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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1

(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原载1942年 12月15 日 《文学创作》2 卷 1期)

散文

《五月三十日的下午》

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喷喷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 “太太们的乐园①”依旧大开着门欢迎它的主顾;我只看见街角上有不多几个短衣人在那里切切议论。

一切都很自然,很满意,很平静,——除了那边切切议论的几个短衣人。

谁肯相信半小时前就在这高耸云霄的 “太太们的乐园”旁曾演过空前的悲壮热烈的活剧?有万千 “争自由”的旗帜飞舞,有万千 “打倒帝国主义”

的呼声震荡,有多少勇敢的青年洒他们的热血要把这块灰色的土地染红!谁还记得在这里竟曾向密集的群众开放排枪!谁还记得先进的文明人曾卸下了假面具露一露他们的狠毒丑恶的本相!忘了,一切都忘了;可爱的驯良的大量的市民们绅士们体面商人们早把一切都忘了!

那边路旁不知是什么商铺的门槛旁,斜躺着几块碎玻璃片带着枪伤。我看见一个纤腰长裙金黄头发的妇人踹着那碎玻璃,姗姗地走过,嘴角上还浮出一个浅笑。我又看见一个鬓戴粉红绢花的少女倚在大肚子绅士的臂膊上也踹着那些碎玻璃走过,两人交换一个了解的微笑。

呵!可怜的碎玻璃片呀!可敬的枪弹的牺牲品呀!我向你敬礼!你是今天争自由而死的战士以外唯一的被牺牲者么?争自由的战士呀!你们为了他们而牺牲的,许也只受到他们微微的一笑和这些碎玻璃片一样罢?微笑!恶意的微笑!卑怯的微笑!永不能忘却的微笑!我觉得我是站在荒凉的沙漠里,只有这放大的微笑在我眼前晃;我惘惘然拾取了一片碎玻璃,我吻它,迸出了一句话道: “既然一切医院都拒绝我去向受伤的死的战士敬礼,我就对你——和死者伤者同命运的你,致敬礼罢!”我捧着这碎片狂吻。

忽地有极漂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道: “他们简直疯了!他们想拚着头颅撞开地狱的铁门么?”我陡的转过身去,我看见一位翘着八字须的先生 (许是什么博士罢)正斜着眼睛看我。他,好生面熟;我努力要记起他的姓名来。

他又冲着我的面孔说道: “我不是说地狱门不应该打开,我是觉得犯不着撞碎头颅去打开——而况即使拚了头颅未必打得开。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而况这很有过激化的嫌疑么?我们是爱和平的民族,总该用文明手段呀。实在最好是祈祷上苍,转移人心于冥冥之中。再不然,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哈,你想不起我是谁么?”

实在抱歉,我听了这一番话,更想不起他是谁了,我只有向他鞠躬,便离开了他。

然而他那番话,还在我耳旁作怪地嗡嗡地响;我又恍惚觉得他的身体放大了,很顽强地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又看见他幻化为数千百,在人丛里乱钻;终于我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都是他的化身了,而张牙舞爪的吃人的怪兽却高踞在他们头上狞笑!突然幻象全消,现出一片真景来:那边站满 “华人”的水泥行人道上,跳上一匹马,驮了一个黄发碧眼的武装的人,提着木棍不分皂白乱打。棍子碰着皮肉的回音使我听去好像是: “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和平方法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名词。可惜对于无条件被人打被人杀的人们不配!挨打挨杀的人们嘴里的和平方法有什么意义?人家不来同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呢?和平方法是势力相等的办交涉时的漂亮话,出之于被打被杀者的嘴里是何等卑怯无耻呀!人家何尝把你当作平等的人。爱谈和平方法的先生们呀,你们脸是黄的,发是黑的,鼻梁是平的,人家看来你总是一个劣等民族,只有人家高兴给你和平,没有你开口要求的份儿哩!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信奉这条教义的谟罕默德的子孙们现在终于又挺起身子了!这才有开口向人家讲和平办法的资格呵!像我们现在呢,也只有一个办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甘心少,也不要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两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在人丛里忿怒地推挤,我想找几个人来讨论我的新信仰。忽然疏疏落落的下起雨来了,暮色已经围抱着这都市,街上行人也渐渐稀少了。我转入一条小弄,雨下得更密了。路灯在雨中放着安静的冷光。这还是一个闷热的黄昏,这使我满载着郁怒的心更加烦躁。风挟着细雨吹到我脸上,稍感着些凉快;但是随风送来的一种特别声浪忽地又使我的热血在颞颥部血管里乱跳;这是一阵歌吹声,竹牌声,哗笑声!他们离流血的地点不过百步,距流血的时间不过一小时,竟然歌吹作乐呵!我的心抖了,我开始诅咒这都市,这污秽无耻的都市,这虎狼在上而豕鹿在下的都市!我祈求热血来洗刷这一切的强横暴虐,同时也洗刷这卑贱无耻呀!

