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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银灰色的死》
《沉沦》
《茫茫夜》
《采石矶》
《茑萝行》
《春风沉醉的晚上》
《薄奠》
《烟影》
《过去》
《微雪的早晨》
《迟桂花》
《出奔》
散文:
《还乡记》
《还乡后记》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一个人在途上》
《感伤的行旅》
《钓台的春昼》
《杭江小历纪程》
《浙东景物纪略方岩纪静》
《西游日录》
《出昱岭关记》
《游白岳齐云之记》
《屯溪夜泊记》
《桐君山的再到》
《南游日记》
《雁荡山的秋月》
《超山的梅花》
《花坞》
《龙门山路》
《扬州旧梦寄语堂》
《国道飞车记》
《西溪的晴雨》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郁达夫
《郁达夫小传》
郁达夫,原名文,幼名荫生,浙江富阳人,1896年12月7日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达夫三岁丧父,七岁入私塾启蒙,从小熟读唐宋诗词和小说杂剧。1911年开始创作旧体诗并向报刊投稿。1912年夏考入之江大学预科,不及半载因参加学潮被校方开除。翌年进入杭州蕙兰中学,因绝望于教会学校的奴化教育遂回家闭门苦读。
1913年9月随长兄郁华赴日留学,1914年7月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开始接触西洋文学,并开始尝试小说创作。1919年7月进入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1921年6月,与郭沫若、成仿吾、张资平等人发起成立了创造社。7月第一部小说集《沉沦》问世,对当时文坛产生巨大影响。其中小说《沉沦》为其代表作,深刻地表现了受压迫的留日学生的苦闷与旁徨,并塑造了一个性格忧郁和心理变态的形象,具有强烈的反旧礼教色彩。1922年3月《创造季刊》创刊,主编第一期。同年7月自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回国。
1923年5月,《创造周刊》创刊。同月发表《文学上的阶级斗争》,引起广泛注意。7月发表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为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表现工人形象的作品之一。同年创作集《茑萝集》出版。1923 年至 1926 年先后在北京大学、武昌师大、广东大学任教,主编《创造月刊》、《洪水》半月刊。1927年1月因发表政论《广州事情》引起创造社内部争论,从而声明退出创造社。
1928年秘密加入太阳社, 月在鲁迅支持下主编 《大众文艺》。1930年作为发起人在上海成立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同年3月发起成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1932年2月与鲁迅、茅盾等联合发表《上海文化界告世界书》,同年12月小说《迟桂花》发表。1933年4月移居杭州后,写了不少山水游记和诗词,其中游记尤为出色。1935 年发表《出奔》,描写尖锐的阶级斗争。
1938年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大会上当选为常务理事。
1938年12月携妻儿抵新加坡,主编《星州日报》等报刊副刊,发表大量战斗性很强的政论、短评和诗词声援抗日斗争。1942年5 月由于日军进逼撤至苏门答腊的巴爷公务,化名赵廉。曾被日军强迫任翻译七八月之久,在此期间暗中保护和营救不少印尼群众和华侨。1945年9月日本投降后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年五十岁。
郁达夫的文学活动贯穿了从 "五四"到抗日战争止的几个重要革命时期,从最初表现青年的苦闷开始,逐渐扩大到反映劳动人民的不幸,以至描写革命风暴的到来。他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也是一个跟随时代一道前进的作家。
他的作品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他那个时代的部分精神面貌。在艺术上,则侧重自我表现,带有较浓重的主观色彩,既有表现对旧社会的抗争与愤激的直抒胸臆,也有坦率的自我暴露、病态的心理描写、悒郁感伤的心灵倾诉,形成感情意味浓厚的浪漫主义倾向。
《银灰色的死》
上
雪后的东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从富士山顶上吹下来的微风,总
凉不了满都男女的白热的心肠。一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动的
那颗明星出现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铺,都装饰得同新郎新妇一样,
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好添些年终的利泽。这正是贫儿富主,一样多忙
的时候。这也是逐客离人,无穷伤感的时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边,在一群乱杂的住屋的中间,有一间楼房,立在澄
明的冬天的空气里。这一家人家,在这年终忙碌的时候,好象也没有什么生
气似的。楼上的门窗,还紧紧的闭在那里。金黄的日球,离开了上野的丛林,
已经高挂在海青色的天体中间,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间的多事了。
太阳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中间,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时候,他那一双
