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11
情形一样。
过了一月,某地的学校里发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刹海小住了两
星期,本来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碍于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于一天寒风刺骨
的黄昏,上西车站去趁车。这时候因为怕龙儿要哭,自己和女人,吃过晚饭,
便只说要往哥哥家里去,只许他送我们到门口,记得那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和
老妈子立在门口,等我们俩去了好远,还“爸爸!爸爸!”的叫了好几声。
啊啊,这几声惨伤的呼唤,便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他叫我的最后的声音!
出京之后,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逃往上海。接续便染了病,遇了强
盗辈的争夺政权,其后赴南方暂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来,龙儿实在是一个填债的儿子,是当饥离困厄的这几年中间,特
来安慰我和他娘的愁闷的使者!
自从他在安庆生落地以来,我自己没有一天脱离过苦闷,没有一处安住
到五个月以上。我的女人,也和我分担着十字架的重负,只是东西南北的奔
波飘泊。然当日夜难安,悲苦得不了的时候,只教他的笑脸一开,女人和我,
就可以把一切穷愁,丢在脑后。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赶到北京的时候,他的
尸体,早已在妙光阁的广谊园地下躺着了。
他的病,说是脑膜炎。自从得病之日起,一直到旧历端午节的午时绝命
的时候止,中间经过有一个多月的光景。平时被我们宠坏了的他,听说此番
病里,却乖顺得非常。叫他吃药,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顺
的躺上。病后还能说话的时候,只问他的娘:“爸爸几时回来?”“爸爸在
上海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经做好了没有?”我的女人,于惑乱之余,每幽
幽的问他:“龙!你晓得你这一场病,会不会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
答说:“哪儿会死的哩?”据女人含泪的告诉我说,他的谈吐,绝不似一个
五岁的小儿。
未病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在门口玩耍,看见西面来了一乘
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戴灰白色帽子的青年。他远远看见,就急忙丢下了伴
侣,跑进屋里去叫他娘出来,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因为我去
年离京时所戴的,是一样的顶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来到门前,马车已经过
去了,他就死劲的拉住了他娘,哭喊着说:“爸爸怎么不家来吓?爸爸怎么
不家来吓?”他娘说慰了半天,他还尽是哭着,这也是他娘含泪和我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他那小
小的灵心,常有这望远思亲的伤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刹海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散步,因为他看见了人
家的汽车,硬是哭着要坐,被我痛打了一顿。又有一次,也是因为要穿洋服,
受了我的毒打。这实在只能怪我做父亲的没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给他穿,雇
汽车给他坐。早知他要这样的早死,我就是典当强劫,也应该去弄一点钱来,
满足他这点点无邪的欲望。到现在追想起来,实在觉得对他不起,实在是我
太无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说,濒死的前五天,在病院里,他连叫了几夜的爸爸!她问他:
“叫爸爸干什么!”他又不响了,停一会儿,就又再叫起来。到了旧历五月
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状态,医师替他抽骨髓,他只会直叫一声“干吗?”
喉头的气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头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气总
不肯断。他娘哭叫几声“龙!龙!”他的小眼角上,就会迸流些眼泪出来,
后来他娘看他苦得难过,倒对他说:
“龙!你若是没有命的,就好好的去罢!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就是
你爸爸回来,也不过是这样的替你医治罢了。龙!你有什么不了的心愿呢?
龙!与其这样的抽咽受苦,你还不如快快的去罢!”
他听了这一段话,眼角上的眼泪,更是涌流得厉害。到了旧历端午节的
午时,他竟等不着我的回来,终于断气了。
丧葬之后,女人搬往哥哥家里,暂住了几天。我于五月十日晚上,下车
赶到什刹海的寓宅,打门打了半天,没有应声。后来抬头一看,才见了一张
告示邮差送信的白纸条。
自从龙儿生病以后,连日夜看护久已倦了的她,又哪里经得起最后的这
一个打击?自己当到京之夜,见了她的衰容,见了她的泪眼,又哪里能够不
痛哭呢!
