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4
差掩映,和厅上佛座下经卷的纵横,你若看了之后,仍不起皈依弃世之心的,
我敢断定你就是没有感觉的木石。
那位带发修行的老比丘尼去为我们烧茶煮水的中间,我远远听见了几声
从谷底传来的鹊噪的声音;大约天时向暮,乌鹊来归巢了,谷里的静,反因
这几声的急噪,而加深了一层。
我们静坐着,喝干了两壶极清极酽的茶后,该回去了,迟疑了一会,我
就拿出了一张纸币,当作茶钱,那一位老比丘尼却笑起来了,并且婉慢地说:
“先生!这可以不必;我们是清修的庵,茶水是不用钱买的。”
推让了半天,她不得已就将这一元纸币交给了车夫,说:“这给你做个
外快罢!”
这老尼的风度,和这一次逛花坞的情趣,我在十余年后的现在,还在津
津地感到回味。所以前一礼拜的星期日,和新来杭州住的几位朋友遇见之后,
他们问我“上哪里去玩?”我就立时提出了花坞,他们是有一乘自备汽车的,
经松木场,过古荡东岳而去花坞,只须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十余年来的变革,到花坞里也留下了痕迹。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静妙,
虽则还同太古时一样,但房屋加多了,地价当然也增高了几百倍;而最令人
感到不快的,却是这花坞的住民的变作了狡猾的商人。庵里的尼媪,和退院
的老僧,也不象从前的恬淡了,建筑物和器具之类,并且处处还受着了欧洲
的下劣趣味的恶化。
同去的几位,因为没有见到十余年前花坞的处女时期,所以仍旧感觉得
非常满意,以为九溪十八涧、云栖决没有这样的清幽深邃;但在我的内心,
却想起了一位素朴天真,沉静幽娴的少女,忽被有钱有势的人奸了以后又被
弃的状态。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原载《达夫游记》,1936 年 3 月,上海文学创造社初版)
《龙门山路》
杭州近处一二十里路内外的风景,从前在路未筑好,交通不便的时候,
跑跑原也很费力,很可以满足满足一般生长在城市中的骚人雅士的好奇冒险
之心;但现在可不同了,汽车一坐,一个钟头至少至少可以跑上六七十里(三
十余至四十公里)的路;象云栖,象花坞,象九溪十八涧,象超山等处,从
前非得前一日预备糇粮,诘朝而往,信宿始返的地方,现在只消有三个钟头,
就可以去逛得,往游的人一多,游者当然也不甚珍视了;所以最近,住在杭
州的人,只想发现些一天可以来回,一半开化,一半还保存着原始面目,山
水清幽,游人较少,去去不甚容易,但也不十分艰难的地点,来满足他们的
好奇好胜的野心。故而富阳,桐庐,隔江的萧山,绍兴等处,在近两年来,
就成了杭州人上流阶级的暇日游赏之地。可是这只以有自备汽车,或在放假
日中,可以每人花五十块钱的最上阶级为限,一般中下或中上级的游人,能
力还有点不及;因而小和山,龙门山,白龙潭,午朝山的一带,就成了今年
游春期里最时髦的一个目标。
小和山在留下镇西南十余里地的地方,山上有一座庙叫金莲寺。这一带,
直至余杭的闲林埠为止,本是属于西溪区域以内的。但因稍南有千丈岩,再
西再南,又有一座临江的定山,以及许多高低连迭的午潮山,白龙山之类,
所以钱塘张道所编的一部《定乡小识》(是《武林掌故丛编》里的一种,共
十六卷)里,把这些山水都划归入了定乡的范围。所谓定乡者,当然是以定
