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3
不想再看了,因为自华顶下来,我们已经走尽了四十多里山路,大家的肚里
都感着饿了,江山的秀色,究竟是不可以餐的。
高明寺亦系智者大师十二刹之一,唐天佑年间始建寺,传说大师的发见
此地,因他在佛陇讲《净名经》,忽风吹经去,坠落此处,大师就觉此处是
一绝好的寺基;其后寺或称“净名”,堂称翻经者,原因在此,而现名高明
寺者,因寺依高明山之故,或者高明山的得名,正为了此寺,也说不定。
寺里的宝物,有一件智者禅师的袈裟和一口铜钵。但都是伪造的东西了;
只有几叶《贝叶经》和《陀罗尼经》四卷倒是真的,我们不过不知道这两种
经是哪一朝的遗物而已。
在高明寺东北六七里地远的地方,有一处名胜,叫“螺溪钓艇”,是几
块奇岩大石和溪水高山混合起来的景致,系天台八景之一;本来到了高明,
这景是必须去看的,但我们因为早晨起来得太早,一顿饱饭吃后,疲倦又和
阳光在一起,在催逼我们早些重回国清寺去休息,所以也就割弃了这幽深的
“螺溪钓艇”,赶了回来。所谓天台八景者,是元曹文晦的创作,其他的七
景是,赤城栖霞(赤城山),双涧回澜(国清寺前),华顶归云(华顶寺),
断桥积雪(在“铜壶滴漏”近旁),琼台夜月(桐柏宫西北),桃源春晓(桃
源岭下),寒岩夕照(天台县西,去大西乡平镇二十里)。还有前面曾经说
起过的那位编《天台山方外志》的高僧传灯,也是高明寺里的和尚,倒不可
不特别提起一声,因为寺后的一座无尽灯大师塔院和寺里的一处楞严坛,都
是传灯的遗迹。
二十六日(九月十九),星期五,晴暖。游天台刚两日,已颇有饱满之
感;今日打算去自辟天地,照了志书地图,前去搜索桐柏宫附近的胜景。不
坐轿,不用人做引导,上午八点,自国清寺门前,七如来塔并立处坐汽车到
何方店。一路上看赤城山,颜色浓紫,轮廓不再象城,因日光在东,我们在
阴面看去,所以与午后看时,又觉两样。
自何方店向北偏东经何方村而入山,要过好几次溪。面前的一排山嶂,
山中间的一条瀑布,是我们的目的地,山是桐柏岭,西接琼台与司马悔山;
瀑布是“桐柏瀑”,瀑身之广,在天台山各瀑布当中,应称为王,“石梁瀑”
远不及它的大。可惜显露得很,数十里外在官道上,行人就能望见瀑身,因
此却少有人注意。从前在瀑布附近,有瀑布寺,有福兴观,现在都只剩了故
址。《灵异考》载有“华亭王某,于三月三日江行,忽见舟中两道士招之,
食以粟;旋命黄衣送上岸,乃在天台瀑布寺前,已九月九日矣。”足见从前
的人,对此瀑布的幻想,亦同在桃源岭下差仿不多。
由何方店起,行十里,就到桐柏岭脚的瀑布旁边,再上山五里,由桐柏
岭头落北向西就是桐柏宫了。这一条桐柏岭,远看并不高,走起来可真有点
费力。但一上岭头,两目总得疑神疑鬼的骇异起来;因为桐柏宫附近的桐柏
乡,纵横将十里,尽是平畴,也有农村田稻溪流桥梁树林等的点缀,西北偏
东的三面,依旧有高低的山峰围住;在喘着气爬上桐柏岭来的时候,谁想得
到在这么高的山上,还有这一大平原的田园世界呢?又有谁想得到在这高原
村落之上,更有比此更高的山峰围绕在那里的呢?