在哥哥家里小住了两三天,我因为想追求龙儿生前的遗迹,一定要女人
和我仍复搬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它一两个月。
搬回去那天,一进上屋的门,就见了一张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里的花灯。
听说这张花灯,是南城大姨妈送他的,因为他自家烧破了一个窟窿,他还哭
过好几次来的。
其次,便是上房里砖上的几堆烧纸钱的痕迹!系当他下殓时烧给他的。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两棵枣树,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
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兜里,他的
哄笑声,要继续到三五分钟。今年这两棵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
半夜里,老有熟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
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的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这
滴答的坠枣之声。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坟墓。先在一家南纸铺里买了许多冥府
的钞票,预备去烧送给他。直到到了妙光阁的广谊园茔地门前,她方从呜咽
里清醒过来,说:“这是钞票,他一个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车转来,
到琉璃厂去买了些有孔的纸钱。她在坟前哭了一阵,把纸钱钞票烧化的时候,
却叫着说:
“龙!这一堆是钞票,你收在那里,待长大了的时候再用,要买什么,
你先拿这一堆钱去用罢!”
这一天在他的坟上坐着,我们直到午后七点,太阳平西的时候,才回家
来。临走的时候,他娘还哭叫着说:
“龙!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冷静的么?龙!龙!人家若来欺你,你
晚上来告诉娘罢!你怎么不想回来了呢?你怎么梦也不来托一个呢?”
箱子里,还有许多散放着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气,到七月中旬,
已经是很冷了。当微凉的早晚,我们俩都想换上几件夹衣,然而因为怕见到
他旧时的夹衣袍袜,我们俩却尽是一天一天的捱着,谁也不说出口来,说“要
换上件夹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里睡午觉,她骤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鞋也不拖,光着
袜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里,并且更掀帘跑上外面院子里去。我也莫名其妙
跟着她跑到外面的时候,只见她在那里四面找寻什么,找寻不着,呆立了一
会,她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并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问说:“你听不听见?你
听不听见?”哭完之后,她才告诉我说,在半醒半睡的中间,她听见“娘!
娘!”的叫了两声,的确是龙的声音,她很坚定的说:“的确是龙回来了。”
北京的朋友亲戚,为安慰我们起见,今年夏天常请我们俩去吃饭听戏。
她老不愿意和我同去,因为去年的六月,我们无论上哪里去玩,龙儿是常和
我们在一处的。
今年的一个暑假,就是这样的,在悲叹和幻梦的中间消逝了。
这一回南方来催我就道的信,过于匆促,出发之前,我觉得还有一件大
事情没有做了。
中秋节前新搬了家,为修理房屋,部署杂事,就忙了一个星期。出发之
前,又因了种种琐事,不能抽出空来,再上龙儿的坟地里去探望一回。女人
上东车站来送我上车的时候,我心里尽酸一阵痛一阵的在回念这一件恨事。
有好几次想和她说出来,教她于两三日后再往妙光阁去探望一趟,但见了她
的憔悴尽的颜色,和苦忍住的凄楚,又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讲成。
现在去北京远了,去龙儿更远了,自家只一个人,只是孤零丁的一个人。
在这里继续此生中大约是完不了的飘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馆内
(原载 1926 年 7 月 1 日《创造月刊》第 1 卷第 5 期,该期衍期出版)
《感伤的行旅》
犹太人的漂泊,听说是上帝制定的惩罚。中欧一带的“寄泊栖”的游行,
仿佛是这一种印度支尼族浪漫的天性。大约是这两种意味都完备在我身上的
缘故罢,在一处沉滞得久了,只想把包裹雨伞背起,到绝无人迹的地方去吐
一口郁气。更况且节季又是霜叶红时的秋晚,天色又是同碧海似的天天晴朗
的青天,我为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走呢?
可是说话容易,实践艰难,入秋以后,想走想走的心愿,却起了好久了,
而天时人事,到了临行的时节,总有许多阻障出来。八个瓶儿七个盖,凑来
凑去凑不周全的,尤其是几个买舟借宿的金钱。我不会吹箫,我当然不能乞
食,况且此去,也许在吴头,也许向楚尾,也许在中途被捉,被投交有砂米
饭吃有红衣服着的笼中,所以踏上火车之先,我总想多带一点财物在身边,
免得为人家看出,看出我是一个无产无职的游民。
旅行之始,还是先到上海,向各处去交涉了半天。等到几个版税拿到在
手里,向大街上买就了些旅行杂品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飞到了空中:
“Over the hills and far away.”
