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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2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1

(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2

一派火!我们右边没有那牢墙了!哈哈!自由!光明!可是,咦,怎么的,我的眼睛——”

“让我来看!火,火,火!啊哟!哪里来的针刺了我的眼睛!”

“天哪!怎么我睁不开眼睛!我要去欢迎光明呀,怎么我的眼睛——”

“而且我也是一样的病!”

“你说,快说!什么病?啊哟!风吹得我全身发抖!有什么东西烫着我的皮肤!而且我的眼睛还是痛,很痛!”

“呃……”

“怎么!这是你么?你抱住了我干什么?你拖我走?你拉我到哪里去呀?天哪!我的眼睛!我怕是盲了不成!……你拖我到哪里去呀?你,你,你!……”

“现在没有声音了。”

“那蓬蓬地响着的又是什么?”

“那光景就是大火!烧毁了一切的大火!”

“也要烧到我们这里来罢?”

“光景是要来的!”

“那么我要去看一看,我要离开这半黑暗的该诅咒的墙角!”

“但是你不怕那边太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你的眼睛么?”

“我不怕!就是瞎了眼睛,我也要去!为了寻求光明,即使瞎了眼睛也值得!”

“但是那边并不是真的光明!那边的是地狱里喷发出来的孽火!那边一点也不像我从前所读的书本子上那些话!”

“你难道能够断定你的书本子一定不错!书本子是死的,书本子不能预言了一切变化!我一定要走了!你也一块儿去罢!”

“你的眼睛就能够睁开来么?我的是不行!在这里,我还觉得眼皮上麻辣辣地有点刺痛!”

“我也有一点儿。但是我想来那是一定不可免的过程。你想想我们在黑暗中多久了,骤然跑到强烈的光明下,眼睛总要睁不开!总要觉得痛!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我不愿意。并且我读过的书本子只许给我自由,快乐,没有说过先得受痛苦!先要给人痛苦的,那就不是理想的极乐世界!”

“那么我一个人走了!”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一定要年长的人给你引路!”

“我不要谁来引路!我会走自己的路!”

“但是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残酷!”

“那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竟说没有别的办法?”

“那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你最好再等一下。那边的大火会把你烧做灰!”

“我就想到大火里去锻炼一下。”

“你这是不知高低的话!”

“哈,哈,哈!……呵,雷又响了!这风!呀,呀,朋友,快走,快走!

这墙也要倒下来了!我扶着你罢!呀——”

“哼,哼,可是我当真不行了!……我的心好像已经爆破了,我的眼睛也盲了!……这变动!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好的正气的变动!……书本上从没说过……我当真不行了!我不能动了!我快就要死了!”

“但是朋友,你得努力,你得振作!我抱你起来罢?”

“不成!……”

“呀呀!你的脸,你的嘴唇,全都冷下去了,冷下去了!让我来试一试看,还有没有气息?呀——可是,这墙当真就要倒了!火,火也就要烧过来了!哈!来罢!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渣滓!来罢!我要在火里洗一个澡!”

1932年 11月26 日

(原载1933年 1月1 日 《中学生》32 期)

《上海大年夜》

在上海混了十多年,总没见识过阴历大年夜的上海风光。什么缘故,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大概不外乎“天下雨”,“人懒”,“事忙”:这三桩。

去年,——民国二十二年,岁在癸酉,公历一千九百三十三年,恰逢到我 “有闲”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后想走动,于是在“大年夜”

的前三天就时常说 “今年一定要出去看看了”。

天气是上好的。自从十八日 (当然是废历)夜里落过几点雨,一直就晴了下来。是所谓 “废历”的十八日,我担保不会弄错。因为就在这一天,我到一个亲戚家里去“吃年夜饭”。这天很暖和,我料不到亲戚家里还开着“水汀①” ,毫无准备的就去了,结果是脱下皮袍尚且满头大汗。当时有一位乡亲对我说: “天气太暖和了,冬行春令,——春令!总得下一场腊雪才好!”

似乎天从人愿,第二天当真冷了些。可是这以后,每天一个好太阳把这“上海市”晒得一天暖似一天;到废历的“大年夜”的“前夕”,简直是“上坟时节”的气候了。

而这几天里,公债库券的市价也在天天涨上去,正和寒暑表的水银柱一般。

“大年夜”那天的上午,听得生意场中一个朋友说:“南京路的商店,至少有四五十家过不了年关,单是房租,就欠了半年多,房东方面要求巡捕房发封,还没解决。”

“这就是报纸上常见的所谓‘市面衰落’那一句话的实例么?”我心里这样想。然而翻开 “停刊期内”各报的“号外”来看,只有满幅的电影院大广告搜尽了所有的夸大,刺激,诱惑的字眼在那里斗法。