山而命名,有定南,定北,安吉,长寿的四乡,又因它们据于县治的上游,
所以又名四上乡,以示与县下的孝女,南北钦贤,调露的四乡境界的不同。
大抵古时定乡的界线,东自江边六和塔算起,西至富阳为止,南望萧山,北
接余杭,区域是很模糊辽阔的。现在我们要记小和山,龙门山,午潮山的一
带,也只能马马虎虎,遵从古意,暂且以它们为定乡以内的水水山山;而《定
乡小识》的第四卷内之所记,就是这一路的山容水貌,古迹诗词,我在下面,
也有不少同句是抄这一卷的记述的。
先说小和山罢;小和山脚,就是杭徽支路达小和山的汽车路的终点。自
杭州坐汽车去,不消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了。从山脚走上山去,曲折盘旋,
大约要走三十分钟的石级,才可以到得顶上的金莲寺里。这一段上山路的风
景,可以借《定乡小识》的记载来描写,虽然是古人的文言文,但也没有“白
发三千丈”那么的夸过其实,是可以信用的:“小和山在龙门山东,多竹树;
游人登山,行翠雾中,山径盘曲,十步一折,南出龙门坑,抵转塘,以达于
江;北下西溪。”
我们去的那天,同去者是一群中外杂凑的难民似的旅行团,时候又当春
意阑珊香火最旺的清明谷雨之前,满途的翠雾,当然是可以不必说,而把这
翠雾衬托得更加可爱更加生色的,却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你即使
还不曾到过这一处地方,你且先闭上眼睛,想一想这一个混合的色彩!上面
当然是青天,游人的衣服是白的,太阳光有时也红,有时也黑(在树荫下),
有时也七色调和,而你的眼睛,却在这杂色丛中做乱舞乱跳的飞花蝴蝶,这
大约也可以说是够风流了罢!但是更风流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莲寺里奉祀的菩萨,是玄天上帝的圣帝菩萨,据说,极有灵验。自二
月至四月,香火之盛,可以抵得过老东岳的一半,而尤以“饭回(还)勿盛
(曾)且(吃)哩!”的松江乡民为最多。因而在寺的门前,当这一个春香
期里,有茶棚,有菜馆,还有专卖竹器的手工人。油条,烧酒,毛笋,油豆
腐,却是这山上的异味。
关于圣帝菩萨,我早想做一点考证,但遍阅道书,却仍是茫无头绪。只
从一部不能当作正传看的草本书里,知道他是一位太子,在武当出家修行;
手执宝剑,头带金圈,是一位伏魔大帝。所谓魔者,就是他蜕化时嫌有烟火
气味,从自己肚里挖出的一个胃和一盘肠。这圣帝的肠和胃,也受了圣化,
被挖出之后,就变了一个龟与一条蛇,在世上作恶害人。经圣帝菩萨收服之
后,便变了他的龟蛇二将。还有一个经他收服的王灵官,是他最信任最得意
的侍从武都头;一手捏钢鞭,一手作灵结,红脸赤发,正直聪明,是这一位
圣帝手下最有灵感,最不顾私情的周仓,李逵,牛皋一类的人物。而圣帝的
名姓,和在世时的籍贯时代,却言人人殊,终于没有一个定论。
以我的私意推测起来,大约这一位圣帝菩萨,受的一定是佛家的影响,
系产生于唐以后的无疑。因为释迦是太子,是入山修道者,历尽了种种苦难
磨折,才成正果,而他的经历出身,简直和圣帝菩萨是一样。大约道家见到
了佛法的流行,这我们中国固有的正教行见得要被外来的宗教征服了,所以
才倡始了这一种传说。延至宋代,道教大盛,赵氏南迁,余杭大涤山下的洞
霄宫,天台桐柏山上的桐柏宫,威势赫弈,压倒了禅宗。因而西溪一带,直
至余杭,有的是灵官殿,圣武庙,而释家的寺院,都是清代重修的殿宇。明