坐在黄包车上的身体,好象在腾云驾雾,扶摇上九万里外去了。头一晚,
就在上海的大旅馆里借了一宵宿。
是月暗星繁的秋夜,高楼上看出去,能够看见的,只是些黄苍颓荡的电
灯光。当然空中还有许多同蜂衙里出了火似的同胞的杂噪声,和许多有钱的
人在大街上驶过的汽车声溶合在一处,在合奏着大都会之夜的“新魔丰腻”,
但最触动我这感伤的行旅者的哀思的,却是在同一家旅舍之内,从前后左右
的宏壮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娇艳的肉声,及伴奏着的悲凉的弦索之音。屋顶上
飞下来的一阵两阵的比西班牙舞乐里的皮鼓铜琶更野噪的锣鼓响乐,也未始
不足以打断我这愁人秋夜的客中孤独,可是同败落头人家的喜事一样,这一
种绝望的喧阗,这一种勉强的干兴,终觉得是肺病患者的脸上的红潮,静听
起来,仿佛是有四万万的受难的人民,在这野声里啜泣似的,“如此烽烟如
此(乐),老夫怀抱若为开”呢?
不得已就只好在灯下拿出一本德国人的游记来躺在床沿上胡乱地翻
读……
一七七六,九月四日,来干思堡,侵晨。
早晨三点,我轻轻地偷逃出了卡儿斯罢特,因为否则他们怕将不让我走。
那一群将很亲热地为我做八月廿八的生日的朋友们,原也有扣留住我的权
利;可是此地却不可再事淹留下去了。……
这样地跟这一位美貌多才的主人公看山看水,一直的到了月下行车,将
从勃伦纳到物洛那(Vom Brenner bis Verona)的时候,我也就在悲凉的
弦索声,杂噪的锣鼓声,和怕人的汽车声中昏沉睡着了。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我自身却立在黑沉沉的天盖下俯看海水,立脚处仿
佛是危岩巉兀的一座石山。我的左壁,就是一块身比人高的直立在那里的大
石。忽而海潮一涨,只见黑黝黝的涡旋,在灰黄的海水里鼓荡,潮头渐长渐
高,逼到脚下来了,我苦闷了一阵,却也终于无路可逃,带粘性的潮水,就
毫无踌躇地浸上了我的两脚,浸上了我的腿部,腰部,终至于将及胸部而停
止了。一霎时水又下退,我的左右又变了石山的陆地,而我身上的一件青袍,
却为水浸湿了。在惊怖和懊恼的中间,梦神离去了我,手支着枕头,举起上
半身来看看外边的样子,似乎那些毫无目的,毫无意识,只在大街上闲逛,
瞎挤,乱骂,高叫的同胞们都已归笼去了,马路上只剩了几声清淡的汽车警
笛之声,前后左右的娇艳的肉声和弦索声也减少了,幽幽寂寂,仿佛从极远
处传来似的,只有间隔得很远的竹背牙牌互击的操搭的声音,大约夜也阑了,
大家的游兴也倦了罢,这时候我的肚里却也咕噜噜感到了一点饥饿。
披上棉袍,向里间浴室的磁盆里放了一盆热水,漱了一漱口,擦了一把
脸,再回到床前安乐椅上坐下,呆看住电灯擦起火柴来吸烟的时候,我不知
怎么的陡然间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孤独。这也许是大都会中的深夜的悲哀,
这也许是中年易动的人生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样的再在旅舍里枯
坐是耐不住的了,所以就立起身来,开门出去,想去找一家长夜开炉的菜馆,
去试一回小吃。
开门出去,在静寂粉白和病院里的廊子一样的长巷中走了一段,将要从
右角转入另一条长廊去的时候,在角上的那间房里,忽而走出了一位二十左