从前见过店铺倒闭的景象也在我眼前闪了一闪。肩挨着肩的商店的行列中忽然有一家紧闭着栅门,就像那多眼的大街上瞎了一只眼;小红纸写着八个字的,是 “清理账目,暂停营业”;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贴满了的,是客户的 “飞票”;而最最触目的是地方官厅的封条,——一个很大的横十字。

难道繁华的南京路上就将出现四五十只这么怪相的瞎眼?于是我更加觉得应该去看看 “大年夜”的上海。

晚上九点钟,我们一行五个人出发了。天气可真是 “理想的”。虽然天快黑的时候落过几点牛毛雨,此时可就连风也没有,不怕冷的人简直可以穿夹。

刚刚走出弄堂门,三四辆人力车就包围了来,每个车夫都像老主顾似的把车杠一放,拍了拍车上坐垫,乱嚷着 “这里来呀!”我们倒犹豫起来了。

我们本来不打算坐人力车。可是人力车的后备队又早闻声来了,又是三四辆飞到了我们跟前。而且似乎每一个暗角里都有人力车埋伏着,都在急急出动了。人力车的圆阵老老实实将我们一行五个包围了!

“先坐了黄包车,穿过××街,到××路口再坐电车,怎样?”

我向同伴们提议了。

“××路口么?一只八开②!”车夫之一说。

“两百钱!”我们一面说,一面准备“突围”。

“一只八开!年三十,马马虎虎罢。”

这是所谓 “情商”的口吻了。而且双方的距离不过三四个铜子。于是在双方的 “马马虎虎”的声音中,坐的坐上,拉的也就开步。

拉我的那个车夫例外地不是江北口音。他一面跑,一面说道:

“年景不好……往年的大年夜,你要雇车也雇不到。……哪里会像今年那样转弯角上总有几部空车子等生意呢。”

说着就到了个转角,我留神细看,果然有几辆空车子,车夫们都伸长了“觅食”的颈脖。

“往年年底一天做多少生意?”我大声问了。其实我很不必大声。因为这条××街的进口冷清清的并没为的是 “大年夜”而特别热闹。

“哦——打仗的上一年么?随便拉拉,也有个块把钱进账……”

“那么,今年呢?”

“运气好,还有块把钱;不好,五六毛。……五六毛钱,派什么用场?……你看,年底了,洋价倒涨到二千八百呀!”

“哦——”我应了这么一声,眼看着路旁的一家烟兑店,心里却想起邻舍的×太太来了。这位太太万事都精明,一个月前,洋价二千七的时候,她就兑进了大批的铜子,因为经验告诉她,每逢年底,洋价一定要缩;可是今年她这小小的“投机事业”失败了,今天早上我还听得她在那里骂烟兑店“混账”。

“年景不好!”拉我的车夫又叹气似的说:“一天拉五六毛,净剩下来一双空手,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不像是过年了!”××路已经在前面了。我们一行五人的当先第一辆车子已经停下来了。我付钱的时候,留神看了看拉我的那车夫一眼。他是二十多岁精壮的小伙子,并不是那些拉不动的 “老枪”,然而他在这年底一天也只拉得五六毛钱么?

站在××路口,我又回望那短短的××街。一家剃头店似乎生意还好。

我立刻想到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曾理发。可是我的眼光随即被剃头店间壁的南货店吸住了。天哪, “大年夜”南货店不出生意,真怪!然而也不足怪。

像这样小小的南货店,自然只能伺候中下级社会的主顾,可是刚才拉我的车夫不是说 “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么?

“总而言之,××街里没有大年夜。”

坐在电车里,我这样想。同时我又盼望 “大年夜”是在南京路、福州路一带。

十字路口,电车停住了。交通灯的红光射在我们脸上。这里不是站头,然而电车例外的停得很长久。

“一部汽车,两部汽车,……电车,三部汽车,四部,五部,……”

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样数着横在前面的马路上经过的车辆。

我也转脸望着窗外,然而交通灯光转了绿色,我们坐的电车动了。啵!

啵!从我们的电车身边有一辆汽车 “突进”了,接着又是一辆,接着是一串,威风凛凛地追逐前进,我们的电车落后了。我凝眸远眺。前面半空中是三公司大厦高塔上的霓虹电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个尖角,而那长蛇形的汽车阵,正向那尖角里钻。然而这样的景象只保留了一刹那。三公司大厦渐曳渐近了。血管一样的霓虹电管把那庞大建筑的轮廓描画出来了。

“你数清么?几部?”

孩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这不是问我,然而我转眼看着这两个争论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条原则被我发见了:今夜所见坐车的人好像只有两个阶级,不是挤在电车或公共汽车里,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车,很少人力车!也许不独今夜如此罢?在 “车”字门中,这个中间的小布尔乔亚气味的人力车的命运大概是向着没落的罢?

我们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下了电车。

于是在 “水门汀”上,红色的自来水龙头旁边,我们开了小小的会议。

“到哪里去好?四马路怎样?”

