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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2

屏峰,左峰为石鼓,右峰为石钟。石钟峰之右,向西直去,为隐云,浮云仙

鹊,展旗等峰。石鼓之左,向东这一边,为碧霄,石林拱日等峰。我们上正

殿,系从拱日峰下,顺着 C 字底下的狭长半圆弯过去的,走了二三里路,方

到了太素宫的正门,清初建的一座牌坊之下。路的两旁,尽是些第几第几房,

什么什么殿的背依危岩,门临绝涧的二三层楼的建筑物,也有开店的,也有

供香客住宿的,闾阎扑地,屋栋连云,数目总约有百家内外。现在这些住屋

却都空着,寂寂不见一人,但据陪我们上山的轿夫们说,则这百数家人家,

当香市盛日还不够供一半香客们的住宿。秋收完后,四方赶来参拜的善男信

女的热心,真可惊叹,真可佩服,也无怪从前的专制皇帝,要假神道来设教

了。

齐云山正殿境内的山峰,总括一句,是奇特伟大。我们自山脚,走至太

素宫,已有七八里路的高了,然而突出在太素宫上的诸峰,绝壁千丈,仰起

头来看看,似乎还有五六里路的高度,到此地来一看才知道《安徽通志》上

所说的“层峦刺天,云烟万状”等语句,决不是文人的夸大之辞。去年我曾

到过浙东的方岩,那时候见了寿山五峰的天然金字塔样的石岩以为总是天下

无双了,现在又到了这齐云的境内,才觉得方岩附近的石山,还没有这儿的

一半高,而此处山势的错综复杂,更非五峰之罗列在一排者可比。

太素宫,是明嘉靖年间敕建的道观,已在前面说起过了,中供玄天上帝,

庙貌雄丽,诚如《徐霞客游记》上之所说。但尤其使我们诧异的,是这道观

内的钟鼎香炉,铜器石器之类,都还是明朝万历崇祯的旧物,丝毫也没有损

坏。不过那一尊所谓百鸟衔泥所成之宋代玄帝像,现在却颜色鲜艳,不象旧

时的黧黑了。推想起来,大约清朝入关,这一块地方,总还没有糜烂,洪杨

兵乱,此地总也保全了的无疑。凡此种种,都是使老百姓不得不确信齐云圣

帝的灵异的证据,因而民间的传说,也连枝带叶地簇生了出来。传说中的最

普遍的一段,是关于明刚峰先生海忠介公的。

海瑞因闻齐云山圣帝之灵,来此进香,然而走了半日却走不上山;后经

道士点破,以为圣帝菩萨在嫌海公脚上的皮靴是荤的,所以如此,忠介公不

得已,只能将革履脱去。及上至正殿,海公看见了殿右的皮制大鼓,就题诗

反问,鼓忽自破。从此后,圣帝菩萨命王灵官密随海公,伺有过失,即击杀

之。王灵官暗伺三年,及见海公在荒郊无人处,私食一地上之瓜,而系钱数

十文于瓜藤之上,便回去复命,以为对这一位慎独不欺的刚峰先生,终是无

隙可乘的。这一段传说,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在徽州一带流行的另外一个

关于唐越国公汪华的灵验传说,却是可以当作这附近当清兵入关时并未受糜

烂的证据的,顺便在此地重述一道,或者为可以供研究史实者的参考。

顺治丙戌,清兵破徽州,总督张天禄梦见一红面长髯者前来告诫;曰“毋

伤我百姓!”梦觉,以为关公在显灵。及至汪王庙见了汪王神像,与梦中所

见者酷似,张天禄始大惊异,于是乎徽州一带的人民,就得保全了。

吴王汪华,当隋季的乱世,能保境安民,宣杭睦婺饶的五州,卒赖以平

安者十余年,至唐武德四年甲子月降唐,仍为歙州刺史,他的关怀民命,造

福桑梓的功德,与钱武肃王原可以后先媲美于东南,或者神灵不泯,突然会

向嗜杀的军阀显一显圣,也说不定。这传说的第二幕,并且还说顺治己亥,

当唐士奇之乱时,汪王亦曾同样的有过灵异。不过玄天上帝,曾对海瑞显那

些不必要的灵,且又度量狭小,会因破了一鼓而谋报复,却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些传说,原只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而已,何况海瑞的有没有到过齐

云,还是一个问题哩!此外则白岳齐云的对于求子,特别有灵的故事,也值

得一提。所以明李日华有很风雅的自浙江来礼白岳之记,而袁中郎有只求几

个年青美貌而不育之妾一祷。

站在太素宫正门外的牌坊底下,向北展望过去,在有一个亭,一个香炉,

并有一条铁链系着使人可作攀援之助的香炉峰后,远远看得出一排高低起

伏,状如海浪似的青山。山峰中间的一个,头有点儿略向东歪的,据说是黄

山的最高峰。我们此来目的是为了想去黄山,但因天寒雪尚未消,同来者也

都已游倦之故,黄山的能不能去,早成了问题,因而不知不觉,我就在齐云

岩下,遥对着这百余里外的歪头山,竟发了大半天的呆。等到顺辇路峰向西

走去的三位同游者,大声狂叫着说“这儿西面的风景还要好哩!快来!快来!”