雨点更粗更密了,风力也似乎劲了些:这许就是闷热后必然有的暴风雨的先遣队罢?

① “太太们的乐园”:原为法国作家左拉以百货商店为描写对象的小说名,这里即指大百货商店。

1925年5 月30 日夜于上海

(原载1925年6 月14 日 《文学周报》177期)

《卖豆腐的哨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

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

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这样的outcast ① ,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 “乡愁”之类的优雅的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

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

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

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

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得了说不出的怅惘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么?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么,说是在同情于他们罢?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 “夸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为一片灰色的云。

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像是闷在瓮中,像是透过了重压而挣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

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

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白茫茫的愁雾。

① outcast :英语,无家可归的人。

(原载1929年2 月10月 《小说月报》20 卷2 号)

《雾》

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

我还不知道这些山峰叫什么名儿。我来此的第一夜就看见那最高的一座

山的顶巅像钻石装成的宝冕似的灯火。那时我的房里还没有电灯,每晚上在

暗中默坐,凝望这半空的一片光明,使我记起了儿时所读的童话。实在的呢,

这排列得很整齐的依稀分为三层的火球,衬着黑魆魆的山峰的背景,无论如

何,是会引起非人间的缥缈的思想的。

但在白天看来,却就平凡得很。并排的五六个山峰,差不多高低,就只

最西的一峰戴着一簇房子,其余的仅只有树;中间最大的一峰竟还有濯濯地

一大块,像是癞子头上的疮疤。

现在那照例的晨雾把什么都遮没了;就是稍远的电线杆也躲得毫无影

踪。

渐渐地太阳光从浓雾中钻出来了。那也是可怜的太阳呢!光是那样的淡

弱。随后它也躲开,让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一切,包围了大地。

我诅咒这抹煞一切的雾!

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和雾比较起来,我是宁愿后者呵!寒风和

冰雪的天气能够杀人,但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奋斗。雾,雾呀,只使你苦闷,

使你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呢!

傍午的时候,雾变成了牛毛雨,像帘子似的老是挂在窗前。两三丈以外,

便只见一片烟云——依然遮抹一切,只不是雾样的罢了。没有风。门前池中

的残荷梗时时忽然急剧地动摇起来,接着便有红鲤鱼的活泼泼的跳跃划破了

死一样平静的水面。

我不知道红鲤鱼的轨外行动是不是为了不堪沉闷的压迫?在我呢,既然

没有杲杲的太阳,便宁愿有疾风大雨,很不耐这愁雾的后身的牛毛雨老是像

帘子一样挂在窗前。

1928年 11月14 日

(原载1929年2 月10 日 《小说月报》20 卷2 号)

《故乡杂记·半个月的印象》

天气骤然很暖和,简直可以穿 “夹”。乡下人感谢了天公的美意,看看米甏里只剩得几粒,不够一餐粥,就赶快脱下了身上的棉衣,往当铺里送。

在我的故乡,本来有四个当铺;他们的主顾最大多数是乡下人。但现在只剩了一家当铺了。其余的三家,都因连年的营业连 “官利都打不到”,就乘着大前年太保阿书部下抢劫了一回的借口,相继关了门了。仅存的一家,本也 “无意营业”,但因那东家素来“乐善好施”,加以省里的民政厅长(据说)曾经和他商量 “维持农民生计”,所以竟巍然独存。然而今年的情形也只等于 “半关门”了。

这就是一幅速写:——早晨七点钟,街上还是冷清清的时候,那当铺前早已挤满了乡下人,等候开门。这伙人中间,有许多是天还没亮足,就守候在那里了。他们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身上刚剥下来的棉衣,或者预备秋天嫁女儿的几丈土布,再不然——那是绝无仅有的了,去年直到今年卖来卖去总是太亏本因而留下来的半车丝。他们带着的这些东西,已经是他们财产的全部了,不是因为锅里等着米去煮饭,他们未必就肯送进当铺,永远不能再见面。 (他们当了以后永远不能取赎,也许就是当铺营业没有利益的一个原因罢?)好容易等到九点钟光景,当铺开门营业了,这一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们就拚命的挤轧。