这是两位太太的提议。她们要到四马路的目的是看野鸡;因为好像听得一位老上海说过, “大年夜”里,妓女们都装扮了陈列在马路口。至于四马路之必有野鸡,而且其数很多,却是太太们从小在乡下听熟了的。

可是两个孩子却坚持要去看电影。

这当儿,我的一票可以决定局势。我主张先看电影后看野鸡。因为电影院 “大年夜”最后一次的开映是十一点钟。看过了电影大概四马路之类还有野鸡。

于是我们就走贵州路,打算到新光大戏院去。

我不能不说所谓 “大年夜”者也许就在这条短短的狭狭的贵州路上;而且以后觉得确是在这里。人是拥挤的,有戴了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更有许多穿着绯色的廉价人造丝织品的年青女子;也有汽车开过,慢慢地爬似的,啵啵地好像哀求。两个孩子拖着我快跑, (恐怕赶不上影戏,)可是两位太太只在后边叫 “慢走”。原来她们发见了这条路上走的或是站着的浓妆年青女子就是野鸡。

也许是的。因为鸭舌头帽子的男人掷了许多的 “掼炮”,拍拍拍地都在那些浓妆的青年女子的脚边响出来,而她们并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是欢迎的。 “愈响愈发”:是她们的迷信。

我们终于到了新光大戏院的门口。上一场还没散,戏院门里门外挤满了人。

而且这些人大都手里有票子。

两位太太站在马路旁边望着那戏院门口皱眉头。就是那勇敢的男孩子,(他在学校里“打强盗山”是出名勇敢的,)也把疑问的眼光看着我的面孔。

“就近还有几家影戏院,也许不很挤。”

我这样说着,征求伙伴们的同意。

但是假使片子不好呢?大些的孩子,一个很像大人的女孩子,眼光里有了这样的迟疑。 “不管它!反正我们是来趁热闹的。借电影院坐坐,混到一点多钟,好到泥城桥一带去看兜喜神方的时髦女人。”

又是我的意见。然而两个孩子大大反对。不过这一回,他们是少数了,而且他们又怕多延捱了时间, “两头勿着实”,于是只好跟着我走。

到了北京大戏院。照样密密的人层。而且似乎比新光大戏院的现象更加汹汹然可畏。转到那新开幕的金城。隔着马路一望,我们中间那位男孩子先叫起 “好了”来了。走到戏院门口,我们都忍不住一股的高兴。这戏院还是“平时状态”。但是,一问,可糟了!原来这金城大戏院没有“大年夜”的,夜戏就只九点半那一场,此时已经闭幕。

看表上是十一点差十分。

“到哪里去好呢?”——大家脸上又是这个问号了。也许新光今夜最后一场是十一点半开映罢?那么,还赶得及。新光近!

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定要看影戏。孩子们是当真要看的,而我们三个大人呢,还是想借此混过一两个钟点,预备看看 “大年夜”的上海后半夜的风光而已。

然而又到了新光了。十一点正,前场还没散,门里门外依然挤满了人,也许多了些。这次我们是奋勇进攻了。五个人是一个长蛇阵。好容易挤了进去,望得见卖票处了,忽然又有些绅士太太们却往外边挤;一面喊道: “票子卖完了。卖完了!”我疑心这是骗人的。为什么戏院当局不挂 “客满”的牌子?我不能再 “绅士气”了。我挤开了几位拦路的时髦女郎,直到卖票处前面,我们的长蛇阵也中断了。卖票员只对我摇手。

好容易又挤了出来,到得马路上时,我忍不住叹口气说:

“虽然‘大年夜’不在××街的小小南货店里,可确是在每家影戏院里!”

以后我们的行程是四马路了。意外地不是 “大年夜”样的,也没看见多少艳妆的野鸡之类。 “掼炮”声音更少。

两个孩子是非常扫兴了。于是 “打吗啡针”:每人三个汽球。

我们最后的希望是看看南京路上有没有封皮的怪相 “瞎眼睛”。

然而也没有。

十二点光景挤进了南京路的虹庙。这是我的主张。可是逛过了浴佛节的静安寺的两个孩子大大不满意。 “没有静安寺那样大”,是他们的批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是出来找 “大年夜”的,而“大年夜”确也是在这座庙里!

后来我知道过不了年关的商店有五百多家。债权人请法院去封门。要是一封,那未免有碍 “大上海”的观瞻,所以法院倒做了和事老。然而调解也等不及,干脆关上大门贴出 “清理账目”的铺子也就有二百几十家了。南京路上有一家六十多年的老店也是其中之一。

“你猜猜,南京路的铺子有几家是赚钱的?——哈哈,说是只有两家半!

