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注:本文材料根据《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3
不过仍旧回到 “风景”罢;在这里,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再者,如果不是内生活极其充满的人作为这里的主宰,那又有什么值得怀念?
再有一个例子:如果你同意,二三十棵桃树可以称为林,那么这里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桃林。花时已过,现在绿叶满株,却没有一个桃子。半爿旧石磨,是最漂亮的圆桌面,几尺断碑,或是一截旧阶石,那又是难得的几案。现成的大小石块作为凳子,——而这样的石凳也还是以奢侈品的姿态出现。这些怪样的家具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茶社。桃林前面,有老百姓种的荞麦,也有大麻和玉米这一类高秆植物。荞麦正当开花,远望去就像一张粉红色的地毯,大麻和玉米就像是屏风,靠着地毯的边缘。太阳光从树叶的空隙落下来,在泥地上,石家具上,一抹一抹的金黄色。偶尔也听得有草虫在叫,带住在林边树上的马儿伸长了脖子就树干搔痒,也许是乐了,便长嘶起来。 “这就不坏!”你也许要这样说。可不是,这里是有一般所谓 “风景”的一些条件的!然而,未必尽然。在高原的强烈阳光下,人们喜欢把这一片树荫作为户外的休息地点,因而添上了什么茶社,这是这个“风景区”成立的因缘,但如果把那二三十棵桃树,半爿磨石,几尺断碣,还有荞麦和大麻玉米,这些其实到处可遇的东西,看成了此所谓风景区的主要条件,那或者是会贻笑大方的。中国之大,比这美得多的所谓风景区,数也数不完,这个值得什么?所以应当从另一方面去看。现在请你坐下,来一杯清茶,两毛钱的枣子,也作一次桃园的茶客罢。如果你愿意先看女的,好,那边就有三四个,大概其中有一位刚接到家里寄给她的一点钱,今天来请请同伴。那边又有几位,也围着一个石桌子,但只把随身带来的书籍代替了枣子和茶了。更有两位虎头虎脑的青年,他们走过 “天下最难走的路”,现在却静静地坐着,温雅得和闺女一般。男女混合的一群,有坐的,也有蹲的,争论着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时时哗然大笑,就在他们近边,长石条上躺着一位,一本书掩住了脸。这就够了,不用再多看。总之,这里有特别的氛围,但并不古怪。人们来这里,只为恢复工作后的疲劳,随便喝点,要是袋里有钱;或不喝,随便谈谈天;在有闲的只想找一点什么来消磨时间的人们看来,这里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简单,也没有什么可以供赏玩,至多来一次,第二次保管厌倦。但是不知道消磨时间为何物的人们却把这一片简陋的绿荫看得很可爱,因此,这桃林就很出名了。
因此,这里的 “风景”也就值得留恋,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
最后一段回忆是五月的北国。清晨,窗纸微微透白,万籁俱静,嘹亮的喇叭声,破空而来。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在一本贴照簿上所见的第一张,银白色的背景前一个淡黑的侧影,一个号兵举起了喇叭在吹,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都表现在小号兵的挺直的胸膛和高高的眉棱上边。我赞美这摄影家的艺术,我回味着,我从当前的喇叭声中也听出了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来,于是我披衣出去,打算看一看。空气非常清冽,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然而,使我惊叹叫出声来的,是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着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我看得呆了,我仿佛看见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为他们两个。
如果你也当它是 “风景”,那便是真的风景,是伟大中之最伟大者!