右,面色洁白妖艳,一头黑发,松长披在肩上,全身象裸着似的只罩着一件
金黄长毛丝绒的 Negligee 的妇人来。
这一回的出其不意地在这一个深夜的时间里忽儿和我这样的一个潦倒的
中年男子的相遇,大约也使她感到了一种惊异,她起始只张大了两只黑晶晶
的大眼,怀疑惊问似的对我看了一眼,继而脸上涨起了红霞。似羞缩地将头
俯伏了下去,终于大着胆子向我的身边走过,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了。我一
个人发了一脸微笑,走转了弯,轻轻地在走向升降机去的中间,耳朵里还听
见了一声她关闭房门的声音,眼睛里还保留着她那丰白的圆肩的曲线,和从
宽散的她的寝衣中透露出来的胸前的那块倒三角形的雪嫩的白肌肤。
司升降机的工人和在廊子的一角呆坐着的几位茶役,都也睡态朦胧了,
但我从高处的六层楼下来,一到了底下出大门去的那条路上;却不料竟会遇
见这许多暗夜之子在谈笑取乐的。他们的中间,有的是跟妓女来的龟头鸨母,
有的是司汽车的机器工人,有的是身上还披着绒毯的住宅包车夫,有的大约
是专等到了这一个时候,夹入到这些人的中间来骗取一枝两枝香烟,谈谈笑
笑藉此过夜的闲人罢,这一个大门道上的小社会里,这时候似乎还正在热闹
的黄昏时候一样,而等我走出大门,向东边角上的一家茶馆里坐定,朝壁上
的挂钟细细看了一眼时,却已经是午夜的三点钟前了。
吃取了一点酒菜回来,在路上向天空注看了许多回。西边天上,正挂着
一钩同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东北南三面,从高屋顶的电火中间窥探出去,也
还见得到一颗两颗的暗淡的秋星,大约明朝不会下雨这一件事情总可以决定
的了。我长啸了一声,心里却感到了一点满足,想这一次的出发也还算不坏,
就再从升降机上来,回房脱去了袍袄,沉酣地睡着了四五个钟头。
几个钟头的酣睡,已把我长年不离身心的疲倦医好了一半了,况且赶到
车站的时候,正还是上行特别快车将发未动的九点之前,买了车票,挤入了
车座,浩浩荡荡,火车头在晨风朝日之中,将我的身体搬向北去的中间,老
是自伤命薄,对人对世总觉得不满的我这时代落伍者,倒也感到了一心的快
乐。“旅行果然是好的”,我斜倚着车窗,目视着两旁的躺息在太阳和风里
的大地,心里却在这样的想:“旅行果然是不错,以后就决定在船窗马背里
过它半生生活罢!”
江南的风景,处处可爱,江南的人事,事事堪哀,你看,在这一个秋尽
冬来的寒月里,四边的草木,岂不还是青葱红润的么?运河小港里,岂不依
旧是白帆如织满在行驶的么?还有小小的水车亭子,疏疏的槐柳树林。平桥
瓦屋,只在大空里吐和平之气,一堆一堆的干草堆儿,是老百姓在这过去的
几个月中间力耕苦作之后的黄金成绩,而车辚辚,马萧萧,这十余年中间,
军阀对他们的征收剥夺,掳掠奸淫,从头细算起来,哪里还算得明白?江南
原说是鱼米之乡,但可怜的老百姓们,也一并的作了那些武装同志们的鱼米
了。逝者如斯,将来者且更不堪设想,你们且看看政府中什么局长什么局长
的任命,一般物价的同潮也似的怒升,和印花税地税杂税等名目的增设等,
就也可以知其大概了。啊啊,圣明天子的朝廷大事,你这贱民哪有左右容喙
的权利,你这无智的牛马,你还是守着古圣昔贤的大训,明哲以保其身,且
细赏赏这车窗外面的迷人秋景罢!人家瓦上的浓霜去管它作甚?
