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13
乱的意思。
玩苎萝山回来,十一点左右上杭江路客车,下午三点前,过义乌。车路
两旁的青山沃野,原美丽得不可以言喻,就是在义乌的一段,夕阳返照,红
叶如花,农民驾驶黄牛在耕种的一种风情,也很含有着牧歌式的画意;倚窗
呆望,拥鼻微吟,我就哼出了这样的二十八字:
骆丞草檄气堂堂,杀敌宗爷更激昂,
别有风怀忘不得,夕阳红树照乌伤。
骆宾王,宗泽,都是义乌人。而义乌金华一带系古乌伤地,是由秦孝子
颜乌的传说而来的地名。
下午三点过,到金华,在金华双溪旁旅馆内宿,访旧友数辈,明日约共
去北山。
金 华北山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日,晴。
金华的地势,实在好不过。从浙江来说,它差不多是坐落在中央的样子。
山脉哩,东面是东阳义乌的大盆山的余波,为东山区域;南接处州,万山重
迭,统名南山;西面因有衢港钱塘江的水流密布,所以地势略低;金华江蜿
蜒西行,合于兰溪,为金华的唯一出口,从前铁道未设的时候,兰溪就是七
省通商的中心大埠。北面一道屏障,自东阳大盆山而来,绵亘三百余里,雄
镇北郊,遥接着全城的烟火,就是所谓金华山的北山山脉了。
北山的名字,早就在我的脑里萦绕得很熟,尤其是当读《宋学师承》及
《学案》诸书的时候,遥想北山的幽景,料它一定是能合我们这些不通世故
的蠹书虫口味的。所以一到金华,就去访北山整理委员会的诸公,约好于今
日侵晨出发;绳索,汽油灯,火炬,电筒,食品之类,统托中国旅行社的姜
先生代为办好,今早出迎恩门北去的时候,七点钟还没有敲过。
北山南面的支峰距城只二十里左右,推算起北山北面的山脚,大约总在
七八十里以外了;我们一出北郊,腰际被晓烟缠绕着的北山诸顶,就劈面迎
来,似在监视我们的行动。芙蓉峰尖若锥矢,插在我们与北山之间,据说是
县治的主脉。十里至罗店,是介在金华与北山正中的一大村落。居民于耕植
之外,更喜莳花养鹿,半当趣味,半充营业,实在是一种极有风趣的生涯。
花多株兰,茉莉,剑兰,亦栽佛手;据村中人说,这些植物,非种入罗店之
泥不长,非灌以双龙之泉不发,佛手树移至别处,就变作一拳,指爪不分了。
自罗店至北山,还有十里,渐入山区,且时时与自双龙洞流出的溪水并
行;路虽则崎岖不平,但风景却同嚼蔗近根时一样,渐渐地加上了甜味。到
华溪桥,就已经入了山口,右手一峰,于竹叶枫林之内,时露着白墙黑瓦,
山顶上还有人家。导游者北山整理委员黄君志雄,指示着说:
“这就是白望峰,东下是鹿田,相传宋玉女在这近边耕稼,畜鹿,能入
城市贸易,村民邀而杀之,鹿遂不返,玉女登峰白望,因有此名,玉女之坟,
现在还在。”
这真是多么美丽的传说啊!一个如花的少女,一只驯良的花鹿,衔命入
城,登峰遥望,天色晚了,鹿不回来,一声声的愁叹,一点点的泪痕,最后
就是一个抑郁含悲的死!