朝永乐,因燕贼篡位,难得民心,故而托言圣帝转世,大修武当的道院;而
他的末子崇侦,也做了朱天大帝,在杭州附近,出尽了威风。由此类推起来,
从可知道这一带的高山道观,在明朝也是香火很盛的,一路上去,可以直溯
到安徽的白岳齐云。
野马一放,放得太远了,我们只好再回到一九三五年春季的小和山来。
就再说金莲寺吧!金莲寺是有田产的寺观,每年收入的租谷,尽可以养得活
十二三位寺内的僧侣,寺的组织继承,是和浙东的寺院一样,大有俗家的气
味;他们奉祀的虽是圣帝菩萨,而穿的却是和尚的衣服;因为富有寺产,所
以打官司,夺产业这类的事情,也是免不了的。我们当天在金莲寺外吃了一
阵油条烧酒之后,因为去的目的地是白龙潭,所以只在寺外门前闹了一阵,
便向南面的一条石级路走下,上龙门坑去了。这龙门坑的一个村子,真是外
人不识,村人不知,武陵渔父,也不曾到过的一座世外的桃源,它的形势,
和在郎当岭上,看下去的山村梅家坞,有点相仿佛。
龙门坑居民二百余家,十分之六是葛姓,村中一溪,断桥错落,居民小
舍,就在溪水桥头,山坡岩下,排列分配得极匀极美。村的三面,尽是高山,
山的四面就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自白龙潭下流出来的溪水,可以
灌田,可以助势,所以水雅磨坊,随处都是。居民于种茶种稻之外,并且也
利用水势,兼营纸业。这一种和平的景象,这一种村民乐业的神情,你若见
了,必定想辞去你所有的委员教员×员的职务,来此地闲居课子,或卖剑买
牛,不问世事。而这村中蛟龙庙(或作娇龙庙)里的一区小学儿童的歌声,
更加要使你想到没有外国势力侵入,生活竞争不象现在那么激烈的羲皇以上
的时代去。我忍不住了,就乘大家不注意的中间,偷偷在笔记簿上写下了这
么的二十八字:
小和山下蛟龙庙,聚族安居二百家,
好是阳春三月暮,沿途开遍紫藤花。
从龙门坑西去的五六里路中间,两边尽是午潮山,龙门山,千丈岩,牛
滑岭,倒吊岭,九曲岭,狮子岩等崇山峻岭拖下来的高峰;
中有一溪,因成一谷。山上的花和石,溪里的水和天,三步一转,五步
一折,到了谷底的时候,要上山了,这时候你就感得到一年不断的无风,和
名叫龙门,从两峰夹峙的石壁之间流下来的瀑布声音的淙淙霍霍。
你要脱去了文明人的鞋袜,光赤着从母胎里带来的双足,有时候水大,
也须还要撩上你本来不长的短裤,露着白腿,不惜臀部(因为要滑跌而坐在
水中),才能到得那所谓的龙门山夹,从这山夹里流下来的白龙潭瀑布的身
边。
上面说过的所谓更风流的事情,就在这一段了。小姐们太太们,到了此
地,总算是已经历尽了千辛和万苦;从此回去么?瀑布声音,是听得见了;
爱惜丝袜与高跟皮鞋么?那你就一步也移动不得。坐轿子么?你一个人走,
尚且危险,哪里有一乘轿子与两个轿夫的容身之地?所以你不来则已,你若
一来,就得大家平等,一律的赤着足,撩着衣,坐臀庄,爬石隙,大家只好
做一个原始时代的赤裸裸的亚当与夏娃;不必客气,毫无折扣,要爬过山的
半腰,再顺溪流而上,直到两山壁峙的幽黯的山隩,才看得见那一条白龙飞
舞似的珠帘的彩瀑。瀑身并不宽,瀑流也并不高(大约总只有五丈余高),
可是在杭州附近,在这一个千岩万壑不知去路的山间,偶尔路一转折,就见
到了这一条只在书的插画里见过似的飞瀑,岂不是已经可以算一件奇迹了
么?风流不风流,且不必去管它,总之你费半日的心思和劳力,最后就可以
得到这一点怡悦心身,满足好奇的酬报,岂不是比盼望了两三个月之久,而
终于也许还不能得到一个末尾的航空奖券稳健有趣得多?