1940年 12月,于枣子岚垭
(原载1941年 1月10 日 《文艺阵地》6 卷 1期)
《兰州杂碎》
南方人一到兰州,这才觉得生活的味儿大不相同。
一九三九年的正月,兰州还没有遭过轰炸,唯一漂亮的旅馆是中国旅行社办的 “兰州招待所”。三星期之内,“招待所”的大厅内,有过七八次的大宴会,做过五次的喜事,其中最热闹的一次喜事,还把 “招待所”的空客房全部租下。新郎是一个空军将士,据说是请准了三天假来办这场喜事,假期一满,就要出发,于是 “招待所”的一间最大的客房,就权充作三天的洞房。
“招待所”是旧式房屋,可是有新式门窗,绿油的窗,红油的柱子,真辉煌!有一口自流井,抽水筒成天 ka-ta-ka-ta地叫着。
在上海受过训练的南方籍茶房,给旅客端进了洗脸水和茶水来了;嘿,清的倒是洗脸的,浑的倒是喝的么?不错!清的是井水,是苦水,别说喝,光是洗脸也叫你的皮肤涩巴巴地难受;不用肥皂倒还好,一用了肥皂,你脸上的尘土就腻住了毛孔,越发弄不下。这是含有多量硷质的苦水,虽清,却不中使。
浑的却是河水。那是甜水。一玻璃杯的水,回头沉淀下来,倒有小半杯的泥浆,然而这是 “甜”水,这是花五毛钱一担从城外黄河里挑来的。
不过苦水也还是水。甘肃省有许多地方,据说,连苦水也是宝贝,一个人独用一盆洗脸水,那简直是 “骇人听闻”的奢侈!吃完了面条,伸出舌头来舐干那碗上的浓厚的浆汁算是懂得礼节。用水洗碗——这是从来没有的。
老百姓生平只洗两次身:出世一次,去世一次。呜呼,生在水乡的人们哪里想得到水竟是这样宝贵?正如不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之可贵。
然而在洪荒之世,甘肃省大部分恐怕还是一个内海呢!今之高原,昔为海底。单看兰州附近一带山壁的断面,像夹肉面包似的一层夹着一层的,隐约还见有贝壳的残余。但也许是古代河床的遗迹,因为黄河就在兰州身边过去。
正当腊月,黄河有半边是冻结的,人、牲畜、车子,在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冰上走。但那半边,滔滔滚滚的急流,从不知何处的远远的上游,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冰块,作雷鸣而去,日夜不休。冰块都戴着雪帽,浩浩荡荡下来,经过黄河铁桥时互相碰击,也碰着桥础,于是隆隆之中杂以訇豁的尖音。
这里的河面不算仄,十丈宽是有的,站在铁桥上遥望上游,冰块拥挤而来,那上面的积雪反映日光,耀眩夺目,实在奇伟。但可惜,黄河铁桥上是不许站立的,因为是 “非常时期”,因为黄河铁桥是有关国防的。
兰州城外的河水就是那样湍急,所以没有鱼。不过,在冬天兰州人也可以吃到鱼,那是青海湟水的产物,冰冻如石。三九年的正月,兰州的生活程度在全国说来,算是高的,这样的 “湟鱼”,较大者约三块钱一尾。
三九年三月以前,兰州虽常有警报,却未被炸;兰州城不大,城内防空洞不多,城垣下则所在有之。但入口奇窄而向下,俯瞰宛如鼠穴。警报来时,居民大都跑避城外;城外群山环绕,但皆童山,人们坐山坡下,蚂蚁似的一堆一堆,老远就看见。旧历除夕前一日,城外飞机场被炸,投弹百余,但据说仅死一狗。这是兰州的 “处女炸”。越三日,是为旧历新年初二,日机又来 “拜年”,这回在城内投弹了,可是空战结果,被我方击落七架(或云九架),这是 “新年的礼物”。从此以后,老羞成怒的滥炸便开始了,几乎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中过炸弹。四○年春季的一个旅客,在浮土寸许厚、软如地毡的兰州城内关外走一趟,便往往看见有许多房子,大门还好好的,从门隙窥视,内部却是一片瓦砾。
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误会兰州就此荒凉了。依着 “中国人自有办法”的规律,四○年春季的兰州比一年前更加 “繁荣”,更加飘飘然。不说俏皮话,经过多次滥炸后的兰州,确有了若干 “建设”:物证就是有几条烂马路是放宽了,铺平了,路两旁排列着簇新的平房,等候商人们去繁荣市面;而尤其令人感谢的,电灯也居然像 “电”灯了。这是因为一年中间整饬市容的责任,是放在一双有计划的切实的手里,而这一双手,闲时又常常翻阅新的书报——在于,然而也在朝四面看看,不是那种一埋首就看见了自己的脚色。
但所谓 “繁荣”,却也有它的另一方面。比方说,三九年的春天,要买一块肥皂,一条毛巾,或者其他的化妆品,当然不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是货色之缺乏,却也显而易见。至于其他 “洋货”,凡是带点奢侈性的,只有几家 “百货店”方有存储,而且你要是嫌他们“货色不齐全”时,店员就宣告道: “再也没有了。这还是从前进来的货呢,新货来不了!”但是隔了一年工夫,景象完全不同,新开张的洋货铺子三三两两地在从前没有此类店铺的马路上出现了,新奇的美术字的招牌异常触目,货物的陈列式样也宛然是 “上海气派”;陌生牌子的化装品,人造丝袜、棉毛衫裤、吊袜带、手帕、小镜子、西装领带,应有尽有,非常充足。特别是玻璃杯,一年以前几乎少见的,这时也每家杂货铺里都有了。而且还有步哨似的地摊,则洋货之中,间或也有些土货。手电筒和劣质的自来水笔、自动铅笔,在地摊上也常常看到。战争和封锁,并没有影响到西北大后方兰州的洋货商——不,他们的货物的来源,倒是愈 “战”愈畅旺了!何以故?因为“中国人自有办法”。
为了谋战争时的自给,中国早就有了 “工合”运动。“工合”在西北大概颇组织了些手工业。但是今天充斥了西北大小城市 (不但是兰州)里的工业品,有多少是 “工合”的出品呢?真是天晓得。大多数商人不知道有所谓“工合”,你如果问他们货从哪里来的,他们毫不犹豫地答着: “天津”或“上海”。这意思就是:上海和天津的“租界”里还有中国人办的工厂,所以这些工业品也就是中国货了。偶尔也有一二非常干练的老板,则在上上下下打量你一番之后,便幽默地笑道: “咱们是批来的,人家说什么,咱们信什么;反正是那么一回事,非常时期吗,可不是?”
