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郁达夫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郁达夫【完结】 > 郁达夫代表作@txtnovel.com.txt

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

上回廊去背手一望,回到炉边,就大叫了起来说:

“这真是绝好的 Dichtung!”

可惜山腰雪满,外面的空气尖冷,我们对了这一个清虚夜境,只能割爱;

吃了些从天王殿的摊贩处买来的花生米和具有异味的土老酒后,几个

Dichter 也只好抱着委屈各自上床去做梦了。

侵晨七点,诗人们的梦就为山鸟的清唱所打破,大家起来梳洗早餐后,

便预备着坐轿上山去游山。语堂受了一点寒,不愿行动,只想在禅源寺的僧

榻上卧读《野叟曝言》,所以不去。

山路崎岖陡削,本是意计中事;但这西天目山的路,实在也太逼侧了;

因为一面是千回百折的清溪,一面是奇岩矗立的石壁,两边都开凿不出路来,

故而这条由细石巨岩迭成的羊肠曲径,只能从树梢头绕山嘴里穿。我们觉得

坐在轿子里,有三条性命的危险,所以硬叫轿夫放下轿来,还是学着诗人的

行径,缓步微吟,慢慢儿的踏上山去。不过这微吟,到后来终于变了急喘,

说出来倒有点儿不好意思。

扶壁沿溪提脚弯腰的上去,过五里亭,七里亭。山爬得愈高,树来得更

密更大,岩也显得愈高愈奇,而气候尤变得十分的冷。西天目山产得最多的

柳杉树的干上针叶上,还留有着点点的积雪,岩石上尽是些水晶样的冰条。

尤其是狮子峰下,将到狮子口高峰禅师塔院快的路上,有一块倒复的大岩石,

横广约有二三十丈,在这岩上倒挂在那里的一排冰柱,直是天下奇观。

到了狮子口去休息了数刻钟,从那茅蓬的小窗里向南望了一下,我们方

才有了爬山的自信。这狮子口虽则还在半山,到西天目的绝顶“天下奇观”

的天柱峰头,虽则还有十几里路,但从狮子口向南一望,已经是缥缈凌空,

巨岩小阜,烟树,云溪,都在脚下;翠微岩华石峰旭日峰下的那一座禅源大

禅寺,只象是画里的几点小小的山斋,不知不觉,我们早已经置身在千丈来

高的地域了。山茶清酽,山气冱寒,山僧的谈吐,更加是幽闲别致,到了这

狮子口里,展拜展拜高峰禅师的坟墓,翻阅翻阅西天目祖山志上的形胜与艺

文,这里那里的指点指点,与志上的全图对证对证,我们都已经有点儿乐而

忘返,想学学这天目山传说中最古的那位昭明太子的父亲,预备着把身体舍

给了空门。

说起了昭明太子,我却把这天目山中最古的传说忘了,现在正好在这里

补叙一下。原来天目山的得名,照万历《临安县旧志》之所说,是在“县西

北五十里。即浮玉山,大藏经谓为宇内三十四洞天,名太微元盖之天。《太

平寰宇记》曰:水缘山曲折,东西巨源若两目,故曰天目。西目属于潜,东

目属临安。梁昭明太子,以葬母丁贵嫔,被宫监鲍邈之谮,不能自明,遂惭

愤不见帝(武帝),来临安东天目山禅修,取汉及六朝文字遴之,为《文选》

二十卷,取《金刚经》,分为三十二节,心血以枯,双目俱瞽。禅师志公,

导取石池水洗之,一目明;复于西天目山,取池水以洗之,双目皆明。不数

年,帝遣人来迎;兵马候于天目山之麓,因建寺为等慈院。”

这一段传说,实在是很有诗意的一篇宫闱小说;大约因为它太有诗意了

罢,所以《临安志》、《于潜志》,都详载此事,借做装饰。结果弄得东天

目有洗眼池,昭明寺,太子殿,分经台,西天目也同样的有洗眼池,昭明寺,

太子殿,分经台。文人活在世上,文章往往不值半分钱,大抵饥饿以死。到

了肉化成炭,骨变成灰的时候,却大家都要来攀龙附凤,争夺起来了,这岂

真是文学的永久性的效力么?分析起来,我想唯物的原因,总也是不少的。

因为文人活着,是一样的要吃饭穿衣生儿子的,到得死了几百年之后,则物

的供给,当然是可以不要。提一提起某曾住此,某曾到此,活人倒可以吸引

游客,占几文光;和尚道士,更可以借此去募化骗钱,造起庄严灿烂的寺观

宝刹来,这若不是唯物的原因又是什么?

