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10
增加了一层神秘的严肃。游戏场也已经散了,马路上除了拐角头边上的没有
看见车夫的几乘人力车外,生动的物事一个也没有。我走上了环湖马路,在
一家往时也曾投宿过的大旅馆的窗下立了许久。看看四边没有人影,我心里
忽然来了一种恶魔的诱惑。
“破窗进去罢,去撮取几个钱来罢!”
我用了心里的手,把那扇半掩的窗门轻轻地推开,把窗门外的铁杆,细
心地拆去了二三枝,从墙上一踏,我就进了那间屋子。我的心眼,看见床前
白帐子下摆着一双白花缎的女鞋,衣架上挂着一件纤巧的白华丝纱衫,和一
条黑纱裙。我把洗面台的抽斗轻轻抽开,里边在一个小小儿的粉盒和一把白
象牙骨折扇的旁边,横躺着一个沿口有光亮的钻珠绽着的女人用的口袋。我
向床上看了几次,便把那口袋拿了,走到窗前,心里起了一种怜惜羞悔的心
思,又走回去,把口袋放归原处。站了一忽,看看那狭长的女鞋,心里忽又
起了一种异想,就伏倒去把一只鞋子拿在手里。我把这女鞋闻了一回,玩了
一回,最后又起了一种惨忍的决心,索性把口袋鞋子一齐拿了,跳出窗来。
我幻想到了这里,忽而回复了我的意识,面上就立时变得绯红,额上也钻出
了许多汗珠。我眼睛眩晕了一阵,我就急急的跑回城站的旅馆来了。
十
奔回到旅馆里,打开了门,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忽,我的兴奋,渐渐地
镇静了下去。间壁的两位幸福者也好象各已倦了,只有几声短促的鼾声和时
时从半睡状态里漏出来的一声二声的低幽的梦话,击动我的耳膜。我经了这
一番心里的冒险,神经也己倦竭,不多一会,两只眼包皮就也沉沉的盖下来
了。
一睡醒来,我没有下床,便放大了喉咙,高叫茶房,问他是什么时候。
“十点钟哉,鲜散(先生)!”
啊啊!我记得接到我祖母的病电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听见这一句回话时
的恼乱!即趁早班轮船回去,我的经济,已难应付,哪里还禁得在杭州再留
半日呢?况且下午二点钟开的轮船是快班,价钱比早班要贵一倍。我没有方
法,把脚在床上蹬踢了一回,只得悻悻地起来洗面。用了许多愤激之辞,对
茶房发了一回脾气,我就付了宿费,出了旅馆从羊市街慢慢的走出城来。这
时候我所有的财产全部,除了一个瘦黄的身体之外,就是一件半旧的夏布长
衫、一套白洋纱的小衫裤,一双线袜,两只半破的白皮鞋和八角小洋。
太阳已经升上了中天,光线直射在我的背上。大约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
走不上半里路,全身的粘汗竟流得比平时更多一倍。我看看街上的行人,和
两旁的住屋中的男女,觉得他们都很满足的在那里享乐他们的生活,好象不
晓得忧愁是何物的样子。背后忽而起了一阵铃响,来了一乘包车,车夫向我
骂了几句,跑过去了,我只看见了一个坐在车上穿白纱长衫的少年绅士的背
形,和车夫的在那里跑的两只光腿。我慢慢的走了一段,背后又起了一阵车
夫的威胁声,我让开了路,回转头来一看,看见了三部人力车,载着三个很
纯朴的女学生,两腿中间各夹着些白皮箱铺盖之类,在那里向我冲来。她们
大约是放了暑假赶回家去的,我此时心里起了一种悲愤,把平时祝福善人的
心地忘了,却用了憎恶的眼睛,狠狠的对那些威胁我的人力车夫看了几眼。
啊啊,我外面的态度虽则如此凶恶,但一边心里我却在原谅你们的呀!
“你们这些可怜的走兽,可怜你们平时也和我一样,不能和那些年轻的
女性接触。这也难怪你们的,难怪你们这样的乱冲,这样的兴高采烈的。这
几个女性的身体岂不是载在你们的车上的么?她们的白嫩的肉体上岂不是有
一种电气传到你们的身上来的么?虽则原因不同,动机卑微,但是你们的汗,
岂不也是为了这几个女性的肉体而流的么?啊啊,我若有气力,也愿跟了你
们去典一乘车来,专拉拉这样的如花少女。我更愿意拼死的驰驱,消尽我的
精力。我更愿意不受她们半分的物质上的报酬金。”
走出了凤山门,站住了脚,默默的回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眼角又忽然涌
出了两颗珠露来!