一个在特种机关里混事的小家伙发牢骚说: “这是一个极大的组织,有包运的,也有包销的。在路上时,有武装保护,到了地头,又有虎头牌撑腰。
值一块钱的东西,脱出手去便成为十块二十块,真是国难财!然而,这是一种特权,差不多的人,休想染指。全部的缉私机构在他们的手里。有些不知死活的老百姓,穷昏了,居然也走这一道,肩挑背驮的,老鼠似的抄小路硬走个十站八站路,居然也会弄进些来;可是,沿途碰到零星的队伍,哪一处能够白放过,总得点缀点缀。要是最后一关碰到正主儿的检查,那就完了蛋,货充公,人也押起来。前些时,查出一个巧法儿:女人们把洋布缠在身上,装作大肚子混进来。现在凡是大肚子女人,都要脱光了检验……嘿,你这该明白了罢,——一句话,一方面是大量的化公为私,又一方面则是涓滴归‘公’
呵!”
这问题,决非限于一隅,是有全国性的,不过,据说也划有势力范围,各守防地,不相侵犯。这也属于所谓 “中国人自有办法”。
地大物博的中国,理应事事不会没有 “办法”,而且打仗亦既三年多,有些事也应早有点 “办法”。西北一带的根本问题是“水”。有一位水利专家指点那些秃顶的黄土山说: “土质并不坏,只要有水!”又有一位农业家看中了兰州的水果,幻想着如何装罐头输出。皋兰县是出产好水果的,有名的 “醉瓜”,甜而多汁,入口即化,又带着香蕉味一般的酒香。这种醉瓜,不知到底是哈密瓜的变种呢,或由它一变而为哈密瓜,但总之,并不比哈密瓜差。苹果、沙果、梨子,也都不坏。皋兰县是有发展果园的前途的。不过,在此 “非常时期”,大事正多,自然谈不到。
(原载1941年4 月8 日至5 月16 日 《华商报·灯塔》)
《白杨礼赞》
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当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 条大毯子;黄的,那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百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所 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 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 “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 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 (这些 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 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 “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 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 “雄壮”或 “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 单调,有一点儿罢?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地有一排,——不,或者甚 至只是三五株,一二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 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 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桠枝呢,一律向上, 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横斜逸出;它的宽大 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 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的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 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来粗细罢,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二 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 如果美是专指 “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 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 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 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觉得树只是树,难 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 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 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 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 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不是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农民相似; 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 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 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以及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 木 (那也是直干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罢,但是我要 高声赞美白杨树!