过白望峰后,路愈来愈窄,亦愈往上斜,一面就是万丈的深溪,有几处
泡沫飞溅,象六月里的冰花;溪里面的石块,也奇形怪状,圆滑的圆滑,扁
平的扁平,我想若把它们搬到了城里,则大的可以镶嵌作屏风装饰,小的也
可以做做小孩的玩物。可是附近的居民,于见惯之后,倒也并不以为希奇了。
沿溪入山,走了一二里的光景,就遇着了一块平地,正当溪的曲处;立在这
一块地上,东西北三面的北山苍翠,自然是接在眉睫之间,向南远眺,且可
以看见南山的一排青影,北山整理委员会的在此建佛寿亭,识见也真不错;
只亭未落成,不能在亭上稍事休息,却是恨事。从这里再往前进,山路愈窄
亦愈曲,不及二里,就到了洞口的小村,双龙洞离这村子,只有百余步路了,
我们总算已经到了我们的目的地点。
北山长三百余里,东西里外数十余峰,溪涧,池泉,瀑布,山洞,不计
其数;但为一般人所称道,凡游客所必至,与夫北山整理委员会第一着着手
整理之处,就是道书所说的“第三十六洞天”的朝真,冰壶,双龙的山洞。
三洞之中,朝真最大,亦最高,洞系往上斜着,非用梯子,不能穷其底,中
为冰壶,下为双龙。
我们到双龙洞,已将十一点钟。外洞高二十余丈,广深各十余丈,洞口
极大,有东西两口,所以洞内光线明亮,同在屋外一样。整理委员会正在动
工修理,并在洞旁建造金华观,洞中变成了作场的样子;看了些碑文、石刻
之后,只觉得有点伟大而已,另外倒也说不出什么的奇特。洞中间,有一道
清泉流出,岁旱不涸,就是所谓双龙泉水,溯泉而进,是内洞了。
原来这一条泉水,初看似乎是从地底涌出来似的,水量极大;再仔细一
看,则泉上有一块绝大的平底岩石覆在那里,离水面只数寸而已。用了一只
浴盆似的小木船,人直躺在船底,请工人用绳索从水中岩石底推挽过去,岩
石几乎要擦伤鼻子,推进一二丈路,岩石尽,而大洞来了,洞内黑到了能见
夜光表的文字,这就是里洞。
里洞高大和外洞差仿不多,四壁琳琅,都是钟乳岩石,点上汽油灯一照,
洞顶有一条青色一条黄色的岩纹突起,绝象平常画上的龙,龙头龙爪龙身,
和画丝毫不爽,青龙自东北飞舞过来,黄龙自西北蜿蜒而至。向西钻过由钟
乳石结成的一道屏壁间的小门,内进曲折,有一里多深;两旁石壁,青白黄
色的都有,形状也歪斜迭皱,有象象身的,有象狮子的,有象凤尾的,有象
千缕万线的女人的百裥裙的,更有一块大石象乌龟的;导游的黄君,一一都
告诉我了些名字,可惜现在记不清了。这里洞内一里多深的路,宽广处有三
五丈,狭的地方,也有一二丈。沿外壁是一条溪泉,水声淙淙,似在奏乐;
更至一处离地三尺多高的小岩穴旁,泉水直泻出来,形成了一个盆景里的小
瀑布。洞的底里,有一处又高又圆方的石室,上视室顶,象一个钟乳石的华
盖,华盖中央,下垂着一个球样的皱纹岩。
这里洞的两壁,唐宋人的题名石刻很多,我所见到的,以庆历四年的刻
石为最古。石室内的岩上,且有明万历年间游人用墨写的“卧云”两字题在
那里,墨色鲜艳,大家都疑它是伪填年月的,但因洞内空气不流通,不至于
风化,或者是真的也很难说。清人题壁,则自乾隆以后,绝对没有了,盖因
这里洞,自那时候起,为泥沙淤塞了的缘故。这一次旧洞新辟,我们得追徐
霞客之踪,而来此游览者,完全要感谢北山整理委员会各委员的苦心经营,
而黄委员志雄的不辞劳瘁,率先入洞,致有今日,功尤不小。
在洞里玩了一个多钟头,拓了二张庆历四年的题名石刻,就出来在外洞
中吃午饭;饭后更上山,走了二三百步,就到了中洞的冰壶洞口。
冰壶洞,口极小,俯首下视,只在黑暗中看得出一条下斜的绝壁和乱石
泥沙。弓身从洞口爬入,以长绳系住腰际,滑跌着前行,则愈下愈难走,洞
也愈来得高大。
前行五六十步,就在黑暗中听得出水声了,再下去三四十步,脸上就感
得到点点的飞沫。再下降前进三五十步,洞身忽然变得极高极大,飞瀑的声
音,振动得耳膜都要发痒。瀑布约高十丈左右,悬空从洞顶直下,瀑身下广,
瀑布下也无深潭,也无积水,所以人可以在瀑布的四周围行走。走到瀑布的
背后,旋转身来,透过瀑布,向上向外一望,则洞口的外光,正射着瀑布,
象一条水晶的帘子,这实在是天下的奇观,可惜下洞的路不便,来游者都不
能到底,一看这水晶帘的绝景。
总之冰壶洞象一只平常吃淡芭菇的烟斗,口小而下大。在底下装烟的烟