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四五的年纪。在黑漆漆的房
内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
深深的眼窝看来,他却是一个清瘦的人。
他开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钟,长短针正重垒在 X 字的上面。开了口,
打了一个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个大悲剧的主人公,又仍旧嘶嘶的睡
着了。半醒半觉的睡了一忽,听着间壁的挂钟打了十一点之后,他才跳出被
来。胡乱地穿好了衣服,跑下了楼,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双破皮鞋,跑
出外面去了。
他近来的生活状态,比从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两个
月的中间,他总是每昼夜颠倒的要到各处酒馆里去喝酒。东京的酒馆,当炉
的大约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妇。他虽然知道她们是想骗他的金钱,所以肯同他
闹,同他玩的,然而一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总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着。
有时候他想改过这恶习惯来,故意到图书馆里去取他平时所爱读的书来看,
然而到了上灯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会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
起来。他的鼻孔里,会有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
来。他的书的字里行间,忽然会跳出一个红白的脸色来。一双迷人的眼睛,
一点一点的扩大起来。同蔷薇花苞似的嘴唇,渐渐儿的开放起来,两颗笑靥,
也看得出来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齿,也看得出来了。他把眼睛一闭,他的面
前,就有许多妙年的妇女坐在红灯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着。也有斜视他
的,也有点头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脱下来的,也有把雪样嫩的纤手伸给他
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会不知不觉的跟了那只纤手跑去,同做梦的一样,
走了出来。等到他的怀里有温软的肉体坐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经不在
图书馆内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样的一家酒馆里坐到半夜过后一点钟的时候,才走
出来,那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在路上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看看四面
并不能看见一个人影,万户千门,都寂寂的闭在那里,只有一行参差不齐的
门灯,黄黄的在街上投射出了几处朦胧的黑影。街心的两条电车的路线,在
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着了大学的铁栏杆,仰起头来就看见
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
才知道清静的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
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象同遇着了风浪后
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着的样子。背靠着了铁栏杆,他尽在
那里看月亮。看了一会,他那一双衰弱得同老犬似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两
颗眼泪来。去年夏天,他结婚的时候的景象,同走马灯一样,旋转到他的眼
前来了。
三面都是高低的山岭,一面宽广的空中,好象有江水的气味蒸发过来的
样子。立在山中的平原里,向这空空荡荡的方面一望,人们便能生出一种灵
异的感觉来,知道这天空的底下,就是江水了。在山坡的煞尾的地方,在平
原的起头的区中,有几点人家,沿了一条同曲线似的青溪,散在疏林蔓草的
中间。在一个多情多梦的夏天的深更里,因为天气热得很,他同他新婚的夫
人,睡了一会,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到朝溪的窗口去纳凉去。灯火已经吹灭
了,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在藤椅上坐下之后,他看见月光射在他夫人的脸
上。定睛一看,他觉得她的脸色,同大理白石的雕刻没有半点分别。看了一
会,他心里害怕起来,就不知不觉的伸出了右手,摸上她的面上去。
“怎么你的面上会这样凉的?”
“轻些儿吧,快三更了,人家已经睡着在那里,别惊醒了他们。”
“我问你,唉,怎么你的面上会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的呢?”
“所以我总是要早死的呀!”
听了她这一句话,他觉得眼睛里一霎时的热了起来。不知是什么缘故,
他就忽然伸了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面上的时候,他
觉得她的眼睛里,也有两条同山泉似的眼泪在流下来。他们两人肉贴肉的泣
了许久,他觉得胸中渐渐儿的舒爽起来了,望望窗外看,远近都洒满了皎洁
的月光。抬头看看天,苍苍的天空里,有一条薄薄的云影,浮漾在那里。
“你看那天河。……”
“大约河边的那颗小小的星儿,就是我的星宿了。”
“什么星呀?”