当铺到十二点钟就要 “停当”,而且即使还没到十二点钟,却已当满了一百二十块钱,那也就要 “停当”的;等候当了钱去买米吃的乡下人,因此不能不拚命挤上前。

挤了上去,抖抖索索地接了钱又挤出来的人们就坐在沿街的石阶上喘气,苦着脸。是 “运气好”,当得了钱了;然而看着手里的钱,不知是去买什么好。米是顶要紧,然而油也没有了,盐也没有了;盐是不能少的,可是那些黑滋滋像黄沙一样的盐却得五百多钱一斤,比生活程度最高的上海还要贵些。这是 “官”盐;乡村里有时也会到贩私盐的小船,那就卖一块钱五斤,还是二十四两的大秤。可是缉私营利害,乡下人这种吃便宜盐的运气,一年内碰不到一两回的。

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钱,于是都叹气了。我听得了这样的对话在那些可怜的焦黄脸中间往来:

“四丈布罢!买棉纱就花了三块光景;当当布,只得两块钱!”

“再多些也只当得两块钱。——两块钱封关!”

“阿土的爷那半车丝,也只喝了两块钱;他们还说不要。”

不要丝呵!把蚕丝看成第二生命的我们家乡的农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这第二生命已经进了鬼门关!他们不知道上海银钱业都对着受抵的大批陈丝陈茧皱眉头,是说 “受累不堪”!他们更不知道此次上海的战争更使那些搁浅了的中国丝厂无从通融款项来开车或收买新茧!他们尤其不知道日本丝在纽约抛售,每包合关平银①五百两都不到,而据说中国丝成本少算亦在一千两左右呵!

这一切,他们辛苦饲蚕,把蚕看作比儿子还宝贝的乡下人是不会知道的。

他们只知道祖宗以来他们一年的生活费靠着上半年的丝茧和下半年田里的收成;他们只见镇上人穿着亮晃晃的什么 “中山绨”,“明华葛”,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何尝是用他们辛苦饲养的蚕丝,反是用了外国的人造丝或者是比中国丝廉价的日本丝呀!

遍布于我的故乡四周围,仿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那些茧厂,此刻虽然是因为借驻了兵,没有准备开秤收茧的样子,可是将要永远这样冷关着,不问乡下人卖茧子的梦是做得多么好!

但是我看见这些苦着脸坐在沿街石阶上的乡下人还空托了十足的希望在一个月后的 “头蚕”。他们眼前是吃尽当完,差不多吃了早粥就没有夜饭,——如果隔年还省下得二三个南瓜,也就算作一顿,是这样的挣扎,然而他们饿里梦里决不会忘记怎样转弯设法,求 “中”求“保”,借这么一二十块钱来作为一个月后的 “蚕本”的!他们看着那将近“收蚁”的黑霉霉的“蚕种”,看着桑园里那 “桑拳”上一撮一丛绿油油的嫩叶,他们觉得这些就是大洋钱,小角子,铜板;他们会从心窝里漾上一丝笑意来。

我们家有一位常来的 “丫姑老爷”,——那女人从前是我的祖母身边的丫头,我想来应该尊他为 “丫姑老爷”庶几合式,就是怀着此种希望的。他算是乡下人中间境况较好的了,他是一个向来小康的自耕农,有六七亩稻田和靠廿担的 “叶”。他的祖父手里,据说还要“好”;账簿有一叠。他本人又是非常勤俭,不喝酒,不吸烟,连小茶馆也不上。他使用他的田地不让那田地有半个月的空闲。我们家那“丫小姐”,也委实精明能干,粗细都来得。

凭这么一对儿,照理该可以兴家立业的了;然而不然,近年来也拖了债了。

可不算多,大大小小百十来块罢?他希望在今年的 “头蚕”里可以还清这百十来块的债。他向我的婶娘 “掇转”二三十元,预备趁这时桑叶还不贵,添买几担叶。 (我们那里称这样的“期货叶”为“赊叶”,不过我不大明白是否这个 “赊”字。)我觉得他这“希望”是筑在沙滩上的,我劝他还不如待价而沽他自己的二十来担叶,不要自己养蚕。我把养蚕是 “危险”的原因都说给他听了,可是他沉默了半晌后,摇着头说道:

“少爷!不养蚕也没有法子想。卖叶呵,廿担叶有四十块卖算是顶好了。

一担茧子的 “叶本”总要廿担叶,可是去年茧子价钱卖到五十块一担。只要蚕好!到新米收起来,还有半年;我们乡下人去年的米能够吃到立夏边,算是难得的了,不养蚕,下半年吃什么?”