斗正中,又悬空来了一条不靠石壁流下的瀑布。人在大烟斗中走上瀑布背后,
就可以看见烟嘴口的外光。瀑布冲下,水全被沙石吸去,从沙石中下降,这
水就流出下面的双龙洞底,成为双龙泉水的水源。
因为在冰壶洞里跌得全身都是烂泥沙渍,并且脚力也不继了,所以最上
面的朝真洞没有去成。据说三洞之中,以朝真洞为最大,但系一层一层往上
进的,所以没有梯子,也难去得。我想山的奇伟处,经过了冰壶双龙的两洞,
也总约略可以说说了,舍朝真而不去,也并没有什么大的遗憾。
在北山回来的路上,我们又折向了东,上芙蓉峰西的凤凰山智者寺去看
了一回陆放翁写的《重修智者广福禅寺碑记》。碑面风化,字迹已经有一大
半剥落,唯碑后所刻的陆务观致智者玘公禅师手牍,还有几块,尚辨认得清。
寺的衰颓坍毁,和徐霞客在《游记》里所说的情形一样;三百年来,这寺可
又经过了一度沧桑了。
北山的古迹名区,我们只看了十分之一,单就这十分之一来说,可已经
是奇特得不得了了;但愿得天下太平,身体康健,北山整理会诸公工作奋进,
则每岁春秋佳日,当再约伴重来,可以一尽鹿田,盘泉,讲堂洞,罗汉洞,
卧羊山,赤松山,洞箬山,白兰山诸地的胜概。
兰 溪横山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一,晴快。
昨晚因游北山倦了,所以早睡,半夜梦醒,觉得是身睡在山洞的中间,
就此一点,也可以证明山洞给我的印象的深刻。
晨起匆匆整装,上车站坐轨道汽车去兰溪。走了个把钟头,车只是在沿
了北山前进,盖金华山的西头,要到兰溪才尽,而东头的金华山,则已于前
日自诸暨来金华时火车绕过。此次南来,总算绕了金华山一匝,虽然事极平
常,但由我这初次到浙东来游的野人看来,却也可以同小孩子似的向人夸说
了。
在兰溪吃过午饭,就出西门江边,雇了一只小船,划上隔江西南面的横
山兰阴寺去。
这横山并不高,也不长,状似棱形,从东面兰溪市上看来,一点儿也没
有什么可取,但身到了此山,在东头灵源庙前上船,绕过南面一条沿江的山
道,到兰阴寺前的小峰上去一望,就觉得风景的清幽潇洒,断不是富春江的
只有点儿高远深静的山容水貌所能比得上的了。先让我来说明一下这横山的
地势,然后再来说它的好处。
衢港远自南来,至兰溪而一折,这横山的石岩,就凭空突起,挡住了衢
港的冲。东面呢,又是一条金华江水,迤逦西倾,到了兰溪南面,绕过县城,
就和衢港接成了一个天然的直角。两水合并,流向北去,就是兰溪江,建德
江,再合徽港,东北流去成了富春钱塘的大江。所以横山一朵,就矗立在三
江合流的要冲,三面的远山,脚下的清溪,东南面隔江的红叶,与正东稍北
兰溪市上的人家,无不一一收在眼底,象是挂在四面用玻璃造成的屋外的水
彩画幅。更有水彩画所画不出来的妙处哩,你且看看那些青天碧水之中,时
时在移动上下的一面一面的同白鹅似的帆影看,彩色电影里的外景影片,究
竟有哪一张能够比得上这里?还有一层好处,是在这横山的去兰溪市的并不
很远。以路来讲,大约只不过三五里路的间隔,以到此地来游的时间来说,
则只须有两个钟头,就可以把兰溪的全市及附近的胜景,霎时游望尽了。
横山上有一个灵源庙,在东头山脚,前面已经说过了;朝南的山腰里,
还有一个兰阴寺,说是正德皇帝到过的地方,现在寺前石壁里,还有正德御
笔的“兰阴深处”四个大字刻在那里;寺上面一层,是一个观音阁,说是尼
姑的庵;最上是山顶,一个钟楼,还没有建造成功哩。
大抵的游客,总由杭江路而至兰溪,在兰溪一宿,看看花船,第二天就
匆匆就道,去建德桐庐,领略富春江的山水,对于这近在目前的横江,总只
隔江一望,弃而不顾,实在是一件大可惋惜的事情。大约横山因外貌不佳,
所以不能引人入胜,“蓬门未识绮罗香”,贫女之叹,在山水中间也是一样。
晚上有人请客,在三角洲边,江山船上吃晚饭。兰溪人应酬,大抵在船
上,与在菜馆里请客比较起来,价并不贵,而菜味反好,所以江边花事,会
历久不衰,从前在建德桐庐富阳闻家堰一带,直至杭州,各埠都有花舫,现
在则只剩得兰溪衢州的几处了,九姓渔船,将来大约要断绝生路。
兰 溪洞源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晴朗。