的时候,我的游黄山的梦也被惊醒了,急忙赶上去一看,果然觉得西面的层

岩绝壁,还要高,还要复杂。并且太阳也已经斜到了离西面各山峰不远几尺

的地步,我们今天还非得赶回休宁,赶回屯溪去宿不可,黄山当然是不必提

起,就是这齐云之西的三姑,五老,独耸,天柱诸峰,以及西天门外的九井

桥岩,傅岩诸胜景,也只得割爱了,一边跑,一边我只在恨今天的太阳落去

得太快。

沿壁向西,又曲折回旋地走了二里多路,重看了些冲天的石壁,同珍珠

帘上的样子一样的危岩,摩崖的大字,以及正德嘉靖万历崇祯的石碣和碑文,

到了一处路径有点儿略往下降的地方,大家就立定了脚,因为再走过去,风

景一定还要好,结果就要弄得大家非在这荒山里过夜不可。走了半天,我们

对于这齐云的仙境,大约总只走尽了五分之二三的地方。虽则两只脚已经是

走得很酸痛,肚子里也已经是咕咕地在叫饿,但到了下山的路上,坐入轿子

去的时候,大家却不约而同的喊了出来说:“今天的一天总算是值得得很!

看了齐云,游了白岳,就是黄山不去,也可以向人说说的了。”

轿子回到休宁,总约莫是将近二更,汽车把我们在屯溪站卸下来的时候,

连市上的灯火都将熄尽快了,这一次西游的这一个末日,我们总算有益地利

用到了百分之百。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九日

(原载《达夫游记》,1936 年 3 月,上海文学创造社初版)