车窗外的秋色,已经到了烂熟将残的时候了。而将这秋色秋风的颓废末
级,最明显地表现出来的,要算浅水滩头的芦花丛薮,和沿流在摇映着的柳
色的鹅黄。当然杞树,枫树,柏树的红叶,也一律的在透露残秋的消息,可
是绿叶层中的红霞一抹,即在春天的二月,只教你向树林里去栽几株一丈红
花,也就可以酿成此景的。
至于西方莲的殷红,则不问是寒冬或是炎夏,只教你培养得宜,那就随
时随地都可以将其他树叶的碧色去衬它的朱红,所以我说,表现这大江南岸
的残秋的颜色,不是枫林的红艳和残叶的青葱,却是芦花的丰白与岸柳的髡
黄。
秋的颜色,也管不得许多,我也不想来品评红白,裁答一重公案,总之
对这些大自然的四时烟景,毫末也不曾留意的我们那火车机头,现在却早已
冲过了长桥几架,钞过了洋澄湖岸的一角,一程一程的在逼近姑苏台下去了。
苏州本来是我侬旧游之地,“一帆冷雨过娄门”的情趣,闲雅的古人,
似乎都在称道。不过细雨骑驴,延着了七里山塘,缓缓的去奠拜真娘之墓的
那种逸致,实在也尽值得我们的怀忆的。还有日斜的午后,或者上小吴轩去
泡一碗清茶,凭栏细数数城里人家的烟灶,或者在冷红阁上,开开它朝西一
带的明窗,静静儿的守着夕阳的啘晚西沉,也是尘俗都消的一种游法。我的
此来,本来是无遮无碍的放浪的闲行,依理是应该在吴门下榻,离沪的第一
晚是应该去听听寒山寺里的夜半清钟的,可是重阳过后,这近边又有了几次
农工暴动的风声,军警们提心吊胆,日日在搜查旅客,骚拢居民,象这样的
暴风雨将到未来的恐怖期间,我也不想再去多劳一次军警先生的驾了,所以
车停的片刻时候,我只在车里跑上先跑落后的看了一回虎丘的山色,想看看
这本来是不高不厚的地皮,究竟有没有被那些要人们刮尽。但是还好,那一
堆小小的土山,依旧还在那里点缀苏州的景致。不过塔影萧条,似乎新来瘦
了,这不会病酒,它不会悲秋,这影瘦的原因,大约总是因为日脚行到了天
中的缘故罢。拿出表来一看,果然已经是十一点多钟,将近中午的时刻了。
火车离去苏州之后,路线的两边,耸出了几条绀碧的山峰来。在平淡的
上海住惯的人,或者本来是从山水中间出来,但为生活所迫,就不得不在看
不见山看不见水的上海久住的人们,大约到此总不免要生出异样的感觉来的
罢,同车的有几位从上海来的旅客,一样的因看见了那西南一带的连山而在
作点头的微笑。啊啊,人类本来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细胞,只教天性不灭,
决没有一个会对了这自然的和平清景而不想赞美的,所以那些卑污贪暴的军
阀委员要人们,大约总已经把人性灭尽了的缘故罢,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他
们只知道要杀人,他们只知道如何的去敛钱争势夺权利用,他们只知道如何
的来破坏农工大众的这一个自然给与我们的伊甸园。啊吓,不对,本来是在
说看山的,多嘴的小子,却又破口牵涉起大人先生们的狼心狗计来了,不说
罢,还是不说罢,将近十二点了,我还是去炒盘芥莉鸡丁弄瓶“苦配”啤酒
来浇浇磈磊的好。
正吞完最后的一杯苦酒的时候,火车过了一个小站,听说是无锡就在眼
前了。
天下第二泉水的甘味,倒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人留恋的地方。但震泽湖边
的芦花秋草,当这一个肃杀的年时,在理想上当然是可以引人入胜的,因为
七十二山峰的峰下,处处应该有低浅的水滩,三万六千顷的周匝,少算算也
应该有千余顷的浅渚,以这一个统计来计算太湖湖上的芦花,那起码要比扬
子江河身的沙渚上的芦田多些。我是曾在太平府以上九江以下的扬子江头看
过伟大的芦花秋景的,所以这一回很想上太湖去试试运气看,看我这一次的
臆测究竟有没有和事实相合的地方。这样的决定在无锡下车之后,倒觉得前
面相去只几里地的路程特别的长了起来,特别快车的速度也似乎特别慢起来
了。
无锡究竟是出大政客的实业中心地,火车一停,下来的人竟占了全车的
十分之三四。我因为行李无多,所以一时对那些争夺人体的黄包车夫们都失
了敬,一个人踏出站来,在荒地上立了一会,看了一出猴子戴面具的把戏,