去兰溪东面的洞源山游。
出兰溪城,东绕大云山脚,沿路轨落北,十里过杨清桥,遵溪向北向东,
五里至山口,三里至洞源山之栖真寺。寺是一个前朝的古刹,下有赵太史读
书处,书堂后面有一方泉水,名天池;寺右侧,直立着一块岩石,名飞来峰,
这些都还平常;洞源山的出名,也是和北山一样,系以洞著的。
这山当然是北山的余脉,山石也都是和北山一系的石灰水成岩,所以洞
窟特别的多。寺前山下石灰窑边上,有涌雪洞,泉水溢出,激石成沫,状似
涌雪,也是一个奇观,但我们因领路者不在,没有到。
寺后秃山丛里,有呵呵洞,因洞中有瀑布,呵呵作响,故名。再上山二
里,有无底洞,是走不到底的。更西去里余,为白云洞。
我们因为在北山已经见识过山洞的奇伟了,所以各洞都没有进去,只进
了一个在山的最高处的白云洞。白云洞洞口并不小,但因有一块大石横覆在
口上,所以看去似乎小了,这石的面积,大约有三四丈长,一二丈宽,斜覆
在洞口的正中,绝似一只还巢的飞燕。进洞行数十步,路就曲折了起来,非
用火炬照着不能前进,略斜向下,到底也有里把路深。洞身并不广,最宽的
地方,不过两三丈而已,但因洞身之窄,所以仰起头来看看洞顶,觉得特别
的高,毛约约,大约可有二三十丈,洞顶洞壁,都是白色的钟乳层,中间每
嵌有一块一块的化石;钟乳层纹,一套一套象云也象烟,所以有白云洞的名
称。这洞虽比不上北山三洞的规模浩大,但形势却也不同,在兰溪多住了一
天,看了这一个洞,算来也还值得。
栖真寺后殿,有藏经楼,中藏有明代《大藏经》半部,纸色装潢完好如
新,还有半部,则在太平天国的时候毁去了。大殿的佛座下,嵌有明代诸贤
的题诗石碣,叶向高的诗碣数方,我们自己用了半日的工夫,把它拓了下来。
饭后向寺廊下一走,殿外壁上看见了傅增湘先生的朱笔题字数行,更向
壁间看了许多近人的题咏,自己的想附名胜以传不朽的卑劣心也起来了,因
而就把昨夜在兰溪做的一个臭屁,也放上了墙头:
红叶清溪水急流,兰江风物最宜秋,
月明洲畔琵琶响,绝似浔阳夜泊舟。放的时候,本来是有两个,另一个
为:
阿奴生小爱梳妆,屋住兰舟梦亦香,
望煞江郎三片石,九姑东去不还乡。
闻江山的江郎山,有三片千丈的大石,直立山巅,相传是江郎兄弟三人
入山成仙后所化。花船统名江山船,而世上又只传有望夫石,绝未闻有望妻
者,我把这两个故事拉在一处,编成小调,自家也还觉得可以成一个小玩意
儿,但与栖真寺的墙壁太无关了,所以不写上去。
龙 游小南海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三,仍晴。
晨起出旅馆,上兰溪东城的大云山揽胜亭去跑了一圈。山上山下有两个
塔,上塔在仓圣庙前,下塔在江边同仁寺里。南面下山就是兰溪的义渡,过
江上马公嘴去的;自兰溪去龙游的公共汽车站,就在江的南岸。
午前十点钟上汽车去龙游(按当日我系由兰溪绕道至龙游,所以坐的是
公共汽车;如果由杭州前往,可乘火车直达,不必再换汽车),正午到,在
旅馆中吃午饭后就上城北五里路远的小南海去瞻望竹林禅寺。寺在凤凰山
上,俗呼童檀山,下有条圩村,隔瀫水和东岸的观音前村相对。瀫水西溪和
龙游江的上游诸水,盘旋会合在这凤凰山下,所以沿水岸再向北,一二里路,
到一突出的岩头上——大约是瀫波亭的旧址——去向南远望,就可以看得出
衢州的千岩万壑和近乡的烟树溪流,这又是一幅王摩诘的山水横额。溪中岩
石很多,突出在水底,了了可见,所以水上时有瀫纹,两岸的白沙青树,倒
影水中,和瀫纹交互一织,又象是吴绫蜀锦上的纵横绣迹。小南海的气概并
不大,竹林禅院的历史也并不古——是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僧妙寿所建,新旧
《龙游县志》都不载——但纤丽的地方,却有点象六朝人的小品文字。
明汤显祖过凤凰山,有一首诗,载在《县志》上:
系舟犹在凤凰山,千里西江此日还,
今夜销魂在何处,玉岑东下一重湾。
我也在这貂后续上了一截狗尾:
瀫水矶头半日游,乱山高下望衢州,
西江两岸沙如雪,词客曾经此系舟。题目是《凤凰山怀汤显祖》。
夜在龙游宿,并且还上城隍庙去看了半夜为募捐而演的戏。龙游地方银