那两家是三阳南货店和五芳斋糕团点心店。那半家呢,听说是冠生园。”

回家的路上碰见一位乡亲,他这样对我说。

乡亲这番话,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并且我敢断定复杂的 “大上海”市面无论怎样 “不景气”,但有几项生意是不受影响的,例如我们刚去随喜了来的虹庙。并且我又确实知道沪西某大佛寺的大小厅堂乃至 “方丈室”早已被施主们排日定完;这半年里头,想在那大佛寺里 “做道场”,简直非有大面子不行的!

到家的时候,里内一个广东人家正放鞭炮,那是很长的一串,挑在竹竿上。我们站在里门口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渐缩渐短。等放过了我们走进去,依旧是冷清清的弄堂,不过满地碎红,堆得有寸许厚。

①“水汀”:英语 steam 的音译,即暖气。

②一只八开:上海话,一角银毫。

1934年2 月28 日

(原载1934年4 月1 日 《文学季刊》2 期)

《我曾经穿过怎样的紧鞋子》

我在小学校的时候,最喜欢绘画。教我们绘画的先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国画家。他的专门本领是画 “尊容”,我的曾祖的《行乐图》就是他画的,大家都说像得很。他教我们临摹 《芥子园画谱》,于是我们都买了一部石印的 《芥子园画谱》。他说:“临完了一部《芥子园画谱》,不论是梅兰竹菊,山水,翎鸟,全有了门径。”

他从不自己动手画,他只批改我们的画稿;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赏一红杠,大书 “再临一次”。

后来进了中学校,那里的图画教师也是国画家,年纪也有点老了。不过他并不是 “尊容专家”。他的教授法就不同了。他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先画了一幅,一面画,一面叫我们跟着临摹;他说: “画画儿最要紧的诀窍是用笔的先后,所以我要当场一笔一笔现画,要你们跟着一笔一笔现临;记好我落笔的先后哪!”有时他特别 “卖力”,画好了那幅“示范”的画儿以后,还拣那中间的困难点出来,在黑板的一角另画一幅 “放大”,好比影片中的“特写”。

这位先生真是又和气又热心,我到现在还想念他。不用说,他从前大概也曾在 《芥子园画谱》之类用过苦功,但他居然不把《芥子园画谱》原封不动掷给我们,却换着花样来教我们,在那时候已经十分难得了。

然而那时候我对于绘画的热心比起小学校时代来,却差得多了。原因大概很多,而最大的原因是忙于看小说。课余的时间全部消费在旧小说上头,绘画不过在上课的时候应个景儿罢了。

国文教师称赞我的文思开展,但又不满意地说: “有点小说调子,应该力戒!”这位国文教师是 “孝廉公”,又是我的“父执”,他对于我好像很关切似的,他知道我的看小说是家里大人允许的,他就对我说: “你的老人家这个主张,我就不以为然。看看小说,原也使得,小说中也有好文章,不过总得等到你的文章立定了格局,然后再看小说,就没有流弊了。”过一会儿,他又摸着下巴说: “多读读《庄子》和韩文①罢!”

我那时自然很尊重这位老师的意见,但是小学校时代专临《芥子园画谱》

那样的滋味又回来了。从前临 《芥子园画谱》的时候,开头个把月倒还兴味不差,——先生只叫我临摹某一幅,而我却把那画谱从头到底看了一遍,“欣然若有所得”;后来一部画谱看厌了,先生还是指定了那几幅叫我 “再临一次”。又一次,我就感到异常乏味了。而这位老画师的用意却也和那位 “孝廉公”的国文教师一样:要我先立定了格局! 《庄子》之类,自然远不及小说来得有趣,但假使当时有人指定了某小说要我读,而且一定要读到我 “立定了格局”,我想我对于小说也要厌恶了罢?再者,多看了小说,就不知不觉间会沾上 “小说调子”,但假使指定了要我去临摹某一部小说的“调子”,恐怕看小说也将成为苦事了罢?

不过从前的老先生就要人穿这样的 “紧鞋子”。幸而不久就来了“辛亥革命”,老先生们喟然于 “世变”之巨,也就一切都“看穿”些,于是我也不再逢到好意的指导叫我穿那种 “紧鞋子”了。说起来,这也未始不是“革命”之赐。

① 韩文:指韩愈的文章。

(原载1934年 7 月 《文学》周年纪念特辑)

《交易所速写》

门前的马路并不宽阔。两部汽车勉强能够并排过去。门面也不见得怎么雄伟。说是不见得怎么雄伟,为的想起了爱多亚路那纱布交易所大门前二十多步高的石级。自然,在这 “香粉弄”一带,它已经是唯一体面的大建筑了。