“织女星。”
说到这里,他们就停着不说下去了。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他又眼看着
那一颗小小的星,低声的对她说:
“我明年未必能回来,恐怕你要比那织女星更苦咧。”
他靠住了大学的铁栏杆,呆呆的尽在那里对了月光追想这些过去的情
节。一想到最后的那一句话,他的眼泪更连连续续的流了下来。他的眼睛里,
忽然看得见一条溪水来了。那一口朝溪的小窗,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沿
窗摆着的一张漆的桌子,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桌上的一张半明不灭的洋
灯,灯下坐着的一个二十岁前后的女子,那女子的苍白的脸色,一双迷人的
大眼,小小的嘴唇的曲线,灰白的嘴唇,都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他再也支
持不住了,摇了一摇头,便自言自语的说:
“她死了,她是死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个电报,总是真的。十一月初
四的那一封信,总也是真的。可怜她吐血吐到气绝的时候,还在那里叫我的
名字。”
一边流泪,一边他就站起来走,他的酒已经醒了,所以他觉得冷起来。
到了这深更半夜,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他那同地狱似的家里去。他原来是寄寓
在他的朋友的家里的,他住的楼上,也没有火钵,也没有生气,只有几本旧
书,横摊在黄灰色的电灯光里等他,他愈想愈不愿意回去了,所以他就慢慢
的走上上野的火车站去。原来日本火车站上的人是通宵不睡的,待车室里,
有火炉生在那里,他上火车站去,就是想去烤火去的。
一直的走到了火车站,清冷的路上并没有一个人同他遇见,进了车站,
他在空空寂寂的长廊上,只看见两排电灯,在那里黄黄的放光。卖票房里,
坐着了二三个女事务员,在那里打呵欠。进了二等待车室,半醒半睡的坐了
两个钟头,他看看火炉里的火也快完了。远远的有机关车的车轮声传来。车
站里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那里跑来跑去的跑。等了一会,从东北来的火
车到了。车站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下车的旅客的脚步声同种种的呼唤声,混
作了一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跟了一群旅客,他也走出火车站来了。出了
车站,他仰起头来一看,只见苍色圆形的天空里,有无数星辰,在那里微动,
从北方忽然来了一阵凉风,他觉得有点冷得难耐的样子。月亮已经下山了。
街上有几个早起的工人,拉了车慢慢的在那里行走,各店家的门灯,都象倦
了似的还在那里放光。走到上野公园的西边的时候,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朦
胧的灯影里,息息索索的飞了几张黄叶下来,四边的枯树都好象活了起来的
样子,他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就默默的站住了。静静儿的听了一会,他觉得
四边并没有动静,只有那辘辘的车轮声,同在梦里似的很远很远,断断续续
的仍在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才知道刚才的不过是几张落叶的声音。他走过
观月桥的时候,只见池的彼岸一排不夜的楼台都沉在酣睡的中间。两行灯火,
好象在那里嘲笑他的样子。他到家睡下的时候,东方已经灰白起来了。
中
这一天又是一天初冬好天气,午前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急急忙忙的洗了
手面,套上了一双破皮鞋,就跑出到外面来。
在蓝苍的天盖下,在和软的阳光里,无头无脑的走了一个钟头的样子,
他才觉得饥饿起来了。身边摸摸看,他的皮包里,还有五元余钱剩在那里。
半月前头,他看看身边的物件,都已卖完了,所以不得不把他亡妻的一个金
刚石的戒指,当入当铺。他的亡妻的最后的这纪念物,只质了一百六十元钱,
用不上半个月,如今也只有五元钱存在了。
“亡妻呀亡妻,你饶了我吧!”
