冰在汲水;三条载蕰草的小船挤得紧紧的,好像是冻结成一块了。也有人打算和严寒宣战,把小船里的蕰草搬运到预先开在田里的方塘,然而带泥带水的蕰草冻得比铁还硬,人们用钉耙筑了几下,就搓搓手说:
“妈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财喜,谁也弄不动它罢?”
然而财喜的雄伟的身形并没出现在稻场上。
太阳有一竹竿高的时候,财喜从城里回来了。他是去赎药的。城里有些能给穷人设法的小小的中药铺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诉了药铺里唯一的伙计,他就会卖给你二三百文钱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药。财喜说秀生的病是发热,药铺的伙计就给了退热的药,其中有石膏。
这时村里的人们正被一件事烦恼着。
财喜远远看见有三五个同村人在秀生家门口探头探脑,他就吃了一惊;“难道是秀生的病变了么?”——他这样想着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过去。
听得秀生老婆喊 “救命”,财喜心跳了。因为骤然从阳光辉煌的地方跑进屋里去,财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着耳朵的本能,觉出屋角里——而且是秀生他们卧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扑挣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则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两手和下半身。
财喜看明白了,心头一松,然而也糊涂起来了。
“什么事?你又打她么?”财喜抑住了怒气说。
秀生老婆松了手,站起来摸着揪乱的头发,慌张地杂乱地回答道:
“他一定要去筑路!他说,活厌了,钱没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来就发烧,哼了一夜,怎么能去筑什么路?我劝他等你回来再商量,乡长不依,他也不肯。我不让他起来,他像发了疯,说大家死了干净,叉住了我的喉咙,没头没脸打起来了。”这时财喜方始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却正是秀生老婆说的乡长。这位 “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们烦恼的原因。事情是征工筑路,三天,谁也不准躲卸。
门外看的人们有一二个进来了,围住了财喜七嘴八舌讲。财喜一手将秀生按下到被窝里去,嘴里说:
“又动这大的肝火干么?你大娘劝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钱,没有;命——有一条!”
秀生还是倔强,但说话的声音没有力量。
财喜转身对乡长说:
“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药(拿手里的药包在乡长脸前一晃),派工么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乡长的脸板得铁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钱。没有替工,一块钱一天。大家都推诿有病,公事就不用办了!” “上回劳动服务,怎么陈甲长的儿子人也没去,钱也没花?那小子连病也没告。这不是你手里的事么?”
“少说废话!赶快回答:写上了名字呢,还是出钱,——三天是三块!”
“财喜,”那边的秀生又厉声叫了起来了,“我去!钱,没有;命,有一条!死在路上,总得给口棺材我睡!”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秀生掀掉盖被,颤巍巍地跳起来了。 “一个铜子也没有!”财喜丢了药包,两只臂膊像一对钢钳,叉住了那乡长的胸脯,“你这狗,给我滚出去!”
秀生老婆和两位邻人也已经把秀生拉住。乡长在门外破口大骂,恫吓着说要报 “局”去。财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个小孩子似的将秀生放在床上。
“唉,财喜,报了局,来抓你,可怎么办呢?”
秀生气喘喘地说,脸上烫的跟火烧似的。
“随它去。天塌下来,有我财喜!”
是镇定的坚决的回答。
秀生老婆将药包解开,把四五味的草药抖到瓦罐里去。末了,她拿起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决不定该怎么办,但终于也放进了瓦罐去。
六
太阳的光线成了垂直,把温暖给予这小小的村子。
稻场上还有些残雪,斑斑剥剥的像一块大网油。人们正在搬运小船上的蕰草。
人们中之一,是财喜。他只穿一身单衣,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在腰际,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钉耙, “五丁开山”似的筑松了半冻的蕰草和泥浆,装到木桶里。田里有预先开好的方塘,蕰草和泥浆倒在这塘里,再加上早就收集得来的 “垃圾①”,层层相间。
“他妈的,连钉耙都被咬住了么?——喂,财喜!”
