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12
些以艺术作了招牌,拚命的在运动做官做委员的艺术家的行为。我们又谈到
了些设了很好听的名目,而实际上只在骗取青年学子的学费的艺术教育家的
心迹。我们谈到了艺术的真髓,谈到了中国的艺术的将来,谈到了革命的意
义,谈到了社会上的险恶的人心,到了叹声连发,不忍再谈下去的时候,高
亭外的天色也完全黑了。两人伸头出去,默默地只看了一回天上的几颗早见
的明星。我们约定了下次到上海时,再去江湾访他的画室的日期,就各自在
黑暗里分手走了。
大约是一天跑路跑得太多了的缘故罢,回旅馆来一睡,居然身也不翻一
个,好好儿的睡着了。约莫到了残宵二三点钟的光景,槛外的不知哪一个庙
里来的钟声,尽是当当当当的在那里慢击。我起初梦醒,以为附近报火的钟
声,但披衣起来,到室外廊前去一看,不但火光看不出来,就是火烧场中老
有的那一种叫噪的人号狗吠之声也一些儿听它不出。庭外如云如雾,静浸着
一庭残月的清光。满屋沉沉,只充满着一种遥夜酣眠的呼吸。我为这钟声所
诱,不知不觉,竟扣上了衣裳,步出了庭前,将我的孤零的一身,浸入了仿
佛是要粘上衣来的月光海里。夜雾从太湖里蒸发起来了,附近的空中,只是
白茫茫的一片。叉桠的梅树林中,望过去仿佛是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我又
慢慢的从饭店的后门,步上了那个梅园最高处的招鹤坪上。南望太湖,也辨
不出什么形状来,不过只觉得那面的一块空阔的地方,仿佛是由千千万万的
银丝织就似的,有月光下照的清辉,有湖波返射的银箭,还有如无却有,似
薄还浓,一半透明,一半粘湿的湖雾湖烟,假如你把身子用力的朝南一跳,
那这一层透明的白网,必能悠扬地牵举你起来,把你举送到王母娘娘的后宫
深处去似的。这是我当初看了那湖天一角的景象的时候的感想。但当万籁无
声的这一个月明的深夜,幽幽地慢慢地,被那远寺的钟声,当嗡,当嗡的接
连着几回有韵律似的催告,我的知觉幻想,竟觉得渐渐地渐渐地麻木下去了,
终至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两只脚柔软地跪坐了下去,眼睛也只同呆
了似的钉视住了那悲哀的残月不能动了。宗教的神秘,人性的幽幻,大约是
指这样的时候的这一种心理状态而说的罢,我象这样的和耶稣教会的以马内
利的圣像似的,被那幽婉的钟声,不知魔伏了许多时,直到钟声停住,木鱼
声发,和尚——也许是尼姑——的念经念咒的声音幽幽传到我耳边的时候,
方才挺身立起,回到了那旅馆的居室里来,这时候大约去天明总也已经不远
了罢?