“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此番回家,若不马上出来,大约总要在故
乡永住了,我们的再见,知在何日?万一情状不佳,故乡父老不容我在乡间
终老,我也许到严子陵的钓石矶头,去寻我的归宿的,我这一瞥,或将成了
你我的最后的诀别,也未可知。我到此刻,才知道我胸际实在在痛爱你的明
媚的湖山的,不过盘踞在你的地上的那些野心狼子,不得不使我怨你恨你罢
了。啊啊,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若在波中淹没的时候,最后映到我的
心眼上来的,也许是我儿时亲睦的你的这媚秀的湖山罢!”
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原载《茑萝集》, 1923 年 10 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初版)
《还乡后记》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
箭,猛浪若奔,隔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
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
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
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吴均”
“比在家庭的怀抱里觉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象这样的地方,
当然是没有的,法国的这一句古歌,实在是把人情世态道尽当微雨潇潇之夜,
你若身眠古驿,看看萧条的四壁,看看一点欲尽的寒灯,倘不想起家庭的人,
这人便是没有心肠者,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
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呀!我们在客中卧病的时候,每每要想及家乡,就
是这事的明证。
我空拳只手的奔回家去。到了杭州,又把路费用尽,在赤日的底下,在
车行的道上,我就不得不步行出城。缓步当车,说起来倒是好听,但是在二
十世纪的堕落的文明里沉浸过的我,既贫贱而又多骄,最喜欢张张虚势,更
何况平时是以享乐为主义的我,又哪里能够好好的安贫守分,和乡下人一样
的蹀躞泥中呢!
这一天阴历的六月初三,天气倒好得很。但是炎炎的赤日,只能助长有
钱有势的人的纳凉佳兴,与我这行路病者,却是丝毫无益的!我慢慢的出了
凤山门,立在城河桥上,一边用了我那半旧的夏布长衫襟袖,揩拭汗水,一
边回头来看看杭州的城市,与杭州城上盖着的青天和城墙界上的一排山岭,
真有万千的感慨,横亘在胸中。预言者自古不为其故乡所容,我今朝却只能
对了故里的丘山,来求最后的荫庇,五柳先生的心事,痛可知了。
啊啊!亲爱的诸君,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非是以预言者自命的人,不
过说我流离颠沛,却是与预言者的境遇相同,社会错把我作了天才待遇罢了。
即使罗秀才能行破石飞鸡的奇迹,然而他的品格,岂不和飘泊在欧洲大陆,
猖狂乞食的其泊西(gipsy)一样么?
我勉强走到了江干,腹中饥饿得很了。回故乡去的早班轮船,当然已经
开出,等下午的快船出发,还有三个钟头。我在杂乱窄狭的南星桥市上飘流
了一会,在靠江的一条冷清的夹道里找出了一家坍败的饭馆来。
饭店的房屋的骨格,同我的胸腔一样,肋骨已经一条一条的数得出来了。
幸亏还有左侧的一根木椽,从邻家墙上,横着支住在那里,否则怕去秋的潮
汛,早好把它拉入了江心,作伍子胥的烧饭柴火去了。店里的几张板凳桌子,
都积满了灰尘油腻,好象是前世纪的遗物。账柜上坐着一个四十内外的女人,
在那里做鞋子。灰色的店里,并没有什么生动的气象,只有在门口柱上贴着
的一张“安寓客商”的尘蒙的红纸,还有些微现世的感觉。我因为脚下的钱
已快完,不能更向热闹的街心去寻辉煌的菜馆,所以就慢慢的踱了进去。
啊啊,物以类聚!你这短翼差池的饭馆,你若是二足的走兽,那我正好
和你分庭抗礼结为兄弟哩。
假使天公下一阵微雨,把钱塘江两岸的风景,罩得烟雨模糊,把江边的
泥路,浸得污浊难行,那么这时候江干的旅客,必要减去一半,那么我乘船