(原载1941年4 月8 日至5 月16 日 《华商报·灯塔》)
《萧楚女与恽代英》
民十四五年的 《中国青年》杂志,在当时青年运动上,为一权威的刊物。 常在 《中国青年》撰稿诸人中,其尤受读者欢迎而影响巨大者,当推萧楚女 与恽代英。
萧楚女为湖北人,与恽代英同乡。楚女略长数岁。二人皆健笔,又同为 天才的雄辩家,其生活之刻苦又相似。平居宴谈,都富于幽默味;然楚女纵 谈沉酣时,每目瞋而脸歪,口沫四溅,激昂凌厉,慑震四座,代英则始终神 色不变,慢条斯理,保持其一贯的冷静而诙谐的作风。
二人之文,风格亦不同,代英绵密而楚女豪放,代英于庄谐杂作中见其 煽动力,楚女则剽悍劲拔,气势夺人。其于演讲亦然。楚女之演词,有如进 军鼓角,代英则有时嘲讽,有时诙谐,有时庄言,历二三小时,讲者滔滔无 止境,听者亦无倦容。然雅俗共赏,刺激力强,则又为二人所共同擅长。
当 “楚女”之名见于各报各刊物时,读者每以为一女性作家。及知为实 一男子,则又想像其气度,以为必潇洒风流,神采照人。某次一集会,楚女 已先到,有未与楚女谋面者询曰: “萧楚女还没到么?”楚女即应声答曰: “一开会,他就到。”众皆哄然大笑。盖楚女身材高大,面黑而麻,服装随 便,有丘八风,远非美男子之伦。然楚女以是久久不得爱人。会有曾往苏联 学习归来之郭女士 (河北人),亦以未有配偶,郭亦魁梧而面麻,两方稔友 咸谓此乃 “门当户对”,因为之介。然二人既相晤后,意都不属。民十六春, 楚女在粤殉难,犹是独身。而郭女在北方工作,不久亦为捕杀。
民十五春二月,楚女自沪赴广州,任职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并兼黄埔军 官学校政治教官。军校学生听楚女课者,凡二三千,大礼堂亦不能容,则在 操场中授课。第一次上课,讲未多时,值日官清楚女 “再高声些”。楚女嗓 子本颇洪亮,然因在露天,人数又多,后排者尚不能听清,于是楚女运气高 呼,不意用力太猛,裤带崩断,幸钮扣尚固。裤仅稍落。楚女乃一手按腰, 讲完了九十分钟。厥后楚女语人: “此为生平第一次窘事”云。
然楚女性格,又有其极温婉之一面。朋辈偶闹意见,楚女常为排解。某 君夫妇反目,楚女力劝其妻,卒归和好。
北伐军兴,楚女因肺病不能从军北上,留广州东山医院疗治。翌年病更 剧。然仍不能免祸。被捕之日,呕血数碗,两人挟持之,始能步出医院,旋 即被害。
代英毕业武昌文华大学,初为 “少年中国社”有力分子,后加入中共, 为青年运动之健将,曾任少共中执委。北伐前,上海国民党党务工作受多方 面之压迫破坏,为最艰苦之时代,其时代英埋首为国民党地下工作,任上海 特别市党部之宣传部长。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时,代英为上海六代表 之一,赴广州出席。在大会中发挥其演说之天才,备受到会代表之拥护。大 会闭幕后,代英留粤,任黄埔军校政治总教官,因其学养有素,器识凝重, 办事负责,生活刻苦,颇得员生信仰。国民政府移武昌后,中央军事政治学 校亦成立,代英仍为政治总教官。一日,校中同事或言代英将结婚,询之, 则莞尔曰:“不抱独身主义的人,大概总有一天会结婚的罢。”再询以日期, 则谓 “连我也还没知道呢”。越二三月,代英忽请假一天,此为破天荒之事, 于是断定其将结婚属实。不料次日一早,代英施施然来,仍是那种喜怒不形 于色的冷静而和善的神气,仅新剃了头。来即办公。有询以婚事,则慢条斯 理答道:“不是昨天已经结过了么?”
代英与其夫人,本属中表,幼时订婚。代英奔走革命,以有家室为累, 本要抱独身主义,曾以此意函告父母,其未婚妻闻之,则亦以独身自矢,并 教小学自给。至是,代英既因职务在武昌有较长期之居留,遂遵父母之命结 婚。夫人端庄淑静,生活亦极朴素,婚后仍教小学。
政变以后,代英复居上海,仍尽力于革命。艰难困苦,非片言可尽。越 一载,一机关破获,代英被执,判五年监禁,然而不知其为恽代英也。期满 将释,复有叛徒告密,移解以后,即被害。
代英刻苦宽厚,无丝毫嗜好,未尝见其疾言厉色,友朋呼之为 “圣人”。 终年御一灰布长袍,不戴帽。体貌清癯,而精力过人。横遭摧折,不得展其 抱负,是亦中国革命一大损失也,呜呼!
(原载1941年9 月5 日至11月16 日 《笔谈》1期至 6期)
《记“鲁迅艺术文学院”》
我猜想大家都知道,在中国的贫寒的西北角,有这样一个学校。
在广大的中国,在全民族为求自由解放而抗战已经四年,正迫切地需要 坚强勇毅的文艺战士的今日,纪念鲁迅先生的学术机关,现在还只有这一个; 而把文学艺术的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和生活认识与革命经验密切地联系配合起来的,现在也还只有这一个 “鲁迅艺术文学院”。
我想来一定早有人介绍过这个学校了,但是,象征着中华民族新生力量 的 “鲁艺”——即“鲁迅艺术文学院”的简称,是一天天在进步,在发展。 我虽不文,但如能就我亲见亲闻,记下它的发展史中的一页,或者也是读者所乐许罢:
一九四○年之五月,我从新疆迪化四川内地,经过西安的时候,就打算 到延安去参观,刚好有便车,五月廿四、五,到了延安,六月初,借寓于“鲁 艺”所在地的桥儿沟的东山,一住四个月,双十节始离延安南下至重庆。这四个月,我可说是和 “鲁艺”生活在一起的;我在我的寓居——窑洞里,可以听得山下 “鲁艺”上课下课的钟声,可以听得音乐系的学生们练习合唱,我走出窑洞,在门外的空场上停立,就可以看见山下 “鲁艺”校舍的全景,看见一律灰布制服的男女学生在校舍各处往来;我向对面看,则西山那一排新开始的整整齐齐的窑洞以及那蜿蜒曲折而下,数百步的石级,实在美丽而雄壮;那是 “鲁艺”附属的美术工场所在。我还可以俯瞩东山与西山之间那 “山谷”中的一片绿野,这里布满着各种农作物,——青菜、茄子、玉蜀黍、南瓜、洋薯、番茄——而番茄尤为桥儿沟的特产,是从前一个西班牙的神甫从西方带了种子来的。这许多繁茂的农作物之中,有一部分就是“鲁艺”师生以及其他工作人员 “生产”的果实。你如果读过夏蕾女士(她是在“鲁艺”教书的某著名漫画家的夫人)的 《生产插曲》,你就知道生产运动在“鲁艺”简直是一首美妙的牧歌呵!
