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郁达夫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郁达夫【完结】 > 郁达夫代表作@txtnovel.com.txt

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7

的好意,就让则生的妹妹上前带路,走出了他们的大门。

早晨的空气,实在澄鲜得可爱。太阳已经升高了,但它的领域,还只限

于屋檐,树梢,山顶等突出的地方。山路两旁的细草上,露水还没有干,而

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草气,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闻了好象是宿梦也能摇醒

的样子。起初还在翁家山村内走着,则生的妹妹,对村中的同性,三步一招

呼,五步一立谈的应接得忙不暇给。走尽了这村子的最后一家,沿了入谷的

一条石板路走上下山面的时候,遇见的人也没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转换了

一个样子。朝我们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冈峦的起伏和别墅的纵横,但稍一

住脚,掉头向东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气的镜子似的湖光,却 躺在眼下了。

远远从两山之间的谷顶望去,并且还看得出一角城里的人家,隐约藏躲在尚

未消尽的湖雾当中。

我们的路先朝西北,后又向西南,先下了山坡,后又上了山背,因为今

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供我们消磨,所以一离了村境,我就走得特别的慢。

每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看个不住。若看见了一件稍可注意的东西,那不管

它是风景里的一点一堆,一山一水,或植物界的一草一木与动物界的一鸟一

虫,我总要拉住了她,寻根究底的问得它仔仔细细。说也奇怪,小时候只在

村里的小学校里念过四年书的她——这是她自己对我说的——对于我所问的

东西,却没有一样不晓得的。关于湖上的山水古迹,庙宇楼台哩,那还不要

去管它,大约是生长在西湖附近的人,个个都能够说出一个大概来的,所以

她的知道得那么详细,倒还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最奇怪的,却是她的关于

这西湖附近的区域之内的种种动植物的知识。无论是如何小的一只鸟,一个

虫,一株草,一棵树,她非但各能把它们的名字叫出来,并且连几时孵化,

几时他迁,几时鸣叫,几时脱壳,或几时开花,几时结实,花的颜色如何,

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说得非常有趣而详尽,使我觉得仿佛是在读一部活的桦

候 脱 的 《 赛 儿 鹏 自 然 史 》 ( G.White ’ s 《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ofSelborne》)。而桦候脱的书,却决没有叙述得她那么朴质自

然而富于刺激,因为听听她那种舒徐清澈的语气,看看她那一双天生成象饱

使过耐吻胭脂棒般的红唇,更加上以她所特有的那一脸微笑,在知识分子之

外还不得不添一种情的成分上去,于书的趣味之上更要兼一层人的风韵在里

头。我们慢慢的谈着天,走着路,不上一个钟头的光景,我竟恍恍惚惚,象

又回复了青春时代似的完全为她迷倒了。

她的身体,也真发育得太完全,穿的虽是一件乡下裁缝做的不大合式的

大绸夹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

部,和斜圆的胫部的曲线,看得要簇生异想,就是她的两只圆而且软的肩膊,

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贪鄙起来。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讲话哩,则那一双水汪汪

的大眼,那一个隆正的尖鼻,那一张红白相间的椭圆嫩脸,和因走路走得气

急,一呼一吸涨落得特别快的那个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恼杀。还有她那一

头不曾剪去的黑发哩,梳的虽然是一个自在的懒髻,但一映到了她那个圆而

且白的额上,和短而且腴的颈际,看起来,又格外的动人。总之,我在昨天

晚上,不曾在她身上发见的康健和自然的美点,今天因这一回的游山,完全

被我观察到了。此外我又在她的谈话之中,证实了翁则生也和我曾经讲到过

的她的生性的活泼与天真。譬如我问她今年几岁了?她说,二十八岁。我说

这真看不出,我起初还以为你只有二十三四岁,她说,女人不生产是不大会

老的。我又问她,对于则生这一回的结婚,你有点什么感触?她说,另外也

没有什么,不过以后长住在娘家,似乎有点对不起大哥和大嫂。象这一类的

纯粹真率的谈话,我另外还听取了许多许多,她的朴素的天性,真真如翁则

生之所说,是一个永久的小孩子的天性。

爬上了龙井狮子峰下的一处平坦的山顶,我于听了一段她所讲的如何栽

培茶叶,如何摘取焙烘,与那时候的山家生活的如何紧张而有趣的故事之后,

便在路旁的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了。遥对着在晴天下太阳光里躺着的杭州城

市,和近水遥山,我的双眼只凝视着苍空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说话。一边在

我的脑里,却只在回想着德国的一位名延生(Jenson)的作家所著的一部小

说《野紫薇爱立喀》(《Die  Braune  Erika》)。这小说后来又有一位英国的作家哈特生(Hodson) 摹仿了,写了一部 《绿阴》《Green  Mansions》 。

两部小说里所描写的,都是一个极可爱的生长在原野里的天真的女性,而女

主人公的结果,后来都是不大好的。我沉默着痴想了好久,她却从我背后用

了她那只肥软的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你一声也不响的在那里想什么?”