桐柏宫是一道观,西南静躺在桐柏乡正中的田野里。据说,这道观的由
来,系因唐司马子微承祯隐居于此,故建(唐景云二年)。宋大中祥符元年,
改桐柏崇道观,当时因宋帝酷信道教,所以在志书上的桐柏崇道观的记载,
实在辉煌得了不得;明初毁于火,现在的道观,却是清雍正十三年奉敕所建,
当时大约也规模宠大,有绝大之石磉石基等存在,雕刻精绝。现在可真坍败
不堪,只有一块御碑尚巍然屹立在殿前败屋中。还有菜地里的一块宋乾道二
年四月“尚书省牒白云昌寿观文书”碑,字迹也还看得清。道院西边,有清
圣祠,供伯夷叔齐石像二座,系宋黄道士由京师辇至者,像尚完整,而司马
子微之塑像,已经不在了。两庑有台郡名贤配享牌位,壁上游人题咏很多,
这道观西面的一隅,却清幽得很。
我们在桐柏宫吃过中饭, 去看
就走上西面三里多地的山头, “琼台双阙” 。
路过五百大神祠,庙小得很,而乡下人都说是很有灵验的庙。
琼台的风景,实在是奇不过。一条半里路宽的万丈深坑曲折环绕,有五
六里路至十里内外的长。两岸尽是峭壁,壁上杂生花草矮树,一个一个的小
孔很多,因而壁的形状愈觉得奇古。立在岩头,向对面一望,象一幅米襄阳
黄庭坚的大草书屏,向脚下一转眼,可了不得了,直削下去的黑黝黝的石壁,
那里何止万丈,就说它千万丈万万丈,也不足以形容立在岩上者的战栗的心
境。而这深坑底下,又是什么呢?是一条绿得来成蓝色的水,有两个潭,据
说是无底的,还有所谓双阙的两枝石山呢,是从谷底拔地而起,象扬子江中
的焦山似地挺立在潭之上,坑的中间,两阙相连,中间低落象马鞍,石山上
也有草花松树及几枝红叶的柏树枫树,颜色配合的佳妙及峻险的样子,若在
画上看见,保管你不能够相信,古来说双阙者,聚讼纷坛,有的说有仙人座
的地方,两峰对峙,就是双阙;有的说,这深坑的外口,从谷底上望,两峰
壁立,就是双阙。但这些无聊的名义,去管它作什么。我们在仙人座这面的
岩头坐坐,更上一处象半岛似地向西突出在谷里的平面岩峰上爬爬,又惊异,
又快活,又觉得舍不得走开,竟消磨了一个下午。循原路回到何方店,上车
返国清寺的时候,赤城山上的日光,只剩得塔头的一点了。
预备在天台过的三天日期已完,但更幽更远的西乡明岩、寒岩,以及近
在目前的赤城山,都还没有去过。晚上躺在床上,翻阅着徐霞客的游记及《天
台山全志》里的王思任(季重)、王士性(恒叔)、潘耒(稼堂)等的《游
天台山记》,与天台忍辱居士齐巨山周华的《台岳天台山游记》等,我与文
伯在讨论商量,明天究竟还是坐车到雁荡去呢,还是再留一二日去游明岩寒
岩?雁荡也只打算住它三日,若在此地多留一日,则雁荡就须割去一日;徐
霞客岂不是也有两度上天台两度游雁荡的记事的么?我们何不也学学他,留
一个再来的后约呢!这是文伯的意见。他住在北平,来一趟颇不容易,我住
在浙江,要来马上可以再来,既然他在那么的说,我自然是乐于赞同的了。
于是就收拾行李等件,草草入睡,预备明天早晨再起一个大早,驱车上雁荡
去。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日
(原载 1935 年 1 月 1 日《文学》第 4 卷第 1 号)
《雁荡山的秋月》
古人并称上天台雁荡;而宋范成大序《桂海岩洞志》,亦以为天下同称
的奇秀山峰,莫如池之九华,歙之黄山,括之仙都,温之雁荡,夔之巫峡。
大约范成大,没有到过关中,故终南华山,不曾提及。我们南游三日,将天
台东北部的高山飞瀑(西部寒岩明岩未去),略一飞游——并非坐了飞机去
游,是开特快车游山之意——之后,急欲去雁荡,一赏鬼工镌雕的怪石奇岩,
与夫龙湫大瀑,十月二十七日在天台国清寺门前上车,早晨还只有七点。
自天台去雁荡山所在的乐清县北,要经过临海,黄岩,温岭等县。到临
海(旧章安城)的东南角巾山山下,还要渡过灵江,汽车方能南驶,现在公
路局筑桥未竣,过渡要候午潮;所以我们到了临海之后,倒得了两三个钟头
的空,去东湖拜了忠逸樵夫之祠,上巾山的双塔下,看了华胥洞,黄华丹井
——巾山之得名,盖因黄华升仙,落帻于此——等古迹,到十二点钟左右,