他凄凉了一阵,羞愧了一阵,终究还不得不想到他目下的紧急的事情上
去。他的肚里尽管在那里叽哩咕噜的响。他算算看这五元余钱,断不能在上
等的酒馆里去吃得醉饱。所以他就决意想到他无钱的时候常去的那一家酒馆
里去。
那一家酒家,开设在植物园的近边,主人是一个五十光景的寡妇,当炉
的就是这老寡妇的女儿,名叫静儿。静儿今年已经是二十岁了。容貌也只平
常,但是她那一双同秋水似的眼睛,同白色人种似的高鼻,不识是什么理由,
使得见过她一面的人,总忘她不了。并且静儿的性质和善得非常,对什么人
总是一视同仁,装着笑脸的。她们那里,因为客人不多,所以并没有厨子。
静儿的母亲,从前也在西洋菜馆里当过炉的,因此她颇晓得些调味他妙诀。
他从前身边没有钱的时候,大抵总跑上静儿家里去的,一则因为静儿待他周
到得很,二则因为他去惯了,静儿的母亲也信用地,无论多少,总肯替他挂
账的。他酒醉的时候,每对静儿说他的亡妻是怎么好,怎么好,怎么被他母
亲虐待,怎么的染了肺病,死的时候,怎么的盼望他。说到伤心的地方,他
每流下泪来,静儿有时候也肯陪他哭的。他在静儿家里进出,虽然还不上两
个月,然而静儿待他,竟好象同待几年前的老友一样了。静儿有时候有不快
活的事情,也都告诉他的。据静儿说,无论男人女人,有秘密的事情,或者
有伤心的事情的时候,总要有一个朋友,互相劝慰的能够讲讲才好。他同静
儿,大约就是一对能互相劝慰的朋友了。
半月前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只听说静儿“要嫁人去了”。
他因为不愿意直接把这话来问静儿,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那里察静儿的行
状。因为心里有了这一条疑心,所以他觉得静儿待他的态度,比从前总有些
不同的地方。有一天将夜的时候,他正在静儿家坐着喝酒,忽然来了一个三
十来岁的男人。静儿见了这男人,就丢下了他,去同那男人去说话去。静儿
走开了,所以他只能同静儿的母亲去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而他一边说话,
一边却在那里注意静儿和那男人的举动。等了半点多钟,静儿还尽在那里同
那男人说笑,他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同伤弓的野兽一般,匆匆的走了。自从
那一天起,到如今却有半个月的光景,他还没有上静儿家里去过。同静儿绝
交之后,他喝酒更加喝得厉害,想他亡妻的心思,也比从前更加沉痛了。
“能互相劝慰的知心好友,我现在上哪里去找得出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近来他于追悼亡妻之后,总要想到这一段结论上去。有时候他的亡妻的
面貌,竟会同静儿的混到一处来。同静儿绝交之后,他觉得更加哀伤更加孤
寂了。
他身边摸摸看,皮包里的钱只有五元余了。他就想把这事作了口实,跑
上静儿的家里去。一边这样的想,一边他又想起“坦好直”(Tannhaeuser)
里边的“盍县罢哈”(Wolfram von Eschenbach)来。
“千古的诗人盍县罢哈呀!我佩服你的大量。我佩服你真能用高洁的心
情来爱‘爱利查陪脱’。”
想到这里,他就唱了两句“坦好直”里边的唱句,说。
Dort ist sie——nahe dich ihr ungestoert!So flieht fuer dieses Leben
Mir jeder Hoffnung schein!
(Wagner’s tannhaeuser)
(你且去她的裙边,去算清了你们的相思旧债!)(可怜我一生孤冷!
你看那镜里的名花,又成了泡影!)
念了几遍,他就自言自语的说:
“我可以去的,可以上她的家里去的,古人能够这样的爱她的情人,我
难道不能这样的爱静儿么?”
看他的样子,好象是对了人家在那里辩护他目下的行为似的,其实除了
他自家的良心以外,却并没有人在那里责备他。迟迟的走到静儿家里的时候,
她们母女两个,还刚才起来。静儿见了他,对他微微的笑了一脸,就问他说:
“你怎么这许久不上我们家里来?”
他心里想说:
“你且问问你自家看吧!”
但是见了静儿的那一副柔和的笑容,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所以他只回
答说:“我因为近来忙得非常。”
静儿的母亲听了他这一句话之后,就佯瞋佯怒的问他说:“忙得非常?
静儿的男人说近来你倒还时常上他家里去喝酒去的呢。”
静儿听了她母亲的话,好象有些难以为情的样子,所以对她母亲说:
“妈妈!”
他看了这些情节,就追问静儿的母亲说:
“静儿的男人是谁呀?”
“大学前面的那一家酒馆的主人,你还不知道么?”他就回转头来对静
儿说:
“你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恭喜你,希望你早早生一个儿子,我们还要
来吃喜酒哩。”
静儿对他呆看了一忽,好象要哭出来的样子。停了一会,静儿问他说,
“你喝酒么?”