想等大伙的行客散了,再去叫黄包车直上太湖边去。这一个战略,本是我在
旅行的时候常用常效的方法,因为车刚到站,黄包车价总要比平时贵涨几倍,
等大家散尽,车夫看看不得不等第二班车了,那他的价钱就会低让一点,可
以让到比平时只贵两成三成的地步。况且从车站到湖滨,随便走哪一条路,
总要走半个钟头才能走到,你若急切的去叫车,那客气一点的车夫,会索价
一块大洋,不客气的或者竟会说两块三块都不定的。所以夹在无锡的市民中
间,上车站前头的那块荒地上去看一出猴犬两明星合演的拿手好戏,也是一
件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我在看把戏的中间就在摆布对车夫的战略了。殊不知
这一次的作战,我却大大的失败了。
原来上行特别快车到站是正午十二点的光景,这一班车过后,则下行特
快的到来要在下午的一点半过,车夫若送我到湖边去呢,那下半日的他的买
卖就没有了,要不是有特别的好处,大家是不愿意去的。况且时刻又来得不
好,正是大家要去吃饭缴车的时候,所以等我从人丛中挤攒出来,想再回到
车站前头去叫车的当儿,空洞的卵石马路上,只剩了些太阳的影子,黄包车
夫却一个也看不见了。
没有办法,只好唱着“背转身,只埋怨,自己做差”而慢慢的踱过桥去,
在无锡饭店的门口,反出了一个更贵的价目,才叫着了一乘黄包车拖我到了
迎龙桥下。从迎龙桥起,前面是宽广的汽车道了,两公司的驶往梅园的公共
汽车,隔十分就有一乘开行,并且就是不坐汽车,从迎龙桥起再坐小照会的
黄包车去,也是十分舒适的。到了此地,又是我的世界了,而实际上从此地
起,不但有各种便利的车子可乘,就是叫一只湖船,叫它直摇出去,到太湖
边上去摇它一晚,也是极容易办到的事情,所以在一家新的公共汽车行的候
车的长凳上坐下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是已经到了太湖边上的样
开原乡一带,实在是住家避世的最好的地方。九龙山脉,横亘在北边,
锡山一塔,障得往东来的烟灰煤气,西南望去,不是龙山山脉的蜿蜒的余波,
便是太湖湖面的镜光的返照。到处有桑麻的肥地,到处有起屋的良材,耕地
的整齐,道路的修广,和一种和平气象的横溢,是在江浙各农区中所找不出
第二个来的好地。可惜我没有去做官,可惜我不曾积下些钱来,否则我将不
买阳羡之田,而来这开原乡里置它的三十顷地。营五亩之居,筑一亩之室。
竹篱之内,树之以桑,树之以麻,养些鸡豚羊犬,好供岁时伏腊置酒高会之
资;酒醉饭饱,在屋前的太阳光中一躺,更可以叫稚子开一开留声机器,听
听克拉衣斯勒的提琴的慢调或卡儿骚的高亢的悲歌。若喜欢看点新书,那火
车一搭,只教有半日工夫,就可以到上海的璧恒、别发,去买些最近出版的
优美的书来。这一点卑卑的愿望,啊啊,这一点在大人先生的眼里看起来,
简直是等于矮子的一个小脚指头般大的奢望,我究竟要在何年何月,才享受
得到呢?罢罢,这样的在公共汽车里坐着,这样的看看两岸的疾驰过去的桑
田,这样的注视注视龙山的秋景,这样的吸收吸收不用钱买的日色湖光,也
就可以了,很可以了,我还是不要作那样的妄想,且念首清诗,聊作个过屠
门的大嚼罢!
Mine be a cot besi de the hill
A bee-hive’s hum shall soothe my ear;
A willowy brook that turns a mill,
with many a fall shall linger near.
The swal’ow,oft,beneath my thatch,
Shall twitter from her clay-built nest;
Oft shall the pilgrim lift the latch,
And share my meal,a welcome guest.
Around my ivied porch shall spring
Each fragrant flower that drinks the dew,
And Lucy, at her wheel, shall sing
In russet-gownandapronblue.