《屯溪夜泊记》

屯溪是安徽休宁县属的一个市镇,虽然居民不多,——人口大约最多也

不过一二万——工厂也没有,物产也并不丰富,但因为地处在婺源,祁门,

黟县,休宁等县的众水汇聚之乡,下流成新安江,从前陆路交通不便的时候,

徽州府西北几县的物产,全要从这屯溪出去,所以这个小镇居然也成了一个

皖南的大码头,所以它也就有了小上海的别名。“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

盛达三江”,这一副最普通的联语,若拿来赠给屯溪,倒也很可以指示出它

的所以得繁盛的原委。

我们的飘泊到屯溪去,是因为东南五省交通周览会的邀请,打算去白岳

黄山看一看风景;而又蒙从前的徽州府现在的歙县县长的不弃,替我们介绍

了一家徽州府里有名的实在是龌龊得不堪的宿夜店,觉得在徽州是怎么也不

能够过夜了,所以才夜半开车,闯入了这小上海的屯溪市里。

虽则小上海,可究竟和大上海有点不同,第一,这小上海所有的旅馆,

就只有大上海的五万分之一。我们在半夜的混沌里,冲到了此地,投各家旅

馆,自然是都已经客满了,没有办法,就只好去投奔公安局,——这公安局

却是直系于省会的一个独立机关,是屯溪市上。最大并且也是唯一的行政司

法以及维持治安的公署,所以尽抵得过清朝的一个州县——请他们来救济,

我们提出的办法,是要他们去为我们租借一只大船来权当宿舍。

这交涉办到了午前的一点,才兹办妥,行李等物,搬上船后,舱铺清洁,

空气通畅,大家高兴了起来,就交口称赞语堂林氏的有发明的天才,因为大

家搬上船上去宿的这一件事情,是语堂的提议,大约他总也是受了天随子陆

龟蒙或八旗名士宗室宝竹坡的影响无疑。

浮家泛宅,大家联床接脚,在蔑篷底下,洋油灯前,谈着笑着,悠悠入

睡的那一种风情,倒的确是时代倒错的中世纪的诗人的行径。那一晚,因为

上船得迟了,所以说废话说不上几刻钟,一船里就呼呼地充满了睡声。

第二天,天下了雨;在船上听雨,在水边看雨的风味,又是一种别样的

情趣,因为天雨,旅行当然是不行,并且林潘全叶的四位,目的是只在看看

徽州,与自杭州至徽州的一段公路的,白岳黄山,自然是不想去的了,只教

天一放晴,他们就打算回去,于是乎我们便有了一天悠闲自在的屯溪船上的

休息。

屯溪的街市,是沿水的两条里外的直街,至西面而尽于屯浦,屯浦之上

是一条大桥,过桥又是一条街,系上西乡去的大路。是在这屯浦桥附近的几

条街上,由他们屯溪人看来,觉得是完全毛色不同的这一群丧家之犬,尽在

那里走来走去的走。其实呢,我们的泊船之处,就在离桥不远的东南一箭之

地,而寄住在船上,却有两件大事,非要上岸去办不可,就是,一,吃饭,

二,大便。

况且,人又是好奇的动物,除了睡眠,吃饭,排泄以外,少不得也要使

用使用那两条腿,于必要的事情之上,去做些不必要的事情;于是乎在江边

的那家饭馆延旭楼即紫云馆,和那座公坑所,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就是一处

贩卖破铜烂铁的旧货铺,以及就开在饭馆边上的一家假古董店,也突然地增

加了许多顾客。我在旧货铺里,买了一部歙县吴殿麟的《紫石泉山房集》,

语堂在那家假古董店里,买了些桃核船,翡翠,琥珀,以及许多碎了的白磁。

大家回到船上研究将起来,当以两毛钱买的那些点点的磁片,最有价值,因

为一只纤纤的玉手,捏着的是一条粗而且长,头如松菌的东西,另外的一条

三角形的尖粽而带着微有曲线的白柄者,一定是国货的小脚;这些碎磁,若

不是康熙,总也是乾隆,说不定,恐怕还是前朝内府坤宁宫里的珍藏。仔细

研究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想入非非,笑成一片,致使这一个水上小共

和国里的百姓们,大家都堕落成了群居终日,专为不善的小人团。

早午饭吃后,光旦、秋原等又坐了车上徽州去了,语堂、增嘏,歪身倒

在床上看书打瞌睡,只有被鬼附着似地神经质的我,在船里觉得是坐立都不

能安,于是乎只好着了雨鞋,张着雨伞,再上岸去,去游屯溪的街市。

雨里的屯溪,市面也着实萧条。从东面有一块枪毙红丸犯处的木牌立着

的地方起,一直到西尽头的屯浦桥附近为止,来回走了两遍,路上遇着的行

人,数目并不很多,比到大上海的中心街市,先施、永安下那块地方的人海

人山,这小上海简直是乡村角落里了。无聊之极,我就爬上了市后面的那一

排小山之上,打算对屯溪全市,作一个包罗万象的高空鸟瞰。

市后的小山,断断续续,一连倒也有四五个山峰。自东而西,俯瞰了屯

溪市上的几千家人家,以及人家外围,贯流在那里的三四条溪水之后,我的

两足,忽而走到了一处西面离桥不远的化山的平顶。顶上的石柱石磉石梁,