他听她的声音,好象是在那里颤动似的。他也忽然觉得凄凉起来,一味
悲酸,仿佛象晕船的人的呕吐,从肚里挤上了心来。他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口了,只能把头点了几点,表明他是想喝酒的意思。他对静儿看了一眼,静
儿也对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同电光似的闪发了一下,静儿就三脚两步
的跑出外面去替他买下酒的菜去了。
静儿回来了之后,她的母亲就到厨下去做菜去,菜还没有好,酒已经热
了。静儿就照常的坐在他面前,替他斟酒,然而他总不敢抬起头来看静儿一
眼,静儿也不敢仰起头来看他。静儿也不言语,他也只默默的在那里喝酒。
两人呆呆的坐了一会,静儿的母亲从厨下叫静儿说:
“菜做好了,你拿了去吧!”
静儿听了这话,却兀的仍是不动。他不知不觉的偷看了一眼,静儿好象
是在那里落泪的样子。
他胡乱的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盘菜,就歪歪斜斜的走了出来。外边街上,
人声嘈杂得很。穿过了一条街,他就走到了一条清净的路上。走了几步,走
上一处朝西的长坡的时候,看看太阳已经打斜了。远远的回转头来一看,植
物园内的树林的梢头,都染成了一片绛黄的颜色。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对
了西边地平线上溶在太阳光里的远山,和远近的人家的屋瓦上的残阳,都起
了一种惜别的心情。呆呆的看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身,背负了夕阳的残照,
向东的走上长坡去了。
同在梦里一样,昏昏的走进了大学的正门之后,他忽听见有人叫他说:
“Y 君,你上哪里去!年底你住在东京么?”
他仰起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一个同学。新剪的头发,穿了一套新做的
洋服,手里拿了一只旅行的藤箧,他大约是预备回家去过年去的。他对他同
学一看,就作了笑容,慌慌忙忙的回答说:
“是的,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你回家去过年么?”
“对了,我是回家去的。”
“你看见你情人的时候,请你替我问问安吧。”
“可以的,她恐怕也在那里想你咧。”
“别取笑了,愿你平安回去,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哈……”
他的同学走开之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薄暮的大学园中,呆呆的立
了许多时候,好象是疯了似的。呆了一会,他又慢慢的向前走去,一边却在
自言自语的说:
“他们都回家去了。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人。Oh! home!sweet home!”
他无头无脑的走到了家里,上了楼,在电灯底下坐了一会,他那昏乱的
脑髓,把刚才在静儿家里听见过的话又重新想了出来:
“不错不错,静儿的婚期,就在新年的正月里了。”
他想了一会,就站了起来,把几本旧书,捆作了一包,不慌不忙的把那
一包旧书拿到了学校前边的一家旧书铺里。办了一个天大的交涉,把几个大
天才的思想,仅仅换了九元余钱,还有一本英文的诗文集,因为旧书铺的主
人,还价还得太贱了,所以他仍旧留着,没有卖去。
得了九元余钱,他心里虽然在那里替那些著书的天才抱不平,然而一边
却满足得很。因为有了这九元余钱,他就可以谋一晚的醉饱,并且他的最大
的目的,也能达得到了——就是用几元钱去买
些礼物送给静儿的这一件事情。
从旧书铺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是黄昏的世界了,在一家卖给女子用
的装饰品的店里,买了些丽绷(Ribben)犀簪同两瓶紫罗兰的香水,他就一
直跑回到了静儿的家里。
静儿不在家,她的母亲只一个人在那里烤火。见他又进来了,
静儿的母亲好象有些在嫌恶他的样子,所以就问他说:
“怎么你又来了?”
“静儿上哪里去了?”
“去洗澡去了。”
听了这话,他就走近她的身边去,把怀里藏着的那些丽绷香水拿了出来,
并且对她说:
“这一些儿微物,请你替我送给静儿,就算作了我送给她的嫁礼吧。”
静儿的母亲见了那些礼物,就满脸装起笑容来说:
“多谢多谢,静儿回来的时候,我再叫她来道谢吧。”
他看看天色已经晚了,就叫静儿的母亲再去替他烫一瓶酒,做几盘菜来。
他喝酒正喝到第二瓶的时候,静儿回来了。静儿见他又坐在那里喝酒,不觉
呆了一呆,就向他说:
“啊,你又……”
静儿到厨下去转了一转,同她的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他这里来。他
以为她是来道谢的,然而关于刚才的礼物的话,她却一句也不说,呆呆的坐
在他的面前,尽一杯一杯的只在那里替他斟酒。到后来他拼命的叫她取酒的
时候,静儿就红了两眼,对他说:
“你不喝了吧,喝了这许多酒,难道还不够么?”