从我所住的窑洞出去,沿着半山腰的路,绕过另一山头,便到了延安颇有名的 “鲁艺教员东山住宅区”。这也一律是窑洞,这里是文艺家之家,但正因为住的人是文艺家,所以每一个窑洞的布置装饰各各不同,充分表现出那主人的独特的个性来。每一个艺术家运用他巧妙的匠心,从最简陋的物质条件中亲手将他们的住所 (窑洞)布置得或清雅,或明艳,或雄壮而奇特。每当夕阳在山,红霞照眼,这遥遥相对的东西两山, (教员住宅区与美术工场区)便有一簇一簇的人儿,在他们门前的广场上 (请记得,这是在山顶,而且扩展成为大可作球戏的广度,而且横跨了两三个山头的),逍遥散步,谈天游戏。
艺术家的夫人们,用她们自制的小坐车推着孩子们慢慢地走,或者是抱着挽着她们的孩子们聚在一堆谈天。她们也是一律的灰布制服,但是她们的 “小天使们”却一个个打扮得新奇艳丽——用了她们在“外边”所穿的衣服为原料,用了她们巧妙的勤劳的十指。你也可以看见那边一小堆人谈论得很热烈,从前线回来不久的小说家荒煤,在滔滔不绝有声有色讲述前方的文艺工作,民众运动;巨人型的木刻家马达,叼着他那手制的巨大烟斗,站在旁边听,照例是只把那浓眉的耸动来代替说话。
朗爽的清脆的甜蜜的各样笑声,被阵阵的和风,带到下边的山谷里,背驮着斜晖的牛羊从对面山坡上徐徐而下,而 “鲁艺”的驴马群也许正在谷中绿草地上打滚嬉戏地追逐。
“鲁艺”生活的一部分的氛围,就是这样的!
“鲁艺”的校舍是延安唯一的道地的西式建筑。大约是一九二五年罢,西班牙的神甫在桥儿沟经营了这巍峨的建筑。全体是石头和砖的,峨特式的门窗,可容五六百人的大礼拜堂 (现在是大礼堂),它那高耸入云的一对尖塔,远远就可以望到,那塔尖的十字架也依然无恙, “鲁艺”美术系的一个学生——富有天才的青年木刻家古元,曾经取这从前的 “大礼拜堂”及其塔尖为题材,作了一幅美妙的木刻,题名曰 《圣经时代已经过去了》;正像这幅木刻所示,现在这所巍峨的建筑四周的大树荫下,你可以时时看见有些男女把一只简陋的木凳子侧卧过来,靠着树干,作成一种所谓 “延安作风”的躺椅,手一卷书,逍遥自得的在那里阅读。大礼堂内,昨天是讲演会,有学问有经验有斗争历史的 “老干部”讲国内外政治经济的形势,或者是从前线回来的老战士作一个华北抗日根据地文化动态的报告,或者是“长征的英雄”演述长征的故事,青草地,猓猓国,雪山,大渡河。但今天则是怡心悦目的晚会了, “鲁艺”的“实验剧团”演出了果戈尔的,莫里哀的,莎士比亚的不朽名作。或者是曹禺的 《雷雨》和《日出》,或者是“鲁艺”戏剧系教师王震之 (也是不久以前刚从前方回来的)根据了华北前方的实际生活新编的四幕剧 《佃户》,或是又是姚时晓的现实主义的独幕剧《棋局未终》和《闲话江南》了。那时候,你会惊异,哪里来的这么婀娜潇洒的都市风的摩登姑娘?在桥儿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呀!然而这是 “实验剧团”的演员,“鲁艺”戏剧系的助教或学生;昨天也许她还身上是灰布制服,脚上是草鞋,在 “生产队”中抡起了锄头;她是从大都市来的,从前曾经穿厌了绮罗,住惯了洋房,曾在北平或上海的有名的大学里念书,或竟已经毕业了,但现在她是灰布制服,草鞋,爬山,吃小米饭的“鲁艺”学生!“鲁艺”的“平剧团”,也许在晚会中也有一个节目,演出了 《八大锤》或《打渔杀家》;那时你会吃惊地认出来:这里有好多位 “男女同志”也是演话剧的好手,而且你还记得不多几天以前他们还和你讨论国际政治经济的形势,抗战的现阶段的一些问题,文艺上的现实主义, “民族形式”,悲多芬,谭鑫培,汪笑侬,也许还有人指着 “平剧团”中一个鼓手,一个老头儿,告诉你:这位俨然正容打鼓的老头儿从前是江西的一个商人,家景很不差,酷爱平剧,但是 “发狂似的”舍施了家财,万里长征,参加了 “平剧团”,担任了鼓手的任务。