才乘潮渡过江去。临海的山容水貌,也很秀丽,不过还不及富春江的高山大
水,可以令人悠然忘去了人世。自临海到黄岩,要经过括苍山脉东头的一条
大岭,岭头有一个仙人桥站;自后徐经仙人桥至大道地的三站中间,汽车尽
在山上曲折旋绕,路线有点象显岭关外与仙霞岭南的样子;据开车的司机说
这一条岭共有八十四弯,形势的险峻,也可想而知。
黄岩县城北,也有一条永江要渡,桥也尚未筑成;不过此处水深,不必
候潮,所以车子一到,就渡了过去。县城的东北,江水的那边,三江口上,
更有一枝亭山在俯瞰县城;半山中有一簇树,一个白墙头的庙,在阳光里吐
气,想来总又是黄岩县的名胜了,遥望而过。黄岩一县内,多桔子树园;树
并不高,而金黄的桔实,都结得累累欲坠,在返射斜阳;车驰过处,风味倒
也异样,很象我年青的时候,在日本纪州各处旅行时的光景。
自黄岩经温岭到乐清县的离大荆城南五里路的地方,村名叫作水积(或
名积水,不知是哪二个字?),前临大海,海中有岛,后峙双旗冈峰,峰中
也有叠嶂一排,在暗示着雁荡的奇峰怪石。游人到此,已经有点心痒难熬的
样子了,因为隔一条溪,隔一重山,在夕阳下,早就看得出谢公岭外老僧送
客之类的奇形怪状的石岩阴影;北来自大溪镇到此,约有三十余里的行程。
在雁荡第一重口外,再渡过那条自石门潭流下来的清溪,西驰七八里,
过白溪,到响岭头,就是雁荡东外谷的口子,汽车路筑到此地为止,雁荡到
了。
在口外下车,远望进去,只看见了几个巉屼的石峰尖。太阳已经快下山
了,我们是由东向西而入谷的,所以初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并不看见什么。
但走了半里多上灵岩寺去的石砌路后,渡过石桥,忽而一变,千千万万的奇
异石壁,都同天上刚掉下去似的,直立在我们的四周;一条很大很大的溪水,
穿在这些绝壁的中间,在向东缓流出来。壁来得太高太陡,天只剩下了狭狭
的一条缝,日已下山,光线不似日间的充足。石壁的颜色,又都灰黑,壁缝
里的树木, 也生得屈曲有一种怪相;我们从东外谷走入内谷的七八里地路上,
举头向前后左右望望,几乎被胁得连口都不敢开了。山谷的奇突,大与寻常
习见的样子不同,教人不得不想起诗圣但丁的《神曲》,疑心我们已经跟了
那位罗马诗人,入了别一个境界。
在龙王庙前折向了北去,头脑里对于一路上所见的峰嶂的名目,如猴披
衣,蓼花嶂,响嵩门,霞嶂洞,听诗叟,双鲤峰之类,还没有整理得清楚,
景色一变,眼前又呈出了一幅更清幽,更奇怪,更伟大的画本。原来这东内
谷里的向北去灵岩寺谷里的一区,是雁荡的中心,也是雁荡山杰作里的顶点。
初入是一条清溪,许多树木与竹林。再进,劈面就是一排很高很长,象罗马
古迹似的展旗嶂,崛起在天边,直挂向地下,后方再高处又是一排屏霞嶂,
这屏霞嶂前,左右环抱,尽是一枝一枝的千万丈高的大石柱,高可以不必说,
面积之大周围也不知有多少里;而最奇的,是这些大柱的头和脚,大小是一
样的,所以都是绝壁,都是圆柱。小龙湫瀑布,也就在灵岩寺西北的一大石
峰上,从顶点直泻下来的奇景。灵岩寺,看过着很小很小,隐藏在这屏霞嶂
脚,顶珠峰,展旗峰,石屏风(全在寺东)与天柱峰,双鸾峰,卷图峰,独
秀峰,卓笔峰(全在寺西)等的中间;地位的好,峰岩的多而且奇,只有永
康方岩的五峰书院,可以与它比比;但方岩只是伟大了一点,紧凑却还不及
这里。
灵岩寺的开辟,在宋太平兴国四年,僧行亮神昭为其始祖,后屡废屡兴;
现在的寺,却是数年前,由护法者蒋叔南潘耀庭诸君所募建。蒋君今年夏季
去世,潘君现任雁荡山风景区整理委员,住在寺中;当家僧名成圆,亦由蒋
潘诸君自宁波去迎来者,人很能干,具有实际办事的手腕。
在灵岩寺的西楼住下之后,天已经黑了。先去请教也住在寺中,率领黄
岩中学学生来雁荡旅行的两位先生,问我们在雁荡,将如何的游法?因为他
们已经在灵岩寺住了三日,打算于明晨出发回黄岩去了。饭后又去请了潘委
员来,打听了一番雁荡山大概的情形。
雁荡山的总括,可以约略的先在此地说一说:第一,山在乐清县东北九