我这里说的是华商证券交易所的新屋。

直望进去,一条颇长的甬道,两列四根的大石柱阻住了视线。再进一步就是 “市场”了。跟大戏院的池子仿佛。后方上面就是会叫许多人笑也叫许多人哭的 “拍板台”。

正在午前十一时,紧急关头,拍到了 “二十关”。池子里活像是一个蜂房。请你不要想像这所谓池子的也有一排一排的椅子,跟大戏院的池子似的。

这里是一个小凳子也不会有的,人全站着,外圈是来看市面准备买或卖的——你不妨说他们大半是小本钱的 “散户”,自然也有不少“抢帽子”的。他们不是那吵闹得耳朵痛的数目字潮声的主使。他们有些是仰起了头,朝台上看,——请你不要误会,那卷起袖子直到肩胛边的拍板人并没有什么好看,而且也不会看出什么道理来的;他们是看着台后像 “背景”似的显出“××××库券”,“×月期”……之类的“戏目”(姑且拿“戏目”作个比方罢),特别是这 “戏目”上面那时时变动的电光记数牌。这高高在上小小的嵌在台后墙上的横长方形,时时刻刻跳动着红字的阿拉伯数目字,一并排四个,两个是单位 “元”以下,像我们在普通账单上常常看见的式子,这两个小数下边有一条横线,红色,字体可也不小,因而在池子里各处都可以看得明明白白。这小小的红色电光的数目字是人们创造,是人们使它刻刻在变,但是它掌握着人们的 “命运”。

不——应当说是少数人创造那红色电光的记录,使它刻刻在变,使它成为较多数人的不可测的 “命运”。谁是那较多数呢?提心吊胆望着它的人们,池子外圈的人们自然是的,——而他们同时也是这魔法的红色电光记录的助成者,虽然是盲目的助成者;可是在他们以外还有更多的没有来亲眼看着自己的 “命运”升沉的人们,他们住在上海各处,在中国各处,然而这里台上的红色电光的一跳,会决定了他们的破产或者发财。

被外圈的人们包在中央的,这才是那吵得耳朵痛的数目字潮声的发动器。很大的圆形水泥矮栏,像一张极大的圆桌面似的,将他们范围成一个人圈。他们是许多经纪人手下做交易的,他们的手和嘴牵动着台上墙头那红色电光数目字的变化。然而他们跟那红色电光一样,本身不过是一种器械,使用他们的人——经纪人,或者正交叉着两臂站在近旁,或者正在和人咬耳朵。

忽然有个伙计匆匆跑来,于是那经纪人就赶紧跑到池子外他的小房间去听电话了,他挂上了听筒再跑到池子里,说不定那红色电光就会有一次新的跳动,所有池子里外圈的人们会有一次新的紧张——掌不住要笑的,咬紧牙关眼泪往肚子里吞的,谁知道呢,便是那位经纪人在接电话以前也是不知道的。他也是程度上稍稍不同的一种器械罢了。

池子外边的两旁,——上面是像戏院里 “包厢”似的月楼,摆着一些长椅子,这些椅子似乎从来不会被同一屈服坐上一刻钟或二十分的,然而亦似乎不会从来没有人光顾,做了半天冷板凳的。这边,有两位咬着耳朵密谈;那边,又是两位在压低了嗓子争论什么。靠柱子边的一张椅子里有一位弓着背抱了头,似乎转着念头:跳黄浦呢,吞生鸦片烟?那边又有一位,——坐在望得见那魔法的红色电光记录牌的所在,手拿着小本子和铅笔,用心地记录着,像画 “宝路”似的,他相信公债的涨落也有一定的“路”的。

也有女的。挂在男子臂上,太年青而时髦的女客,似乎只是一同进来看看。那边有一位中年的,上等的衣料却不是顶时式的裁制,和一位中年男子并排站着,仰起了脸。电光的红字跳一,她就推推那男子的臂膊;红字再跳一,她慌慌张张把男子拉在一边叽叽喳喳低声说了好一大片。

一位胡子刮得光光的,只穿了绸短衫裤,在人堆里晃来晃去踱方步,一边踱,一边频频用手掌拍着额角。

这当儿,池子里的做交易的叫喊始终是旋风似的,海潮似的。

你如果到上面月楼的铁栏干边往下面一看,你会忽然想到了旧小说里的神仙: “只听得下面杀声直冲,拨开云头一看”,你会清清楚楚看到中央的人圈怎样把手掌伸出缩回,而外圈的人们怎样钻来钻去,像大风雨前的蚂蚁。

你还会看见时时有一团小东西,那是纸团,跟纽子一般模样的,从各方面飞到那中央的人圈。你会想到神仙们的祭起法宝来罢?

有这么一个纸团从月楼飞下去了。你于是留心到这宛然各在云端的月楼那半圆形罢。这半圆圈上这里那里坐着几个人,在记录着什么,肃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背后墙上挂着些经纪人代表的字号牌子。谁能预先知道他们掷下去的纸团是使空头们哭的呢还是笑的?