依然还在,然而一堆瓦砾,寸草不生,几只飞鸟,只在乱石堆头慢声长叹。

我一个人看看前面天主堂界内的杂树人家,和隔岸的那条同金字塔样的狮子

(俗称扁担)石山,觉得阴森森毛发都有点直竖起来了,不得已就只好一口

气的跳下了这座在屯溪市是地点风景最好也没有的化山。后来上桥头的酒店

里去坐下,向酒保仔细一探听,才晓得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宋老五带领了人

马,曾将这屯溪市的店铺民房,施行了一次火洗,那座化山顶上的化山大寺,

也就是于这个时候被焚化了的。那时候未被烧去而仅存者,只延旭楼的一间

三层的高阁和天主堂内的几间平房而已。

在酒店里,和他们谈谈说说,我只吃了一碟炒四件,一斤杂有泥沙的绍

兴酒,算起账来,竟被敲去了两块大洋,问“何以会这么的贵?”回答说“本

地人都喝的歙酒,绍兴酒本来是很贵的。”这小上海的商家,别的上海样子

倒还没有学好,只有这一个欺生敲诈的门径,却学得来青胜于蓝了,也无怪

有人告诉我说,屯溪市上,无论哪一家大商店,都有讨价还价,就连一盒火

柴,一封香烟,也有生人熟面的市价不同。

傍晚四五点的时候,去徽州的大队人马回来了,一同上延旭楼去吃过晚

饭,我和秋原、增嘏、成章四人,在江岸的东头走走,恰巧遇见了一位自上

海来此的象白相人那么的汽车小商人。他于陪我们上游艺场去逛了一遍之

余,又领我们到了一家他的旧识的乐户人家。姑娘的名号现在记不起来了,

仿佛是翠华的两字,穿着一件黑绒的夹袄,镶着一个金牙齿,相貌倒也不算

顶坏,听了几句徽州戏,喝了一杯祁门茶后,出到了街上,不意门头又遇见

了三位装饰时髦到了极顶,身材也窈窕可观的摩登美妇人。那一位引导者,

和她们也似乎是素熟的客人,大家招呼了一下走散之后,他就告诉了我们以

她们的身世。她们的前身,本来是上海来游艺场献技的坤角,后来各有了主

顾,唱戏就不唱了。不到一年,各主顾忽又有了新恋,她们便这样的一变,

变作了街头的神女。这一段短短的历史,简单虽也简单得很,但可惜我们中

间的那位江州司马没有同来,否则倒又有一篇《琵琶行》好做了。在微雨黄

昏的街上走着,他还告诉了我们这里有几家头等公娼,几家二等花茶馆,几

家三等无名窟,和诨名“屯溪之王”的一家半开门。

回到了残灯无焰的船舱之内,向几位没有同去的诗人们报告了一番消

息,余事只好躺下去睡觉了,但青衫憔悴的才子,既遇着了红粉飘零的美女,

虽然没有后花园赠金,妓堂前碰壁的两幕情景,一首诗却是少不得的;斜依

着枕头,合着船篷上的雨韵,哼哼唧唧,我就在朦胧的梦里念成了一首:

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的七言绝句。这么一来,既有了佳人,又有了才子,煞尾并且还有着这一个

有诗为证的大团圆,一出屯溪夜泊的传奇新剧本,岂不就完全成立了么?

一九三四年五月

(原载 1934 年 6 月 1 日《文艺风景》创刊号)

《桐君山的再到》

杭州建德的公共汽车路开后,自富阳至桐庐的一段,我还没有坐过。每

听人说,钓台在修理了,报上也登着说,某某等名公已经发出募捐启事,预

备为严先生重建祠宇了;但问问自桐庐来的朋友,却大家都说,严先生祠宇

的倾颓,钓台山路的芜窄,还是同从前一样。祠宇的修不修,倒也没有多大

的问题,回头把严先生的神像供入了红墙铁骨的洋楼,使烧香者多添些摩登

的红绿士女,倒也许不是严先生的本意。但那一条路,那一条停船上山去的

路,我想总还得略为开辟一下才好;虽不必使着高跟鞋者,亦得拾级而登,

不过至少至少总也该使谢皋羽的泪眼,也辨得出路径来。这是当我没有重到

桐庐去之先的个人的愿望,大约在三年以前去过一次钓台的人,总都是这么

在那里想的无疑。

大热的暑期过后,浙江内地的旱苗,虽则依旧不能够复活,但神经衰弱,

长年象在患肺病似的我们这些小都会的寄生虫,一交秋节,居然也恢复了些

元气,如得了再生的中暑病者。秋潮看了,满家巷的桂花盛时也过了,无风

无雨,连晴直到了重阳。秋高蟹壮,气候虽略嫌不定,但出去旅行,倒也还

合适,正在打算背起包裹雨伞,上那里去走走,恰巧来了一位一年多不见的

老友,于是乎就定下了半月间闲游过去的计划。

头两天,不消说是在湖上消磨了的,尤其是以从云栖穿竹径上五云山,

过郎当岭而出灵隐的那一天,内容最为充实。若要在杭州附近,而看些重岚

垒嶂,想象想象浙西的山水者,这一条路不可不走。现成的证据,我就可以

举出这位老友来。他的交游满天下,欧美日本,历国四十余,身产在白山黑

水间,中国本部,十八省经过十三四,五岳匡庐,或登或望,早收在胸臆之

中;可是一上了这一条路,朝西看看夕照下的群山,朝南朝东看看明镜似的

大江与西湖,也忘记了疲倦,忘记了世界,唱出了一句“谁说杭州没有山!”