十里,系亘立东西的一排连山,东起石门潭,西迄白岩六十里;北自甸岭,
南至斤竹涧口四十里;自东向西,历来分成东外谷,东内谷,西内谷,西外
谷的四部,以马鞍岭为界而分东西。全山周围,合外境有四百二十里。雁山
北部,更有南阁谷,北阁谷二区,以溪分界;南阁南至石柱北至北屏山二里,
东至马屿,西至会仙峰十六里;北阁村南北二里,东西五里,西北极甸岭山,
为雁荡北址。
雁山开山者相传为晋诺讵那尊者,凡百有二峰,六十一岩,四十六洞,
十八刹,十六亭,十七潭,十三瀑。入游之路线,有四条。(一)东路从白
溪经响岭头自东南入谷,就是我们所经之路线。(二)北路由大荆越谢公岭
自东北入谷至岭峰。(三)南路由小芙蓉经四十九盘岭自南入谷至能仁寺,
从乐清来者率由此。(四)西路从大芙蓉自西南经本觉寺至梅雨潭。
峰之最高者为百冈尖、高一万一千五百公尺,雁湖在西外谷连霄岭上,
高九千公尺。
这雁荡山的梗概,是根据潘委员的口述,和《广雁荡山志》及《雁山全
图》而摘录下来的;我们因为走马游山,前后只有三日工夫好费,还要包括
出发和到着的日期在内,所以许多风景,都只能割爱;晚上就和潘委员在灯
下拟定明日只看西石梁的大瀑布,大龙湫瀑,梅雨潭,回至能仁寺午餐。略
游斤竹涧就回灵岩寺宿;出发之日(即第三日),午前一游净名寺,至灵峰
略看看观音洞北斗洞等,就出向头岭由原路出发回去。北部的绝景,中央的
百冈尖当然是不能够去,就如显胜门,龙溜等处,一则因无时间,二则因无
大路无宿处,也只能等下次再来了。这样拟定了游程之后,预期着明天的一
天劳顿,我们就老早的爬上了床去。
约莫是午前的三四点钟,正梦见了许多岩壁,在四面移走拢来,几乎要
把我的渺渺五尺之躯,压成粉碎的时候,忽而耳边一阵喇叭声,一阵嘈杂声
起来了。先以为是山寺里起了火,急起披衣,踏上了西楼后面的露台去一看;
既不见火,又不见人,周围上下,只是同海水似的月光,月光下又只是同神
话中的巨人似的石壁,天色苍苍,只余一线,四围岑寂,远远地也听得见些
断续的人声。奇异,神秘,幽寂,诡怪,当时的那一种感觉,我真不知道要
用些什么字来才形容得出!起初我以为还在连续着做梦,这些月光,这些山
影,仍旧是梦里的畸形;但摸摸石栏,看看那枝谁也要被它威胁压倒的天柱
石峰与峰头的一片残月,觉得又太明晰,太正确,绝不象似梦里的神情。呆
立了一会,对这雁荡山中的秋月顶礼了十来分钟,又是一阵喇叭声,一阵整
队出发报名数的号令声传过来了,到此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是在做梦,是
那一批黄岩中学的学生要出发赶上大溪去坐轮船去了!这一批学生的叫唤,
这一批青年的大胆行为,既救了我梦里的危急,又指示给我了这一幅清极奇
极的雁山夜月的好画图,我的心里,竟莫名其妙的感激起来了,跑下楼去,
就对他们的两位临走的教师热烈地热烈地握了一回手;送他们出了寺门以
后,我并且还在月光下立着,目送他们一个个小影子渐渐地被月光岩壁吞没
了下去。
雁荡山中的秋月!天柱峰头的月亮!我想就是今天明天,一处也不游,
便尔回去,也尽可以交代得过去,说一声“不虚此行”了,另外还更希望什
么呢?所以等那些学生们走后,我竟象疯子一样一个人在后面楼外的露台上
呆对着月光峰影,坐到了天明,坐到了日出,这一天正是旧历九月二十的晚
上廿一的清晨。
等同去的文伯,及偶然在路上遇着成一伙的奥伦斯登,科伯尔厂经理毕
士敦 Mr.H. H. Bernstein 与戴君起来,一齐上轿,到大龙湫的时候,太阳已
经升得很高,似在已午之间了。一路上经下灵岩村,三官殿,上灵岩村,过
马鞍岭。在左右手看了些五指峰,纱帽峰,老鼠峰,猫峰,观音峰,莲台嶂,
祥云峰,小剪刀峰之类,形状都很象,峰头都很奇;但因为太多了,到后来
几乎想向在说明的轿夫讨饶,请他不要再说,怕看得太多,眼睛里脑里要起
消化不良之症。
大龙湫的瀑布,在江南瀑布当中真可以称霸,因为石壁的高,瀑身的大,
潭影的清而且深,实在是江浙皖几省的瀑布中所少有的。我们到雁荡之先,