我就伸上手去把她的那只肥手捏住了,一边就扭转了头微笑着看入了她

的那双大眼,因为她是坐在我的背后的。我捏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对她注视了

一分钟,但她的眼里脸上却丝毫也没有羞惧兴奋的痕迹出现,她的微笑,还

依旧同平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的笑容一样。看了我这一种奇怪的形状,她过

了一歇,反又很自然的问我说:

“你究竟在那里想什么?”

倒是我被她问得难为情起来了,立时觉得两颊就潮热了起来。先放开了

那只被我捏住在那儿的她的手,然后干咳了两声,最后我就鼓动了勇气,发

了一声同被绞出来似的答语:

“我……我在这儿想你!”

“是在想我的将来如何的和他们同住么?”

她的这句反问,又是非常的率真而自然,满以为我是在为她设想的样子。

我只好沉默着把头点了几点,而眼睛里却酸溜溜的觉得有点热起来了。

“啊,我自己倒并没有想得什么伤心,为什么,你,你却反而为我流起

眼泪来了呢?”

她象吃了一惊似的立了起来问我,同时我也立起来了,且在将身体起立

的行动当中,乘机拭去了我的眼泪。我的心地开朗了,欲情也净化了,重复

向南慢慢走上岭去的时候,我就把刚才我所想的心事,尽情告诉了她。我将

那两部小说的内容讲给了她听,我将我自己的邪心说了出来,我对于我刚才

所触动的那一种自己的心情,更下了一个严正的批判,末后,便这样的对她

说:

“对于一个洁白得同白纸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

恶。我刚才的一念邪心,几乎要使我犯下这个大罪了。幸亏是你的那颗纯洁

的心,那颗同高山上的深雪似的心,却救我出了这一个险。不过我虽则犯罪

的形迹没有,但我的心,却是已经犯过罪的。所以你要罚我的话,就是处我

以死刑,我也毫无悔恨。你若以为我是那样卑鄙,而将来永没有改善的希望

的话,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向你大哥母亲,将我的这一种行为宣布了也可

以。不过你若以为这是我的一时糊涂,将来是永也不会再犯的话,那请你相

信我的誓言,以后请你当我作你大哥一样那么的看待,你若有急有难,有不

了的事情,我总情愿以死来代替着你。”

当我在对她作这些忏悔的时候,两人起初是慢慢在走的,后来又在路旁

坐下了。说到了最后的一节,倒是她反同小孩子似的发着抖,捏住了我的两

手,倒入了我的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等她哭了一阵之后,就拿出

了一块手帕来替她揩干了眼泪,将我的嘴唇轻轻地搁到了她的头上。两人偎

抱着沉默了好久,我又把头俯了下去,问她,我所说的这段话的意思,究竟

明白了没有。她眼看着了地上,把头点了几点。我又追问了她一声:

“那么你承认我以后做你的哥哥了不是?”

她又俯视着把头点了几点,我撒开了双手,又伸出去把她的头捧了起来,

使她的脸正对着了我。对我凝视了一会,她的那双泪珠还没有收尽的水汪汪

的眼睛,却笑起来了。我乘势把她一拉,就同她搀着手并立了起来。

“好,我们是已经决定了,我们将永久地结作最亲爱最纯洁的兄妹。时

候已经不早了,让我们快一点走,赶上五云山去吃午饭去。”

我这样说着,搀着她向前一走,她也恢复了早晨刚出发的时候的元气,

和我并排着走向了前面。

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十步之后,我侧眼向她一看,同奇迹似地忽而在

她的脸上看出了一层一点儿忧虑也没有的满含着未来的希望和信任的圣洁的

光耀来。这一种光耀,却是我在这一刻以前的她的脸上从没有看见过的。我

愈看愈觉得对她生起敬爱的心思来了,所以不知不觉,在走路的当中竟接连

着看了她好几眼。本来只是笑嘻嘻地在注视着前面太阳光里的五云山的白墙

头的她,因为我的脚步的迟乱,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意力的分散了,将头

一侧,她的双眼,却和我的视线接成了两条轨道。她又笑起来了,同时也放

慢了脚步。再向我看了一眼,她才腼腆地开始问我说: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呢?”