从狮子口出来,看了千丈岩,狮子岩,缘山径向东,过树底下有一泓水

在的洗钵池,更绕过所谓“树王”的那一棵有十五六抱大的大杉树,行一二

里路,就到了更上一层的开山老殿。这自狮子口至开山殿的山腰上的一段路

都平坦,老树奇石多极,宽平广大的空基也一块一块的不知有多少,前面说

过的西天目古代的寺院,一定是在这一带地方的无疑,开山老殿或者就是狮

子正宗禅寺,也说不定。开山殿后轩,挂在那里的一块徐世昌写的“大树堂”

大字匾额,想系指“树王”而说的了。实际上,这儿的大树很多,也并不能

算得唯一的希奇景致,西天目的绝景,却在离开山老殿不远,向南突出去的

两支岩鼻上头。从这两支岩鼻上看下去的山谷全景,才是西天目的唯一大观;

语堂大师到了西天目,而不到此地来一赏附近的山谷全景,与陡削直立的峭

壁奇岩,才叫是天下的大错,才叫是 Dichtung 反灭了 Wahrheit!

岩鼻的一支,是从开山殿前稍下向南,凭空拖出约有一里地长的独立奇

峰,即和尚们所说的“倒挂莲花”的那一块地方。所谓“倒挂莲花”者,系

一簇百丈来高的岩石,凌空直立在那里,看起来象一朵莲花。这莲花的背后,

更有一条绝壁,约有二百丈高,和莲花的一瓣相对峙,立在壁下向上看出去,

只有一线二三尺宽的天,白茫茫的照在上面。莲花石旁,离开几尺的地方,

又有一座石台,上面平坦,建有一个八角的亭子。在这亭子的路东,奇岩一

簇,也象是向天的佛手,兀立在深谷的高头。上这佛手指头,去向南一展望,

则几百里路内的溪谷,人家,小山,田地,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谷,

一缕一缕的溪,一陇一坞的田,拿一个譬喻来说,极象是一把倒垂的扇子;

扇骨就是由西天目分下去的余脉,扇骨中间的白纸,就是介在两脉之间的溪

谷与乡村,还有画在这扇子上面的名画,便是一幅菜花黄桃花红李花白山色

树木一抹青青的极细巧的工笔画!