归去,至少可以少遇见几个晓得我的身世的同乡;即使旅客不因之而减少,
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蒙着,阶前屋外有几点雨滴的声音,那么围绕在我周
围的空气和自然的景物,总要比现在更带有些阴惨的色彩,总要比现在和我
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点,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边。
最好是秋风凉冷的九十月之交,叶落的林中,阴森的江上,不断地筛着渺濛
的秋雨。我在凋残的芦苇里,雇了一叶扁舟,当日暮的时候,在送灵柩归去。
小船上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个人。棺里卧着的,若不是和我寝处追随的
一个年少妇人,至少也须是一个我的至亲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黄昏江上,
雨声淅沥的芦苇丛中,赤了足,张了油纸雨伞,提了一张灯笼,摸上船头上
去焚化纸帛。
我坐在靠江的一张破桌子上,等那柜上的妇人下来替我炒蛋炒饭的时
候,看看西兴对岸的青山绿树,看看江上的浩荡波光,又看看在江边沙渚的
晴天赤日下来往的帆樯肩舆和舟子牛车,心里忽起了一种怨恨天帝的心思。
我怨恨了一阵,痴想了一阵,就把我的心愿,原原本本的排演了出来。我一
边在那里焚化纸帛,一边却对棺里的人说:
“Jeanne!我们要回去了,我们要开船了!怕有野鬼来麻烦你,你就拿
这一点纸帛送给他们罢!你可要饭吃?你可安稳?你可是伤心?你不要怕,
我在这里,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我只在你的边上。……”
我幽幽的讲到最后的一句,咽喉就塞住了。我在座上拱了两手,把头伏
了下去,两面颊上,只感着了一道热气。我重新把我所欲爱的女人,一个一
个想了出来,见她们闭着口眼,冰冷的直卧在我的前头,我觉得隐忍不住了,
竟任情的放了一声哭声。那个在炉灶上的妇人,以为我在催她的饭,她就同
哄小孩子似的用了柔和的声气说: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请再等一忽儿!”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当我哭泣的时候,
祖母母亲哄我的那一种声气!
“已故的老祖母,倚闾的老母亲!你们的不肖的儿孙,现在正落魄了在
江干等回故里的船呀!”
我在自己制成的伤心的泪海里游泳了一会,那妇人捧了一碗汤,一碗炒
饭,摆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仰起头对她一看,她倒惊了一跳。对我呆看了一
眼,她就去绞了一块手巾来递给我,叫我擦一擦面。我对了这半老妇人的殷
勤,心里说不出的只在感激。几日来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缘故,已经
是非常感情衰弱,动着就要流泪的我,对她的这一种感谢,也变成了两行清
泪,噗嗒的滴下了腮来。她看了这种情形,就问我说:
“客人,你可是遇见了坏人?”
我摇了摇头,勉强的对她笑了一笑,什么话也不能回答。她呆呆的立了
一回,看我不能讲话,也就留了一句“饭不够,好再炒的”安慰我的话,走
向她的柜上去了。
我吃完了饭,付了她二角银角子,把找回来的八九个铜子,也送给了她,
她却摇着头说。
“客人,你是赶船的么?船上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哩,这几个铜子你收
着用罢!”
我以为她怪我吝啬,只给她几个铜子的小账,所以又摸了两角银角子出
来给她。她却睁大了眼睛对我说:
“吚吚!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硬不肯受,我才知道了她的真意,所以说:
“但是无论如何,我总要给你几个小账的。”
她又推了一回,才收了三个铜子说:
“小账已经有了。”
啊啊,我自回中国以来,遇见的都是些卑污贪暴的野心狼子,我万万想
不到在浇薄的杭州城外,有这样的一个真诚的妇人的。妇人呀妇人,你的坍
败的屋椽,你的凋零的店铺,大约就是你的真诚的结果,社会对你的报酬!
啊啊,我真恨我没有黄金十万,为你建造一家华丽的酒楼。
“再会再会!”
“顺风顺风!船上要小心一点。”
“谢谢!”