他听了这话,更加痛饮起来了。他心里的悲哀的情调,正不知从哪里说
起才好,他一边好象是对了静儿已经复了仇,一边好象也是在那里哀悼自家
的样子。
在静儿的床上醉卧了许久,到了半夜后二点钟的时候,他才踉踉跄跄的
跑出静儿的家来。街上岑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四边并无半
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的幽幽的犬吠声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象是已经死
绝了的样子。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他又忽然遇着了一个卖酒食的夜店。他
摸摸身边看,袋里还有四五张五角钱的钞票剩在那里。在夜店里他又重新饮
了一个尽量。他觉得大地高天,和四周的房屋,都在那里旋转的样子。倒前
冲后的走了两个钟头,他只见他的面前现出了一块大大的空地来。月光的凉
影,同各种物体的黑影,混作了一团,映到他的眼睛里来。
“此地大约已经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了吧。”
这样的想了一想,神志清了一清,他的脑里,又起了痉挛,他又不是现
在的他了。几天前的一场情景,又同电影似的,飞到了他的眼前。
天上飞满了灰色的寒云,北风紧得很。在落叶萧萧的树影里,他站在上
野公园的精养轩的门口,在那里接客。这一天是他们同乡开会欢迎 W 氏的日
期。在人来人往之中,他忽然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女子医学专门
学校的制服,不忙不迫的走来赴会。他起初见她面的时候,不觉呆了一呆。
等那女子走近她身边的时候,他才同梦里醒转来的人一样,慌慌忙忙走上前
去,对她说:
“你把帽子外套脱下来交给我吧。”
两个钟头之后,欢迎会散了。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五点钟的光景。出口
的地方,取帽子外套的人,挤得厉害。他走下楼来的时候,见那女子还没穿
外套,呆呆的立在门口。所以他就走上去问她说:
“你的外套去取了没有?”
“还没有。”
“你把那铜牌交给我,我替你去取吧。”
“谢谢。”
在苍茫的夜色中,他见了她那一副细白的牙齿,觉得心里爽快得非常。
把她的外套帽子取来了之后,他就跑过后面去,替她把外套穿上了。她回转
头来看了他一眼,就急急的从门口走了出去。他追上了一步,放大了眼睛看
了一忽,她那细长的影子,就在黑暗的中间消失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她那纤软的身体似乎刚在他面前擦过的样子。
“请你等一等吧!”
这样的叫了一声,上前冲了几步,他那又瘦又长的身体,就横倒在地上
了。
月亮打斜了。女子医学校前的空地上,又增了一个黑影。四边静寂得很。
银灰色的月光,洒满了那一块空地,把世界的物体都净化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太阳依旧由东方升了起来。太阳的光线,射到
牛込区役所前的揭示场的时候,有一个区役所的老仆,拿了一张告示,正在
贴上揭示场的板去。那一张告示说:
行路病者,年龄约可二十四五之男子一名,身长五尺五寸,貌瘦,色枯
黄,颧骨颇高,发长数寸,乱披额上,此外更无特征。
衣黑色哔叽旧洋服一袭。衣袋中有 Ernest Dowson’ s Poemsand Prose
一册,五角钞票一张,白绫手帕一方,女人物也,上有 S.S.等略字。身边遗
留有黑色软帽一顶,脚穿黄色浅皮鞋,左右各已破损了。病为脑溢血。本月
二十六日午前九时,在牛込若松町女子医学专门学校前之空地上发见,距死
时约可四小时。因不知死者姓名住址,故为代付火葬。
牛込区役所示
一九二○年作
(原载 1921 年 7 月 7、8、9、11、12、13 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沉沦》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
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
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
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
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
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①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
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犬吠声,
悠悠扬扬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
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
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①"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
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
道旁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
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喷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
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 Ether)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
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象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象是梦到了桃花源里
的样子。他好象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
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
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
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
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
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
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象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
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Stop here, or gently pass!
Aloneshecuts,andbindsthegrain,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Oh,listen!for the vale profound,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①英国大诗人(1770——1850〕,现在普遍译为华兹华斯。——作者注
①英语:“啊,你这平静的轻纱!你这优美的轻纱!”——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