“鲁艺”的音乐系也来一个节目,他们人数不多,不能演奏作曲家冼星海所作的 《黄河大合唱》,(那在延安通常是二三百人的合唱,最多为五六百,至少也有一百多人,)但他们的新曲多着,可以是北方民间小调,也可以是西欧古典作家名作的一段,也可以是蒙古和青海的民歌,而且提琴独奏和口琴独奏也是素擅胜场。
你也许抽空窥看一下演员们的化装室罢?那就在舞台后面一个小房,你看见正在烫头发。你记得那位 “长征”过来的“理发师同志”并不会这一套。仔细一认,才知道那临时技师原来也是学生。她以前自然是端坐着让人家给她烫发的,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拿起钳子为人家烫,但现在既需要这么一手,她也就干,也就会了!而那边一排房子据说是 “实验团”的道具服装室,你进去一看,多么整齐,管理员指着那形形式式的服装告诉你:这些,大部分是教员和学生自己带来的衣服,延安是穷的, “鲁艺”也是穷的,哪里有钱设备剧团的服装!
在 “鲁艺”,有不少在“外边”成名的导演和演员,但更多的是崭然新露头角的新人,他们的技术曾使那多见多闻的中国制片厂的头等艺人大为惊讶。当拍摄 《塞上风云》外景的一行人,由蒙边回渝,经过延安的时候,适逢演出曹禺的 《日出》,他们看了以后赞叹道: “想不到你们在这里演出这样的大戏,而且演得这样好!”
在 “鲁艺”,聚集着全国各省的青年;他们的身世也多式多样,有在国内最贵族式的大学将毕业的,也有家景平平,曾在社会混过事的,更有些是“南洋伯”的佳儿女,偷偷从家庭里跑出来的,有海关邮局的职员,有中小学教员,有经过战斗的 “平津流亡学生”。他们齐集在“鲁艺”,为了一个信念:娴习文艺这武器的理论与实践,为民族之自由解放而服务!
“鲁艺”的学生有四五百,但教师和工作人员也有二三百。你觉得奇怪么?其实说明了一点也不怪。 “鲁艺”并不采取“填鸭式”的教学法,它是由学生自动研究,各自发挥其所长为主体,而以教师的讲解指导为辅佐的,所以除了正规教师而外,又有不少介于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指导员,各系都有。指导员们自己学习,同时又帮助学生学习,他们都是优秀的文艺青年,也有的已经是新作家。除了文艺部门的教师和指导员,又有社会科学,哲学部门的教师和教导员,他们除了学识丰富,还有长期的斗争经验和多种多样的生活经验。
“鲁艺”现在有四系,文学,戏剧,音乐,美术。修业期限为二年。在此时间要娴习基本的技术知识,并须立下高深理论研究的基础。你觉得二年的时间太短促么?但民族社会的需要太迫切了,不能不赶快。所以每周上课时间虽有廿多小时,而 “实践”的时间还要多。戏剧系和音乐系“实践”的场所是经常在开各种晚会,美术系献身手的地方是没有空间的限制的,而且他们还有 “美术工场”。至于“文学系”,则有他们自己的壁报以及延安出 版的各种刊物。
学习性质的小组会,其重要性不下于课室教授。在小组会中,指导员的作用,就可以看出来,一个文艺方面造诣颇高而又对于社会科学有研究的指导员,常能使他所参加的那一组学生进步特别快。