“你叫则生叫什么,就叫我也叫什么好了。”

“那么——大哥!”

大哥的两字,是很急速的紧连着叫出来的,听到了我的一声高声的“啊!”

的应声之后,她就涨红了脸,撒开了手,大笑着跑上前面去了。一面跑,一

面她又回转头来,“大哥!”“大哥!”的接连叫了我好几声。等我一面叫

她别跑,一面我自己也跑着追上了她背后的时候,我们的去路已经变成了一

条很窄的石岭,而五云山的山顶,看过去也似乎是很近了。仍复了平时的脚

步,两人分着前后,在那条窄岭上缓步的当中,我才觉得真真是成了她的哥

哥的样子,满含着了慈爱,很正经地吩咐她说:

“走得小心,这一条岭多么险啊!”

走到了五云山的财神殿里,太阳刚当正午,庙里的人已经在那里吃中饭

了。我们因为在太阳底下的半天行路,口已经干渴得象旱天的树木一样,所

以一进客堂去坐下,就教他们先起茶来,然后再开饭给我们吃。洗了一个手

脸,喝了两三碗清茶,静坐了十几分钟,两人的疲劳兴奋,都已平复了过去,

这时候饥饿却抬起头来了,于是就又催他们快点开饭。这一餐只我和她两人

对食的五云山上的中餐,对于我正敌得过英国诗人所幻想着的亚力山大王的

高宴。若讲到心境的满足,和谐,与食欲的高潮亢进,那恐怕亚力山大王还

远不及当时的我。

吃过午饭,管庙的和尚又领我们上前后左右去走了一圈。这五云山,实

在是高,立在庙中阁上,开窗向东北一望,湖上的群山,都象是青色的土堆

了。本来西湖的山水的妙处,就在于它的比舞台上的布景又真实伟大一点,

而比各处的名山大川又同盆景似地整齐渺小一点这地方。而五云山的气概,

却又完全不同了。以其山之高与境的僻,一般脚力不健的游人是不会到的,

就在这一点上,五云山已略备着名山的资格了,更何况前面远处,蜿蜒盘曲

在青山绿野之间的,是一条历史上也着实有名的钱塘江水呢?所以若把西湖

的山水,比作一只锁在铁笼子里的白熊来看,那这五云山峰与钱塘江水,便

是一只深山的野鹿。笼里的白熊,是只能满足满足胆怯无力者的冒险雄心的;

至于深山的野鹿,虽没有高原的狮虎那么雄壮,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却可

以从它那里摄取得来。

我们在五云山的南面又看了一会钱塘江上的帆影与青山,就想动身上我

们的归路了,可是举起头来一望,太阳还在中天,只西偏了没有几分。从此

地回去,路上若没有耽搁,是不消两个钟头就能到翁家山上的;本来是打算

出来把一天光阴消磨过去的我们,回去得这样的早,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

时间了么?所以走到了五云山西南角的一条狭路边上的时候,我就又立了下

来,拉着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问了她一声:

“莲,你还走得动走不动?”

“起码三十里路总还可以走的。”

她说这句话的神气,是富有着自信和决断,一点也不带些夸张卖弄的风

情,真真是自然到了极点,所以使我看了不得不伸上手去,向她的下巴底下

拨了一拨。她怕痒;缩着头颈笑起来了,我也笑开了大口,对她说:

“让我们索性上云栖去罢!这一条是去云栖的便道,大约走下去,总也

没有多少路的,你若是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两人笑着说着,似乎只转瞬之间,已经把那条狭窄的下山便道走尽了大

半了。山下面尽是些绿玻璃似的翠竹,西斜的太阳晒到了这条坞里,一种又

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的光同清水一样,满浸在这附近的空气里在流动。我们

到了云栖寺里坐下,刚喝完了一碗茶,忽而前面的大殿上,有嘈杂的人声起

来了,接着就走进了两位穿着分外宽大的黑布和尚衣的老僧来。知客僧便指

着他们夸耀似地对我们说:

“这两位高僧,是我们方丈的师兄,年纪都快八十岁了,是从城里某公

馆里回来的。”

城里的某巨公,的确是一位佞佛的先锋,他的名字,我本系也听见过的,

但我以为同和尚来谈这些俗天,也不大相称,所以就把话头扯了开去,问和

尚大殿上的嘈杂的人声,是为什么而起的。知客僧轻鄙似地笑了一笑说:

“还不是城里的轿夫在敲酒钱,轿钱是公馆里付了来的,这些穷人心实

在太凶。”

这一个伶俐世俗的知客僧的说话,我实在听得有点厌起来了,所以就要

求他说:

“你领我们上寺前寺后去走走罢?”

我们看过了“御碑”及许多石刻之后,穿出大殿,那几个轿夫还在咕噜

着没有起身。我一半也觉得走路走得太多了,一半也想给那个知客僧以一点

颜色看看,所以就走了上去对轿夫说:

“我给你们两块钱一个人,你们抬我们两人回翁家山去好不好?”

轿夫们喜欢极了,同打过吗啡针后的鸦片嗜好者一样,立时将态度一变,

变得有说有笑了。

知客僧又陪我们到了寺外的修竹丛中,我看了竹上的或刻或写在那里的

名字诗句之类,心里倒有点奇怪起来,就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同轿

夫他们一样,笑迷迷地对我说了一大串话。我听了他的解释,倒也觉得非常

有趣,所以也就拿出了五圆纸币,递给了他,说:

“我们也来买两枝竹放放生罢!”

说着我就向立在我旁边的她看了一眼,她却正同小孩子得到了新玩意儿

还不敢去抚摸的一样,微笑着靠近了我的身边轻轻地问我:

“两枝竹上,写什么名字好?”

“当然是一枝上写你的,一枝上写我的。”

她笑着摇摇头说:

“不好,不好,写名字也不好,两个人分开了写也不好。”

“那么写什么呢?”

“只教把今天的事情写上去就对。”

我静立着想了一会,恰好那知客僧向寺里去拿的油墨和笔也已经拿到

了。我拣取了两株并排着的大竹,提起笔来,就各写上了“郁翁兄妹放生之

竹”的八个字。将年月日写完之后,我搁下了笔,回头来问她这八个字怎么

样,她真象是心花怒放似的笑着,不说话而尽在点头。在绿竹之下的这一种

她的无邪的憨态,又使我深深地,深深地受到了一个感动。

坐上轿子,向西向南的在竹荫之下走了六七里坂道,出梵村,到闸口西

首,从九溪口折入九溪十八涧的山坳,登杨梅岭,到南高峰下的翁家山的时

候,太阳已经悬在北高峰与天竺山的两峰之间了。他们的屋里,早已挂上了

满堂的灯彩,上面的一对红灯,也已经点尽了一半的样子。嫁妆似乎已经在

新房里摆好,客厅上看热闹的人,也早已散了。我们轿子一到,则生和他的

娘,就笑着迎了出来,我付过轿钱,一踱进门槛,他娘就问我说:

“早晨拿出去的那枝手杖呢?”

我被她一问,方才想起,便只笑着摇摇头对她慢声的说:

“那一技手杖么——做了我的祭礼了。”

“做了你的祭礼?什么祭礼?”则生惊疑似地问我。

“我们在狮子峰下,拜过天地,我已经和你妹妹结成了兄妹了。那一枝

手杖,大约是忘记在那块大岩石的旁边的。”

正在这个时候,先下轿而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来的他的妹妹,也嬉笑着,

走到了我们的旁边。则生听了我的话后,就也笑着对他的妹妹说:

“莲,你们真好!我们倒还没有拜堂,而你和老郁,却已经在狮子峰拜

过天地了,并且还把我的一枝手杖忘掉,作了你们的祭礼。娘!你说这事情

应怎么罚罚他们?”