已经是旱得很久了。故而一条瀑布,直喷下来,在上面就成了点点的珠玉。
一幅真珠帘,自上至地,有三四千丈高,百余尺阔;岩头系突出的,帘后可
以通人,立在与日光斜射之处,无论何时,都看得出一条虹影。凉风的飒爽,
潭水的清澄,和四围山岭的重叠,是当然的事情了,在大龙湫瀑布近旁,这
些点景的余文,都似乎丧失了它们的价值,瀑布近旁的摩崖石刻,很多很多,
然而无一语,能写得出这大龙湫的真景。《广雁荡山志》上,虽则也载了不
少的诗词歌赋,来咏叹此景,但是身到了此间,哪里还看得起这些秀才的文
章呢?至于画画,我想也一定不能把它的全神传写出来的,因为画纸决没有
这么长,而溅珠也决没有这样的匀而且细。
出大龙湫,经瑞鹿峰剪刀峰(侧看是一帆峰)下,沿大锦溪过华严岭罗
汉寺前,能在石壁的半空中看得出一座石刻的罗汉像。斧凿的工巧有艺术味,
就是由我这不懂雕刻的野人看来,也觉得佩服之至。从此经竹林,过一条很
高很长的东岭,遥望着芙蓉峰,观音岩等(雁湖的一峰是在东岭岭上可以看
见的)。绕骆驼洞下面至西石梁的大瀑布。
西石梁是一块因风化而中空下坠的大石梁,下有一个老尼在住的庵,西
面就是大瀑布。这瀑布的高大,与大龙湫瀑布等,但不同之处,是在它的自
成一景,在石壁中流。一块数千丈的石壁,经过了几千万年的冲击,中间成
了一个圆形大柱式的空洞,两面围抱突出,中间是一数丈宽数千丈高的圆洞,
瀑布就从上面沿壁在这空圆洞里直泻下来。下面的潭,四壁的石,和草树清
溪,都同大龙湫差仿不多。但西面连山,雁荡山的西尽头,差不多就快到了,
而这瀑布之上,山顶平处,却又是一大村落;山上复有山,世外是桃源的情
景,正和天台山的桐柏乡,曲异而工同。
从西石梁瀑布顺原路回来,路上又去看了梅雨潭及潭前的一座含珠峰,
仍过东岭,到了自芙蓉南来经四十九盘岭可到的能仁寺里。
这能仁寺在西内谷丹芳岭下,系宋咸平二年僧全了所建。本来是雁荡山
中的最大的丛林,有一宋时的大铁锅在可以作证,现在却萧条之至,大殿禅
房,还都在准备建筑中。寺前有燕尾瀑,顺溪南流,成斤竹涧,绕四十九盘
岭,可至小芙蓉;这一路路上风景的清幽绝俗,当为雁山全景之冠,可惜我
们没有时间,只领略了一个大概,就赶回了灵岩寺来宿。
这一天的傍晚,本拟上寺右的天窗洞,寺左的龙鼻水去拜观灵岩寺的二
奇的,但因白天跑了一天,太辛苦了,大家不想再动。我并且还忘不了今晨
似的山中的残月,提议明朝也于三时起床,踏月东下,先去看了灵峰近旁的
洞石,然后去响头岭就行出发,所以老早就吃了夜饭,老早就上了床。
然而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第二日早晨,虽则大家也忍着寒、抛着睡,
于午前三点起了身,可是淡云蔽月,光线不明;我们真如在梦里似地走了七
八里路,月亮才兹露面。而玩月光玩得不久,走到灵峰谷外朝阳洞下的时候,
太阳却早已出了海,将月光的世界散文化不过在残月下,晨曦里的灵峰山景,
也着实可观,着实不错;比起灵岩的紧凑来,只稍稍觉得疏散一点而已。
灵峰寺是在东谷口内向北两三里地的地方,东越谢公岭可达大荆。近旁
有五老峰,斗鸡峰,幞头峰,灵芝峰,犀角峰,果盒岩,船岩,观音洞,北
斗洞,苦竹洞,将军洞,长春洞,响板洞诸名胜,顺鸣玉溪北上,三里可达
真际寺。寺为宋天圣元年僧文吉所建,本在灵峰峰下,不知几百年前,这峰
因风化倒了,寺屋尽毁。现在在这到灵峰下的一块隙地上,方在构木新筑灵
峰寺。我们先在果盒岩的溪亭上坐了一会,就攀援上去,到观音洞去吃早餐。
两岩侧向,中成一洞,洞高二三百丈;最上一层,人迹所不能到,但洞
中生有大树一株,系数百年物,枝叶茂盛,从远处望来,了了可见。下一层
是观音洞的选物场,洞中宽广,建有大殿,并五百应真的石刻。东面一水下
滴成池,叫作洗心泉,旁有明刻宋刻的题名记事碑无数。自此处一层一层的
下去,有四五层楼三四百石级的高度;洞的高广,在雁荡山当中,以此为最。
最奇怪的,是在第三层右手壁上的一个石佛,人立右手洞底,向东南洞口远