“可是今年茧子价钱不会像去年那样好了!”

我用了确定的语气告诉他。

于是这个老实人不作声了,用他的细眼睛看看我的面扎,又看看地下。

“你是自己的田,去年这里四乡收成也还好,怎么你就只够吃到立夏边呢?而且你又新背了几十块钱债?”

我转换了谈话的题目了。可是我这话刚出口,这老实人的脸色就更加难看,——我猜想他几乎要哭出来。他叹了口气说:

“有是应该还有几担,我早已当了。镇里东西样样都贵了,乡下人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却贵不起来,完粮呢,去年又比前年贵,——一年一年加上去。零零碎碎又有许多捐,我是记不清了。我们是拚命省,去年阿大的娘生了个把月病,拚着没有看郎中吃药,——这么着,总算不过欠了几十洋钿新债。今年蚕再不好,那就——”

他顿住了,在养蚕这一项上,乡下人的迷信特别厉害,凡是和蚕有关系的不吉利字面,甚至同音字,他们都忌讳出口的。

我们的谈话就此断了。我给这位 “丫姑老爷”算一算,觉得他的自耕农地位未必能够再保持两三年。可是他在村坊里算是最 “过得去”的。人家都用了羡妒的眼光望着他:第一,因为他不过欠下百十来块钱债,第二,他的债都是向镇上熟人那里 “掇转”来,所以并没花利息。在这一点上,不能不说这位聪明的 “丫姑老爷”深懂得“理财”方法,便做一个财政总长好像也干得下:他仗着镇上有几个还能够过得去的熟人,就总是这里那里十元二十元的 “掇”,他的期限不长,至多三个月,“掇”了甲的钱去还乙,又“掇”

了丙的钱去还甲,这样用了 “十个缸九个盖”的方法,他不会到期拖欠,他就能够 “掇”而不走付利息的“借”那一条路了;可是他的开支却不能不一天一天大,他的进项却没法增加,所以他的债终于也是一年多似一年。他是在慢性的走上破产!也就是聪明的勤俭的小康的自耕农的无可避免的命运了!

后来我听说他的蚕也不好,又加以茧价太贱,他只好自己缫丝了,但是把丝去卖,那就简直没有人要;他拿到当铺里,也不要,结果他算是拿丝进去换出了去年当在那里的米,他赔了利息,可是这掉换的标准是一车丝换出六斗米,照市价还不到六块钱!

东南富饶之区的乡下人生命线的蚕丝,现在是整个儿断了!

然而乡下人间接的负担又在那里一项一项的新加出来。上海虽然已经“停战”,可是为的要 “长期抵抗”,向一般小商人征收的“国难捐”就来了。

照告示上看,这 “国难捐”是各项捐税照加二成,六个月为期。有一个小商人谈起这件事,就哭丧着脸说:

“市面已经冷落得很。小小镇头,旧年年底就倒闭了二十多家铺子。现在又加上这国难捐,我们只好不做生意。”

“国难!要是上海还在那里打仗,这捐也还有个名目!”

又一个人说;我认识这个人,是杂货店的老板。他这铺子,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三十年的历史;可是三十年来从他的父亲到他手里,这铺子始终是不死不活,若有若无。现在他本人是老板,他的老婆和母亲就是店员;——不,应该说他之所以名为老板,无非因为他是一家中惟一的男子,他并不招呼店里的事情,而且实在亦无须他招呼;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到处跑,把镇上的 “新闻”或是轮船埠上客人从外埠带来的新闻,或是长途电话局里所得的外埠新闻,广播台似的告诉他所有的相识者,——他是镇上义务的活动 “两脚新闻报”。此外,他还要替几个朋友人家帮衬婚丧素事,甚至于日常家务。

他就是这么一位身子空,心肠热的年青人。每天他的表情最严肃的时候,是靠在别家铺子的柜台上借看那隔天的上海报纸。

当时我听了他那句话,我就想到他这匆忙而特别的生活与脾气,我忍不住心里这么想:要是他放在上海,又碰着适当的环境,那他怕不是鼎鼎大名交际博士黄警顽②第二!

“能够只收六个月,也就罢了;凶在六个月期满后一定还要延期!”

原先说话的那位小商人表示了让步似的又加这一句。我就问道:

“可是告示上明明说只收六个月?”