其他的一支岩鼻,就是有一个四面佛亭造在那里的一条绝壁,比“倒挂

莲花”位置稍东一点,与“倒挂莲花”隔着一个万丈的深谷,遥遥相对。从

四面佛亭向东向南看下去的风景,和在“倒挂莲花”所见到的略同。不过在

这一个岩鼻上,可以向西向下看一看西天目山境内的全山和寺院,这也是一

点可取的地方。

从四面佛的岩鼻,走回来再向东略上,到半月池。再东去一里,是龙潭

(或称龙池),是东关望夫石等地方了,我们因为肚子饿,脚力也有点不继,

所以只到了半月池为止。

在开山殿里吃过午饭,慢慢走下山来,走了三五里路,从山腰里向东一

折,居然到了四面佛绝壁下的一块平地的上面。这地方名东坞坪,禅源寺的

始建者玉林(亦作琳)国师的塔院,就在这里,墓碣题为“三十一世玉琳琇

法师之塔院”。

由东坞坪再向西向南的下山,到了五里亭,仍上来时的原路;回到昨晚

的宿处禅源寺,已经是午后四点多钟了。重遇见了语堂,大家就都夸大几百

倍地说上面风景的怎么好怎么好, 不消说在 Wahrheit 上面又加了许许多多的

Dichtung,目的不外乎想使语堂发生点后悔,这又是人性恶的一个证明。但

语堂也是一位大 Dichter,哪里肯甘心示弱,于是乎他也有了他的迭希通。

晚上当然仍留禅源寺的客房里宿。

在西天目这禅源寺里花去了两夜和一天,总算也约略的把西天目的面貌

看过了。但探胜穷幽,则完全还谈不上。不过袁中郎所说的飞泉,奇石,庵

宇,云峰,大树,茶笋的天目六绝,我们也都已经尝到。只因雷雨不作,没

有听到如婴啼似的雷声,却是一恨。光旦,增嘏辈亦是好胜者流,说:“袁

中郎总没有看到冰柱!”这话倒真也不错。

西天目禅源寺有田产极多,故而每年收入也不少;檀家的施舍,做水陆

的收入,少算算一年中也有十余万元。全山的茅蓬,全寺的二三百僧侣,吃

饭穿衣是当然不成问题的。至于寺内的组织,和和尚的性欲问题等,大约是

光旦的得意题目,我在此地,只好略去。

游东天目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晴而不朗。

晨八时起床,早餐后,坐轿出禅源寺而东去;渡幡龙桥,涉朱头陀岭,

过旭日峰而下至一谷,沿溪行,是发源于泥岭北坑的东关溪的支流。昨天自

“倒挂莲花”看下来的扇中的一谷,就是这里的嘉德、前乡等地方,到了此

地,我们的一批人马,已成了扇子画上的人物了。天目两山相距约三十余里,

自西徂东,经六角岭(俗称),门岭等险峻石山,然后到东天目西麓的新溪。

东山下有一个昭明庵在,下轿小息,看了一块古文选楼的匾额,和一座小小

的太子塔,再上山,行十里,就可以看得见东天目昭明禅院的钟楼与分经台。

我们这一次来,系由藻溪下车,先至西天目而倒行上东天目的,若欲先

上东天目去,则应在化龙站下车,北行三十里即达。总之,无论先东后西,

或先西后东,若欲巡拜这两座名山,而作浙西之畅游者,那一个两山之间的

大谷,与三条岭,数条溪,四五个村庄,必须经过。桃李松杉,间杂竹树;

田地方方,流水绕之;三面高山,向南低落,南山隐隐,若臣仆之拱北宸,

说到这一个东西两天目之间的乡村妙景,倒也着实有点儿可爱。

从昭明庵东上的那一条天目山脚,俗称老虎尾巴。到五里亭而至一小山

之脊。从此一里一亭,盘旋上去,经过拼虎石,碎玉坡而至螺蛳旋的路侧,

就看得见东面白龙池下的那个东崖瀑布了。这瀑布悬两峰之间,老远看过去,

还有数丈来高,瀑声隐隐若雷鸣,但可望而不可即,我们因限于日期,不能

慢慢的去寻幽探险,所以对于这东崖瀑布,只在路上遥致了一个敬礼。

螺蛳旋走完,向一支山角拐过,就到了东天目山门外的西岭垂虹,实在

是一幅画样的美景。行人到此,一见了这银河落九天似的飞瀑,瀑身左右的

石壁,以及瀑流平处架在那里的桥亭——名垂虹桥亭——总要大吃一惊,以

为在如此高高的高山中,哪里会有这样秀丽,清逸,缥缈的瀑布和建筑的呢?

我们这一批难民似的游山者,到了瀑布潭边,就把饥饿也忘了,疲倦也丢了,

文绉绉的诗人模样做作也脱了;蹲下去,跳过来,竟大家都成了顽皮的小孩,

天生的蛮种,完全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等到先到寺里的几位招呼我们的人出

来,叫我们赶快去吃午饭的时候,我们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一条就在山

门西面的悬崖瀑布。

离瀑布,过垂虹,拾级而登,在大树夹道的山门内径上走里把来路,再

上一层,转一个弯,就到了昭明禅院的内殿。我们住的客堂,亦即方丈打坐

偃息之房,是在寺的后面东首,系沿崖而筑的一间山楼。山房清洁高敞,红

尘飞不到,云雾有时来,比之西天目,规模虽略小,然而因处地高,故而清

静紧密,要胜一筹。东天目并且自己还有发电机,装有寺内专用的电灯,这

一点却和普陀的那个大旅馆似的文昌阁有点相象。方丈德明年轻貌慧,能经

营而善交际,我们到后,陪吃饭,陪游山,谈吐之间,就显露出了他的尽可

以做得这一区名山的方丈的才能。

查这昭明禅院的历史——见《东山志》——当然是因昭明太子而来。梁

大同间,僧宝志——即志公——飞锡居之。元末毁,明洪武二十年重建,万

历初又毁,清康熙年间,临安黄令倡缘新之。洪杨时,当然又毁灭了。后此

的修者不明,若去一看现存的碑记,自然可以明白。寺的规模,虽然没有西

天目禅源寺那么的宏大,然天王殿,韦驮阁,大雄宝殿,藏经阁等,无不应

有尽有。可惜藏经阁上,并不藏经,是一座四壁金黄的千佛阁,乡下人称百

子堂,在寺的西面。此外则僧寮不多,全山的茅蓬,仰食于总院者,也只有

寥寥的几个,因以知此寺寺产定不如西天目的富而且广,不过檀主的施舍,

善男信女的捐助,一年中也定有可观,否则装电灯,营修造的经费,将从何

处得来呢?