白龙潭的出名,及它的所以成为今年游春的时髦地点的原因,大约从上
面的一段记述里,大家可以明白了;现在我还想参考《定乡小识》,以及这
次去游的经验,再补叙几句进去。
原来这一带的地域,古时候似乎都叫作龙门山路的;而所谓龙门山者,
究竟是哪一支山,却很不容易辨清。白龙潭瀑布所在的地方,两峰夹峙,绝
似龙门,按理当以此处为龙门山的中心,但厉鹗的《宿龙门山巢云上人房》
的那一首五言律诗的小注里,又说山在钱塘之西,俗名小和山。厉鹗当然是
不对,可是现在的村人,也只把白龙潭所在的一带,叫作白龙山而已,并无
龙门山的这一个名称。在上白龙潭去的路旁,就在龙门坑村里一支山上,有
一条新辟的山路,是上白龙庵去的。这白龙庵系在山的东南面,地势极高,
下面可以俯瞰定乡北谷以及钱塘江的之字形的江流,游人大抵不到,可是地
方却是最妙也没有的一处高地;而自白龙庵西下白龙潭,也须走两三里路,
才可以看得到白龙潭瀑布的来源;若以这山为龙门山,那山的一面,龙门的
西面半扇,又没有了名字了,所以也不大妥当。我想非地理学家的我们这些
游人,最好是只能将错就错,以这一带的地域,为龙门山的辖地;将白龙潭
与白龙山,统视作了龙门山的支脉,那才可以与古书不背了。在这里,我只
希望去看白龙潭瀑布的人多一些,可以将那条山路踏平;更希望去游的人,
能从龙门坑转向南去,出转塘去坐汽车,可以免去回来时小和山岭的一条山
路的跋涉;最后还希望将回到龙门坑村里,再去午潮山的那一点气力省下,
转向南面的山上叫作白龙庵的地方去看一看白龙潭瀑布的来源,与钱塘江江
上的风帆,因为上午潮山去的一路景色,以及山上的眺望,是远不及现在有
一所农场在那里的白龙庵上面的宽敞伟大的。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
(原载 1935 年 4 月 10 日《学校生活》第 101 期)
《扬州旧梦寄语堂》
语堂兄:
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
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这是我在六七年前——记得是一九二八年的秋后,写那篇《感伤的行旅》
时瞎唱出来的歪诗;那时候的计划,本想从上海出发,先在苏州下车,然后
去无锡,游太湖,过常州,达镇江,渡瓜步,再上扬州去的。但一则因为苏
州在戒严,再则因在太湖边上受了一点虚惊,故而中途变计,当离无锡的那
一天晚上,就直到了扬州城里。旅途不带诗韵,所以这一首打油诗的韵脚,
是姜白石的那一首“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老调,系凭着了车窗,看看斜阳衰
草,残柳芦苇,哼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的两字,在声调上,在历史
的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
竹西歌吹,应是玉树后庭花的遗音;萤苑迷楼,当更是临春结绮等沉檀
香阁的进一步的建筑。此外的锦帆十里,殿脚三千,后土祠琼花万朵,玉钩
斜青冢双行,计算起来,扬州的古迹,名区,以及山水佳丽的地方,总要有
三年零六个月才逛得遍。唐宋文人的倾倒于扬州,想来一定是有一种特别见
解的;小杜的“青山隐隐水迢迢”,与“十年一觉扬州梦”,还不过是略带
感伤的诗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人生只合
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亡,可以使你的
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这还了得!