望出去,俨然是一座地藏菩萨的侧面形,但跑近前去一看,则什么也没有了,
只一块突出的方石。上一层的右手壁上还有一个一指物,形状也极象,不过
小得很。
看了灵岩灵峰近边的峰势,看了观音洞(亦名合掌洞)里的建筑及大龙
湫等,我们以为雁荡的山峰岩洞溪瀑等,也已经大略可以想象得出了,所以
旁的地方,也不想再去走,只到北斗洞去打了一个电话,叫汽车的司机早点
预备,等我们一出谷口,就好出发。
总之,雁荡本是海底的奇岩,出海年月,比黄山要新,所以峰岩峻削,
还有一点锐气,如山东劳山的诸峰。今年春间,欲去黄山而未果,但看到了
黄山前卫的齐云白岳,觉得神气也有点和灵峰一带的山岩相象。在迎着太阳
走出谷来,上汽车去的路上,我和文伯,更在坚订后约,打算于明年以两个
月的工夫,去歙县游遍黄山,北下太平,上青阳南面的九华。然后出长江,
息匡庐,溯江而上,经巫峡,下峨嵋,再东下沿汉水而西入关中,登太华以
笑韩愈,入终南而学长生,此行若果,那么我们的志愿也毕,可以永永老死
在蓬窗陋巷之中了。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
(原载 1934 年 12 月 15 日《良友图画杂志》第 100 期)
《超山的梅花》
凡到杭州来游的人,因为交通的便利,和时间的经济的关系,总只在西
湖一带,登山望水,漫游两三日、便买些土产,如竹篮纸伞之类,匆匆回去;
以为雅兴已尽,尘土已经涤去,杭州的山水佳处,都曾享受过了。所以古往
今来,一般人只知道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或西湖十景,苏小岳王;而离
杭城三五十里稍东偏北的一带山水,现在简直是很少有人去玩,并且也不大
有人提起的样子。
在古代可不同;至少至少,在清朝的乾嘉道光,去今百余年前,杭州人
的好游的,总没有一个不留恋西溪,也没有一个不披蓑戴笠去看半山(即皋
亭山)的桃花,超山的香雪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杭州和外埠的交通,所取
的路径都是水道;从嘉兴上海等处来往杭州,运河是必经之路。舟入塘栖,
两岸就看得到山影;到这里,自杭州去他处的人,渐有离乡去国之感,自外
埠到杭州来的人,方看得到山明水秀的一个外廓;因而塘栖镇,和超山,独
山等处,便成了一般旅游之人对杭州的记忆的中心。
超山是在塘栖镇南,旧日仁和县(现在并入杭县了)东北六十里的永和
乡的,据说高有五十余丈,周二十里(咸淳《临安志》作三十七丈),因其
山超然出于皋亭黄鹤之外,故名。
从前去游超山,是要从湖墅或拱宸桥下船,向东向北向西向南,曲折回
环,冲破菱荇水藻而去的;现在汽车路已经开通,自清泰门向东直驶,至乔
司站落北更向西,抄过临平镇,由临平山西北,再驰十余里,就可以到了;
“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船行雅处,现在虽则要被汽车的机器油破坏得丝缕无
余,但坐船和坐汽车的时间的比例,却有五与一的大差。
汽车走过的临平镇,是以释道潜的一首“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
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的绝句出名;而超山北面的塘栖
镇,又以南宋的隐士,明末清初的田园别墅出名;介与塘栖与超山之间的丁
山湖,更以水光山色,鱼虾果木出名;也无怪乎从前的文人骚客,都要向杭
州的东面跑,而超山皋亭山的名字每散见于诸名士的歌咏里了。
超山脚下,塘栖附近的居民,因为住近水乡,阡陌不广之故,所靠以谋
生的完全是果木的栽培。自春历夏,以及秋冬,梅子,樱桃,枇杷,杏子,
甘蔗之类的出产,一年总有百万元内外。所以超山一带的梅林,成千成万;
由我们过路的外乡人看来,只以为是乡民趣味的高尚,个个都在学林和靖的
终身不娶,殊不知实际上他们却是正在靠此而养活妻孥的哩!