行的吴姜诸公,约于明日中午去吃龙游的土菜,所以三迭石,乌石山等远处,
是不能去了。
(原载《浙东景物记》,“杭江铁路导游丛书之一”,
1933 年 12 月,杭江铁路局初版)
《浙东景物纪略方岩纪静》
方岩在永康县东北五十里。自金华至永康的百余里,有公共汽车可坐,
从永康至方岩就非坐轿或步行不可;我们去的那天,因为天阴欲雨,所以在
永康下公共汽车后就都坐了轿子,向东前进。十五里过金山村,又十五里到
芝英是一大镇,居民约有千户,多应姓者;停轿少息,雨愈下愈大了,就买
了些油纸之类,作防雨具。再行十余里,两旁就有起山来了,峰岩奇特,老
树纵横,在微雨里望去,形状不一,轿夫一一指示说:
“这是公婆岩,那是老虎岩,……老鼠梯。”等等,说了一大串,又数
里,就到了岩下街,已经是在方岩的脚下了。
凡到过金华的人,总该有这样的一个经验,在旅馆里住下后,每会有些
着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乡下先生,来盘问你:
“是否去方岩烧香的?这是第几次来进香了?从前住过哪一家?”
你若回答他说是第一次去方岩,那他就会拿出一张名片来,请你上方岩
去后,到这一家去住宿。这些都是岩下街的房头,象旅店而又略异的接客者。
远在数百里外,就有这些派出代理人来兜揽生意,一则也可以想见一年到头
方岩香市之盛,一则也可以推想岩下街四五百家人家,竞争的激烈。
岩下街的所谓房头,经营旅店业而专靠胡公庙吃饭者,总有三五千人,
大半系程应二姓,文风极盛,财产也各可观,房子都系三层楼。大抵的情形,
下层系建筑在谷里,中层沿街,上层为楼,房间一家总有三五十间,香市盛
的时候,听说每家都患人满。香客之自绍兴、处州、杭州及近县来者,为数
固已不少,最远者,且有自福建来的。
从岩下街起,曲折再行三五里,就上山;山上的石级是数不清的,密而
且峻,盘旋环绕,要走一个钟头,才走得到胡公庙的峰门。
胡公名则,字子正,永康人,宋兵部侍郎,尝奏免衢婺二州民丁钱,所
以百姓感德,立庙祀之。胡公少时,曾在方岩读过书,故而庙在方岩者为老
牌真货。且时显灵异,最著的,有下列数则:
宋徽宗时,寇略永康,乡民避寇于方岩,岩有千人坑,大藤悬挂,寇至
缘藤而上,忽见赤蛇啮藤断,寇都坠死。
盗起清溪,盘踞方岩,首魁夜梦神饮马于岩之池,平明池涸,其徒惊溃。
洪杨事起,近乡近村多遭劫,独方告得无恙。
民国三年,嵊县乡民,慕胡公之灵异,造庙祀之,乘昏夜来方岩盗
胡公头去,欲以之造像,公梦示知事及近乡农民,属捉盗神像头者,盗尽就
逮。是年冬间嵊县一乡大火,凡预闻盗公头者皆烧失。翌年八月该乡民又有
二人来进香,各毙于路上。
类似这样的奇迹灵异,还数不胜数,所以一年四季,方岩香火不绝,而
尤以春秋为盛,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途上。金华人之远旅他乡
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庙以祀公,虽然说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广大,实在也
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这就是方岩的盛名所以能远播各地的一近因而说的
话,至于我们的不远千里,必欲至方岩一看的原因,却在它的山水的幽静灵
秀,完全与别种山峰不同的地方。
方岩附近的山,都是绝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积周围三五里至六七里
不等。而峰顶与峰脚,面积无大差异,形状或方或圆,绝似硕大的撑天圆柱。
峰岩顶上,又都是平地,林木丛丛,簇生如发。峰的腰际,只是一层一层的
沙石岩壁,可望而不可登。间有瀑布奔流,奇树突现,自朝至暮,因日光风
雨之移易,形状景象,也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山之伟观到此大约是可以说
得已臻极顶了罢?