吃过午饭,我们由方丈陪伴,就大家上了西面高处的分经台。台荒寺坏,

现在只变了一个小小的茅蓬。分经台西侧,行五十余步,更有一个葛稚川的

炼丹池,池上也有茅蓬一,修道僧一。到了分经台,大家的游兴似乎尽了,

但我与金篯甫、吴宝基、徐成章三位先生,更发了痴性,一定想穷源探底,

上一上这东天目的极顶。因为志书上说,西天目高三千五百丈,东天目高三

千九百丈,一置身在东天目顶,就可以把浙江半省的山川形势,看得彻底零

清,既然到了这十分之八的分经台上,那又谁肯舍此一篑之功呢!和方丈及

同来的诸先生别去后,我们只带了一位寺里的工人作向导,斩荆披棘,渡石

悬崖,在荒凉的草树丛中,泥沙道上,走了两个钟头,方才走到了那一座东

天目绝顶的大仙峰上。

据陪我们去的那一位工人说,仙峰绝顶,常有云雾罩着,一年中无几日

清。数年前,山中树各大数围,直至山顶,故虎豹猴儿之属,都栖息其间。

后为野火所焚,全山成焦土,从此后,虎豹绝迹,而林木亦绝。我们听了他

的话,心里倒也有点儿害怕。因为火烧之后,大树虽只剩了许多枯干,直立

在山头,但烧不尽的茅草,野竹之类,已长得有一人身高,虎豹之类,还尽

可以藏身。爬过二仙峰后,地下尽是暗水,草丛中湿得象在溪边一样,工人

说,这是上面龙潭里流出来的水,虽大旱亦不涸。爬得愈高,空气也愈稀薄,

因之大家都急喘得厉害;到了仙缘石上,四面的景色一变,我们四人的兴致,

于是更勃发了起来。

这仙缘石,是大仙峰龙潭下的一块数百丈宽广的大石。奇形怪状的岩壁

洞窟,不计其数。仙缘石顶,正当那一座峭壁之下,就是龙潭。虽系石壁中

小小的一方清水,但溢流出去,却能助成东西两瀑布的飞沫银涛,乡下人的

要视此为神,原也不足怪了。并且《东山志》上,还记有昔人曾在此石上遇

仙的故事,故而后人题诗,有将此石比作刘阮的天石的。但我们却既不见龙,

又不遇仙,只在仙缘石东首的一块象狮子似的岩石上那株老松——这松树也

真奇怪,大火时并未焚去——之下,坐了许多时候。山风清辣,山气沉寂,

在这孤松下坐着息着,举目看看苍空斜日,和周围的万壑千岩,虽则不能仙

去,各人的肚里,却也回肠荡气,有点儿飘飘然象喝醉了酒。

从仙缘石再上百余步,是大仙峰的绝顶了。东望钱塘,群山之下,有一

线黄流,隐约返映在夕照之中。背后北面,是孝丰的境界,山色浓紫,山头

时有人家似的白墙一串一串的在迷人眼目,却是未消尽的积雪。大仙峰顶,

因为面南受阳光独多,所以雪早已融化了,且这一日风大,将蒸气吹散,故

而也没有云雾。西望西天目山,只是黑沉沉的一片,远望过去,比大仙峰也

并不低,因以知志书上所说的东天目比西天目高四百丈的话的不确。但上大

仙峰来一看,群山的脉络,却看得很清,郭景纯所记的“天目山前两乳长,

龙飞凤舞到钱塘,海门更点异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的这首诗谜,也约略

有点儿解得通了。

大仙峰南面,有一个石刻的龙王像摆在乱石堆成的一小龛里,我们此来,

原非为了求雨。但大约是因为难得再来的关系罢,各人于眺望之余,竟都恭

恭敬敬的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九拜之礼;临去时,并且还向龙王道了声珍重,

约下了后会。

在下山来的中间,慢慢儿的走着谈着,又向南看看自东天目分下去的群

峰,我却私私地想好了几句打油腔,预备一回到杭州,就可以去缴卷消差:

二月春寒雪满山,高峰遥望皖东关,西来两宿禅源寺,为恋林间水一湾。

这是宿西天目禅源寺的诗。

武帝情深太子贤,分经台上望诸天,自从兵马迎归后,寂寞人间几百年。

这是今天上分经台的诗。

仙峰绝顶望钱塘,凤舞龙飞两乳长,

好是夕阳金粉里,众山浓紫大江黄。

这是登大仙峰顶望钱塘江的诗。

晚上在昭明禅院的客堂里,翻阅了半夜《东山志》,增嘏把徐文长的一

首“天目高高八百寻,夜来一榻抱千岑,长萝片月何妨挂,削石寒潭几度深,

芋子故烧残叶火,莲花卑视大江心,明朝欲借横空锡,飞度西山再一临”律

诗抄了下来,我只抄了几个东天目八景的名目:一,仙峰远眺,二,云海奇

观,三,经台秋风,四,平溪夜月,五,莲花石座,六,玉剑飞桥,七,悬

崖瀑布,八,古殿栖云。

(原载 1934 年 4 月 13、14、16 至 21、23 至 25 日《申报·自由谈》)