邻人的船上有人这样叫着。另外一条船上又有人说:
“啊,财喜!我们这一担你给带了去罢?反正你是顺路呢。”
财喜满脸油汗的跳过来了,贡献了他的援手。
太阳蒸发着泥土气,也蒸发着人们身上的汗气。乌桕树上有些麻雀在啾啾唧唧啼。
人们加紧他们的工作,盼望在太阳落山以前把蕰草都安置好,并且盼望明天仍是个好晴天,以便驾了船到更远的有蕰草的去处。
他们笑着,嚷着,工作着,他们也唱着没有意义的随口编成的歌句,而在这一切音声中,财喜的长啸时时破空而起,悲壮而雄健,像是申诉,也像是示威。
① 垃圾:稻草灰和残余腐烂食物的混合品。这是农民到市镇上收集得来的。——作者注
1936年2 月26 日作毕
(原载1937年6 月5 日 《月报》1卷6期)
《参孙的复仇》
像一尊石菩萨,参孙端然坐在床头,打算给她一个绝对的不理睬。
灯台上,黄色的火苗,拚命的向上拉,忽而一跳,便同跌了个筋斗似的挫矮了好一段,于是又突突地抖动起来。
妖媚的大利拉两臂一扬,飘开了丝织的黄色长帔的下幅,故意将她的玉体和参孙打个照面,然后又转过身去,背向着参孙,扭过脸来斜睨着,嘴角半嗔半笑地,侧着身子摆着腰,像一只猫,又轻轻踅到参孙的跟前,用狎昵的声调唤道: “参孙,我要你告诉我。你怎么能够不告诉我呢?”说着,她就偎到参孙的肩头了。
参孙的眼皮动了一下,然而他立即又像一尊石菩萨,凝定了脸上的每一根筋肉。
他决定主意,给她一个绝对的不理睬。
“你骗了我三次了,”口脂香和妖艳的声音一齐送进参孙的感官,“你骗了我,你不把我的爱情当作一回事,你不把你有这样大力的秘密告诉我;不告诉也罢了,你还说谎话骗我。可是你还说你是爱我的,你自己问自己,还有良心没有?”
像一条蛇,大利拉纠缠着参孙的粗壮的躯干;像蛇的尖端开锋的毒舌,她那一会儿软媚,一会儿泼辣,一会儿佯嗔,一会儿呜呜咽咽的百般做作,百般花言巧语,刺进了参孙的耳朵,刺痛了他的脑,有时使他麻痹,有时使他战栗;甚至有时也使他不免一阵儿的迷惑晕眩。
“我的同族,骂我恨我,为的我爱了你,”大利拉将脸偎着参孙的脸,整个身体不停地在参孙身上揉擦, “为了你,我连父母兄弟姊妹,也都不认了,可是你——你不是真心爱我的!”大利拉抽咽了,双手挽住了参孙的脖子, “我还活什么?我就死在你跟前。”
黄铜的镜台上忽然映出了纷乱闪动的色彩。黄色的长帔,莹然乳白的腿,乌云样的头发乱作一团,妖艳的大利拉从粗壮的参孙的身上委落到他脚边,眼睛半闭,猩红的嘴唇半开。
参孙沉重地吐了一口气,伸出他那活撕猛狮的臂膊,抱起了大利拉。
他抱着大利拉,走向床前;软绵而滑腻的腿勾住了他的粗腰干;然而他的脸上的筋肉只松了一下便又紧张起来,他轻轻将大利拉放在床上,又石菩萨似的凝固在床前。
他还是那个主意:给她一个绝对的不理睬!
然而参孙的心,却不能像石头。
参孙的心里,正在重温过去的三次试验。
他记得明白清楚,就同这事发生在昨天:那时他刚到梭烈,和这妖媚的大利拉有肌肤之亲也还不过几天,大利拉就探询他何以有这样惊人的大力,用什么方法可以破他?
“如果用七条没有干的青绳子来捆我,我的力气就使不出来。”——那时他毫不迟疑这样回答了的。
他记得明白清楚,就同这事发生在昨天:当时他一听大利拉问这个秘密,他就想到他的前妻,那个非利士人的美貌的女儿,曾经怎样欺骗过他;他那时心里说, “嘿,莫不是你也受了人家的金钱,来在我身上取巧使诈?”然而他的试验果然不曾落空,大利拉这妇人果然出卖了这假的秘密,她乘参孙熟睡的时候,用非利士人给她的七条没有干的青绳子将他捆绑了;但是参孙的先见和预防救了他自己,非利士人刚到房门口,参孙一下子就把那七条绳子挣断了。
他记得明白清楚,就同这事发生在昨天:那时离这第一次试验不多几天,这妇人又作第二次的无耻的探问了。当时他的心一下里缩紧,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大利拉。他怎么能够相信人之无良会到这样的地步,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样柔媚的身段,这样甜蜜的嘴巴,会那么无耻而狠毒,比迦萨那个妓女还不如!