“鲁艺”还只有三年的历史,——以前名为鲁迅艺术师范——但改为两年制还只有两年工夫。不过时间虽短,贡献却已不少。在华北敌后各抗日根据地,以及游击部队中,到处可见 “鲁艺”毕业生的踪迹。“鲁艺”图书馆中藏有 “鲁艺同学”从前方寄回的各种成绩。就中美术系学生的木刻(宣传性质的新式漫画,故事性的连环木刻等),最为出色。大抵 “鲁艺”学生在前方最活跃的,是戏剧系,音乐系和美术系,文学系只好排在末位,这一半因为文学系要借文学来表现,在文盲众多的农村中,文学作品不免形同奢侈品了,又一半则因善能运用文学而具有深入浅出之妙者,亦尚难找。然这是就各系比较而言,非谓文学系学生遂无佼佼者,事实上他们写了不少很好的关于前方的报告文学。
一九三九年尾, “鲁艺”派出去一班毕业生到华北前线,这是一个混合性的文化纵队,有戏剧工作者,歌咏工作者,美术及文学工作者。他们随同两支被派往华北去的武装队伍出发,冲过敌人的三道封锁线,急行军时一夜走百五十里,有时无水可喝,连马溺也喝过;四○年六月他们到达目的地后第一次写出来给母校同学的长信,揭示在 “鲁艺”的报告处了,从这信里,我们知道他们一路所遇的艰险,但从这信中又看出他们的精神多么奋发而愉快。他们全体一百多人在冲过封锁线时只有二人掉队,存亡未卜,但这二位都是男生,女生没有一个掉队。
在这封信到了以后约一月, “鲁艺”的又一“实习计划”成熟了。这次所派也是混成队,但分成数小队,目的地是 “边区”。这新的计划是根据了在前方工作若干时回来的教师们的报告而拟订的。过去的工作方式,有若干是被修改了;新计划的主要点是要被派出的人员先真正地充实各自的生活,——多了解各地的社会情形,多了解民众,而不以走马看花式的写报告文学为急务。依这方针被派出的人员到了目的地后,不像从前那样以文艺写作者的特殊姿态出现,而以一个普通工作者的身份参加到当地的各种工作里去。
一年半载以后,然后再谈写作。不过在此期间,他们和 “鲁艺”各系还是要保持经常的联络,他们要就实地工作中提出有关文艺运动的意见,而 “鲁艺”
各系,要经常给他们以指示。这新计划下所编的数小队,每队有一队长,则是指导员或教师担任的。这几队虽然是在 “边区”工作,但生活之刻苦不下于前方,因为 “边区”民众对于一些稍有“拿身份”倾向的工作人员就不满意,更不用说摆官架子了,而知识分子生活习惯之未能全然群众化,即 “鲁艺”学生亦时或不免。
北方的夏季晚上总是凉快的。月圆之夜,天空无半点云彩,仰视长空,万里深蓝,明星点点。这时候, “鲁艺”大礼堂后边第一个院子里,正展开一幅诗意的画面,两列峨特式的石头建筑,巍然隔院而对峙,这是学生的宿舍。作为近厢的另一列房子,则是会客室和办公室,三面游廊,很整齐的石级。月明之下,树影婆娑,三人五人一小堆一小堆的青年,席地而坐,有靠着一株树的,也有在游廊的石级上的,有人在低语谈心,有人在月光下看书,但也有人琮琮地弹着曼陀琳,有人在低声的和唱,如微风穿幽篁,悠然而又洒然,但渐渐和唱者多了,从宿舍里也传出了歌曲的旋律,于是突然,男中音,女高音,一齐进发,曼陀琳以外又加进了小提琴和箫管,错落回旋,而终于大家不谋而合地唱起 “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来。这时候,也许和风又送来了黑头的悲凉苍老的唱歌词,那是相距不远的“平剧团”的“同志”们也在户外休息了。歌声像风发云涌,愈来愈高愈壮烈,到了顶点,忽然一下停止,大家都又不约而同朗声纵笑起来,然而笑声过后,从树影下又轻轻传出带点哀婉味儿的民歌的旋律,三个女同志坐成品字形,脸对着苍穹,深有所思地低声唱着。四周静的像入了云似的。民歌唱到第二叠,声音低细到不可得闻了。稍顷,曼陀琳声复作,于是错综的笑语也在四处陆续起来。
有人扬声念道, “发思古之幽情,扬大汉之天声。”但语音未终,早为一阵元神旺盛的笑声所淹没。
这些穿灰布制服吃小米饭的青年男女,就是这样的情感淋漓,大气磅礴的!