《出昱岭关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末日,夜宿在东天目昭明禅院的禅房里。四月一日侵晨,

曾与同宿者金篯甫吴宝基诸先生约定,于五时前起床,上钟楼峰上去看日出,

并看云海。但午前四时,因口渴而起来喝茶,探首向窗外一望,微云里在落

细雨,知道日出与云海都看不成了,索性就酣睡了下去,一觉竟睡到了八点。

早餐后,坐轿下山。一出寺门,哪知就掉向云海里去了;坐在轿上,看

不出前面那轿夫的背脊,但闻人语声,鸟鸣声,轿夫换肩的喝唱声,瀑布的

冲击声,从白茫茫一片的云雾里传来;云层很厚实,有时攒入轿来,扑在面

上,有点儿凉阴阴的怪味,伸手出去拿了几次,却没有拿着。细雨化为云,

蒸为雾,将东天目的上半山包住,今天的日出虽没有看成,可是在云海里飘

泊的滋味却尝了一个饱。行至半山,更在东面山头的雾障里看出了一圈同月

亮似的大白圈,晓得天又是晴的,逆料今天的西行出昱岭关去,路上一定有

许多景色好看。

从原来的路上下山,过老虎尾巴,越新溪,向西向南的走去,云雾全收,

那一个东西两天目之间的谷里的清景,又同画样的展开在目前。上一小岭后,

更走二十余里,就到了于潜的藻溪,盖即三日前下车上西天目去的地点,距

西天目三十余里,去东天目约有四十里内外;轿子到此,已经是午后一点的

光景,肚子饿得很,因而对于那两座西浙名山的余恋,也有点淡薄下去了。

饭后上车,西行七十余里,入昌化境,地势渐高,过芦岭关后,就是呈

岭山脉的盘据地界了;车路大抵是一面依山,一面临水的。山系巉屼古怪的

沙石岩峰,水是清澄见底的山泉溪水。偶尔过一平谷,则人家三五,散点在

杂花绿树间。老翁在门前曝背,小儿们指点汽车,张大了嘴,举起了手,似

在大喊大叫。村犬之肥硕者,有时还要和汽车赛一段跑,送我们一程。

在未到昱岭关之先,公路两岸的青山绿水,已经是怪可爱的了。语堂并

且还想起了避暑的事情,以为挈妻儿来这一区桃花源里,住它几日,不看报,

不与外界相往来,饥则食小山之薇蕨,与村里的牛羊,渴则饮清溪的淡水。

日当中午,大家脱得精光,入溪中去游泳。晚上倦了,就可以在月亮底下露

宿,门也不必关,电灯也可以不要,只教有一枝雪茄,一张行军床,一条薄

被,和几册爱读的书就好了。

“象这一种生活过惯之后,不知会不会更想到都市中去吸灰尘,看电影

的?”