“不错,六个月!期限满了以后,我们商会就捏住这句话可以不付。可是他们也有新法子;再来一个新名目,——譬如说 ‘省难捐’罢,反正我们的 ‘难’天天有,再多收六个月的二成!捐加了上去,总不会减的,一向如此!”

那小商人又愤愤地说。他是已经过了中年还算过得去的商人,六个月的附捐二成,在他还可以忍痛应付,他的愤愤和悲痛是这附捐将要永远附加。

我们那位 “两脚新闻报”却始终在那里哗然争论这“国难捐”没有名目。他对我说:

“你说是不是:已经不打东洋人了,还要来抽捐,那不是太岂有此理?”

“还要打呢!刚才县里来了电话,有一师兵要开来,叫商会里预备三件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东西!”

忽然跑来了一个人插进来说。于是 “国难捐”的问题就无形搁置,大家都纷纷议论这一师兵开来干什么。难道要守这镇么?不像!镇虽然是五六万人口的大镇,可是既没有工业,也不是商业要区,更不是军事上形胜之地,日本兵如果要来究竟为的什么?有人猜那一师兵从江西调来,经过湖州,要开到 “前线”去,而这里不过是“过路”罢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汹汹然的人心就平静了几分。

然而军队是一两天内就会到的;三件事——住的地方,困的稻草,吃的东西,必须立刻想法。是一师兵呢,不是玩的。住,还有办法;四乡茧厂和寺庙,都可以借一借;困的稻草,有点勉强了,就是 “吃”没有办法。供应一万多人的伙食,就算一天罢,也得几千块钱呀!自从甲子年③以来,镇上商会办这供应过路军队酒饭的差使,少说也有十次了;没一次不是说 “相烦垫借”,然而没一次不是吃过了揩揩嘴巴就开拔,没有方法去讨。向来 “过路”

的军队,少者一连人,至多不过一团,一两天的酒饭,商店公摊,照例四家当铺三家钱庄是每家一百,其余十元二十元乃至一元两元不等,这样就应付过去了。但现在当铺只剩一个,钱庄也少了一家 (新近倒闭了一家),出钱的主儿是少了,兵却多,可怎么办呢?听说商会讨论到半夜,结果是议定垫付后在 “国难捐”项下照扣。他们这一次不肯再额外报效了!

到第二天正午, “两脚新闻报”跑来对我说道:

“气死人呢!总当做是开出去帮助十九路军打东洋人,哪里知道反是前线开下来的。前线兵多,东洋人有闲话,停战会议要弄僵,所以都退到内地来了。这不是笑话?”

听说不是开出去打东洋人,我并不觉得诧异;我所十分惊佩的是镇上的小商人办差的手腕居然非常敏捷,譬如那足够万把人困觉的稻草在一夜之间就办好了。到他们没有了这种咄嗟立办的能力时,光景镇上的老百姓也已流徒过半罢?——我这么想。

又过了一个下午又一夜,县里的电话又来:说是那一师人临时转调海宁,不到我们镇上来了。于是大家都松一口气:不来顶好!

却是因为有了这一番事,商会里对于 “国难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交换条件——不是向县里或省里提出,而是向本镇的区长和公安局长。这条件是:

年年照例有的 “香市”如果禁止,商界就不缴“国难捐”。

“香市”就是阴历三月初一起,十五日为止的土地庙的“庙会”式的临时市场。乡下人都来烧香,祈神赐福,——蚕好,趁便逛一下。在这香市中,有各式卖耍货的摊子,各式打拳头变戏法傀儡戏髦儿戏等等;乡下人在此把口袋里的钱花光,就回去准备那辛苦的蚕事了。年年当这 “香市”半个月工夫,镇上铺子里的生意也带联热闹。今年为的地方上不太平,所以早就出示禁止,现在商会里却借 “国难捐”的题目要求取消禁令,这意思就是:给我们赚几文,我们才能够付捐。换一句话是:我们可生不出钱来,除非在乡下人身上想法。而用 “香市”来引诱乡下人多花几文,当然是文明不过的办法。

“香市”举行了,但镇上的商人们还是失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乡下人再没有闲钱来逛香市,他们连日用必需品都只好拚着不用了。

我想:要是今年秋收不好,那么,这镇上的小商人将怎么办哪?他们是时代转变中的不幸者,但他们又是彻头彻尾的封建制度拥护者;虽然他们身受军阀的剥削,钱庄老板的压迫,可是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把身受的剥削都如数转嫁到农民身上。农民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盼望农民有钱就像他们盼望自己一样。然而时代的轮子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前转,乡镇小商人的破产是不能以年计,只能以月计了!