他不能相信,然而他愿意再来一次试验;他怔了一会儿,这才答道:“用七根不曾用过的新绳子,我就无能为力。”
结果是:他所不能相信的事,竟使他不能不相信了。
他记得明白清楚,就同这事发生在昨天:这无良而蠢笨的妇人不久又作了第三次的尝试。但这一次,他毫不惊讶;当他看见她假惺惺作态,数说他的 “不爱她,为的不说实话,”他只觉得这妇人太可怜了,——蠢得可怜,也狠的可怜,他凝神看看这妇人的娇艳的面孔,心里想道: “就是一条狗,也该明白三番两次要人上当不过白费心血,她到底是人,怎么不想到自己的把戏,即使能骗人也不过一次?难道她以为我是木头,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样想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妇人看得太坏;也许她这一次当真并无恶意,不过为了屡次得不到真话,觉得自己太没脸,也觉得人家对她只有虚情假意,所以撒痴撒娇,定要问个明白。他这样想,就又答道:“把我的七绺头发和纬线一同打成绳子,这就行了。”
但是这第三次的试验,还不能叫这妇人心死。七绺头发和纬线打的绳子不能奈何参孙以后不多几天,这蛇似的妇人大利拉又用加倍的韧性,加倍的媚力,火一样,箍一样,无昼无夜,死缠住了参孙,要从他口中挖出那秘密的真实来。
这样的纠缠煎逼,亦已有了好多天。
双手撕裂活狮子跟撕裂羔羊一般的参孙,却受不住这样女性的又妖媚又泼辣的纠缠。
用一根驴腮骨能够击杀一千非利士人的参孙,却无可奈何这梭烈的女子大利拉。
一会儿,爬在他身上,她说: “我要试你是不是真心爱我,所以要问你为什么有这样大的气力,可是你第一次就骗了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所以我就用七根没有干的青绳子捆绑了你,揭穿你对我的欺骗。可是我还照样爱你,我又一次一次想得到你也真心爱我的凭据,可是你第二次第三次又骗了我了。你每次骗我,一开口我就知道;我干么不用你的话来揭穿你的不忠实?
你自去想想罢,是你先骗人呢,还是我先?”
石菩萨似的参孙,还是打算给她一个不理睬。
然而他在心里自问道: “到底是她来试我呢,还是我试她,我开头就不相信她,这也许是我的不对罢?也许竟如她所说,我一说谎,她就看得出来!
也许是我太坏,把好人都当作坏人了!”
这样想的参孙觉得不好意思再看大利拉一眼。然而大利拉的热情的眼睛却盯住他,似乎他的每一个念头她都看得明明白白。
从这转念的一瞬间起,内心的斗争便使得参孙苦恼,而这斗争随着大利拉的更韧性更猛烈的纠缠而逐渐加剧。力敌万夫的参孙,在这斗争前,竟无能为力。矛盾的心情像一条毒蛇,在咬啮他的脏腑;他呻吟像一个病人,苦恼像一个罪人了。
“也许她本无恶意,而是我以恶眼看她!”——这样的意思像一只勇敢的苍蝇,赶去了马上又回来,无休无止地在他灵魂里搅动。
“既然是爱我,把她的灵魂和肉体——一切都交给我了,那自然她有权利知道我的一切,连我有这样大力的秘密也在内呀!”——这样的意思又像一枝利锥,无休无止刺在他心上,—— “那自然,我的屡次的不信任,屡次的谎骗,使她苦痛异常!” “既然自己的真心换得了人家的谎骗,那她自然要用这谎骗来揭穿我的虚伪了;她三次捆缚我,毕竟不过是试验我的不忠实罢了!”——这样的意思,又像一把巨斧,沉重地一次又一次打在他头上。
“而且她为什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呢?我给她快乐,我给她一切,我给她灵肉两方的满足,她置我于死地,于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她有恶意,难道她不怕我一抬手就打死了她?如果她当真想骗得我的秘密而置我于死地,那么,第一次试验不灵的时候,她早该觉得事机败露,早已逃了,怎么她敢二次三次的要求?怎么还敢这样无昼无夜缠住我,一点也不肯放松?呵!只是我自己太坏,开头就以恶意来误解她的真心罢了!”——这样的意思,像一块火红的烙铁,烧得他浑身的肉乱跳。
这一切内心斗争将一个万夫不当的参孙折磨得没有人形了。他不能抛撇大利拉,也没法躲避大利拉,更不忍给她一个不理睬在大利拉的韧性的,坚强的,媚惑而又辛辣的攻势下,力敌万夫的参孙完全苦恼得像一个罪人,衰弱呻吟像一个病人了!灯台上,黄色的火苗,拚命的向上拉,向上拉——然而一跳便同跌了个筋斗似的,挫矮了好一大段,于是又突突地抖动起来了。
披开着衣襟,披散着头发的大利拉,坐在地下,靠着参孙脚边,头枕在参孙腿上,她的脸向上微仰,眼睫半开半闭,却凝神望住了参孙的被苦恼磨折的面孔;她像一个教士替罪人忏悔一般用了庄严虔诚的颤音,轻轻说道: “参孙,你把假意对待真心,你使爱你的人痛苦得要死,可是你的灵魂也负着罪恶的重担,你也苦恼。参孙,这都为了你把人看得太坏,你把人都看成疯狗,实在并不是!”大利拉这样说着,便幽怨万分地叹了口气,脸偎在参孙的身上,但是随即她又抬起头来,恰巧参孙的手轻轻摸着她的面颊,这手指尖冰冰冷。
“大利拉,我告诉你,”参孙的声音也有点发颤,然而颤音中充满了“得救”的喜悦, “我从来没有剃过头发。我出娘胎后,从没剃过头。如果剃掉了头发,我就跟平常人一样了!”