语堂感慨无量地在自言自语,这当然又是他的 Dichtung 在作怪。前此,

语堂和增嘏光旦他们,曾去富春江一带旅行;在路上,遇有不适意事,语堂

就说“这是 Wahrheitl”意思就是在说“现实和理想的不能相符”,系借用

了歌德的书名,而付以新解释的;所以我们这一次西游,无论遇见什么可爱

可恨之事,都只以 Wahrheit 与 Dichtung 两字了之;语汇虽极简单,涵义倒

着实广阔,并且说一次,大家都哄笑一场,不厌重复,也不怕烦腻,正象是

在唱古诗里的循环复句一般。

车到昱岭关口,关门正在新造,停车下来,仰视众山,大家都只嘿然互

相默视了一下;盖因日暮途遥,突然间到了这一个险隘,印象太深,变成了

Shock 惊叹颂赞之声自然已经叫不出口,就连现成的 Dichtung 与 Wahrheit

两字,也都被骇退了。向关前关后去环视了一下,大家松了一松气,吴徐两

位,照了几张关门的照相之后,那种紧张的气氛,才兹弛缓了下来。于是乎

就又有了说,有了笑;同行中间的一位,并且还上关门边上去撤了一泡溺,

以留作过关的纪念碑。

出关后,已入安徽绩溪歙县界,第一个到眼来的盆样的村子,就是三阳

坑。四面都是一层一层的山,中间是一条东流的水。人家三五百,集处在溪

的旁边,山的腰际,与前面的弯曲的公路上下。溪上远处山间的白墙数点,

和在山坡食草的羊群,又将这一幅中国的古画添上了些洋气,语堂说:“瑞

士的山村,简直和这里一样,不过人家稍为整齐一点,山上的杂草树木要多

一点而已。”我们在三阳坑车站的前头,那一条清溪的水车磨坊旁边,西看

看夕阳,东望望山影,总立了约有半点钟之久,还徘徊而不忍去;倒惊动得

三阳坑的老百姓,以为又是官军来测量地皮,破坏风水来了,在我们的周围,

也张着嘴瞪着眼,绕成了一个大圈圈。

从三阳坑到屺梓里,二三十里地的中间,车尽在昱岭山脉的上下左右绕。

过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盘旋上去,又盘旋下来,有时候向了西,有时候

又向了东,到了顶上,回头来看看走过的路和路上的石栏,绝象是乡下人于

正月元宵后,在盘的龙灯。弯也真长,真曲,真多不过。一时入一个弯去,

上视危壁,下临绝涧,总以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车非要穿入山去,

学穿山甲,学神仙的土遁,才能到得徽州了,谁知门头一转,再过一个山鼻,

就又是一重天地,一番景色;我先在车里默数着,要绕几个弯,过几条岭才

到得徽州,但后来为周围的险景一吓,竟把数目忘了,手指头屈屈伸伸,似

乎有了十七八次;大约就混说一句二三十个,想来总也没有错儿。

在这一条盘旋的公路对面,还有一个绝景,就是那一条在公路未开以前

的皖浙间交通的官道。公路是开在溪谷北面的山腰,而这一条旧时的大道,

是铺在溪谷南面的山麓的。从公路上的车窗里望过去,一条同银线似的长蛇

小道,在对岸时而上山,时而落谷,

时而过一条小桥,时而入一个亭子,隐而复见,断而再连;还有成群的

驴马,肩驮着农产商品,在代替着沙漠里的骆驼,尽在这一条线路上走;路

离得远了,铃声自然是听不见,就是捏着鞭子,在驴前驴后跟着行走的商人,

看过去也象是画上的行人,要令人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钟馗送妹图或长江行旅

图来。

过屺梓里后,路渐渐平坦,日也垂垂向晚,虽然依旧是水色山光,劈面

的迎来,然而因为已在昱岭关外的一带,把注意力用尽了,致对车窗外的景

色,不得已而失了敬意。其实哩,绩溪与歙县的山水,本来也是清秀无比,

尽可以敌得过浙西的。

在苍茫的暮色里,浑浑然躺在车上,一边在打瞌睡,一边我也在想凑集

起几个字来,好变成一件象诗样的东西;哼哼读读,车行了六七十里之后,

我也居然把一首哼哼调做成了:

盘旋曲径几多弯,历尽千山与万山,

外此更无三宿恋,西来又过一重关,

地传洙泗溪争出,俗近江淮语略蛮,

只恨征车留不得,让他桃李领春闲。

题目是《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风景绝佳》。

晚上六点前后,到了徽州城外的歙县站。入徽州城去吃了一

顿夜饭,住的地方,却成问题了,于是乎又开车,走了六七十里的夜路,

赶到了归休宁县管的大镇屯溪。屯溪虽有小上海的别名,虽也有公娼私娼戏

园茶馆等的设备,但旅馆究竟不多;我们一群七八个人,搬来搬去,到了深

夜的十二点钟,才由语堂光旦的提议,屯溪公安局的介绍,租到了一只大船,

去打馆宿歇。这一晚,别无可记,只发现了叶公秋原每爱以文言作常谈,于

是乎大家建议:“做文须用白话,说话须用文言”,这条原则通过以后,大

家就满口之乎也者了起来,倒把语堂的 Dichtung  and  Wahrheit 打倒了;

叶公的谈吐,尤以用公文成语时,如“该大便业已撒出在案”之类,最为滑

稽得体云。

一九三四年四月十八日

(原载 1934 年 5 月 5 日《人间世》第 3 期,发表时题为《出昱岭记》)

《游白岳齐云之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应东南五省周览会之约,出发西游;去临安,

去于潜,宿东西两天目,出昱岭关,止宿安徽休宁县属屯溪船上,为屯浦桥

下浮家之客;行尽六七百里路程,阅尽浙西皖东山水,偶一回忆,似已离家

得很久了,但屈指计程,至四月三日去白岳为止,也只匆匆五六日耳。“山

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诗人的感觉,的确要比我们庸人灵敏一点!