我受妇人的怜惜,这可算是平生的第一次。
我出了饭馆,从太阳晒着的冷静的这条夹道,走上轮船公司的那条大街
上去。大约是将近午饭的时候了,街上的行人,比曩时少了许多。我走到轮
船公司门口,向窗里一看,见账房内有五六个男子围了桌子,赤了膊在那里
说笑吃饭。卖票的窗前的屋里,在角头椅上,只坐着两个乡下人,在那里等
候,从他们的衣服态度上看来,他们必是临浦萧山一带的农民,也不知他们
有什么心事,他们的眉毛却蹙得紧紧的。
我走近了他们,在他们旁边坐下之后,两人中间的一个看了我一眼.问我
说:
“鲜散(先生)!到临浦厌办(烟篷)几个脸(钱)?”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二角角子吧。”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阳去的。”
“哎(我们)是为得打官司到杭州来咯。”
我并不问他,他却把这一回因为一个学堂里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状,不
得不到杭州来的事情对我详细的诉说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现在)田里已(又)忙,宁(人)也走勿
开,真真苦煞哉啦!汉(那)个学堂里个(的)鲜散,心也脱凶哉,哎请啦
宁刚(讲)过好两遍,情愿拿出八十块洋钿不(给)其(他),其(他)要
哎百念块。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变出一百念块洋钿来
呢!”
他说着似乎是很伤心的样子。
“唉唉!你这老实的农民,我若有钱,我就给你一百二十块钱救你出险
了。但是
Thou’s met me in an evil hour;
To spare thee now is past my power,
我心里这样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阵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语,便
也住了口,仍复沉入悲愁的境里去了。
四
我坐在轮船公司的那只角上,默默的与那农民相对,耳里断断续续的听
了些在账房里吃饭的人的笑语,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哀心隐痛,绝似临盆的孕
妇,要产产不出来的样子。
杭州城外,自闸口至南星,统江干一带,本是我旧游之地,我记得没有
去国之先,在岸边花艇里,金尊檀板,也曾眠醉过几场。江上的明月,月下
的青山,与越郡的鸡酒,佐酒的歌姬,当然依旧在那里助长人生的乐趣。但
是我呢?我身上的变化呢?我的同干柴似的一双手里,只捏了三个两角的银
角子,在这里等买船票!
过了一点多钟,轮船公司的那间屋里,挤满了旅人,我因为怕逢知我的
同乡,只俯了首,默默的坐着不敢吐气。啊啊,窗外的被阳光晒着的长街,
在街上手轻脚健快快活活来往的行人,请你们饶恕我的罪罢,这时候我心里
真恨不得丢一个炸弹,与你们同归于尽呀。
跟了那两个农民,在窗口买了一张烟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码头,
走上跳板,走上驳船去。
原来钱塘江岸,浅滩颇多,码头下有一排很长的跳板,接在那里。我踉
了众人,一步一步的从跳板上走到驳船里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我自家的
影子,斜映在江水里,慢慢的在那里前进,等走到跳板尽处,将上驳船的时
候,我心里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写给我的信上的话来: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门,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让我一个人回
去的话,原是激于一时的意气而发,我实不知道抱着一个六个月的孩子的妇
人的单独旅行,是如何的苦法的。那天午后,你送我上车,车开之后,我抱
了龙儿,看看车里坐着的男女,觉得都比我快乐。我又探头出来,遥向你住
着的上海一望,只见了几家工厂,和屋上排列在那里的一列烟囱。我对龙儿
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觉的涌出了两滴眼泪。龙儿看了我这样子,也好象有知
识似的对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尽对我呆看。我看
了这种样子,更觉得伤心难耐,就把我的颜面俯上他的脸去,紧紧的吻了他
一回。他呆了一会,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火车行行前进,我看看车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带我出来的时
候的景象。啊啊!去岁的初秋,你我一路出来上 A 地去的快乐的旅行,和这
一回惨败了回来的情状一比,当时的感慨如何,大约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罢!