无稽的谣言吹进了交易所里会激起债券涨落的大风波。人们是在谣言中幻想,在谣言中兴奋,或者吓出了灵魂。没有比他们更敏感的了。然而这对于谣言的敏感要是没有了,公债市场也就不成其为市场了。人心就是这么一种怪东西。

(原载1936年2 月15 日《良友画报》114号,原题为 《证券交易所——上海地方 生活素描之五》,后由作者改名)

《我的小学时代》

大约是民国前八、九年罢,我的故乡×镇开始有小学。我就是这小学的第一班学生。

比这小学略早,×镇又有一个非中非小的 “中西学校”。据说开办的时候,课程就只有中西两门——半日读 《东莱博议》之类的书,半日读英文。

后来,那位英文教员因为自己也懂得一点笔算,便提议加一门算学,于是直到现在还是中学校里三个权威的 “国、英、算”,名义上是齐全了。“中西学校”第二个半年开始时,加聘了一位算学教员,可巧他又懂得物理和化学,于是课程上又多了两门。但是,我所进的×镇第一个小学却是一开头就排定了整整齐齐的课程:修身、国文、历史、地理、算学、体操。没有音乐,因为那时候连 “中西学校”也还没有音乐。

那时小学校的学费差不多等于零,然而教科书和石板、石笔之类,到底比 《千字文》、《花夜记》,乃至《大学》、《中庸》贵些罢,所以有的家长还是不让他的子弟进小学。开学那天,居然有五、六十学生,那就幸赖校长是一乡人望,能够号召;另一原因是校址在人烟稠密的市中心。

无所谓入学试验,学生按年龄分班,大些的进甲班,小的进乙班;甲乙班的课程实在差不多,除了修身一门。我还依稀记得,甲班的修身是读 《论语》,而乙班的却是文明书局出版的 《修身教科书》。上课一星期以后,甲、乙班的学生又互有调动,我被编进甲班里去了。

教员只有两位,各教一班。甲班的教员不是本镇人,大家都说他 “新学”

确有根基;这是说他的算学好,而那时小学的课程能使一位教员表示他真懂“新学”的,恐怕也只有算学这一门。我的父亲是酷嗜算学的,曾经自修到微积分,那时他卧病在床已经两年了,还常常托人去买了新出的算学书来,要母亲翻开了竖着给他读,——因为他患的是 “骨痨”,手活动不便。他见我转进了甲班,很高兴,为的是得了好的先生;但我倒担心,我对于算学已是惊弓之鸟,未进这小学的时候,曾受学于父亲,可是,你想,他卧病在床,连手也不大能动,单靠口说,叫我怎么弄得懂?父亲因此常常纳闷:为什么我于算学那样的 “不近”。

甲班的先生,手是能够动的,能够用粉笔将复位乘法的过程在黑板上演算出来,并且教得又慢,所以我也慢慢地 “近”起来了。同时,我也亲自体验了为什么人家说甲班先生的 “新学”有根;因为他写阿拉伯数目字实在比乙班先生熟练得多。乙班先生写那8 字始终是一对连接的圈子,这是他读“文章”打双圈时弄熟了的一手。

进这小学以前,我读过家塾,也读过私塾;念过 《三字经》后,父亲就给我读 “新学”了,那是从《正蒙必读》的《天文歌诀》节录出来的 《天文歌略》。那时父亲还没病倒,他每天亲自节录四句,要我读熟,他说: “慢慢地加上去,到一天十句为止。”可是我却慢慢地缩下来,每天读熟两句也还勉强。这一件事,也曾惹起父亲十分的烦恼。

这使得我那时幼稚的头脑对于所谓 “新学”者,既害怕而又憎恶。同时却又使我对于我所进的小学发生好感,因为这里的课程都比 《天文歌略》容易记,也有兴味,即使是 《论语》罢,孔子和弟子们的谈话无论如何总比天上的星座多点人间味。

但 《论语》只是“修身”,作为国文课本的,却是新编的《文学初阶》

和 《速通虚字法》。——乡下人称为“洋书”者是。这两本书都有图画,尤其是 《速通虚字法》的插图,大大使我爱好。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速通虚字法》的编者和画者,实在是了不起的儿童心理学家;它的例句都能形象化,并且有鲜明的色彩。例如用 “虎猛于马”这一句来说明“于”字的一种用法,同时那插图就是一只咆哮的老虎和一匹正在逃避的马;又如解释“更”

字,用 “此山高,彼山更高”这么一句,插图便是两座山头,一高一低,中间有两人在那里指手画脚,仰头赞叹。

《速通虚字法》帮助我造句,也帮助我能够读浅近的文言,更引起了我对于图画的兴味。我家屋后的堆破烂东西的平屋里,有不知属于哪一位叔曾祖的一板箱旧小说——当时称之为 “闲书”,都是印刷极坏的木板书,虽有“绣像”,实在不合我的脾胃。画手和刻手都太拙劣,倒在其次;主要的原因是其中的人物都是 “古衣冠”,而表情也和我们活人不同。可是这板箱里还有几十张石印的极工细的 “平定发逆”的宣传画。这大概是我的曾祖在汉口寄回来的。这里的人物全是现代衣冠了,而且有兵、有大炮,有大刀队、钢叉队,非常热闹。我找得以后,高兴极了,但微感失望的,是重复太多,几十张只有五、六种名目,再则,上面虽有文字说明,可又深奥,读不懂。