同来者八人,全增嘏,林语堂,潘光旦,叶秋原的四位,早已游倦,急

想回去,就于四月三日的清晨,在休宁县北门外分手;他们坐了我们一同自

屯溪至休宁之原车回杭州,我们则上轿,去城西三十里外的白岳齐云游。

休宁,秦汉时附于歙县,晋改海阳海宁,隋时始称休宁,其间也曾作过

州治,所以城的规模颇不小。我们自北门的梦宁门进,当街市的正中心拐弯,

向西门的齐宁门出,在县城内正走了西瓜的四平开之一分的直角路,已经花

去了将近四五十分钟的时间,统计起来,穿城约总有七八里地的直径无疑。

一出西门,就是一条大桥,系架在自榔木岭,松萝山,齐云山流下来的

溪上的;滚滚清溪,东流下去,便成了浙水之源之一;在桥上俯视了一下,

倒很想托它带个信去,告诉告诉浙中的亲友,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曾在休

宁城外,与去齐云山的某某上下外叉相会。

过五里亭,过蓝渡,路旁小山溪流极多,地势也在逐渐逐渐的西高上去,

十一点半,到了白岳齐云的脚下。齐云山的香市,以九月为最旺,自秋至冬,

迄正月而歇尽。所以山上庙宇房头及店铺之类,虽也有百家内外,但非当香

市,则都空着无人居住。我们的中饭,本来是打算上山去吃的,忽而心血来

潮,觉得山脚下那个小村子里的饭店,也可以一饱,于是就决定吃了上山,

后来到山上去一见许多空屋,才晓得这预感却是王灵官在那里显灵。

我们平常,总只说黄山,白岳,是皖南的名山。而休宁人,除读书识掌

故者外,一般百姓,都不知白岳,只晓得齐云。实白岳齐云,是连在一起的

许多山的两个名字。白岳山中的一处,名齐云岩,以后山上敕建道观,又适

在这齐云岩下,明清五六百年下来,香火一直到现在未绝,一般老百姓的只

知道有齐云,不知道有白岳,原因就在这里。康熙年间的《休宁县志》说:

“白岳山在县西三十里,高三百仞,周二十五里,游齐云者,必先登此。”

又说:

“齐云岩,在白岳西北,高三百五十仞,周围数十里。”

“明嘉靖丙辰(西历一五五六年,亦即赵文华视师江南之岁),世宗以

祈祷有灵,改曰齐云山,敕建太素宫。……”

看了这两段记载,大约白岳齐云的所以要打混,与未曾到过的人,每要

把一处当作两处看的疑团,总也可以冰释了罢?

饭后从北麓上山,石级蜿蜒曲绕。登山将五十步,过一亭为步云亭,亭

后,矗立着一块五六丈高的大石碑,上刻“齐云仙境”的四大字,工整匀巧,

不识是何人的手笔。山路两旁,桃花杂树很多,中途的一簇古松尤奇而可爱;