The village-churchamongthetrees,
Where first our marriage-vowsweregiven,
With merry peals shall swell the breeze
And point with taper spire to Heaven.这样的在车窗口同诗里的蜜
蜂似的哼着念着,我们的那乘公共汽车,已经驶过了张巷荣巷,驶过了一支
小山的腰岭,到了梅园的门口了。
四
梅园是无锡的大实业家荣氏的私园,系筑在去太湖不远的一支小山上的
别业,我的在公共汽车里想起的那个愿望,他早已大规模地为我实现造好在
这里了;所不同者,我所想的是一间小小的茅篷,而他的却是红砖的高大的
洋房,我是要缓步以当车,徒步在那些桑麻的野道上闲走的,而他却因为时
间是黄金就非坐汽车来往不可的这些违异。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看将
起来,有钱的人的心理,原也同我们这些无钱无业的闲人的心理是一样的,
我在此地要感谢荣氏的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实现而造成这一个梅园,我更要感
谢他既造成之后而能把它开放,并且非但把它开放,而又能在梅园里割出一
席地来租给人家,去开设一个接待来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场。因为这一晚我是
决定在梅园里的太湖饭店内借宿的。
大约到过无锡的人总该知道,这附近的别墅的位置,除了刚才汽车通过
的那枝横山上的一个别庄之外,要算这梅园的位置算顶好了。这一条小小的
东山,当然也是龙山西下的波脉里的一条,南去太湖,约只有小三里不足的
路程,而在这梅园的高处,如招鹤坪前,太湖饭店的二楼之上,或再高处那
荣氏的别墅楼头,南窗开了,眼下就见得到太湖的一角,波光容与,时时与
独山,管社山的山色相掩映。至于园里的瘦梅千树,小榭数间,和曲折的路
径,高而不美的假山之类,不过尽了一点点缀的余功,并不足以语园林营造
的匠心之所在的。所以梅园之胜,在它的位置,在它的与太湖的接而又离,
离而又接的妙处,我的不远数十里的奔波,定要上此地来借它一宿的原因,
也只想利用利用这一点特点而已。
在太湖饭店的二楼上把房间开好,喝了几杯既甜且苦的惠泉山酒之后,
太阳已有点打斜了,但拿出表来一看,时间还只是午后的两点多钟。我的此
来,原想看一看一位朋友所写过的太湖的落日,原想看看那落日与芦花相映
的风情的,若现在就赶往湖滨,那未免去得太早,后来怕要生出久候无聊的
感想来。所以走出梅园,我就先叫了一乘车子,再回到惠山寺去,打算从那
里再由别道绕至湖滨,好去赶上看湖边的落日。但是锡山一停,惠山一转,
遇见了些无聊的俗物在惠山泉水旁的大嚼豪游,及许多武装同志们的沿路的
放肆高笑,我心里就感到了一心的不快,正同被强人按住在脚下,被他强塞
了些灰土尘污到肚里边去的样子,我的脾气又发起来了,我只想登到无人来
得的高山之上去尽情吐泻一番,好把肚皮里的抑郁灰尘都吐吐干净。穿过了
惠山的后殿,一步一登,朝着只有斜阳和衰草在弄情调戏的濯濯的空山,不
晓走了多少时候,我竟走到了龙山第一峰的头茅篷外了。目的总算达到了,
惠山锡山寺里的那些俗物,都已踏踢在我的脚下。四大皆空,头上身边,只
剩了一片蓝苍的天色和清淡的山岚。在此地我可以高啸,我可以俯视无锡城
里的几十万为金钱名誉而在苦斗的苍生,我可以任我放开大口来骂一阵无论
哪一个凡为我所疾恶者,骂之不足,还可以吐他的面,吐面不足,还可以以
小便来浇上他的身头。我可以痛哭,我可以狂歌,我等爬山的急喘回复了一
点之后,在那块头茅篷前的山峰头上竟一个人演了半日的狂态,直到喉咙干
哑,汗水横流,太阳也倾斜到了很低很低的时候为止。
气竭力嘶,狂歌高叫的声音停后,我的两只本来是为我自己的噪聒弄得
昏昏的耳里,忽而沁的钻入了一层寂静,风也无声,日也无声,天地草木都
仿佛在一击之下变得死寂了。沉默,沉默,沉默,空处都只是沉默。我被这
一种深山里的静寂压得怕起来了,头脑里却起了一种很可笑的后悔。“不要