回房不知又睡着了几个钟头,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前窗的帷幕缝中却
漏入了几行太阳的光线来。大约时候总也已不早了,急忙起来预备了一下,
吃了一点点心,我就出发到太湖湖上去。天上虽各处飞散着云层,但晴空的
缺处,看起来仍可以看得到底的,所以我知道天气总还有几日好晴。不过太
阳光太猛了一点,空气里似乎有多量的水蒸气含着,若要登高处去望远景,
那象这一种天气是不行的,因为晴而下爽,你不能从厚层的空气里辨出远处
的寒鸦林树来,可是只要看看湖上的风光,那象这样的晴天,也已经是尽够
的了。并且昨晚上的落日没有看成,我今天却打算牺牲它一天的时日,来试
试太湖里的远征,去找出些前人所未见的岛中僻景来,这是当走出园门,打
杨庄的后门经过,向南走入野田,在走上太湖边上去的时候的决意。
太阳升高了,整洁的野田里已有早起的农夫在辟土了。行经过一块桑园
地的时候,我且看见了两位很修媚的姑娘,头上罩着了一块白布,在用了一
根竹杆,打下树上的已经黄枯了的桑叶来。听她们说这也是蚕妇的每年秋季
的一种工作,因为枯叶在树上悬久了,那老树的养分不免要为枯叶吸几分去,
所以打它们下来是很要紧的,并且黄叶干了,还可以拿去生火当柴烧,也是
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野田里的那条通至湖滨的泥路,上面铺着的尽是些细碎的介虫壳儿,
所以阳光照射下来,有几处虽只放着明亮的白光,但有几处简直是在发虹霓
似的彩色。
象这样的有朝阳晒着的野道,象这样的有林树小山围绕着的空间,况且
头上又是青色的天,脚底下并且是五彩的地,饱吸着健康的空气,摆行着不
急的脚步,朝南的走向太湖边去,真是多么美满的一幅清秋行乐图呀!但是
风云莫测,急变就起来了,因为我走到了管社山脚,正要沿了那条山脚下新
辟的步道走向太湖旁的一小湾,俗名五里湖滨的时候,在山道上朝着东面的
五里湖心却有两位着武装背皮带的同志和一位穿长袍马褂的先生立在那里看
湖面的扁舟。太阳光直射在他们的身上,皮带上的镀镍的金属,在放异样的
闪光。我毫不留意地走近前去,而听了我的脚步声将头掉转来的他们中间的
武装者的一位,突然叫了我一声,吃了一惊,我张开了大眼向他一看,原来
是一位当我在某地教书的时候的从前的学生。
他在学校里的时候本来就是很会出风头的,这几年来际会风云,已经步
步高升成了党国的要人了,他的名字我也曾在报上看见过几多次的,现在突
然的在这一个地方被他那么的一叫,我真骇得颜面都变成了土色了。因为两
三年来,流落江湖,不敢出头露面的结果,我每遇见一个熟人的时候,心里
总要怦怦的惊跳。尤其是在最近被几位满含恶意的新闻记者大书了一阵我的
叛党叛国的记载以后,我更是不敢向朋友亲戚那里去走动了。而今天的这一
位同志,却是党国的要人,现任的中央机关里的党务委员,若论起罪来,是
要从他的手中发落的,冤家路窄,这一关叫我如何的偷逃过去呢?我先发了
一阵抖,立住了脚呆木了一下,既而一想,横竖逃也逃不脱了,还是大着胆
子迎上去罢,于是就立定主意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态度,前进了几步,和他握
了握手。
“呵!怎么你也会在这里!”我很惊喜似地装着笑脸问他。
“真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先生的,近来身体怎么样?脸色很不好哩!”
他也是很欢喜地问我。看了他这样态度,我的胆子放大了,于是就造了一篇
很圆满的历史出来报告给他听。
我说因为身体不好,到太湖边上来养病已经有二年多了,自从去年夏天
起,并且因为闲空不过,就在这里聚拢了几个小学生来在教他们的书,今天
是礼拜,所以才出来走走,但吃中饭的时候却非要回去不可的,书房是在城
外××桥××巷的第××号,我并且要请他上书房去坐坐,好细谈谈别后的
闲天。我这大胆的谎语原也已经听见了他这一番来锡的任务之后才敢说的,
因为他说他是来查勘一件重大党务的,在这太湖边上一转,午后还要上苏州
去,等下次再有来无锡的机会的时候再来拜访,这是他的遁辞。
他为我介绍了那另外的两位同志,我们就一同的上了万顷堂,上了管社
山,我等不到一碗清茶泡淡的时候,就设辞和他们告别了。这样的我在惊恐
和疑惧里,总算访过了太湖,游尽了无锡,因为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已同逃
狱囚似的伏在上行车的一角里在喝压惊的“苦配”啤酒了。这一次游无锡的
回味,实在也同这啤酒的味儿差仿不多。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作者在途中记
(原载 1929 年 1 月 1 日《北新半月刊》第 3 卷第 1 号)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
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
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从没有向这一
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
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
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
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
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
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去访一访严子陵的
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
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
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
的高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
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
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
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
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