经他这一说,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情愿自己认罚,就认定后日

房,算作是我一个人的东道。

这一晚翁家请了媒人,及四五个近族的人来吃酒,我和新郎官,在下面

奉陪。做媒人的那位中老乡绅,身体虽则并不十分肥胖,但相貌态度,却也

是很富裕的样子。我和他两人干杯,竟干满了十八九杯。因酒有点微醉,而

日里的路,也走得很多,所以这一晚睡得比前一晚还要沉熟。

九月十二的那一天结婚正日,大家整整忙了一天。婚礼虽系新旧合参的

仪式,但因两家都不喜欢铺张,所以百事也还比较简单。午后五时,新娘轿

到,行过礼后,那位好好先生的媒人硬要拖我出来,代表来宾,说几句话。

我推辞不得,就先把我和则生在日本念书时候的交情说了一说,末了我就想

起了则生同我说的迟桂花的好处,因而就抄了他的一段话来恭祝他们:

“则生前天对我说,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

现在两位的结婚,比较起平常的结婚年龄来,似乎是觉得大一点了,但结婚

结得迟,日子也一定经得久。明年迟桂花开的时候,我一定还要上翁家山来。

我预先在这儿计算,大约明年来的时候,在这两株迟桂花的中间,总已经有

一株早桂花发出来了。我们大家且等着,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再一同来吃他

们的早桂的喜酒。”

说完之后,大家就坐拢来吃喜酒。猜猜拳,闹闹房,一直闹到了半夜,

各人方才散去。当这一日的中间,我时时刻刻在注意着偷看则生的妹妹的脸

色,可是则生所说而我也曾看到过的那一种悲寂的表情,在这一日当中却终

日没有在她的脸上流露过一丝痕迹。这一日,她笑的时候,真是乐得难耐似

的完全是很自然的样子。因了她的这一种心情的反射的结果,我当然可以不

必说,就是则生和他的母亲,在这一日里,也似乎是愉快到了极点。

因为两家都喜欢简单成事的缘故,所以三朝回郎等繁缛的礼节,都在十

三那一天白天行完了,晚上 房,总算是我的东道。则生虽则很希望我在

他家里多住几日,可以和他及他的妹妹谈谈笑笑,但我一则因为还有一篇稿

子没有做成,想另外上一个更僻静点的地方去做文章,二则我觉得我这一次

吃喜酒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以在 房的翌日,就离开翁家山去乘早上

的特别快车赶回上海。

送我到车站的,是翁则生和他的妹妹两个人。等开车的信号钟将打,而

火车的机关头上在吐白烟的时候,我又从车窗里伸出了两手,一只捏着了则

生,一只捏着了他的妹妹,很重很重的捏了一回。汽笛鸣后,火车微动了,

他们兄妹俩又随车前走了许多步,我也俯出了头,叫他们说:

“则生!莲!再见,再见!但愿得我们都是迟桂花!”

火车开出了老远老远,月台上送客的人都回去了,我还看见他们兄妹俩

直立在东面月台篷外的太阳光里,在向我挥手。

一九三二年十月在杭州写

(原载 1932 年 12 月 1 日《现代》第 2 卷第 2 期)