超山的梅花,向来是开在立春前后的;梅干极粗极大,枝叉离披四散,
五步一丛,十步一坂,每个梅林,总有千株内外,一株的花朵,又有万颗左
右;故而开的时候,香气远传到十里之外的临平山麓,登高而远望下来,自
然自成一个雪海;近年来虽说梅株减少了一点,但我想比到罗浮的仙境,总
也只有过之,不会不及。
从杭州到超山去的汽车路上,过临平山后,两旁已经有一处一处的梅林
在迎送了,而汇聚得最多,游人所必到的看梅胜地,大抵总在汽车站西南,
超山东北麓,报慈寺大明堂(亦称大明寺)前头,梅花丛里有一个周梦坡筑
的宋梅亭在那里的周围五六里地的一圈地方。
报慈寺里的大殿(大约就是大明堂了罢?),前几年被寺的仇人毁坏了,
当时还烧死了一位当家和尚在殿东一块石碑之下。但殿后的一块刻有吴道子
画的大士像的石碑,还好好地镶在壁里,丝毫也没有动。去年我去的时候,
寺僧刚在募化重修大殿;殿外面的东头,并且已经盖好了三间厢房在作客室。
后面高一段的三间后殿,火烧时也不曾烧去,和尚手指着立在殿后壁里的那
一块石刻大士像碑说,“这都是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的福佑!”
在何春渚删成的《塘栖志略》里,说大明寺前有一口井,井水甘冽!旁
树石碣,刻有“一人堂堂,二曜重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
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然,添却双钩两日全”之碑铭,不识何意等语。但我
去大明堂(寺)的时候,却既不见井,也不见碑;而这条碑铭,我从前是曾
在一部笔记叫作《桂苑丛谈》的书里看到过一次的。这书记载着:“令狐相
公出镇淮海日,支使班蒙,与从事诸人,俱游大明寺之西廊,忽睹前壁,题
有此铭,诸宾皆莫能辨,独班支使曰:‘得非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八字乎?’
众皆恍然。”从此看来,《塘栖志略》里所说的大明寺井碑,应是抄来的文
章,而编者所谓不识何意者,还是他在故弄玄虚。当然,寺在山麓,地又近
水,寺前寺后,井是当然有一口的;井里的泉,也当然是清冽的;不过此碑
此铭,却总有点儿可疑。
大明寺前的所谓宋梅,是一棵曲屈苍老,根脚边只剩了两条树皮围拱,
中间空心,上面枝干四叉的梅树。因为怕有人折,树外面全部是用一铁丝网
罩住的。树当然是一株老树,起码也要比我的年纪大一两倍,但究竟是不是
宋梅,我却不敢断定。去年秋天,曾在天台山国清寺的伽蓝殿前,看见过一
株所谓隋梅;前年冬天,也曾在临平山下安隐寺里看见过一枝所谓唐梅;但
所谓隋,所谓唐,所谓宋等等,我想也不过“所谓”而已,究竟如何,还得
去问问植物考古的专家才行。
出大明堂,从梅花林里穿过,西面从吴昌硕的坟旁一条石砌路上攀登上
去,是上超山顶丢的大路了。一路上有许多同梦也似的疏林,一株两株如被
遗忘了似的红白梅花,不少的坟园,在招你上山,到了半山的竹林边的真武
殿(俗称中圣殿)外,超山之所以为超,就有点感觉得到了;从这里向东西
北的三面望去,是汪洋的湖水,曲折的河身,无数的果树,不断的低岗,还
有塘的两面的点点的人家;这便算是塘栖一带的水乡全景的鸟瞰。
从中圣殿再沿石级上去,走过黑龙潭,更走二里,就可以到山顶,第一
要使你骇一跳的,是没有到上圣殿之先的那一座天然石筑的天门。到了这里,
你才晓得超山的奇特,才晓得志上所说的“山有石鱼石笋等,他石多异形,
如人兽状。”诸记载的不虚。实实在在,超山的好处,是在山头一堆石,山
下万梅花,至若东瞻大海,南眺钱江,田畴如井,河道如肠,桑麻遍地,云
树连天等形容词,则凡在杭州东面的高处,如临平山黄鹤峰上都用得着的,
并非是超山独一无二的绝景。
你若到了超山之后,则北去超山七里地外的塘栖镇上,不可不去一到。
在那些河流里坐坐船,果树下跑跑路,趣味实在是好不过。两岸人家,中夹
一水;走过丁山湖时,向西面看看独山,向东首看看马鞍龟背,想象想象南
宋垂亡,福王在庄(至今其地还叫作福王庄)上所过的醉生梦死脂香粉腻的
生涯,以及明清之际,诸大老的园亭别墅,台榭楼堂,或康熙乾隆等数度的
临幸,包管你会起一种象读《芜城赋》似的感慨。
又说到了南宋,关于塘栖,还有好几宗故事,值得一提。第一,卓氏家
乘《唐栖考》里说:“唐栖者,唐隐士所栖也;隐士名珏,字玉潜,宋末会