“呵,参孙!——亲爱的。”大利拉欢呼,她的妖媚的眼睛忽然闪着异样的光芒。
参孙被她这一闪的光芒所震颤了,看见毒蛇吐信那样的感觉像电流似的通过了全身。然而,只一刹那,大利拉的热狂的拥抱将其他一切感觉都扫荡了,也都融化了。
大利拉和非利士人约好了日期。
又约好了办法。非利士人应当带两件东西来:银子给大利拉,剃刀,对付参孙的头发。
到了那日子,大利拉设法使参孙睡觉,参孙的头枕着大利拉的大腿睡着了。非利士人派来的人,就着大利拉的大腿将参孙的七绺头发一下都剃光了。
于是大利拉呼道: “参孙,非利士人拿你来了!”
参孙跳醒来。可是,他的神力没有了,他和平常人一样软弱。
他转脸对着大利拉,他睁大了怒眼,光芒闪烁,大利拉和拿他的非利士人都战栗了。参孙的光芒四射的眼睛似乎说: “好啊!有这样无耻的人,有这样卑鄙的人么?”他不作声,只冷冷一笑,眼睛里的光芒也就收敛了。
非利士人拿住了参孙,挖去了他的眼睛,将他带往迦萨,并用铜链锁住他,下他在监牢。
被挖去了眼睛的参孙在监牢里做苦工。
参孙在监牢里推磨。
一天一天,参孙在监牢里推磨,他沉默得有如石像。
一天一天,他盘着永没完结的圈子,他的失去了眼珠的眼眶深陷着,像两个深不可测的洞,他脸上的筋肉没有人见过动了一下。
然而他那被剃光了的头发,却又慢慢生出来,却又渐渐长起来了。
有一天,非利士人的首领们召聚了他们的族人,祭享他们的大神。
“神降福,神以我们的仇敌,参孙,交在我们手中了!”非利士人的首领们对他们的族人们这样说。
“神以我们的仇人参孙交给我们了!”拥挤在大殿里的非利士人欢呼,赞美他们的神。
他们开了盛大的宴会,庆祝他们的好运。
宴会中间,他们从监牢里提出参孙来,要他当众戏耍;他们要这挖去了眼睛的参孙当众戏耍,给他们佐酒,给他们取乐。
他们使参孙站在两柱中间。参孙昂然站着,一头乱发,脸上的筋肉没有一根动一下。他看不见。然而他听得到。他知道这大殿里挤满了非利士人的首领们和他们的族人,他们都像看一匹野兽似的看着他。
沉默得跟石像一般的参孙向那拉着他的手的童子说: “求你让我摸着托住屋顶的柱子,我要靠一靠。”
这时候,非利士人的首领们都在殿里饮酒,房屋的平顶上约有三千男女,都要观看参孙戏耍。
参孙一手摸着一根柱子,祷告道:“主耶和华,求你赐我最后一次神力!”
他一手抱住了一根柱子,大叫道: “非利士人,我与你们同归于尽罢!”
他的两手一使劲。
立时天崩地坍一阵响,整个大殿倒塌!
非利士人的首领们,三千男女,连同参孙,都一同葬身在瓦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