的打油腔。

好书不厌百回读,好山好水,自然是难得仔细看的。在五云山上,初尝

了一点点富春江的散文味的这位老友,更定了再溯上去,去寻出黄子久的粉

本来的雄图。

天气依然还是晴着,脚力亦尚可以对付,汽车也居然借到了,十月二十

的早晨九点多钟,我们就从万松岭下驶过,经梵村,历转塘,从两岸的青山

巷里,飞驰而到了富阳县的西门。富阳本来是我的故里,一县的山光水色,

早在我的许多短篇里描写过了;我自然并不觉得怎么,可是我的那位老友,

饭后上了我们的那间松筠别墅的厅房,开窗南望,竟对了定山,对了江帆,

对了溶化在阳光里的远山簇簇,发了十五六分钟的呆。

从杭州到富阳,四十二公里,以旧制的驿里来计算,约一九内外;汽车

走走,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一顿饭倒费去了我们百余分钟,我问老友,黄子

久看到了这一块中段,也已经够了罢?他说:“也还够,也还不够。”我的

意思,是好花看到半开时,预备劝他回杭州去了,但我们的那位年轻气锐的

汽车夫,却屈着指头算给我们听说:“此去再行百里,两点半可到桐庐,在

桐庐玩一个钟头,三点半开车,直驶杭州,六点准可以到。”本来是同野鹤

一样的我们,多看点山水,当然也不会得患食丧之病;汽车只教能行,自然

是去的,去的,去去也有何妨。

一出富阳,向西偏南,六十里地的旱程中间,山色又不同了。峰岭并不

成重,而包围在汽车四周的一带,却呈露着千层万层的波浪。小小的新登县,

本名新城,烟户不满千家,城墙象是土堡,而县城外的小山,小山上的小塔,

却来得特别的多,一条松溪,本来也是很小的,但在这小人国似的山川城廓

之中流过,看起来倒觉得很大了。象这样的一个小县里,居然也出了许远,

出了杜建徽,出了罗隐那么的大人物,可见得山水人物,是不能以比例来算

的。文弱的浙西,出个把罗隐,倒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堂堂的两位武将,自

唐历宋以至吴越,仅隔百年,居然出了这两位武将,可真有点儿厉害。

车过新登,沿鼍江的一段,风景又变了一变;因路线折向了南,钱塘江

隔岸的青山,万笏朝天,渐渐露起头角来了。鼍江就是江上常有二气,因杜

建徽罗隐生而下见的传说的产地;隔岸的高山,就是孙伯符的祖墓所在,地

属富阳、浦江交界处的天子岗头。

从此经岘口,过窄溪,沿桐溪大江,曲折回旋,凡二三十里,直到桐君

山的脚下。三面是山,一面是水,风景的清幽,林木的茂盛,石岩的奇妙,

自然要比仙霞关、山阳坑更增数倍;不过曲折不如,雄大稍逊,这一点或者

不好向由公路到过安徽到过福建的人夸一句大口。

桐君山上的清景,我已于三四年前来过之后速写过一篇《钓台的春昼》,

由爱山爱水的人看来,或者对此真山真水会百看也不至生厌恶之情,但由我

这枝破笔写来,怕重写不上两句,就要使人讨厌了,因为我决没有这样的本

领,这样的富于变化而生动的笔力。不过有一件事,却得声明,前次是月夜

来看,这次是夕阳下来看的;我想风雨的中宵,或晴明的早午,来登此处,

总也有一番异景,与前次这次我所看见的,完全不同。

桐君山下,桐溪与富春江合流之处,是渡头了。汽车渡江,更向西南直

上,可以抄过富春山的背后,从西面而登钓台。我这次虽则不曾渡江,但在

桐君山的殿阁的窗里,向西望去,只看见有一线的黄蛇,曲折缭绕在夕阳山

翠之中;有了这条公路,钓台前面的那个泊船之处以及上山的道路,自然是

可以不必修了,因为从富春山后面攀登上去,居高临下,远望望钓台,远望

望钓台上下的山峡清溪,这飞鹰的下瞰,可以使严陵来得更加幽美,更加卓

越。这一天晚上,六点多钟,车回到杭州的时候,我还在痴想,想几时去弄

一笔整款来,把我的全家,我的破书和酒壶等都搬上这桐庐县的东西乡,或

是桐君山,或是钓台山的附近去。

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去雁荡之前夜

(原载 1935 年 2 月 1 日《生生月刊》创刊号)