从前看中国画里的奇岩绝壁,皴法皱迭,苍劲雄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现在到了方岩,向各山略一举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画山点石,都还有未到
之处。在学校里初学英文的时候,读到那一位美国清教作家何桑的《大石面》
一篇短篇,颇生异想,身到方岩,方知年幼时的少见多怪,象那篇小说里所
写的大石面,在这附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不曾到过埃及,不知沙漠中的
Sphinx 比起这些岩面来,又该是谁兄谁弟。尤其是天造地设,清幽岑寂到令
人毛发悚然的一区境界,是方岩北面相去约二三里地的寿山下五峰书院所在
的地方。
北面数峰,远近环拱,至西面而南偏,绝壁千丈,成了一条上突下缩的
倒复危墙。危墙腰下,离地约二三丈的地方,墙脚忽而下见,形成大洞,似
巨怪之张口,口腔上下,都是石壁,五峰书院,丽泽祠,学易斋,就建筑在
这巨口的上下腭之间,不施椽瓦,而风雨莫及,冬暖夏凉,而红尘不到。更
奇峭者,就是这绝壁的忽而向东南的一折,递进而突起了固厚,瀑布,桃花,
复釜,鸡鸣的五个奇峰,峰峰都高大似方岩,而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立在
五峰书院的楼上,只听得见四围飞瀑的清音,仰视天小,鸟飞不渡,对视五
峰,青紫无言,向东展望,略见白云远树,浮漾在楔形阔处的空中。一种幽
静,清新,伟大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袭向人来;朱晦翁,吕东莱,陈龙川诸
道学先生的必择此地来讲学,以及一般宋儒的每喜利用山洞或风景幽丽的地
方作讲堂,推其本意,大约总也在想借了自然的威力来压制人欲的缘故,不
看金华的山水,这种宋儒的苦心是猜不出来的。
初到方岩的一天,就在微雨里游尽了这五峰书院的周围,与胡公庙的全
部。庙在岩顶,规模颇大,前前后后,也有两条街,许多房头,在蒙胡公的
福荫;一人成佛,鸡犬都仙,原是中国的旧例。胡公神像,是一位赤面长须
的柔和长者,前殿后殿,各有一尊,相貌装饰,两都一样,大约一尊是预备
着于出会时用的。我们去的那日,大约刚逢着了废历的十月初一,庙中前殿
戏台上在演社戏敬神。台前簇拥着许多老幼男女,各流着些被感动了的随喜
之泪,而戏中的情节说辞,我们竟一点儿也不懂;问问立在我们身旁的一位
象本地出身,能说普通话的中老绅士,方知戏班是本地班,所演的为《杀狗
劝妻》一类的孝义杂剧。
从胡公庙下山,回到了宿处的程××店中,则客堂上早已经点起了两枝
大红烛,摆上了许多大肉大鸡的酒菜,在候我们吃晚饭了,菜蔬丰盛到了极
点,但无鱼少海味,所以味也不甚适口。
第二天破晓起来,仍坐原轿绕灵岩的福善寺回永康,路上的风景,也很
清异。
第一,灵岩也系同方岩一样的一枝突起的奇峰,峰的半空,有一穿心大
洞,长约二三十丈,广可五六丈左右,所谓福善寺者,就系建筑在这大山洞
里的。我们由东首上山进洞的后面,通过一条从洞里隔出来的长巷,出南面
洞口而至寺内,居然也有天王殿,韦驮殿,观音堂等设置,山洞的大,也可
想见了。南面四山环抱,红叶青枝,照耀得可爱之至;因为天晴了,所以空
气澄鲜,一道下山去的曲折石级,自上面了望下去,更觉得幽深到不能见底。
下灵岩后,向西北的绕道回去,一路上尽是些低昂的山岭与旋绕的清溪,
经过园内有两株数百年古柏的周氏祠庙,将至俗名耳朵岭的五木岭口的中
间,一段溪光山影,景色真象是在画里;西南处州各地的远山,呼之欲来,
回头四望,清入肺腑。
过五木岭,就是一大平原,北山隐隐,已经看得见横空的一线,十五里
到永康,坐公共汽车回金华,还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
烂柯纪梦
晋王质,伐木至石室中,见童子四人弹琴而歌,质因倚柯听之。童子以