(原载1941年 10月16 日和11月16 日 《学习》5 卷2 期、4 期)
《新疆风土杂忆 》
晚清左宗棠进军新疆,沿途筑路栽树,其所植之柳,今尚有存者。那时湘人杨某 (忘其名)曾有诗曰:
大将西征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有人说,创现在新疆地主引水灌田的所谓 “坎儿井”,不是左宗棠而是林则徐。但 “坎儿井”之创设,也是左宗棠开始的。“坎儿井”者,横贯砂碛之一串井,每井自下凿通,成为地下之渠,水从地下行,乃得自水源处达于所欲溉灌之田。此因砂碛不宜开渠,骄阳之下,水易干涸,故创为引水自地下行之法。水源往往离田甚远,多则百里,少亦数十里。 “坎儿井”隔三四丈一个,从飞机上俯瞰,但见黑点如连珠,宛如一道虚线横贯于砂碛,工程之大,不难想见;所以又听说,新省地主计财产时,往往不举田亩之数而举 “坎儿井”之数,盖地广人稀,拥田多不为奇,惟拥有数百乃至数千之“坎儿井”者,则开井之费已甚可观,故足表示其富有之程度也。此犹新省之大牧畜主,所有牛羊亦不以数计,而以 “山”计;何谓以“山”计?据言大“把爷 ①” 羊群之大,难于数计,每晚放牧归来,仅驱羊群入山谷,自山顶望之,见谷已满,即便了事。所以大 “把爷”计其财产时,亦不曰有牛羊若干千百头,而曰有牛羊几山。
本为鲜卑民歌,从鲜卑语译成汉文的 《敕勒歌》,其词曰:“敕勒川,阴山下;天如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前人评此歌末句为 “神来之笔”,然在习惯此种生活之游牧民族,此实为平凡之现实,不过非有此生活实感者,也道不出这一句的只字来。此种 “风吹草低见牛羊”之景象,在今日南北疆之大草原中,尚往往可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丰茂的牧草,高及人肩,几千牛羊隐在那里啃草,远望如何能见?天风骤来,丰草偃仰,然后知道还有那么多牛羊在那里!
新疆是一块高原,但在洪荒时代,她是中央亚细亚的大内海的一部分。
这一苍海,在地质学上的哪一纪始变为高原?正如亚洲之边缘何时断离而为南洋群岛,同样尚未有定论。今新省境内,盐碛尚所在有之。昔年自哈密乘车赴吐鲁番,途中遥见远处白光一片,似为一个很大的湖泊,很是惊异,砂碛中难道竟有这样的大湖泊?乃至稍近,乃辨明此白皑皑者,实非流动之水而为固体之盐。阳光逼照,返光甚强,使人目眩。因新疆古为内海,故留此盐碛。然新省之盐,据谓缺少碘质,迪化的讲究卫生的人家都用苏联来的精盐。又盐碛之盐,与云南之岩盐不同;岩盐成块如石,而盐碛之盐则为粒状,粗细不等,曾见最粗者如棋子而形方,故食用时尚须略加磨捣。
吐鲁番地势甚低。新疆一般地形皆高出海面一二千公尺,独吐鲁番低于海面数百公尺,故自全疆地形而言,吐鲁番宛如一洞。俗谓 《西游记》所写之火焰山,即今之吐鲁番,则其热可想而知。此地难分四季,只可谓尚有寒暑而已。大抵阳历正二三月,尚不甚热,白天屋内须衣薄棉,晚上还要冷些;五月以后则燥热难堪,居民于正午时都进地窖休息,仅清晨薄暮始有市集。
以故吐鲁番居民家家有地窖,街上跨街搭荫棚,间亦有种瓜果葡萄盘缘棚上者,市街风景,自有一格。最热之时,亦在阳历七八月,俗谓此时壁上可以烙饼,鸡蛋可以晒熟;而公安局长蹲大水缸中办公,则我在迪化时曾闻吐鲁番来人言之,当必不虚。
然吐鲁番虽热,仍是个好地方,地宜植棉,棉质之佳,不亚于埃及棉。
又多产蔬菜水果。内地艳称之哈密瓜,其实不尽产于哈密,都善与吐鲁番皆产之,而吐鲁番所产尤佳。石榴甚大,粒粒如红宝石。葡萄在新疆,产地不少,然以吐鲁番所产,驰名全疆。无核之一种,虽小而甜,晒为干,胜于美国所产。新疆有民谣曰:“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瓜;库车的杨姑,一朵花。”
(《新疆图志》亦载此谣)然则哈密之瓜,固有其历史地位。惟自马仲英②两度焚掠而后,哈密回城已成废墟,汉城亦萧条冷落,未复旧观,或哈密之瓜亦不如昔年乎?这可难以究诘了。民谣中之 “库车”,在南疆,即古龟兹国,紫羔以库车产者为最佳; “杨姑”,维族语少女也。相传谓库车妇人多美丽,故民谣中如是云尔。库车居民多维吾尔族 (即元史所称畏兀儿族,前清时俗称缠回或缠头)。不仅库车,南疆各地皆然。
迪化自春至秋,常有南来燥热之风,云是吐鲁番吹来,故俗名 “吐鲁番风”。吐鲁番风既至,人皆感不适,轻则神思倦怠,重则头目晕眩,且发烧;体虚者甚至风未到前三四日即有预感。或谓此风来源实不在吐鲁番,而在南疆塔里木盆地之大戈壁,不过经由吐鲁番,逾天山缺口之大坂城而至迪化耳。
大坂城者,为自吐鲁番到迪化所过的天山一缺口,然已甚高;过大坂城则迪化已在脚下,此为自南路进迪化之一要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