《南游日记》

十月二十二日,旧历九月十五日,星期一,阴晴,天似欲变。午后陪文

伯游湖一转,且坚约于明晨侵早渡江,作天台雁荡之游。返家刚过五时,急

为上海生生美术公司预定出版之月刊草一随笔,名《桐君山的再到》,成二

千字;所记的当然是前天和文伯去富阳去桐庐一带所见和所感的种种。但文

伯不喜将名氏见于经传,故不书其名,而只写作我的老友来杭,陪去桐庐。

在桐君山上写的那一首歪诗亦不抄入,因语意平谈,无留存的价值。

晚上,向图书馆借得张联元觉庵所辑《天台山全志》一部,打算带去作

导游之用。因张志成于康熙丁酉年,比明释传灯所编之《天台山方外志》,

年代略后,或者山容水貌,与今日的天台更有几分近似处。

翻阅志书,至十时,就上床睡,因明天要起一个大早,渡江过西兴去坐

车出发。

二十二日(九月十六),星期二,晴,有雾。六时起床,刚洗沐中,文

伯之车,已来门外。急会萃行李,带烟酒各两大包,衣服鞋袜一箱,罐头食

品,书籍纸笔,絮被草枕各一捆,都是霞的周到文章,于前夜为我们两人备

好的。

登车驶至江边,七点的轮渡未开。行人满载了三四船之外,还有兵士,

亦载得两船,候轮船来拖渡过江,因想起汪水云诗:“三日钱塘潮不至,千

军万马渡江来!”的两句。原诗不知是否如此,但古来战略,似乎都系由隔

岸驻重兵,涉江来袭取杭州的。三国孙吴,五代钱武肃王的军事策略,都是

如此。伯颜灭南宋,师次皋亭,江的两岸亦驻重兵,故德祐宫中有三日钱塘

潮不至之叹。若钱江大桥一筑成,各地公路一开通,战略当然是又要大变。

西兴上岸,太阳方照到人家的瓦上,计时当未过八点。在岸旁车站内,

遍寻公路局借给我们用的车,终寻不着。不得已,只能打电话向公路局去催,

连打两次,都说五百零九号的雪佛勒车,已于今晨六时过江来了。心里生了

懊恼,觉得首途之日,第一着就不顺意,不知此后的台荡之游,结果究将如

何。于是就只能上萧绍长途汽车站旁的酒店里去喝酒,以浇抑郁,以等车来。

九点左右,车终于来了,问何以迟至,答系汽车过渡不便之故。匆匆上

车,向东南驶去,对柯岩,兰亭,快阁,龙山,禹陵,禹穴,东湖,六陵,

以及吼山等越中名胜,都遥致了一个敬意,约于他日来重游。到绍兴约十点

过,山阴道上的石栏,鉴湖的一曲,及府山上的空亭,只同梦里的昙花,向

车窗显了一显面目。

离绍兴后,车路两旁的道路树颇整齐,秋柳萧条,摇曳着送车远去,倒

很象是王实甫曲本里的妙句杂文。由江边至绍兴的曹娥江头,路向是偏南朝

东的,在曹娥一折,沿江上去,车就向了正南。过蒿坝,三界,嶀浦等处,

右手是不断的越中诸山(嶀山画图山等),左手是清绝的曹娥江水,风景明

朗,人家也多富庶,真是江南的大佳丽地。十二点过剡溪,遥望着嵊县东门

外的嵊山溪亭,下去吃了一次午餐就走。

车入新昌界后,沿东港走了一段,至拔茅班竹而渐入高地,回旋曲折,

到大桥头,岭才绕完。问之建筑工人,这叫什么岭,工头说是卫士(或围寺)

岭,不知是哪两字,他日一翻《新昌县志》,当能查出。在这卫士岭上,已

能够远远望见天姥山峰天台山脉了,过关岭,在天台山中穿岭绕过,始入天

台界。文伯姓王,我姓郁,初入天台山境,只见清溪回绕,与世隔绝,自然

也生了些邪念,但身入山中,前从远处看见的山峰反而不见了,所以就唱出

了两句山歌:“山到天台难识面,我非刘阮也牵情。”知昨天在湖上,文伯

曾向霞作过谐谑说:

“明儿我们俩要扮作刘晨阮肇,合唱一出上天台了,你怕也不怕。”