一物如枣核与质,质含之便不复饥。俄顷,童子曰:“其归!”承声而去,
斧柯摧然烂尽。既归,质去家已数十年,亲情凋落,无复向时比矣。
这传说,小时候就听到了,大约总是喜欢念佛的老祖母讲给我们孩子听
的神仙故事。和这故事联合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习字的时候用的方格红字,
叫作“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的所以要
把这些儿时的记忆,重新唤起的原因,不过想说一句这故事的普遍流传而已。
是以樵子入山,看神仙对弈,斧柯烂尽的事情,各处深山里都可以插得进去,
也真怪不得中国各地,有烂柯的遗迹至十余处之多了。但衢州的烂柯山,却
是《道书》上所说的“青霞第八洞天”,亦名“景华洞天”的所在,是大家
所公认的这烂柯故事的发源本土,也是从金华来衢州游历的人非到不可的地
方,故而到衢州的翌日,我们就出发去游柯山(衢州人叫烂柯山都只称柯山)。
十月阳和,本来就是小春的天气,可是我们到烂柯山的那天,觉得比平
时的十月,还更加和暖了几分。所以从衢州的小南门出来,打桑树柏树很多
的田野里经过,一路上看山看水,走了十六七里路后,在仙寿亭前渡沙步溪,
一直到了石桥寺即宝岩寺的脚下,向寺后山上一个通天的大洞看了一眼的时
候,方才同从梦里醒转来的人一样,整了一整精神。烂柯山的这一根石梁,
实在是伟大,实在是奇怪。
出衢州的南门的时候,眼面前只看得出一排隐隐的青山而已;南门外的
桑麻野道,野道旁的池沼清溪,以及牛羊村集,草舍蔗田,风景虽则清丽,
但也并不觉得特别的好。可是在仙寿亭前过渡的瞬间,一看那一条澄清澈底
的同大江般的溪水,心里已经有点发痒似的想叫起来了,殊不知入山三里,
在青葱环绕着的极深奥的区中,更来了这巨人撑足直立似的一个大洞;立在
山下,远远望去,就可以从这巨人的胯下,看出后面的一湾碧绿碧绿的青天,
云烟缥缈,山意悠闲,清通灵秀,只觉得是身到了别一个天地;一个在城市
里住久的俗人,忽入此境,哪能够叫他不目瞪口呆,暗暗里要想到成仙成佛
的事情上去呢?
石桥寺,即宝岩寺,在烂柯山的南麓,虽说是梁时创建的古刹,但建筑
却已经摧毁得不得了了。寺后上山,踏石级走里把路,就可以到那条石梁或
石桥的洞下;洞高二十多丈,宽三十余丈,南北的深约三五丈,真象是悬空
从山间凿出来的一条石桥,不过平常的桥梁,决没有这样高大的桥洞而已。
石桥的上面,仍旧是层层的岩石,洞上一层,也有中空的一条石缝,爬上去
俯身一看,是可以看得出天来的,所谓一线天者,就系指这一条小缝而言。
再上去,是石桥的顶上,平坦可以建屋,从前有一个塔,造在这最高峰上,
现在却只能看出一堆高高突起的瓦砾,塔是早已倾圯尽了。
石桥下南洞口,有一块圆形岩石蹲伏在那里,石的右旁的一个八角亭,
就是所谓迟日亭。这亭的高度,总也有三五丈的样子,但你若跑上北面离柯
山略远的小山顶上去了望过来,只觉得是一堆小小的木堆,塞在洞的旁边。
石桥洞底壁上,右手刻着明郡守杨子臣写的“烂柯仙洞”四个大字,左手刻
着明郡守李遂写的“天生石梁”四个大字,此外还有许多小字的题名记载的
石刻,都因为沙石岩容易风化的缘故,已经剥落得看不清楚了。石桥洞下,
有十余块断碑残碣,纵横堆迭在那里。三块宋碑的断片,字迹飞舞雄伟,比
黄山谷更加有劲。可惜中国人变乱太多,私心太重,这些旧迹名碑,都已经
断残缺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烂柯山志》编者,在金石部下有一段记事
说:
名碑古物之毁于兵燹,宜也;但烂柯山之金石,不幸竟三次被毁于文人,
岂非怪事?所谓文人的毁碑,有两次是因建寺而将这些石碑抬了去填过屋
基,有一次系一不知姓名者来寺拓碑,拓后便私自将那些较古的碑石凿断敲
裂,使后人不复有再见一次的机会。
烂柯山南麓,在上山去的石级旁边,还有许多翁仲石马,乱倒在荒榛漫
草之中。翻《烂柯山志》一查,才知道明四川巡抚徐忠烈公,葬在此地,俗