在我梦想中的扬州,实在太有诗意,太富于六朝的金粉气了,所以那一
次从无锡上车之后,就是到了我所最爱的北固山下,亦没有心思停留半刻,
便匆匆的渡过了江去。
长江北岸,是有一条公共汽车路筑在那里的;一落渡船,就可以向北直
驶,直达到扬州南门的福运门边。再过一条城河,便进扬州城了,就是一千
四五百年以来,为我们历代的诗人骚客所赞叹不置的扬州城,也就是你家黛
玉的爸爸,在此撇下了孤儿升天成佛去的扬州城!
但我在到扬州的一路上,所见的风景,都平坦萧杀,没有一点令人可以
留恋的地方,因而想起了晁无咎的《赴广陵道中》的诗句:
醉卧符离太守亭,别都弦管记曾称,
淮山杨柳春千里,尚有多情忆小胜。(小胜,劝酒女鬟也。)
急鼓冬冬下泗州,却瞻金塔在中流,
帆开朝日初生处,船转春山欲尽头。
杨柳青青欲哺乌,一春风雨暗隋渠,
落帆未觉扬州远,已喜淮阴见白鱼。
才晓得他自安徽北部下泗州,经符离(现在的宿县)由水道而去的,所
以得见到许多景致,至少至少,也可以看到两岸的垂杨和江中的浮屠鱼类。
而我去的一路呢,却只见了些道路树的洋槐,和秋收已过的沙田万顷,别的
风趣,简直没有。连绿杨城廓是扬州的本地风光,就是自隋朝以来的堤柳,
也看见得很少。
到了福运门外,一见了那一座新修的城楼,以及写在那洋灰壁上的三个
福运门的红字,更觉得兴趣索然了;在这一种城门之内的亭台园囿,或楚馆
秦楼,哪里会有诗意呢?
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了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在一家新开的
绿杨大旅社里住定之后,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一半了。入睡之前,我原
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灯烛辉煌,歌喉宛转的太平景象,竟一点儿也没有。
“扬州的好处,或者是在风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约总特别的会
使我满足,今天且好好儿的睡它一晚,先养养我的脚力罢!”这是我自己替
自己解闷的想头,一半也是真心诚意,想驱逐驱逐宿娼的邪念的一道符咒。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坐了黄包车出天宁门去游平山堂。天宁门外的天宁
寺,天宁寺后的重宁寺,建筑的确伟大,庙貌也十分的壮丽;可是不知为了
什么,寺里不见一个和尚,极好的黄松材料,都断的断,拆的拆了,象许久
不经修理的样子。时间正是暮秋,那一天的天气又是阴天,我身到了这大伽
蓝里,四面不见人影,仰头向御碑佛像以及屋顶一看,满身出了一身冷汗,
毛发都倒竖起来了,这一种阴戚戚的冷气,教我用什么文字来形容呢?
回想起二百年前,高宗南幸,自天宁门至蜀冈,七八里路,尽用白石铺
成,上面雕栏曲槛,有一道象颐和园昆明湖上似的长廊甬道,直达至平山堂
下、黄旗紫盖,翠辇金轮,妃嫔成队,侍从如云的盛况,和现在的这一条黄
沙曲路,只见衰草牛羊的萧条野景来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当然颓井废
垣,也有一种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的美感,所以鲍明远会作出那篇《芜城赋》
来;但我去的时候的扬州北郭,实在太荒凉了,荒凉得连感慨都教人抒发不
出。
到了平山堂东面的功得山观音寺里,吃了一碗清茶,和寺僧谈起这些景
象,才晓得这几年来,兵去则匪至,匪去则兵来,住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
的坍败,原是应该,和尚的逃散,也是不得已的。就是蜀冈的一带,三峰十
余个名刹,现在有人住的,只剩了这一个观音寺了,连正中峰有平山堂在的
法净寺里,此刻也没有了住持的人。
平山堂一带的建筑,点缀,园囿,都还留着有一个旧日的轮廓;象平远