“在江干的旅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个信给住
在江干的我的母舅,他就来了。把我的行李送上轮船之后,买了票子,他又
来陪我上船去。龙儿硬不要他抱,所以我只能抱着龙儿,跟在他后面,一步
一步的走上那骇人的跳板去,等跳板走尽的时候,我想把龙儿交给母舅,纵
身一跳,跳入钱塘江里去的。但是仔细一想,在昏夜的扬子江边还淹不死的
我,在白日的这浅渚里,又哪里能达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
反而要被人家笑话,还不如忍着罢。
“我到家以后,这几天来,简直还没有取过饮食,所以也没有气力写信
给你,请你谅我。……”
五
啊啊,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的女人吓,我累你不少了。
我走上了驳船,在船篷下坐定之后,就把三个月前,在上海北站,送我
女人回家的事情想了出来。忘记了我的周围坐着的同行者,忘记了在那里摇
动的驳船,并且忘记了我自家的失意的情怀,我只见清瘦的我的女人抱了我
们的营养不良的小孩在火车窗里,在对我流泪。火车随着蒸汽机关在那里前
进,她的眼泪洒满的苍白的脸儿,也和车轮合着了拍子,一隐一现的在那里
窥探我。我对她点一点头,她也对我点一点头。我对她手招一招,教她等我
一忽,她也对我手招一招。我想使尽我的死力,跳上火车去和她做一块儿,
但是心里又怕跳不上去,要跌下来。我迟疑了许久,看她在窗里的愁容,渐
渐的远下去,淡下去了,才抱定了决心,站起来向前面伸出了一只手去。我
攀着了一根铁干,听见了一声晍晍的冲击的声音,纵身向上一跳,觉得双脚
踏在木板上了。忽有许多嘈杂的人声,逼上我的耳膜来,并且有几只强有力
的手,突突的向我背后推打了几下。我回转头来一看,方知是驳船到了轮船
身边,大家在争先的跳上轮船来,我刚才所攀着的铁干,并不是火车的回栏,
我的两脚也并不是在火车中间,却踏在小轮船的舷上了。
我随了众人挤到后面的烟篷角上去占了一个位置,静坐了几分钟,把头
脑休息了一下,方才从刚才的幻梦状态里醒了转来。
向船外一望,我看见透明的淡蓝色的江水,在那里反射日光。更抬头起
来,望到了对岸,我看见一条黄色的沙滩,一排苍翠的杂树,静静的躺在午
后的阳光里吐气。
我弯了腰背孤伶仃的坐了一忽,轮船开了。在闸口停了一停,这一只同
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小轮船就仆独仆独的奔向西去。两岸的树林沙渚,旋转了
好几次,江岸的草舍,农夫,和偶然出现的鸡犬小孩,都好象是和平的神话
里的材料,在那里等赫西奥特(Hesiod)的吟咏似的。
经过了闻家堰,不多一忽,船就到了东江嘴。上临浦义桥的船客,是从
此地换入更小的轮船,溯支江而去的。买票前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农民,
被茶房拉来拉去的拉到了船边,将换入那只等在那里的小轮船去的时候,一
个和我讲话过的人,忽而回转头来对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不觉的回了他一
个目礼。啊啊!我真想跟了他们跳上那只小轮船去,因为一个钟头之后,我
的轮船就要到富阳了,这回前去停船的第一个码头,就是富阳了,我有什么
面目回家去见我的衰亲,见我的女人和小孩呢?
但是运命注定的最坏的事情,终究是避不掉的,轮船将近我故里的县城
的时候,我的心脏的鼓动也和轮船的机器一样,仆独仆独的响了起来。等船
一靠岸,我就杂在众人堆里,披了一身使人眩晕的斜阳,俯着首走上岸来。
上岸之后,我却走向和回家的路径方向相反的一个冷街上的土地庙去坐了二
点多钟。等太阳下山,人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方才乘了夜阴,走上我们
家里的后门边去。我侧耳一听,听见大家都在庭前吃晚饭,偶尔传过来的一
声我女人和母亲的说话的声音,使我按不住的想奔上前去。和她们去说一句
话,但我终究忍住了。乘后门边没有一个人在,我就放大了胆,轻轻推开了
门,不声不响的摸上楼上我的女人的房里去睡了。
晚上我的女人到房里来睡的时候,如何的惊惶,我和她如何的对泣,我
们如何的又想了许多谋自尽的方法,我在此地不记下来了,因为怕人家说我
是为欲引起人家的同情的缘故,故意的在夸张我自家的苦处。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
(原载 1923 年 8 月 19 日《中华新报·创造日》第 24 期)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今天的风沙实在太大了,中午吃饭之后,我因为还要去教书,所以没有
许多工夫和你谈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的向北走去,沙石飞进了我的眼睛。
一直到午后四点钟止,我的眼睛四周的红圈,还没有褪尽。恐怕同学们见了
要笑我,所以于上课堂之先,我从高窗口在日光大风里把一双眼睛曝晒了许
多时。我今天上你那公寓里来看了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工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
上。
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
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于我却有十二分的同情过的朋
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
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袴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
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终于没有买成。尤其是使我羞恼的,因为恰逢
此刻,我和同学们所读的书里,正有一篇俄国郭哥儿著的嘲弄象我们一类人
的小说《外套》。现在我的经济状态,比从前并没有什么宽裕,从数目上讲
起来,反而比从前要少——因为现在我不能向家里去要钱化,每月的教书钱,
额面上虽则有五十三加六十四合一百十七块,但实际上拿得到的只有三十三
四块——而我的嗜好日深,每月光是烟酒的账,也要开销二十多块。我曾经
立过几次对天的深誓,想把这一笔糜费戒省下来,但愈是没有钱的时候,愈
想喝酒吸烟。向你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来问我借钱,而先事预
防,我不过欲以我的身体来做一个证据,证明目下的中国社会的不合理,以
大学校毕业的资格来糊口的你那种见解的错误罢了。
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你告诉我说你的心里,
总想在国立大学弄到毕业,毕业以后至少生计问题总可以解决。现在学校都
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接济你的资金的人,又因他自家的地位
摇动,无钱寄你,你去投奔你同县而且带有亲属的大慈善家 H,H 又不纳,穷