木板的 “闲书”中就有《西游记》。因为早就听母亲讲过《西游记》中间的片断的故事,这书名是熟悉的,可惜是烂木板,有些地方连行款都模糊成一片黑影。但也拣可看的看下去。不久,父亲也知道我在偷看 “闲书”了,他说: “看看闲书也可把‘文理看通’。”就叫母亲把一部石印的《后西游记》给我看,为什么给 《后西游记》呢?父亲的用意是如此:为了使得国文长进,小孩子想看 “闲书”也在所不禁,然而倘是有精致的插图的“闲书”,那么小孩子一定没有耐心从头看下去,却只拣插图有趣的一回来看了,这是看图而非看书,所以不行。那部石印的 《后西游记》是没有插图的。

那时小学校每月有考试。单试国文一题,可是郑重其事地要出榜,而且前几名还有奖赏,无非是铅笔之类。暑假年假大考自然也有奖赏,那就丰厚一点,笔墨等文具之外,也有书,——下学期用的教科书。可是有一次却奖赏了两本童话:《无猫国》和《大拇指》,我于是知道有专给小孩子看的“闲书”。不过我那时因为已经看了 《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旧小说,习惯于大人的事情,对于 《无猫国》之类并不怎样感到兴趣。这两本童话就送给了弟弟,他看着书中的图画,母亲讲给他听。

每星期一篇作文。题目老是史论。教员在黑板上写好了题目,一定要讲解几句,指示怎样立论,——有时还暗示着怎样从古事论到时事。当然不会怎样具体的,我们也似懂非懂;但我们都要争分数,先生既然说过应该带到现在,我们怎肯不带呢?结果就常常用一句公式的话来收梢: “后之为(××)者可不×乎?”这一个公式实在是万应灵符,因为上半句 “为”字下边可以填 “人主”、“人父”、“人友”、“将帅”……什么都行,而下半句“不”字之下也可以随便配上“慎”、“戒”、“惧”、“勉”等等。

说来有点好笑,那时我们中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十一、二,照年龄而言,都还不是老气横秋地论古评今的时期,然而每星期一篇的史论把我们变成早熟,可又实在没有论古道今的知识和见解 (先生也知道,所以出了题目一定要讲解), “硬地上掘鳝”,就弄出一套公式来了。这一套公式是三段的:第一,将题中的人或事叙述几句,第二,论断带感慨,第三就是上面说过的那一道万应灵符来收梢。这样的作文每星期一次,倘要说于我们有什么好处,那至多亦不过很肤浅地弄熟一点史实,以及练习练习之乎者也的摆布罢了。对于思想的发展,毫无帮助。可是我现在想来,当时那位先生老叫我们做史论,也有他的用意;他是想叫学生留心国家大事。他自己是“新派”,颇有点政治思想。

最可怪的,我们弄惯了史论那一套公式,有时先生例外出个非史论的作文题,例如游××记之类,我们倒有点感到手足无措了。

两年以后,我就做了这小学的第一班毕业生。时在冬季。离这半年前,我的父亲故世。他卧病三年,肌肉落尽,那年夏天极热,他就像干了膏油的一盏灯,奄奄长瞑了。那年春天,他已自知不起,叫我搬出他的书籍和算草来整理;有几十本 《新民丛报》①,几套《格致汇编》②,还有一本 《仁学》③,他吩咐特别包起来,说: “不久你也许能看了。”特别是那本《仁学》,他叮嘱我将来不可不读。他似乎很敬重这位“晚清思想界的慧星”谭嗣同先生。

那时我曾把 《仁学》翻了一下,可是不懂。

小学毕业那年, “中西学校”也迁到镇里来了(本来在市外),并且改名为高等小学校,我就进了这学校的三年级。但虽然名为高等小学校,最高年级 (五年级,那时中间空一级,没有四年级的学生)却有几何、代数;英文读 《纳氏文法》第三本。几何的课本是《形学备旨》,这是开天辟地那位教几何的先生选定的课本,后来那先生走了,这课本却传了代,直到后来我学的也还是这一本有光纸印的厚厚的线装的老家伙。

① 《新民丛报》:辛亥革命前梁启超主编的刊物。

② 《格致汇编》:清末在上海出版的包括物理、化学和博物等学科的读物。

③ 《仁学》:谭嗣同的哲学著作。

(原载1938年5 月16 日 《宇宙风》68期)