我觉得他们比之农民更其没有出路。

① 关平银:旧中国海关征税时出纳银两所用的衡量标准。每两合37.7994 克。

②黄警顽:1894—1982,字镜寰,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所职员。在职期间因服务热情周到,有较大社会影响,被誉作 “交际博士”。

③甲子年:这里指1924 年。

(原载1932年8 月 《现代》1卷4 期)

《冥屋》

小时候在家乡,常常喜欢看东邻的纸扎店糊 “阴屋”以及“船,桥,库”

一类的东西。那纸扎店的老板戴了阔铜边的老花眼镜,一面工作一面和那些靠在他柜台前捧着水烟袋的闲人谈天说地,那态度是非常潇洒。他用他那熟练的手指头折一根篾,捞一朵浆糊,或是裁一张纸,都是那样从容不迫,很有艺术家的风度。

两天或三天,他糊成一座 “阴屋”。那不过三尺见方,两尺高。但是有正厅,有边厢,有楼,有庭园;庭园有花坛,有树木。一切都很精致,很完备。厅里的字画,他都请教了镇上的画师和书家。这实在算得一件 “艺术品”

了。手工业生产制度下的 “艺术品”!

它的代价是一块几毛钱。

去年十月间,有一家亲戚的老太太 “还寿经① ”。我去“拜揖”,盘桓了差不多一整天。我于是看见了大都市上海的纸扎店用了怎样的方法糊“阴屋”

以及 “船,桥,库”了!亲戚家所定的这些“冥器”,共值洋四百余元;“那是多么繁重的工作!”——我心里这么想。可是这么大的工程还得当天现做,当天现烧。并且离烧化前四小时,工程方才开始。女眷们惊讶那纸扎店怎么赶得及,然而事实上恰恰赶及那预定的烧化时间。纸扎店老板的精密估计很可以佩服。

我是看着这工程开始,看着它完成;用了和儿时同样的兴味看着。

这仍然是手工业,是手艺,毫不假用机械;可是那工程的进行,在组织上,方法上,都是道地的现代工业化!结果,这是商品;四百余元的代价!

工程就在做佛事的那个大寺的院子里开始。动员了大小十来个人,作战似的三小时的紧张! “船”是和我们镇上河里的船一样大,“桥”也和镇上的小桥差不多, “阴屋”简直是上海式的三楼三底,不过没有那么高。这样的大工程,从扎架到装璜,一气呵成,三小时的紧张!什么都是当场现做,除了 “阴屋”里的纸糊家具和摆设。十来个人的总动员有精密的分工,紧张连系的动作,比起我在儿时所见那故乡的纸扎店老板捞一朵浆糊,谈一句闲天,那种悠游从容的态度来,当真有天壤之差! “艺术制作”的兴趣,当然没有了;这十几位上海式的 “阴屋”工程师只是机械地制作着。一忽儿以后,所有这些船,桥,库,阴屋,都烧化了;而曾以三小时的作战精神制成了它们的 “工程师”,仍旧用了同样的作战的紧张帮忙着烧化。

和这些同时烧化的,据说还有半张冥土的房契 (留下的半张要到将来那时候再烧)。

时代的印痕也烙在这些封建的迷信的仪式上。

① 还寿经:为了表示儿子的孝心,在父母寿辰时 (大概是五十以后逢十的寿辰)请和尚念经,叫做“还寿经”,这是嘉兴、湖州一带的风俗。——作者注

1932年 11月8 日

(原载1932年 12月16 日 《东方杂志》29 卷8 号)

《光明到来的时候》

“朋友!这,这是什么哟!我好像看见一点什么了!红的,绿的,黄的,小小的,圆圆的,尖角的,在那里跳!跳!”

“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你在那里做梦!”

“不是梦!你说,怎么会是梦呢?我咬我的指头,我觉得痛!朋友,这又来了:红的,绿的,小小的,在那里飘浮,在那里跳跃!”

“那么,一定是你的眼花!我们小时候一闭了眼睛就会看见一些眼花;五彩的光圈,五彩的线条,旋转,舞蹈!我们做了大人以后就没有这些眼花了。你比我年青些,也许你还有——”

“年青些?哈哈!”

“笑什么!你还能够笑?”

“呵呵,我笑了么?因为我又看见那些小小的活跃的东西了!红的,绿的!这回比刚才更加多了!一点也不含糊,更加多了!更加活跃!”

“全是梦话,全是幻想!你还有心情说梦话,唉!”

