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For old,unhappy,far-offthings,And battle long ago: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pain,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
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
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
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
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
来,他心里似乎说:“象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他念完,要留着细
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
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
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
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
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①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 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
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儿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的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①即华兹华斯。——作者注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道: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英国诗是
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
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
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
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喀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
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改装成一副忧郁的面色,好象他的笑
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真同嚼蜡一般,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
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
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水天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
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
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hustra①,把 Zarathustra 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 megalomania②也同他的 hypochondria③
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在这样的时候,也难怪他不愿意上学校
去,去作那同机械一样的工夫去。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他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
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
总好象怀了恶意,射在他背脊上的样子。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
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
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
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
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
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
根好象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
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作乐去,一见了他那一
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
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
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
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
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
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①古代波斯的国教袄教的始祖(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为尼采著《查拉图司屈拉如是说》一书之主人公。
——作者注
②夸大妄想狂。——作者注
③忧郁症。——作者注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
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
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
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同他
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
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
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
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上哪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声笑起来,好象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
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
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日本室内都铺的席子,坐也席
地而坐,睡也睡在席上的——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
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You coward fellow, you aretoo coward!①“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 Oh,coward,coward!”②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女学生的眼
波来了。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
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
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
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她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
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
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
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
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捱得
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
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佳最美的七八年,我
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①英语:“你这懦夫,你太怯懦!”——作者注
②英语:“啊,怯懦,怯懦!”——作者注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
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
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地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
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
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①内的“伊扶”②,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
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
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
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
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
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
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
本 W 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年,
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
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
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
所以他进了 K 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 H 府中学来;在 H 府中学住
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 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
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 N 大学的预科。
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
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
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
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
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旁的
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
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的。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
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
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
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①伊甸园是亚当和夏娃最初生活的地方(见《旧约》)。——作者注
②“伊扶”即夏娃,圣经故事中上帝所造的女人。——作者注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
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 W 中学正在那里
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 M 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 M 氏夫妻听,M 氏就许
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 W 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 M 氏,也是一
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 H 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
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 H 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
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 W 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
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
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
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
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
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
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
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
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
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
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
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
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症的根苗,大概也就在这
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
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赴
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
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①尚未醒悟,模
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里去了。这正是他十九岁的
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
他的长兄便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
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
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
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
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
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 N 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 N 市是日本产美
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 N 市的高等学校去。
四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
行车到 N 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
①
浪漫时代的梦幻。
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
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
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的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
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
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①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
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
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身上
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
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
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
他东京的朋友。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夜后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bet wohl,ihr glatten Saele,Glatte Herren,glatte,Frauen!
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Lac 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Aus Heines Buch der Lieder.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
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
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
探头出去一望,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
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过了一个钟头,火
车就到了 N 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
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
帽,问他说:
“第 X 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吧。”
①英语:“感伤,太感伤了!”——作者注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早晨还早
得很,N 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
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见太阳已经起来了。
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
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
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
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已经到
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
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象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
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
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
地方。如今到了这 N 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
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
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家宽旷的旅馆里,只
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
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 N 市的附近是一太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
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
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
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
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
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
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
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 N 市外,刚才说过 N 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
平线,界限广大得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
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冈。除了
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中间,
只有几家为学生而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一般,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
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le manteau),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Wanderings①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并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
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般。他到了
N 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载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
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
①田园诗般的徘徊。——作者注
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
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
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
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
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
的 madam②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
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
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
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
的增加起来。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象是一本书上说,
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 Gogol①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
②
了 Gogol 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 《死了的灵魂》 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
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
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
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
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
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见了妇女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
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海淫小
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
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
“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
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
以的。”
然而,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
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
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
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优郁症也从此厉害起
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
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
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的眼
睛一样了。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
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
①果戈里。——作者注
②即《死魂灵》。——作者注
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 Wordsworth 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
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
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
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
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
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
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谈了几
句之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
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理的责备,
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
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
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虽在路上,
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
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儿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
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
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
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
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
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
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也
时常在那里笑的。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
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能
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
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
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
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 N 市去行乐去。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
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来了。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
悄的坐了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
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
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儿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
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一本 G.Gissing①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