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
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
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
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
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
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
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
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
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
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
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
“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
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
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
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
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
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
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
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
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
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有
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
请你候我一会,上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
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
快的喀声听来,他却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
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
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
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
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
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
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
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光,也星星可数了。
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
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
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
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
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癖的。
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
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
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
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
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
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
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
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
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
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
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
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
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
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
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
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的
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
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
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
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
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柝声
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
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
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觱篥似的商音
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
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
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
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
己现出了几丝红韵,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
为什么昨晚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
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
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
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
来往于两埠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
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
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
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
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
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
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
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
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
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
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
地下四围看去,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
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
上,山下岩头,只沉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
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个大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
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
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
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
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
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去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
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
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
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
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
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
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象是在人间了。
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
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
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
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
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梁重
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
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
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
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
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
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象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
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财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
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
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醺人的臭技自然是难熬了,
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支破笔,我也在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
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喉咙,有点
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
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
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
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公鸡在后
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原载 1932 年 9 月 16 日《论语》第 1 期)
《杭江小历纪程》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九日,星期四,晴爽。
前数日,杭江铁路车务主任曾荫千氏,介友人来谈;意欲邀我去浙东遍
游一次,将耳闻目见的景物,详告中外之来浙行旅者,并且通至玉山之路轨,
已完全接就,将于十二月底通车,同时路局刊行旅行指掌之类的书时,亦可
将游记收入,以资救济 Baedeker 式的旅行指南之干燥。我因来杭枯住日久,
正想乘这秋高气爽的暇时,出去转换转换空气,有此良机,自然不肯轻易放
过,所以就与约定于十一月九日渡江,坐夜车起行。
午后五时,赶到三廊庙江边,正夕阳晻暖,萧条垂暮的时候。在码头稍
待,知约就之陈万里郎静山二先生,因事未来。登轮渡江,尚见落日余晖,
荡漾在波头山顶,就随口念出了:
落日半江红欲紫,
几星灯火点西兴。的两句打油腔。渡至中流,向大江上下一展望,立时
便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大约是因近水遥山,视界开扩了的缘故; “心
旷神怡”的四字在这里正可以适用,向晚的钱塘江上,风景也正够得人留恋。
到江边站晤曾主任,知陈郎二先生,将于十七日来金华,与我们会合,
因五泄、北山诸处,陈先生都已到过,这一回不想再去跋涉,所以夜饭后登
车,车座内只有我和曾主任两人而已。
两人对坐着,所谈者无非是杭江路的历史和经营的苦心之类。
缘该路的创设,本意是在开发浙东;初拟的路线,是由杭州折向西南,
遵钱塘江左岸,经富阳、桐庐、建德、兰溪、龙游、衢县、江山而达江西之
玉山,以通信江,全线约长三百零五公里。后因大江难越,山洞难开,就改
成了目下的路线,自钱塘江右岸西兴筑起,经萧山、诸暨、义乌、金华、汤
溪、龙游、衢县、江山,仍至江西之玉山,计长三百三十三公里;又由金华
筑支线以达兰溪,长二十二公里。建筑经费,因鉴于中央财政之拮据,就先
由地方设法,暂作为省营的铁路。省款当然也不能应付,所以只能向管理中
英庚款董事会及沪杭银行团等商借款项,以资挹注。正唯其资本筹借之不易,
所以建筑、设备等事项、也不得不力谋省俭,勉求其成。计自民国十八年筹
备开始以来,因省政府长官之更易而中断之年月也算在内,仅仅于两三年间,
筑成此路,而每公里之平均费用,只三万余元,较之各国有铁路,费用相差
及半,路局同人的苦心计划,也真可以佩服的了。
江边七点过开车,达诸暨是在夜半十点左右。车站在城北两三里的地方,
头一夜宿在诸暨城内。
诸 暨 五泄
十一月十日,星期五,晴快。
昨晚在夜色微茫里到诸暨,只看见了些空空的稻田,点点的灯火,与一
大块黑黝黝的山影。今晨六时起床,出旅馆门,坐黄包车去五泄,虽只晨光
晞暝,然已略能辨出诸暨县城的轮廓。城西里许有一大山障住,向西向南,
余峰绵亘数十里,实为胡公台,亦即所谓长山者是。长山之所以称胡公台者,
因长山中之一峰陶朱山头,有一个胡公庙在,是祀明初胡大将军大海的地方。
五泄在县西六十里,属灵泉乡,所以我们的车子,非出北门,绕过胡公台的
山脚,再朝西去不行。
出城将十里,到陶山乡的十里亭,照例黄包车要验票,这也是诸暨特有
的一种组织。因为黄包车公司,是一大集股的民营机关,所有乡下的行车道
路,全系由这公司所修筑;车夫只须觅保去拉,所得车资,与公司分拆,不
拉休息者不必出车祖;所以坐车者,要先向公司去照定价买票,以后过一程
验一次,虽小有耽搁,但比之上海杭州各都市的讨价还价,却简便得多。过
陶山乡,太阳升高了,照出了五色缤纷的一大平原,乌桕树刚经霜变赤,田
里的二次迟稻——大半是糯谷——有的尚未割起,映成几片全黄,远近的小
村落,晨炊正忙,上面是较天色略白的青烟,而下面却是受着阳光带一些些
微红的白色高墙。长山的连峰,缭绕在西南,北望青山一发,牵延不断,按
县志所述,应该是杭乌山的余脉,但据车夫所说,则又是最高峰鸡冠山拖下
来的峰峦。
从十里亭起,八里过大唐庙,四里过福缘桥,桥头有合溪亭,一溪自五
泄西来,一溪又自南至,到此合流。又三里到草塔,是一大镇,尽可以抵得
过新登之类的小县城,市的中心,建有数排矮屋,为乡民集市之所,形状很
象大都市内的新式菜场。草塔居民多赵姓,所以赵氏宗祠,造得很大,市上
当然又有一验票处。过此是五泉庵,遥望杨家溇塔,数里到避水岭,已经是
五泄的境界了。
避水岭上,有一个庙,庙外一亭,上书“第一峰”三字。岭下北面,就
是五泄溪。登岭西望,低洼处,又成一谷,五泄的胜景,到此才稍稍露出了
面目;因为过岭的一条去路,是在山边开出,向右手下望谷中,有红树青溪,
象一个小小的公园。岭西山脚下,兀立着一块岩石,状似人形,车夫说:
“这就是石和尚,从前近村人家娶媳妇,这和尚总要先来享受初夜权,
后来经村人把和尚头凿了,才不再作怪。”
大约县志上所说的留仙石,上镌有“谢元卿结茅处”六字的地方,总约
略在这一块石壁的近旁。
自第一峰——避水岭——起,西行多小山,过一程,就是一环山,再过
一程,又是一个阪;人家点点,山影重重,且时常和清流澈底的五泄溪或合
或离,令人有重见故人之感。过西墙弄的桥边,至里坞下来,眼界又一广;
经徐家山下,到青口镇,黄包车就不能走了,自青口至五泄的十余里,因为