极无路,只好写封信给一个和你素不相识而你也明明知道是和你一样穷的
我,在这时候这样的状态之下, 你还要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大学教育, “念书”,
我真佩服你的坚忍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愚
直,也却是一样的可惊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半去势的文人了,
有许多事情,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情,
你已经是干不了的了,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
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去势的目的么?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你这
一种定理,是哪一本书上翻来的?
像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
勤恳恳的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
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
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
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哗叽旧洋服的人,你且试对他们行一个礼,问他们一个
人要一个名片来看看,我恐怕你不上半天,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什么学士,
什么博士来,你若再行一个礼,问一问他们的职业,我恐怕他们都要红红脸
说,“兄弟是在这里找事情的。”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吓,你
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读书么?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买长袍黑马褂哗叽洋服
么?即使你也和他们一样的有了读书买衣服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毕业的时
候,事情会来找你么?
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
新上台的大老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刀枪杆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
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真是爬乌龟钻狗
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
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
我说了这半天,不过想把你的求学读书,大学毕业的迷梦打破而已。现
在为你计,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事情干干。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
车你也拉不了的,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看护男,门房,
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你也是当不了的——我当然是
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最上的上策,于你是不成功的了。其次你就去革
命去罢,去制造炸弹去罢!但是革命是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
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发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
的袜底里的污泥来调合的呢?这些事情,你去问上帝去罢!我也不知道。
比较上可以做得到,并且也不失为中策的,我看还是弄几个旅费,回到
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见过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来,第一天相
持对哭一天,第二天因为哭了伤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窠里睡去一天,既可
以休养,又可以省几粒米下来熬稀粥,第三天以后,你和你的母亲妹妹,若
没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紧紧的挤在一处,以体热互助的结果,同冬天雪夜的
群羊一样,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冻伤,若没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点的
时候,不妨把年老的母亲交付给你妹妹的身体烘着,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后
去掘一点草根树根来煮汤吃。草根树根里也有淀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时候,
常把洪杨乱日,她老人家尝过的这滋味说给我听,我所以知道。现在我既没
有余钱可以赠你,就把这秘方相传,作个我们两位穷汉,在京华尘土里相遇
的纪念罢!若说草根树根,也被你们的督军省长师长议员知事掘完,你无论
走往何处再也找不出一块一截来的时候,那么你且咽着自家的口水,同唱戏
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说给你的老母亲小妹妹听听,至
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钟中间,你们三个昏乱的脑子里,总可以大事铺张的
享乐一回。
但是我听你说,你的故乡连年兵燹,房屋田产都已毁尽,老母弱妹,也
不知是生是死,五年来音信不通,并且现在回湖南的火车不开,就是有路费
也回去不得,何况没有路费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现在我为你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好想了。
不得已我就把两个下策来对你讲罢!