稽人。少孤,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浮图总统杨连真伽,
利宋攒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听,发掘之。珏怀愤,乃货家具,召诸恶少,
收他骨易遗骸,瘗兰亭山后,而树冬青树识焉。珏后隐居唐栖,人义之,遂
名其地为唐栖。”这镇名的来历说,原是人各不同的,但这也岂不是一件极
有趣的故实么?还有塘栖西龙河圩,相传有宋宫人墓;昔有士子,秋夜凭栏
对月,忽闻有环珮之声,不寐听之,歌一绝云:“淡淡春山抹未浓,偶然还
记旧行踪,自从一入朱门去,便隔人间几万重。”闻之酸鼻。这当然也是一
篇绝哀艳的鬼国文章。
塘栖镇跨在一条水的两岸,水南属杭州,水北属德清;商市的繁盛,酒
家的众多,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集,但比起有些县城来,怕还要闹热几分。
所以游过超山,不愿在山上吃冷豆腐黄米饭的人,尽可以上塘栖镇上去痛饮
大嚼;从山脚下走回汽车路去坐汽车上塘栖,原也很便,但这一段路,总以
走走路坐坐船更为合式。
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
(原载 1935 年 2 月 15 日《新小说》创刊号)
《花坞》
“花坞”这一个名字,大约是到过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几年的人,没有
一个不晓得的,尤其是游西溪的人,平常总要一到花坞。二三十年前,汽车
不通,公路未筑,要去游一次,真不容易;所以明明知道这花坞的幽深清绝,
但脚力不健,非好游如好色的诗人,不大会去。现在可不同了,从湖滨向北
向西的坐汽车去,不消半个钟头,就能到花坞口外。而花坞的住民,每到了
春秋佳日的放假日期,也会成群结队,在花坞口的那座凉亭里鹄候,预备来
做一个临时导游的脚色,好轻轻快快地赚取游客的两毛小洋;现在的花坞,
可真成了第二云栖,或第三九溪十八涧了。
花坞的好处,是在它的三面环山,一谷直下的地理位置,石人坞不及它
的深,龙归坞没有它的秀。而竹木萧疏,清溪蜿绕,庵堂错落,尼媪翩翩,
更是花坞独有的迷人风韵。将人来比花坞,就象浔阳商妇,老抱琵琶;将花
来比花坞,更象碧桃开谢,未死春心;将菜来比花坞,只好说冬菇烧豆腐,
汤清而味隽了。
我的第一次去花坞,是在松木场放马山背后养病的时候,记得是一天日
和风定的清秋的下午,坐了黄包车,过古荡,过东岳,看了伴凤居,访过风
木庵(是钱唐丁氏的别业),感到了口渴,就问车夫,这附近可有清静的乞
茶之处?他就把我拉到了花坞的中间。
伴凤居虽则结构堂皇,可是里面却也坍败得可以;至于杨家牌楼附近的
风木庵哩,丁氏的手迹尚新,茅庵的木架也在,但不晓怎么,一走进去,就
感到了一种扑人的霉灰冷气。当时大厅上停在那里的两口丁氏的棺材,想是
这一种冷气的发源之处,但泥墙倾圮,蛛网绕梁,与壁上挂在那里的字画屏
条一对比,极自然地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间,已成陈迹”的感想。因为刚刚
在看了这两处衰落的别墅之后,所以一到花坞,就觉得清新安逸,象世外桃
源的样子了。
自北高峰后,向北直下的这一条坞里,没有洋楼,也没有伟大的建筑,
而从竹叶杂树中间透露出来的屋檐半角,女墙一围,看将过去却又显得异常
的整洁,异常的清丽。英文字典里有 COttage 的这一个名字;而形容这些茅
屋田庄的安闲小洁的字眼,又有着许多象 Tiny, Dainty, Snug 的绝妙佳词,
我虽则还没有到过英国的乡间,但到了花坞,看了这些小庵却不能自己地便
想起了这种只在小说里读过的英文字母。我手指着那些在林间散点着的小小
的茅庵,回头来就问车夫:“我们可能进去?”车夫说:“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就在一曲溪旁,走上了山路高一段的地方,到了静掩在那里的,双黑板
的墙门之外。
车夫使劲敲了几下,庵里的木鱼声停了,接着门里头就有一位女人的声
音,问外面谁在敲门。车夫说明了来意,铁门闩一响,半边的门开了,出来
迎接我们的,却是一位白发盈头,皱纹很少的老婆婆。
庵里面的洁净,一间一间小房间的布置的清华,以及庭前屋后树木的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