溪水纵横,山路逼仄,车路不很容易修建,所以再往前进,就非步行或坐轿
子不可。
自青口去,渡溪一转弯,就到夹岩。两壁高可百丈,兀立在溪的南北,
一线清溪,就从这岩层很清的绝壁底下流过。仰起来看看岩头,只觉得天的
小,俯下去看看水,又觉得溪的颜色有点清里带黑,大约是岩壁过高,壁影
复在水面上的缘故。我虽则没有到过来茵、多瑙的河边,但立在夹岩中间,
回头一望,却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学习德文的时候,在海涅的名诗《洛米拉兮》
篇下印在那里的那张美国课本上的插画。
夹岩北壁中,有一个大洞,洞中间造了一个庙,这庙的去路,是由夹岩
寺后的绝壁中间开凿出来的,我们爬了半天,滑跌了几次,手里各捏了两把
冷汗,几乎喘息到回不过气来,才到了洞口;到洞一望,方觉悟到这一次爬
山的真不值得。因为从谷底望来,觉得这洞是很高,但到洞来一看,则头上
还是很高的石壁,而对面的那块高岩,依旧同照壁似的障在目前,展望不灵,
只看见了几丝在谷底里是很不容易见到的日光而已。
从夹岩西北进,两三里路中间,是五泄的本山了;一步一峰,一转一溪,
山峰的尖削,奇特,深幽,灵巧,从我所经历过的山水比较起来,只有广西
肇庆以西的诸峰岩,差能和它们比比,但秀丽怕还不及几分。
好事的文人,把五泄的奇岩怪石,一枝枝都加上了一个名目,什么石佛
岩啦,檀香窟啦,朝阳峰,碧玉峰,滴翠峰,童子峰,老人峰,狮子峰,卓
笔峰,天柱峰,棋盘峰,……峰啦,多到七十二峰,二十五岩,一洞,三谷,
十石,等等,真象是小学生的加法算学课本,我辨也辨不清,抄也抄不尽了,
只记一句从前徐文长有一块石碣,刻着“七十二峰深处”的六字,嵌在五泄
永安禅寺的壁上——现在这石碣当然是没有了——其余的且由来游的人自己
去寻觅拟对吧!
五泄寺,就是永安禅寺,照志书上说,是唐元和三年灵默禅师之所建。
后来屡废屡兴,名字也改了几次,这些考据家的专门学问,我们只能不去管
它;可是现在的寺的组织,却真有点奇怪。寺里的和尚并不多,吃肉营生—
—造纸种田——同俗人一点儿也没有分别,只少了几房妻妾,不生小孩,买
小和尚来继承的一事,和俗人小有不同。当家和尚,叫做经理,我们问知客
的那位和尚以经理僧在哪里呢?他又回答说:上市去料理事务去了。寺的规
模虽大,但也都坍败得可以,大雄宝殿,山门之类,只略具雏形,惟独所谓
官厅的那一间客厅,还整洁一点,上面挂着有一块刘墉写的双龙湫室的旧匾,
四壁倒也还有许多字画挂在那里。
在客厅西旁的两间小室里吃过饭后,和尚就陪我们去看五泄;所谓五泄
者,就是五个瀑布的意思,土人呼瀑布为泄,所以有这一个名称,最下的第
五泄,就在寺后西北的坐山脚下,离寺约有三百多步样子,高一二十丈,宽
只一二丈,因为天晴得久了,泄身不广,看去也只是一个平常的瀑布而已。
奇怪的是在这第五泄上面的第一,二,三,四各泄,一道溪泉,从北面西面
直流下来,经过几折山岩,就各成了样子,水量,方向各不相同的五个瀑布。
我们爬山过岭,走了半天,才看见了一,二,三的三个瀑布,第四泄却怎么
也看不到。凡不容易见到的东西,总是好的,所以游客,各以见到了第四泄
为夸,而徐霞客,王思任等做的游记,也写得它特别的好而不易攀登。总之,
五泄原是奇妙,可是五泄的前后上下,一路上的山色溪光,我觉得更是可爱。
至如西龙潭——我们所去的地方,即五泄所在之处,名东龙潭——的更幽更
险,第一泄上刘龙子庙前的自成一区,北上山巅,站在响铁岭岭头眺望富阳
紫阆的疏散高朗,那又是锦上之花,弦外之音了,尤其是寺前去西龙潭的这
一条到浦江的路上的风光,真是画也画不出来,写也写不尽言的。
上面曾说起了刘龙子的这一个名字,所谓刘龙坪者,是五泄山中的一区
特异的世外桃源。坪上平坦,有十几二十亩内外的广阔,但四周围却都是高
山,是山上之山,包围得紧紧贴贴;一道溪泉,从山后的紫阆流来,由北向
西向南,复折回来,在坪下流过,成了第一泄的深潭;到了这里,古人的想
象力就起了作用,创造出神话来了;万历《绍兴府志》说:
晋时刘姓一男子,钓如五泄溪,得骊珠吞之,化龙飞去,人号刘龙子,
其母墓在撞江石山,每清明龙子来展墓,必风雨晦暝;墓上松两株,至今奇
古可爱,相传为龙子手植云。
同这一样的传说,凡在海之滨,山之瀑,与夫湖水江水深大的地方,处
处都有,所略异者,只名姓年代及成龙的原因等稍有变易而已。
我们因为当天要赶到县城,以后更有至闽边赣边去的预定,所以在五泄
不能过夜,只走马看花,匆匆看了一个大概;大约穷奇探胜,总要三五日的
工夫,在五泄寺打馆方行,这么一转,是不能够领略五泄的好处的。出寺从
原路回来,从青口再坐黄包车跑回县治,已经是暗夜的七点钟了;这一晚又
在原旅馆住了一宵。
诸 暨苎萝村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六,晴朗如前。
昨夜因游倦了,并去诸暨城隍庙国货商场的游艺部看了一些戏,所以起
来稍迟。去金华的客车,要近午方开,八点钟起床后,就出南门上苎萝山去
偷闲一玩。山城行一二里,在五湖闸之下,有一小山,当浦阳江的西岸,就
是白阳山的支峰苎萝山,山西北面的苎萝村,是今古闻名的美人西施的生地。
有人说,西施生在江的东面金鸡山下郑姓家,系由萧山迁来的客民之女,外
祖母在江的西面姓施,西施寄住在外祖母家,所以就生长在苎萝村里。幼时
常在江边浣纱,至今苎萝山下,江边石上,还有晋王羲之写的“浣纱”两字,
因此,这一段江就名作浣纱溪。古今来文人墨客,题诗的题诗,考证的考证,
聚讼纷纭,到现在也还没有一个判决,妇人的有关国运,易惹是非,类都如
此。
苎萝山,系浣纱江上的一枝小山,溪水南折西去,直达浦江,东面隔江
望金鸡山,对江可以谈话。苎萝山上进口处有“古苎萝村”四字的一块小木
牌坊,进去就是西施庙,朝东面江,南面新建一阁,名北阁,中供西施石刻
像一尊。经营此庙者,为邑绅清孝廉陈蔚文先生,庙中悬挂着的匾额对联石
刻之类,都是陈先生的手笔。最妙者,是几块刻版的拓本,内载乩盘开沙时,
西施降坛的一段自白,辩西施如何的忠贞两美,与夫范蠡献西施,途中历三
载生子及五湖载去等事的诬蔑不通。庙前有洋楼三栋,本为图书馆,现在却
已经锁起不开了。
管西施庙的,是一位中老先生。这位先生,是陈氏的亲戚,很能经营。
陪我们入座之后,献茶献酒,殷勤得不得了;最后还拿出几张纸来,要我们
留一点墨迹。我于去前山看了未完成的烈士墓及江边镌有“浣纱”两字的浣
纱石后,就替他写了一副对,一张立轴。对子上联是定公诗“百年心事归平
淡”,下联是一句柳亚子先生题我的《薇蕨集》的诗,“十载狂名换苎萝”。
亚子一生,唯慕龚定庵的诡奇豪逸,而我到此地,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对句,
所以勉强拉拢了事,就集成了此联。立轴上写的,是一首急就的绝句:
五泄归来又看溪,浣纱遗迹我重题,
陈郎多事搜文献,施女何妨便姓西。暗中盖也有一点故意在和陈先生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