午后四时,渡清溪,望赤城山,至天台县城东北之国清寺宿。寺为隋时

智者禅师所手创,因禅师不及见寺成,只留一隐语说:“寺若成,国即清”,

故名。规模宏大,僧众繁多,且设有佛学研究所一处,每日讲经做功课不辍,

真不愧是一座天台正宗发源地的大丛林。来陪我们吃夜饭的法师华清,亦道

貌秀异,有点象画里的东坡。

这一晚,只看了些寺里的建筑,和伽蓝殿外的一株隋梅,及丰于桥溪上

的半溪明月,八点多钟,就上床睡了。

二十四日(九月十七),星期三,晴爽。晨七时上轿,去方广寺看“石

梁飞瀑”。

初出寺门,向东向北,沿山溪渡岭过去,朝日方照在谷这一面的山头。

溪水冲击声不断,想系石梁小弱弟日夜啼号处。两岸山色也苍翠如七八月时,

间有红叶,只染成了一二分而已。溪尽山亦一转,又上一条小岭。小岭尽,

前面又是高山,山上有路亭在脊背,仰望似在天上;一条越岭的石级路,笔

直笔直的穿在这路亭下高山的当中,问之轿夫,说这是金地岭,是去华顶寺

方广寺必经之路;不得已只好下轿来攀援着走上岭去。幸而今晨出发的时候,

和尚送给了两枝万年藤杖摆在轿子里,到了金地岭的半当中,才觉得这藤杖

真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了。

到了金地岭头,上面却是一大平阪。人家点点,村落田畴,都分布得非

常匀称。田稻方熟,金黄尚未割起。回头一望来处,千丈的谷底,有溪流,

有远树;远有国清寺门前的那枝高塔——传说是隋时的塔——也看得清清楚

楚。再向西远望,是天台县城西北的乡间,始丰溪与清溪灌流的地域,亦就

是我们昨天汽车所经过的地方了。岭上的路,成了三枝,一枝是我们的来路,

一枝向东偏南,望佛陇下太平乡的台底是高明寺(立在岭上寺看得很明白),

一枝朝北,再对高山峻岭走去,经寒风阙、陈田洋等处,可到龙王堂,是东

去华顶寺,西北至方广万年寺的大道。

金地岭头,树丛里有一个真觉寺,寺门外立有元和四年的唐碑一块,寺

内大殿里保存着一座智者大师真身的骨塔,相传大师于隋开皇十七年圆寂于

新昌大佛寺后,他的徒众搬遗蜕来葬于此地的;传说中的定光禅师在梦中向

智者大师招手之处,亦即在这岭头的一大岩石上,现称作“招手岩”者是。

在金地岭头西北的一大村落,俗称“塔头村”,因为真觉寺的俗名是塔

头寺,所谓“塔头”者,系指智者大师的骨塔而言;乡人无智,谓国清寺前

之塔,系一夜中由仙人移来,塔身已安置好了,只少一塔头,仙人移塔头到

此,金鸡唱了,天已将亮,不得已就只能弃塔头于此地;现在上国清寺前那

枝塔中去向天一望,顶上果有一个圆洞,看得出天光,象是无顶的样子;而

金地岭,俗名也叫作“金鸡岭”;不过乡人思虑未周,对于塔头东面的那条

银地岭,却无法编入到他们的神话里头去。

我们到了塔头村,看到了这高山上的大平原,以及东西南三面的平谷与

远景,已经有点恋恋不忍舍去了;及到了更上一层的俗称“水磨坑”、“落

水坑”上的高原地,更不觉绝叫了起来。山上复有山,上一层是一番新景象,

一个和平的大村落,有流水,有人家,有稻田与菜圃;小孩们在看割稻,黄

白犬在对我们投疑视的眼光,桃花源上更有桃源,行行渐上,迭上三四条岭,

仍不觉得是在山巅,这一点我觉得是天台山中最奇特的地方;将来若要辟天

台为避暑区域,则地点在水磨坑落水坑(陈田洋、寒风阙的外台)一带随处

都是很适宜的。

自金地岭北去,十五里到龙王堂,又十五里到方广寺。寺处万山之中,

上岭下岭,不知要经过几条高低的峻路,才到得了。这地的发现者,是晋昙

犹尊者,后传有五百应真居此,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 年)始建寺,复毁于

火,绍熙四年(1193 年)重建。其后兴灭的历史,却不可考了。一谷之中,

依山的倾斜位置,造了上方广,中方广,下方广的三个寺。中方广在石梁瀑

布之旁,即旧昙花亭址。

这深谷里的石梁瀑布的方向,大约是朝西南的,因过龙王堂后,天下了

微雨,我们没有带指南针,所以方向辨不清楚。一道金溪,一道不知名的溪,

自北自东的直流下来;到了上方广寺前,中方广寺侧的大磐石上,两溪会合,

汇成了一条纵横有数十丈宽广的大河;河向西南流,冲上了一块天然直立在

那里有点象闸门似的大石。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这一块大石壁的闸门,终

被下流之水,冲成了一个弓形的大窟窿。这石窟窿有四五丈宽,丈把来高,

水经此孔,一沿石直捣下去,就成了一条数十丈高的飞瀑;这就是方广寺的

瀑布与石梁的简单的说明。

上方广寺,在瀑布之上;中方广寺,在瀑布与石梁之旁,登中方广寺的

昙花亭,可以俯视石梁,俯视石梁下的数十丈的飞瀑;下方广寺,在瀑布下