在寂静的正午太阳光下,一步一步的上去,过古松,望仙等亭,人为花气所

醉,浑浑然似在做梦;只有微风所惹起的松涛,和采花的蜂蝶的鸣声,时要

把午梦惊醒,此外则山静似太古,不识今是何世,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子,究

竟到了什么地方。

到一支小岭脊的中和亭(或为真气亭)后梦就非醒不可,因从这亭子前

向北一回望,来路曲折就在目下,稍远是菜花满地的平楚千顷,更远就是那

条数溪汇聚的夹源夹溪了,水色蔚蓝,和四面的农村花树,成了一个最美也

没有的杂色对称。走出这亭子的南檐,向前面望去,先是一个半圆的幽谷,

在这大大的半圆圈里,南尽头沿山有一条石栏小路,和几座不连接的道观禅

房;与这一条小路相对,当半圆的这面,就在亭子的南脚下,更有一条雁齿

似的堤路,两面是栏杆,中间是桥洞,湾环复与山路相接,是西去上齐云的

便道。壁立在这半圆圈上的高峰,西南东三面,是石门岩,密多岩,忠烈岩,

真栖岩,拱日峰等。山势飞动,石岩伟巨,初从山下慢慢走上来的人,一到

此地,总不得不大吃一惊,因为平常的山里,决没有这一种巨大的石岩,尤

其是从白岳山脚下上来的时候,决不会预想到将看见这一种伟大的石山的。

这一区,就是白岳山的境界,所谓“游齐云者必先登此”的地方。中和亭(真

气亭)内还有一块万历的碑立在那里,亭东首也有一个庙在,我们因为要去

看的地方正还多着,所以碑文也没有功夫念,庙里也不曾进去。

沿山走上南去,先到了洞天福地的那一个庙里。据志书之所载,则为无

心道人黄上舍国瑞之所筑;然在同一项下,又有一段记载:“明嘉隆间,有

一数百岁人居此,坐卧石床,无姓名,不立文字,人第称为邋遢仙,后化去,

然有自峨嵋归者,谓又在山中见之。”观此,则洞天福地境内真身洞中的那

座坟,或者是邋遢仙人的遗蜕也说不定,因为墓的两旁,还各有一座石床置

在那里,石床上并且还各摆着了三四个大约是施舍的铜元。

自真身洞西去,接连着有雷祖,圣帝,通明等殿,都已坍毁不堪,殿外

谷中,溪水不断在流,志书上所说的桃花涧,大约总就在这些地方。

我们到了白岳,看见了许多奇岩怪石,已经是不想走了;同来的吴徐两

位,更在这里照一像,那里摄一影地费去了许多底片。殊不知西上一山,进

了天门,再下去入齐云境后,样子更是灵奇伟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致

吴徐二君大生后悔,说:“片子带得太少了。”

拱日峰下的天门,奇峰突起,底下就是一个象一扇天然的门似的石洞。

穿此洞而南下,沿山壁走去,尽是一个个的大洞和一座座的峭壁,真仙洞,

圆通岩,雨君洞,珍珠帘,文昌宫,玄芝洞,等等,名目也真多,景致也真

怪,地方也实在真好不过。

圆通岩前,有顺治三年石碑二,立在洞的两旁。碑身薄而石刻很深,字

迹秀丽非凡。拾小石击碑铛铛作钟磬之音,所以两碑的当中,各已穿成了一

个大洞,碑上的诗句,早就拓不完全了;这和未倒之先的雷峰塔脚,被烧香

客挖掘,谓泥石可以治病事一样的为迷信之害;象以齿毙,膏用明煎,人之

有一特点而致亡身者,睹此应生感慨。圆通洞,本不甚深,中供何神,亦不

曾进去细看,实在因为这一带的神像,碑版,石刻,古器等太多了,身入此

间,象到了一处古物陈列所,五花八门,目眩神昏,看也看不得许多,记也

记不到底的。

真仙洞(徐霞客所记的罗汉洞即在此处),最深最广,洞中的佛像也最

多,四壁石龛内,并且还有许多就壁刻成的石佛,层层排列在那里。在从前,

这一带地方,似乎统呼作真仙洞的,以后好事者多,来游者众,道士们也想

设法多骗取一点游客的香金,所以就在这一区象罗马的斗兽场似的大半圆石

壁的四周,刻上了许多的名字,供起了不少的神像。

珍珠帘,是一座百丈来高的斜复出去的巨岩,岩下也安置着佛座神堂,

空广深幽,是天然的一间高大的石屋。百丈高的石檐上,一排数丈,点点滴

滴,不论晴雨,不分四时,时有珍珠似的水滴在往下落。因为岩之高,幅的

广,第一滴下来,尚未及半空,第二滴就又继续滴下来了,看起来真象是一

层自然的珍珠帘幕,罩在面前,这些珍珠水滴,积少成多,在岩下的大石层

中,汇成一大水池,即所谓碧莲池者是。

自珍珠帘沿着半圆的巨壁向西绕去就是文昌宫,玄芝洞,雨君洞等处所。

凡沿碧莲池的这半圆圈上,约里把来路的中间,一处一处的名目,还不止这

几个,而嵌在壁上的石碣,立在壁前的古碑,以及壁头高处,摩崖刻着的孽

窠大字,若一一收录起来,我想总有一部伟大的《齐云金石志》好编(鲁丁

两氏的《齐云山志》,因不曾见到,所以关于金石一类,无从记起),这些

只好让专门家去搜集,现在这里只提起一件,就是文昌宫前,有明嘉靖年间

的大石碑四块,还比较得完整,上面刻着的,是大学士元峰袁翁的律诗四首。

真仙洞附近碧莲池上的这大半圆圈绕过之后,又隔一高岭,再进一重门,

拾级抄拱日峰侧面上去,是齐云岩下的正殿太素宫的区域了,到了这里,四

面的景色,又突然的一变;愈出愈奇,更变更妙的文章作法,在这齐云仙境

的景色里,正可以领悟得出来;可惜我们都是俗骨,没有福分在这里多住几

天,来鉴赏这篇奇文,走马看花,只好算是匆匆地做了一个游仙之梦。

去正殿太素宫的路,更加曲折,是一个狭长的英文字母 C 的样子。太素

宫向北建在 C 字的正中背上,前面缺处,深谷中突起一峰,也是一座百丈来

高的锥形石山,为香炉峰。太素宫后的一排石嶂,正中就是齐云岩,峰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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