《出奔》

一  避  难

金华江曲折西来,衢江游龙似地北下,两条江水会合的洲边,数千年来,

就是一个闾阎扑地,商贾云屯的交通要市。居民约近万家,桅樯终年林立,

有水有山,并且还富于财源;虽只弹丸似的一区小市,但从军事上,政治上

说来,在一九二七年的前后,要取浙江,这兰溪县倒也是钱塘江上游不得不

先夺取的第一军事要港。

国民革命军东出东江,传檄而定福建,东路北伐先锋队将迫近一夫当关,

万夫莫敌的仙霞岭下的时候,一九二六年的余日剩已无多。在军阀蹂躏下的

东浙农民,也有点蠢蠢思动起来了。

每次社会发生变动的关头,普遍流行在各地乡村小市的事状经过,大约

总是一例的。最初是军队的过境,其次是不知出处的种种谣传的流行,又其

次是风信旗一样的那些得风气之先的富户的迁徙。这些富户的迁徙程序,小

节虽或有点出入,但大致总也是刻板式的:省城及大都市的首富,迁往洋场,

小都市的次富,迁往省城或大都市,乡下的土豪,自然也要迁往附近的小都

市,去避一时的风雨。

当董玉林雇了一只小船,将箱笼细软装满了中舱,带着他的已经有半头

白发的老妻,和他所最爱,已经在省城进了一年师范学校的长女婉珍,及十

三岁的末子大发,与养婢爱娥等悄悄离开土著的董村,扬帆北去,上那两江

合流的兰溪县城去避难的时候,迟明的冬日,已经挂上了树梢,满地的浓霜,

早在那里放水晶似的闪光了。 船将离岸的一刻,董玉林以棉袍长袖擦着额上

的急汗,还絮絮叨叨,向立在岸上送他们出发替他们留守的长工,嘱咐了许

多催款,索利,收取花息的琐事;他随船摆动着身体,向东面看看朝阳,看

看两岸的自己所有的田地山场,只在惋惜,只在微叹。等船行了好一段,已

经看不见董村附近的树林田地了之后,他方才默默的屈身爬入了舱里。

董玉林家的财产,已经堆积了两代了。他的父亲董长子自太平军里逃回

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发了一笔横财来的;那时候非但董玉林还没有生,

就是董玉林的母亲,也还在邻村的一家破落人家充作蓬头赤足的使婢。蔓延

十余省,持续近二十年的洪杨战争后的中国农村,元气虽则丧了一点,但一

则因人口不繁,二则因地方还富,恢复恢复,倒也并不十分艰难。董长子以

他一身十八岁的膂力,和数年刻苦的经营,当董玉林生下地来的那一年,已

经在董村西头盖起了一座三开间的草屋,垦熟了附近三十多亩地的沙田了。

那时候况且田赋又轻,生活费用又少,终董长子的勤俭的一生之所积,除田

地房屋等不动产不计外,董玉林于董长子死后,还袭受了床头土下埋藏起来

的一酒瓮雪白的大花边。

董玉林的身体虽则没有他父亲那么高,可是团团的一脸横肉,四方的一

个肩背,一双同老鼠眼似的小眼睛,以及朝天的那个狮子鼻,和鼻下的一张

大嘴,两撇鼠须,看起来简直是董长子的只低了半寸的活化身。他不但继承

了董长子的外貌,并且同时也继承了董长子的鄙吝刻苦的习性。当他十九岁

的时候,董长子于垂死之前,替他娶了离开董村将近百里地的上塘村那一位

贤媳妇后,董长子在临终的床上口眼闭得紧紧贴贴,死脸上并且还呈露了一

脸笑容;因为这一位玉林媳妇的刮削刻薄的才能,虽则年纪轻轻,倒反远出

在老狡的公公之上。据村里的传说,说董长子的那一瓮埋藏,先还不肯说出,

直等断气之后,又为此活转来了一次,才轻轻地对他的媳妇说的。

董长子死后,董玉林夫妇的治世工作开始了;第一着,董玉林就减低了

家里那位老长工的年俸,本来是每年制钱八千文的工资,减到了七千。沙地

里种植的农作物,除每年依旧的杂粮之外,更添上了些白菜和萝卜的野蔬;

于是那一位长工,在交冬以后,便又加了一门挑担上市集去卖野蔬的日课。

董玉林有一天上县城去卖玉蜀黍回来,在西门外的旧货铺里忽而发见了

一张还不十分破漏的旧网;他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加了一番补缀,每

天晚上,就又可以上江边去捕捉鱼虾了;所以在长工的野蔬担头,有时候便

会有他老婆所养的鸡子生下来的鸡蛋和鱼虾之类混在一道。

照董村的习惯,农忙的夏日,每日须吃四次,较清闲的冬日,每日也要

吃三次粥饭的;董长子死后,董玉林以节省为名,把夏日四次的饮食改成了

三次,冬日的三餐缩成了两次或两次半;所谓半餐者,就是不动炉火,将剩

下来的粥饭胡乱吃一点充饥的意思。

董长子死后的第二年,董村附近一带于五月水灾之余,入秋又成了旱荒。

村内外的居民卖儿鬻女,这一年的冬天,大家都过不来年。玉林夫妇外面虽

也在装作愁眉苦眼,不能终日的样子,但心里却在私私地打算,打算着如何

的趁此机会,来最有效力地运用他们父亲遗下来的那一瓮私藏。

最初先由玉林嫂去尝试,拿了几块大洋,向尚有田产积下的人家去放年

终的急款,言明两月之后,本利加倍偿还,若付不出现钱的时候,动用器具,

土地使用权,小儿女的人身之类,都可以作抵,临时估价定夺。经过了这一

年放款的结果,董玉林夫妇又发现了一条很迅速的积财大道了;从此以后,

不但是每年的年终,董玉林家门口成了近村农民的集会之所,就是当青黄不

接,过五月节八月节的时候,也成了那批忠厚老实家里还有一点薄产的中小

农的血肉的市场。因为口干喝盐卤,重利盘剥的恶毒,谁不晓得,但急难来

时,没有当铺,没有信用小借款通融的乡下的农民,除走这一条极路外,更

还有什么另外的法子?