的溪流的南面,从中方广寺渡石梁,经下方广寺走下去里把来路,立在瀑布

下流的溪旁,向上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个奇景,一幅有声有色的小李

将军的浓绿山水画。第一,脚下就是一条清溪;溪上半里路远的地方悬着那

一条看上去似乎有万把丈高的飞瀑;离瀑布五六尺高的空中,忽有一条很厚

实很伟大的天然石梁,架在水上,两头是连接在石岩之上的;这瀑布与石梁

的上面,远远还看得见几条溪流,一簇远山,与半角的天光;在瀑布石梁及

溪流的两旁,尽是些青青的竹,红绿的树,以及黄的墙头。可惜在飞瀑上树

林里撑出在那里的一只中方广寺昙花亭的飞角,还欠玲珑还欠缥缈一点;若

再把这亭的挑角造一造过,另外加上一些合这景致的朱黄涂漆,那这一幅画,

真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了。我们在中方广寺吃了午饭后,还绕了八九里路的道

去看了叫作“铜壶滴漏”的一个围抱在大石圈中状似大瓮的瀑布;顺路下去,

又看了水珠帘,龙游枧。从铜壶滴漏起,本可以一直向西向南,上万年寺,

上桃源洞去的;但一则因天已垂垂欲暮了,二则我们的预算在天台所费的三

日工夫,恐怕不够去桃源学刘阮的登仙,所以毅然决然,把万年寺桃源洞等

舍去,从一小道,涉溪攀岭,直上了天台山的最高峰,向华顶寺去借了一夜

宿。

二十五日(九月十八),星期四,晴和。昨夜在寒风与雾雨里,从后山

爬上了华顶。华顶寺虽说是在晋天福元年僧德韶所建,但智者禅师亦尝宴坐

于此,故离寺三里路高的极顶那座拜经台,仍系智者大师的故迹。据说,天

晴的时候,在拜经台上,东看得见海,西南看得见福建界的高山,西北看得

见杭州与大盆山脉;总之此地是天台山的极顶,是“醉李白”所说的高四万

八千丈的最高峰;在此地看日出,和在泰山的观日峰,劳山的劳顶,黄山的

最高处看日出一样,是天下的奇观。我们人虽则小,心倒也很雄大,在前一

晚就和寺僧们说: “明天天倘使晴,请于三点钟来叫醒我们.好去拜经台看一

看日出。”

到了午前的三点,寺里的一位小工人,果然来敲房门了。躺在厚棉被里

尚觉得冷彻骨髓的这一个时候,真有点怕走出床来;但已有成约在先,自然

也不好后悔,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打着寒噤从煤油灯影里,爬起了身。洗了

手面,喝了一斤热酒,更饱吃了一碗面,身上还是不热。问那位小工人,日

出果然是看得见的么?他也依违两可,说:“现在还有点雾,若雾收得起,

太阳自然是看得见的。”说着也早把华顶禅寺的灯笼点上了,我们没法,就

只好懒懒地跟他走出门去。一阵阵的冷风,一块块浓雾,尽从黑暗里扑上我

们的身来;灯笼上映出了一个雾圈,道旁的树影,黑黝黝地呈着些奇形怪状,

象是地狱里的恶鬼,忽而一阵大风,将云层雾障吹开一线,下弦的残月,就

在树梢上露出半张脸来,我们的周围也就灰白白地亮一亮,一霎时雾又来了。

月亮又不见了,很厚很厚象有实体似的黑暗粘雾之中,又只听见了我们三人

的脚步声和手杖着地的声音;寒冷,岑寂,恐怖,奇异的空气,紧紧包围在

我们的四周,弄得我们说话都有点儿怕说。路的两旁满长着些矮矮的娑罗树,

比人略高一点,寒风过处,树枝树叶尽在息列索落的作怪响;自华顶寺到拜

经台的三里路,真走出了我们的冷汗,因为热汗是出不出的,一阵风来穿过

胴体,衣服身体,都象是不存在的样子。

到拜经台的厚石墙下,打开了茅篷的门,我们只在蜡烛光和煤油灯光的

底下坐着发抖,等太阳的出来。很消沉很幽静的做早功课的钟声梵唱声停后,

天也有点灰白色的发亮了,雾障仍是不开,物体仍旧辨认不大清楚,而看看

怀中的表,时候早已在六点之后;两人商量了一下,对那小工人又盘问了一

回,知道今天的看日出,事归失败,只能自认晦气,立起身来就走。但拜经

台后的一座降魔塔,拜经台前的两块“台山第一峰”与“智者大师拜经处”

的石碑,以及前后左右的许多象城堡似的茅篷,和太白读书堂,墨池,龟池

等,倒也看的,不过总抵不了这一个早起与这一番冒险的劳苦。

重回到寺里,吃了一次早餐,上轿下山,就又经过了数不清的一条条峻

岭。过龙王堂,仍走原路向塔头寺去的中间,太阳开朗了起来,因而前面谷

里的远景也显得特别的清丽,早晨所受的一肚皮委曲,也自然而然的淡薄了

下去。至塔头寺南边下山,轿子到高明寺的时候,连明华朗润的山谷景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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