这世界完全被我骂得陆沉了哩?”我想,“不要山鬼之类听了我的啸声来将
我接受了去,接到了他们的死灭的国里去了哩?”我又想,“我在这里踏着
的不要不是龙山山头,不要是阴间的滑油山之类哩?”我再想。于是我就注
意看了看四边的景物,想证一证实我这身体究竟还是仍旧活在这卑污满地的
阳世呢,还是已经闯入了那个鬼也在想革命而谋做阎王的阴间。
朝东望去,远散在锡山塔后的,依旧是千万的无锡城内的民家和几个工
厂的高高的烟突,不过太阳斜低了,比起午前的光景来,似乎加添了一点倦
意。俯视下去,在东南的角里,桑麻的林影,还是很依很密的,并且在那条
白线似的大道上,还有行动的车类的影子在那里前进呢,那么至少至少,四
周都只是死灭的这一个观念总可以打破了。我宽了一宽心,更掉头朝向了西
南,太阳落下了,西南全面,只是眩目的湖光,远处银蓝濛淟,当是湖中间
的峰面的暮霭,西面各小山的面影,也都变成了紫色了。因为看见了斜阳,
看见了斜阳影里的太湖,我的已经闯入了死界的念头虽则立时打消,但是日
暮途穷,只一个人远处在荒山顶上的一种实感,却油然的代之而起。我就伸
长了脖子拚命的查看起四面的路来,这时候我实在只想找出一条近而且坦的
便道,好遵此便道而赶回家去。因为现在我所立着的,是龙山北脉在头茅篷
下折向南去的一条支岭的高头,东西南三面只是岩石和泥沙,没有一条走路
的。若再回至头茅篷前,重沿了来时的那条石级,再下至惠山,则无缘无故
便白白的不得不多走许多的回头曲路,大丈夫是不走回头路的,我一边心里
虽在这样的同小孩子似的想着,但实在我的脚力也有点虚竭了。“啊啊,要
是这儿有一所庵庙的话,那我就可以不必这样的着急了。”我一边尽在看四
面的地势,一边心里还在作这样的打算,“这地点多么好啊,东面可以看无
锡全市,西面可以见太湖的夕阳,后面是头茅篷的高顶,前面是朝正南的开
原乡一带的村落,这里比起那头茅篷来,形势不晓要好几十倍。无锡人真没
有眼睛,怎么会将这一块龙山南面的平坦的山岭这样的弃置着,而不来造一
所庵庙的呢?唉唉,或者他们是将这一个好地方留着,留待我来筑室幽居的
罢?或者几十年后将有人来,因我今天的在此一哭而为我起一个痛哭之台,
而与我那故乡的谢氏西台来对立的罢?哈哈,哈哈。不错,很不错。”未后
想到了这一个夸大妄想狂者的想头之后,我的精神也抖擞起来了,于是拔起
脚跟,不管它有路没有路,只是往前向那条朝南斜拖下去的山坡下乱走。结
果在乱石上滑坐了几次,被荆棘钩破了一块小襟和一双线袜,跳过了几块岩
石,不到三十分钟,我也居然走到了那支荒山脚下的坟堆里了。
到了平地的坟树林里来一看,西天低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尽,走到了离
坟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五点多了。村里的人家,
也已经在预备晚餐,门前晒在那里的干草豆萁,都已收拾得好好,老农老妇,
都在将暗未暗的天空下,在和他们的孙儿孙女游耍。我走近前去,向他们很
恭敬的问了问到梅园的路径,难得他们竟有这样的热心,居然把我领到了通
汽车的那条大道之上。等我雇好了一乘黄包车坐上,回头来向他们道谢的时
候,我的眼角上却又扑簌簌地滚下了两粒感激的大泪来。
五
山居清寂,梅园的晚上,实在是太冷静不过。吃过了晚饭,向庭前去一
走,只觉得四面都是茫茫的夜雾和每每的荒田,人家也看不出来,更何况乎
灯烛辉煌的夜市。绕出园门,正想拖了两只倦脚走向南面野田里去的时候,
在黄昏的灰暗里我却在门边看见了一张有几个大字写在那里的白纸。摸近前
去一看,原来是中华艺大的旅行写生团的通告。在这中华艺大里,我本有一
位认识的画家 C 君在那里当主任的,急忙走回饭店,教茶房去一请,C 君果
然来了。我们在灯下谈了一会,又出去在园中的高亭上站立了许多时候,这
一位不趋时尚,只在自己精进自己的技艺的画家,平时总老是讷讷不愿多说
话的,然而今天和我的这他乡的一遇,仿佛把他的习惯改过来了,我们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