第一,现在听说天桥又在招兵,并且听说取得极宽,上自五十岁的老人
起,下至十六七岁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应募之后,马上开赴前敌,打
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不能说是为国效忠,也可以算得是为招你的
那个同胞效了命,岂不是比饿死冻死在你那公寓的斗室里好得多么?况且万
一不开往前敌,或虽开往前敌而不打死的时候,只教你能保持你现在的这种
纯洁的精神,只教你能有如现在想进大学读书一样的精神来宣传你的理想,
难保你所属的一师一旅,不为你所感化。这是下策的第一个。
第二,这才是真真的下策了!你现在不是只愁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吃饭
而又苦于没有勇气自杀么?你的没有能力做土匪,没有能力拉洋车,是我今
天早晨在你公寓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晓得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
想你还能胜任的,要干的时候一定是干得到的。这是什么事情呢?啊啊,我
真不愿意说出来——我并不是怕人家对我提起诉讼,说我在嗾使你做贼,啊
呀,不愿意说倒说出来了,做贼,做贼,不错,我所说的这件事情,就是叫
你去偷窃呀!
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罢!偷到了,不被
发觉,那么就可以把这你偷自他,他抢自第三人的,在现在的社会里称为赃
物,在将来进步了的社会里,当然是要分归你有的东西,拿到当铺——我虽
然不能为你介绍职业,但是象这样的当铺,却可以为你介绍几家——里去换
钱用。万一发觉了呢?也没有什么。第一你坐坐监牢,房钱总可以不付了。
第二监狱里的饭,虽然没有今天中午我请你的那家馆子里的那么好,但是饭
钱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么什么司令,以军法从事,把你枭首示众的时候,
那么你的无勇气的自杀,总算是他来代你执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情,
因为这样的活在世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写到这里,觉得没有话再可以和你说了,最后我且来告诉你一种实习
的方法罢!
你若要实行上举的第二下策,最好是从亲近的熟人方面做起。譬如你那
位同乡的亲戚老 H 家里,你可以先去试一试看。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
财富,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你若
再慑于他的慈和的笑里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试,那么不妨上我这里来作个
破题儿试试。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出很便。不过有一件缺点,就是
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
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
身体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
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
声大哭起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前二时
(原载 1924 年 11 月 16 日《晨报副镌》)
《一个人在途上》
在东车站的长廊下,和女人分开以后,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个。频年
飘泊惯的两口儿,这一回的离散,倒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可是端午节那天,
龙儿刚死,到这时候北京城里虽已起了秋风,但是计算起来,去儿子的死期,
究竟还只有一百来天。在车座里,稍稍把意识恢复转来的时候,自家就想起
了卢骚晚年的作品《孤独散步者的梦想》的头上的几句话: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经没有弟兄,没有邻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
了。自家在这世上,象这样的,已经成了一个孤独者了。
然而当年的卢骚还有弃养在孤儿院内的五个儿子,而我自己哩,连一个
抚育到五岁的儿子都还抓不住!
离家的远别,本来也只为想养活妻儿。去年在某大学的被逐,是万料不
到的事情。其后兵乱迭起,交通阻绝,当寒冬的十月,会病倒在沪上,也是
谁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静息了一年之半,谁知这刚
养得出趣的龙儿,又会遭此凶疾的呢?
龙儿的病报,本是在广州得着,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连接了几个北
京来的电报。换船到天津,已经是旧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见了门上
的白纸条儿,心里已经是跳得慌乱,从苍茫的暮色里赶到哥哥家中,见了衰
病的她,困为在大众之前,勉强将感情压住。草草吃了夜饭,上床就寝,把
电灯一灭,两人只有紧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气也换不过来,
更哪里有说一句话的余裕?
受苦的时间,的确脱煞过去得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叹的连续。
晚上上床,两口儿,哪敢提一句话?可怜这两个迷散的灵心,在电灯灭黑的
黝暗里,所摸走的荒路,每会凑集在一条线上,这路的交叉点里,只有一块
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龙儿之墓”的四个红字。
妻儿因为在浙江老家内,不能和母亲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当时我
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时候龙儿正长得肥满可爱,一举
一动,处处教人欢喜。到了五月初,从某地回京,觉得哥哥家太狭小,就在
什刹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间渺小的住宅。夫妻两个,日日和龙儿伴乐,闲时
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处,及门前的杨柳荫中带龙儿去走走。这一年的暑假,
总算过得最快乐,最闲适。
秋风吹叶落的时候,别了龙儿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学去为朋友帮忙,当
时他们俩还往西车站去送我来哩!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来还同昨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