《风景谈》

前夜看了 《塞上风云》的预告片,便又回忆起猩猩峡外的沙漠来了。那还不能被称为 “戈壁”,那在普通地图上,还不过是无名的小点,但是人类的肉眼已经不能望到它的边际,如果在中午阳光正射的时候,那单纯而强烈的返光会使你的眼睛不舒服;没有隆起的沙丘,也不见有半间泥房,四顾只是茫茫一片,那样的平坦,连一个 “坎儿井”也找不到;那样的纯然一色,即使偶尔有些驼马的枯骨,它那微小的白光,也早溶入了周围的苍茫;又是那样的寂静,似乎只有热空气在作哄哄的火响。然而,你不能说,这里就没有 “风景”。当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当更多的黑点成为线,成为队,而且当微风把铃铛的柔声,丁当,丁当,送到你的耳鼓,而最后,当那些昂然高步的骆驼,排成整齐的方阵,安详然而坚定地愈行愈近,当骆驼队中领队驼所掌的那一杆长方形猩红大旗耀入你眼帘,而且大小丁当的谐和的合奏充满了你耳管,——这时间,也许你不出声,但是你的心里会涌上了这样的感想的:多么庄严,多么妩媚呀!这里是大自然的最单调最平板的一面,然而加上了人的活动,就完全改观,难道这不是 “风景”吗?自然是伟大的,然而人类更伟大。

于是我又回忆起另一个画面,这就在所谓 “黄土高原”!那边的山多数是秃顶的,然而层层的梯田,将秃顶装扮成稀稀落落有些黄毛的癞头,特别是那些高秆植物颀长而整齐,等待检阅的队伍似的,在晚风中摇曳,别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姿态。可是更妙的是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样的蓝,几乎透明似的,月亮离山顶,似乎不过几尺,远看山顶的小米丛密挺立,宛如人头上的怒发,这时候忽然从山脊上长出两支牛角来,随即牛的全身也出现,掮着犁的人形也出现,并不多,只有三两个,也许还跟着个小孩,他们姗姗而下,在蓝的天,黑的山,银色的月光的背景上,成就了一幅剪影,如果给田园诗人见了,必将赞叹为绝妙的题材。可是没有完。这几位晚归的种地人,还把他们那粗朴的短歌,用愉快的旋律,从山顶上飘下来,直到他们没入了山坳,依旧只有蓝天明月黑魆魆的山,歌声可是缭绕不散。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场面。夕阳在山,干坼的黄土正吐出它在一天内所吸收的热,河水汤汤急流,似乎能把浅浅河床中的鹅卵石都冲走了似的。这时候,沿河的山坳里有一队人,从 “生产”归来,兴奋的谈话中,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方音。忽然间,他们又用同一的音调,唱起雄壮的歌曲来了,他们的爽朗的笑声,落到水上,使得河水也似在笑。看他们的手,这是惯拿调色板的,那是昨天还拉着提琴的弓子伴奏着 《生产曲》的,这是经常不离木刻刀的,那又是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的,但现在,一律都被锄锹的木柄磨起了老茧了。他们在山坡下,被另一群所迎住。这里正燃起熊熊的野火,多少曾调朱弄粉的手儿,已经将金黄的小米饭,翠绿的油菜,准备齐全。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却将它的余辉幻成了满天的彩霞,河水喧哗得更响了,跌在石上的便喷出了雪白的泡沫,人们把沾着黄土的脚伸在水里,任它冲刷,或者掬起水来,洗一把脸。在背山面水这样一个所在,静穆的自然和弥满着生命力的人,就织成了美妙的图画。

在这里,蓝天明月,秃顶的山,单调的黄土,浅濑的水,似乎都是最恰当不过的背景,无可更换。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伟大的,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中之尤其伟大者!

我们都曾见过西装革履烫发旗袍高跟鞋的一对儿,在公园的角落,绿荫下长椅上,悄悄儿说话,但是试想一想,如果在一个下雨天,你经过一边是黄褐色的浊水,一边是怪石峭壁的崖岸,马蹄很小心地探入泥浆里,有时还不免打了一下跌撞,四面是静寂灰黄,没有一般所谓的生动鲜艳,然而,你忽然抬头看见高高的山壁上有几个天然的石洞,三层楼的亭子间似的,一对人儿促膝而坐,只凭剪发式样的不同,你方能辨认出一个是女的,他们被雨赶到了那里,大概聊天也聊够了,现在是摊开着一本札记簿,头凑在一处,一同在看,——试想一想,这样一个场面到了你眼前时,总该和在什么公园里看见了长椅上有一对儿在偎倚低语,颇有点味儿不同罢?如果在公园时你一眼瞥见,首先第一会是 “这里有一对恋人”,那么,此时此际,倒是先感到那样一个沉闷的雨天,寂寞的荒山,原始的石洞,安上这么两个人,是一个 “奇迹”,使大自然顿时生色!他们之是否恋人,落在问题之外。你所见的,是两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是两个清楚明白生活意义的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们不倦怠,也不会百无聊赖,更不至于从胡闹中求刺戟,他们能够在任何情况之下,拿出他们那一套来,怡然自得。但是什么能使他们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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