“当真你一点也不见么?这是可怜的!朋友,你到我这边来,就看见了!

朋友,这是我的手。你扶着我的手过来罢!朋友,当心跌交!脚底下有坑!

朋友!这是我的手,我的臂膊!你的呢?你的呢?”

“你的手多么热呀!”

“我全身的血都沸滚了哟!你想想,一向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坟墓一样,而现在我看见了有一些活跃的东西,彩色的东西了!……喔唷唷!你踩了我的脚!哎!这毛茸茸的就是你的头么?哈哈,你抱住了我么?我们紧紧地抱着罢!……现在,你看,这不是么?红的,绿的!呵呵!”

“可是我眼前仍旧一片黑暗,黑暗!”

“这就怪了!——哦,不要动!是我的手哟,你不要怕!这是你的脸么?

这么着,不要动!你朝前看呀!朝前看呀!”

“哈哈,我也看见了!当真!”

“可不是红的,绿的,蚊子一样的,在那里飞舞么?”

“是呀!像一支军队,它们跳跃着拥上前来呀!呵呵,它们像从天上来!

它们排成一直线来,没有一点弯曲!多么美丽!多么活跃!多么勇敢呀!”

“而且它们不退缩!往前冲,往前冲!哈哈!二个碰在一处了!变成大一些的一个了!又分开了!仍然往前冲,往前冲!喂,朋友,你猜来这是什么?……怎么你不说话?你睡着了么?嘿!你会在这些美丽的活跃的现象面前睡觉!”

“胡说!我在这里想,我在这里想呀!”

“又是想了!空想家!”

“不要吵!我在这里研究呀!”

“又是研究了;研究系!”

“不要吵,行么?这是一个现象,总得研究!我要研究它是不是我们那视官的幻觉!是不是就像我们小时候那眼花,我要研究它!我们不能随便轻信,随便盲动,随便上当!”

“你这怀疑派!难道你觉得那黑暗还不够久长么?”

“不要吵!研究出来了:这是一道光!”

“一道光!嗳?”

“不错,一道光!穿破了这黑暗的一道光!外边天亮了,而我们这黑暗的古老的建筑也有了裂缝了!”

“有了裂缝么?”

“是呀!这古老的坚牢的坟墓早已应该崩坍,早已有了裂缝,而现在,外边的光明钻进这裂缝来了!”

“哈哈!”

“哈哈!你还讥笑研究的态度么?”

“可是光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会发生行动!智慧产生信仰,信仰产生力量!”

“呵呵,那么我们来罢!我们打破这牢狱!打破这黑暗的笼!这是我的手,我的拳头!你的呢,你的呢?哦——在这里了!我们打呀!我们冲呀!

好呀!蓬蓬!朋友,再用力!蓬蓬!呀!你怎么?”

“我的手痛了!喔唷唷!腻忒忒的东西!我相信那就是血!我已经受伤!”

“咄!你一说,当真我也觉得有点儿痛!我这也是血罢!然而朋友,不要畏缩,不要灰心!你想想,外边已经天亮,而且光明像一支枪,像一支尖头的橛,已经打进了我们这黑暗的笼!”

“对呀!那么一条细光就已经很美丽,外边的全是光明的世界不知道美丽到怎样了!呀呀!我想着了就快活到全身发抖!”

“可是我痛得全身发抖!一点力都没有了!这黑暗的笼还是很坚固!呀!

红的绿的更加多了!它们跳跃,跳跃!”

“我也是一点力都没有了!可是我们的力量本不在拳头而在头脑!”

“现在却需要拳头!”

“可是我要休息一下。那裂缝总是愈裂愈大,我们且等待一下,到时机成熟再动手罢!呀呀!多么美丽,这一道光!然而还只得指头粗细那么一道!”

“哎!我手脚都软了!不知道是为的疲倦呢,还是为的快乐!我也只好歇一下。朋友,你不想大声叫一下么?我们大声叫呀!多么美丽!光明在前面不远了!朋友,我们拥抱罢!我们要唱一支歌,欢迎光明的来到!”

“不知道又经过多少时候了。怎么还没听得外边有响动!我闷得慌!”

“可不是!我的心头就像有许多蚂蚁历历落落的在那里爬!想到外边的世界已经放光明,我就觉得这里的黑暗更加不可耐了!先前怎么会忍耐得下去,想来真奇怪!”