称徐天官墓者,就是此处。
在柯山寺的前前后后,赏玩了两三个钟头,更在寺里吃了一顿午饭,我
们就又在暖日之下,和做梦似地回到了衢州,因为衢州城里还有几处地方,
非去看一下不可。
一是在豆腐铺作场后面的那座天王塔。
二是城东北隅吴征虏将军郑公舍宅而建的那个古刹祥符寺。
三是孔子家庙,及庙内所藏的子贡手刻的楷木孔子及夫人兀官氏像。
这三处当然是以孔庙和楷木孔子像最为一般人所知道,数千年来的国
宝,实在是不容易见到的稀世奇珍。
陪我们去孔庙的,是三衢医院的院长孔熊瑞先生,系孔子第七十三代的
裔孙。楷木像藏在孔庙西首的一间楼上;像各高尺余,孔子是朝服执圭的一
个坐像,兀官夫人的也是一样的一个,但手中无圭。两像颜色苍黑,刻划遒
劲,决不是近代人的刀势。据孔先生告诉我们的话,则这两像素来就说是出
于端木子贡之手刻,宋南渡时由衍圣公孔端友抱负来衢,供在家庙的思鲁阁
上;即以来衢州后的年限来说,也已经有八九百年的历史了。孔子像的面貌,
同一般的画像并不相同,两眼及鼻子很大,颧骨不十分高,须分三挂,下垂
及拱起的手际,耳朵也比常人大一点儿。孔子的一个圭,一挂须,及一只耳
朵,已经损坏了,现在的系后人补刻嵌入的,刀法和刻纹,与原刻的一比,
显见得后人的笔势来得软弱。
孔庙正中殿上,尚有孔子塑像一尊,东西两庑,各有迁衢始祖衍圣公孔
端友等的塑像数尊,西首思鲁阁下,还有石刻吴道子画的孔子像碑一块;一
座家庙,形式格局,完全是圣庙的大成至圣先师之殿。我虽则还不曾到过曲
阜,但在这衢州的孔庙内巡视了一下,闭上眼睛,那座圣地的殿堂,仿佛也
可以想象得出来了。
衢州西安门外,新河沿下的浮桥边,原也有江于的花市在的,但比到兰
溪的江山船,要逊色得多,所以不纪。
仙霞纪险
从衢州南下,一路上迎送着的有不断的青山,更超过几条水色蓝碧的江
身,经一大平原,过双塔地,到一区四山围抱的江城,就是江山县了。
江山是以三片石的江郎山出名的地方,南越仙霞关,直通闽粤,西去玉
山,便是江西;所谓七省通衢,江山实在是第一个紧要的边境。世乱年荒,
这江山县人民的提心吊胆,打草惊蛇的状况,也可以想见的了;我们南来,
也不过想见识见识仙霞关的险峻,至于采风访俗,玩水游山,在这一个年头,
却是不许轻易去尝试的雅事,所以到江山的第二日一早,我们就急急地雇了
一辆汽车,驰往仙霞关去。
在南门外的汽车站上车,三里就到俗名东岳山,有一块老虎岩,并一座
明嘉靖年间建置的塔在的景星山下;南行二十里,远远望得见冲天的三块巨
岩江郎山,或合或离,在东面的群山中跳跃;再去是淤头,是峡口,是仙霞
岭的区域了,去江山虽有八九十里路程,但汽车走走,也只走了两三个钟头
的样子。
仙霞岭的面貌,实在是雄奇伟大得很!老远看来,就是那么高那么大的
这排百里来长的仙霞山脉,近来一看,更觉得是不见天日了。东西南的三面,
湾里有湾,山上有山;奇峰怪石,老树长藤,不计其数;而最曲折不尽,令
人方向都分辨不出来的,是新从关外二十八都筑起,沿龙溪、化龙溪两支深
山中的大水而行的那条通江山的汽车公路。
五步一转弯,三步一上岭,一面是流泉涡漩的深坑万丈,一面又是鸟飞
不到的绝壁千寻。转一个弯,变一番景色,上一条岭,辟一个天地,上上下
下,去去回回,我们在仙霞山中,龙溪岸上,自北去南,因为要绕过仙霞关
去,汽车足足走了有一个多钟头的山路。山的高,水的深,与夫弯的多,路
的险,不折不扣的说将出来,比杭州的九溪十八涧,起码总要超过三百多倍。
要看山水的曲折,要试车路的崎岖,要将性命和运命去拚拚,想尝一尝生死
关头,千钧一发的冒险异味的人,仙霞岭不可不到,尤其是从仙霞关北麓绕
路出关,上关南二十八都去的这一条新辟的汽车公路,不可不去一走。车到
关南,行经小竿岭的那个隘口,近瞰二十八都谷底里的人家,远望浦城枫岭
诸峰的青影的时候,我真感到了一种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说不出的心理;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