猢狲手里的果子,有时候也会漏缝,可是董家的高利放款,却总是万无

一失,本利都捞得回来的。只须举几个小例出来,我们就可以见到董玉林夫

妇讨债放债的本领。原来董村西北角土地庙里一向是住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

尼姑,平常老在村里卖卖纸糊锭子之类,看去很象有一点积贮的样子。她忽

而伤了风病倒了,玉林嫂以为这无根无蒂的老尼死后,一笔私藏,或可以想

法子去横领了来,所以闲下来的时候,就常上土地庙去看她的病,有时候也

带点一钱不值的礼物过去。后来这老尼的病愈来愈重了,同时村里有几位和

她认识的吃素老婆婆,就劝她拿点私藏出来去抓几剂药服服,但她却一口咬

定没有余钱可以去求医服药。有一次正在争执之际,恰巧玉林嫂也上庵里看

老尼姑的病了,听了大家的话,玉林嫂竟毫不迟疑,从布裾袋里掏出了两块

钱来说:“老师父何必这样的装穷?你舍不得花钱,我先替你代垫了吧!”

说着,就把这两块钱交给了一位吃素老婆婆去替老尼请医买药。大家于齐声

赞颂玉林嫂的大度之余,就分头去替老已服务去了。可是事不凑巧,老尼服

了几剂药,又捱了半个多月之后,终于断了气死了。玉林嫂听到了这个消息,

就丢下了正在烧的饭锅,一直的跑到了庙里。先将老尼的尸身床边搜索了好

大半天,然后又在地下壁间破桌底里,发掘了个到底;搜寻到了傍晚,眼见

得老尼有私藏的风说是假的了,她就气忿忿的守在庙里,不肯走开。第二天

早晨,村里的有志者一角二角的捐集了几块钱,买就了一具薄薄的棺材来收

殓老尼的时候,玉林嫂乘众人不备的当中,一把抢了棺材盖子就走。众人追

上去问她是何道理,她就说老尼还欠她两块钱未还,这棺材盖是要拿去抵帐

的。于是再由众人集议,只好再是一角二角的凑集起来,合成了两块钱的小

洋去向玉林嫂赎回这具棺材盖子。但是收殓的时候,玉林嫂又来了,她说两

块钱的利子还没还,硬自将老尼身上的一件破棉袄剥去了充当半个月的利

息,结果,老尼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小衫,被葬入了地下。

还有一个小例,是下村阿德老头的一出悲喜剧。阿德老头一生不曾结过

婚;年轻的时候,只帮人种地看牛,赚几个微细的工资,有时也曾上邻村去

当过长工。他半生节衣缩食,一共省下了二三十块钱来买了两亩沙地,在董

玉林的沙田之旁。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粗工了,所以只好在自己的沙地里

搭起了一架草舍,在那里等待着死,因为坐吃山空,几个零钱吃完了,故而

在那一年的八月半向董玉林去借了一块大洋来过节。到了这一年的年终,董

玉林就上阿德的草舍去坐索欠款的本利,硬要阿德两亩沙地写卖给他,阿德

于百般哀告之后,董玉林还是不肯答应,所以气急起来,只好含着老泪奔向

了江边说:“玉林吓玉林,你这样的逼我,我只好跳到江里去寻死了!”董

玉林拿起一枝竹竿,追将上来,拼命的向阿德后面一推,竟把这老头挤入到

了水里。一边更伸长了竹竿,一步一步的将阿德推往深处,一边竖起眉毛,

咬紧牙齿,又狠狠的说:“你这老不死,欠了我的钱不还,还要来寻死寻活

么?我率性送了你这条狗命!”末了,阿德倒也有点怕起来了,只好大声哀

求着说:“请你救救我的命吧!我写给你就是,写给你就是!”这一出喜剧,

哄动了远近的村民都跑了过来看热闹。结果,董玉林只找出了十几块钱,便

收买了阿德老头的那两亩想作丧葬本用的沙地。

重玉林夫妇对于放款积财既如此的精明辣手,而自奉也十分的俭约;譬

如吃烟吧,本来就是一件不必要的奢侈,但两人在长夜的油灯光下,当计算

着他们的出入帐目时,手空不过,自然也要弄一枝烟管来咬咬。单吸烟叶,

价目终于太贵,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将艾叶蓬蒿及其他的杂草之类,