“然而你不要性急,馒头已经吃到豆沙边了!你看!一道道的光,更加多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了!哈哈,这光线的网!多么美丽,是奇观呀!你看!这些光线都比刚才又粗了些了!喂喂,你把你的脸放到那条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我们好久没有看见你我的脸了!也许我们彼此要不认得了!现在,再移近些!喔呵!我看见了,看清楚了!你的脸多么苍白!

就同死人一样!哎,你试笑一笑!多久我没有看见人们的笑容了!呸!你这笑不自然,不美丽!可怜的孩子,你连怎样笑都忘记了罢?你这怪丑恶的笑脸怎么好到外边那光明的世界!你用这样的笑脸去欢迎光明,那是天大的罪过呀!”

“可是你呢?你也把脸放到这顶粗的光线里让我看一看罢!你会比我好些么!来,来,来!这里!这里!这里……”

“我相信我还不至于十分走样!”

“咄!别吹牛!哈哈,你还像个人么!满脸的胡子了!还有,——你别动!你不要逃,你有一对红镶边的眼睛!你简直像个猴子!”

“胡说!”

“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给你自己照一照!”

“这也用得到大惊小怪么?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人总不免有点走样!

我比你年纪大些,经过的苦难比你多,可是我的经验也就比你丰富了!哎!

先前我们那一伙,最早的寻求光明的同志,现在只剩了我一个,怎么我能够不老呀!”

“就是我的一辈,也只剩了个我!前些时还听得他们在那边坑里呻吟,现在好久没听到,想来都死了!咄,这杀人的黑暗!可是也快完结了!”

“对了!那个坑!那个杀人的坑!我比你早出世,那时候,这里还没有现在那么黑暗,我看见过那坑的险恶!坑边是刀山,坑底是成万的毒蛇!——呵!你看呀!这一条光恰就射到那坑边上了!那白森森的就是枯骨,那一闪一闪发着红光的就是毒蛇的眼睛罢!呵!你再跟着那一道光看过去哟!那是什么?哦哦,那是吊人的木架子,那是砍头的大刀罢!呀呀,我现在又看见了这一切,再要我多住一刻当真不行!”

“可不是!看见的危险比不看见的更加可怕!我的心突突地跳!我怕它会一下里爆裂了!朋友,不要再朝下边看了。我们朝上面看罢!不要回忆那些过去的,我们想想那未来的罢!朋友,你总该知道外边的光明世界是怎么一个景象?”

“咳,可怜的孩子,你真是太幼稚了!”

“可是也不能怪我!刚刚我懂一点事!黑暗就包围了我!况且书本子早就被他们烧光了,严密的文化封锁!”

“哦哦,不错,那么,让我来想一想。哦,书本子上说——”

“怎么!你也只是书本子上看来的么?”

“咦!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孩子!除了书本子,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做根据呀!嗳!我记得书本子上说过——总而言之,是一个全善全美的世界,乐园,天堂!”

“说下去呀!我等着你再说下去呀!你说得具体一点儿,不要太抽象!”

“真是麻烦的孩子!那么,你听着!嗳,从哪儿说起呢?一部二十四史!

呵,有了,你用心听着!大概是什么神话上说过,从前世界上有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候,人类不分你我,共同生活,没有贪鄙奸诈;面包生在树上,河里就是牛奶;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平等,自由,幸福!处处是琼楼贝阙,鸟语花香!这样的黄金时代,古已有之,而现在回来了,就是那外边的光明世界。”

“啧啧!那才是人的生活!就在外边么?我不耐烦了!”

“呵!你要耐烦点!不是已经试过了么,我们的拳头不中用!”

“可是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就耐不住;我想我一定得闷出病来罢。”

“唷唷,快了!你不看见这里纵横四射全是一道一道的光么?哈!又多了几条了,五条,六条,七条!哈,这黑暗的老屋子全是些裂罅了!快了!”

“哈!不要响!那是什么声音?听得么?听得么!”

“呵,当真!那好像是风罢,呼——呼——的!”

“而且那轰隆隆的,一定是雷!呵,风!雷!”

“而且还有雨呢!你听!那一片擂鼓似的声音!”

“这是少有的大风雷雨!我的耳朵也震聋了!”

“我们说话也听不清了!呵,这是翻天覆地的大风雷雨!等我想一想:

历史上说的洪水时期也许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喂!喂!你说的什么红,红?我一点也听不清楚!”

“不好了!地在我们脚底下震动!我想这是火山爆发!呵!这一声!”

“呵!地震!雷吼!我还看见了电火!”

“呵——喔——……”

“怎么!你发疯?你扑在地下干什么?呀呀!看那边,那边!一派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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