晒干了和入在烟叶之内。火柴买一盒来之后,也必先施一番选择,把杆子粗

的火柴拣选出来,用刀劈作两分三分,好使一盒火柴收作盒半或两盒的效用。

董家的财产自然愈积愈多了,附近的沙田山地以及耕牛器具之类,半用

强买半用欺压的手段,收集得比董长子的时代增加到了三四倍的样子。但是

不能用金钱买,也不能用暴力得的儿子女儿,在他们结婚后的七年之中,却

生一个死一个的死去了五个之多。同村同姓的闲人等,当冬天农事之暇,坐

上香火炉前去烤榾柮火,谈东邻西舍的闲天的时候,每嗤笑着说:“这一对

鬼夫妻,吮吸了我们的血肉还不够,连自己的骨肉都吮吸到肚里去了;我们

且张大着眼睛看吧!看他们那一分恶财,让谁来享受!”这一种田地被他们

剥夺去了以后的村人的毒语,董玉林夫妇原也是常有得听到;而两夫妇在半

夜里于打算盘上流水帐上得疲倦的时候,也常常要突地沉默着回过头来看看

自家的影子,觉得身边总还缺少一点什么。于是玉林嫂发心了,要想去拜拜

菩萨,求求子嗣;董玉林也想到了,觉得只有菩萨可以使他们的心愿满足实

现。

但是他们上远处去烧香拜佛,也不是毫无打算地出去的。第一,总得先

预备半年,积贮了许多本地的土货,好教一船装去,到有灵验的庙宇所在地

去卖。第二,船总雇的是回头便船,价钱可以比旁人的贱到三分之二;并且

杀到了这一个最低船价之后,有时候还要由他们自己去兜集几个同行者来,

再向这些同行者收集些搭船的船钞。所以别人家去烧香拜佛,总是去花一笔

钱在佛门弟子身上的,独有董玉林夫妇的烧香拜佛,却往往要赚出一笔整款

来,再去加增他们的放重利的资本。并且他们的自奉的俭约,有时候也往往

会施行到菩萨的头上。譬如某大名刹的某某菩萨,要制一件绣袍的时候,这

事情,总是由大善士董玉林夫妇去为头写捐的回数多。假使一件绣袍要大洋

五十元的话,他们总要去写集起七十元的总款,才兹去作,而做绣袍的店里,

也对董大善士特别的肯将就,肯客气,倘使别人去定,要五十元一件的绣袍,

由董大善士去定,总可以让到三十五元或竟至三十元左右。因为董大善士市

面很熟悉,价格都知道,这倒还不算稀奇,最取巧的,是董大善士能以半价

去买到与原定上货一样好看的次货来充材料,而材料的尺寸又要比原定的尺

寸短小一点,虽然庙祝在替菩萨穿上身去的时候,要多费一点力,但董大善

士的旅费,饮食费,交际费,却总可以包括在内了。

董大善士更因为老发起这一种工程浩大的善举之故,所以四乡结识的富

绅地主也特别的多。这些富绅地主,到了每年的冬天,拿出钱来施米施衣,

米票钱票,总要交一大把给董大善士,托他们夫妇在就近的乡间去酌量施散。

故而每年冬天非但董玉林夫妇的近亲戚属,以及自家家里的长工短工,都能

受到董大善士的恩惠,就是董大善士养在家里的猪羊鸡犬,吃的也都是由米

票向米店去换来的糠糜。至于棉衣呢,有时候也会钻到他们夫妇的被里去变

了胎,有时候也会上他们自己雇的短工的人家去,变作了来年农忙时候的一

工两工的工资的预付。

最有名的董氏夫妇的一件善举,是在那一年村里有瘟疫之后的施材。董

玉林向城里的善堂去领了一笔款来之后,就雇工动手作了十几具棺木,寄放

在董氏的家庙里待施。木头都是近村山上不费钱去砍来的松木,而棺材匠也

是临时充数,只吃饭不拿钱的邻村的木匠。凡须用这一批棺木的人,多要出

一点手续费,而棺木的受用者还有一个必须是矮子的条件,因为这一批施材

作得特别的短小,长一点的尸身放下去,要把双脚折短来的缘故。董玉林夫

妇既积了财,又行了善,更敬了神,菩萨也自然不得不保佑他们了。所以自

从他们现在的那位大小姐婉珍生下地来以后,竟一帆风顺毫无病痛的被他们

养大到了成人;其后过不上几年,并且还又添上了一位可以继家传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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