楼的三层高阁,依然还在,可是门窗却没有了;西园的池水以及第五泉的泉
路,都还看得出来,但水却干涸了,从前的树木,花草,假山,迭石,并其
他的精舍亭园,现在只剩了许多痕迹,有的简直连遗址都无寻处。
我在平山堂上,瞻仰了一番欧阳公的石刻像后,只能屁也不放一个,悄
悄的又回到了城里。午后想坐船了,去逛的是瘦西湖小金山五亭桥的一角。
在这一角清淡的小天地里,我却看到了扬州的好处。因为地近城区,所
以荒废也并不十分厉害;小金山这面的临水之处,并且还有一位军阀的别墅
(徐园)建筑在那里,结构尚新,大约总还是近年来的新筑。从这一块地方,
看向五亭桥法海塔去的一面风景,真是典丽裔皇,完全象北平中南海的气象。
至于近旁的寺院之类,却又因为年久失修,谈不上了。
瘦西湖的好处,全在水树的交映,与游程的曲折;秋柳影下,有红蓼青
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过,还听得见水草的鸣声,似在暗泣。而几个弯儿
一绕,水面阔了,猛然间闯入眼来的,就是那一座有五个整齐金碧的亭子排
立着的白石平桥,比金鳌玉 ,虽则短些,可是东方建筑的古典趣味,却
完全荟萃在这一座桥,这五个亭上。
还有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
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臀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的线条,配合得异
常匀称,异常复杂。若当暮雨潇潇的春日,雇一个容颜姣好的船娘,携酒与
茶,来瘦西湖上回游半日,倒也是一种赏心的乐事。
船回到了天宁门外的码头,我对那位船娘,却也有点儿依依难舍的神情,
所以就出了一个题目,要她在岸上再陪我一程。我问她:“这近边还有好玩
的地方没有?”她说:“还有天宁寺、平山堂。”我说:“都已经去过了。”
她说:“还有史公祠。”于是就由她带路,抄过了天宁门,向东的走到了梅
花岭下。瓦屋数间,荒坟一座,有的人还说坟里面葬着的只是史阁部的衣冠,
看也原没有什么好看;但是一部《廿四史》掉尾的这一位大忠臣的战绩,是
读过《明史》的人,无不为之泪下的;况且经过《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
觉得史公的忠肝义胆,活跃在纸上了;我在词墓的中间立着想着;穿来穿去
的走着;竟耽搁了那一位船娘不少的时间。本来是阴沉短促的晚秋天,到此
竟垂垂欲暮了,更向东踏上了梅花岭的斜坡,我的唱山歌的老病又发作了,
就顺口唱出了这么的二十八字:
三百年来土一丘,史公遗爱满扬州;
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写到这里,本来是可以搁笔了,以一首诗起,更以一首诗终,岂不很合
鸳鸯蝴蝶的体裁么?但我还想加上一个总结,以醒醒你的骑鹤上扬州的迷
梦。
总之,自大业初开邗沟入江渠以来,这扬州一郡,就成了中国南北交通
的要道;自唐历宋,直到清朝,商业集中于此,冠盖也云屯在这里。既有了
有产及有势的阶级,则依附这阶级而生存的奴隶阶级,自然也不得不产生。
贫民的儿女,就被他们强迫作婢妾,于是乎就有了杜牧之的青楼薄幸之名,
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者,盖指此。有了有钱的老爷,和美貌的名娼,则
饮食起居(园亭),衣饰犬马,名歌艳曲,才士雅人(帮闲食客),自然不
得不随之而俱兴,所以要腰缠十万贯,才能逛扬州者,以此。但是铁路开后,
扬州就一落千丈,萧条到了极点。从前的运使,河督之类,现在也已经驻上
了别处;殷实商户,巨富乡绅,自然也分迁到了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护
之区,故而目下的扬州只剩了一个历史上的剥制的虚壳,内容便什么也没有
了。
扬州之美,美在各种的名字,如绿杨村,廿四桥,杏花村舍,邗上农桑,
尺五楼,一粟庵等;可是你若辛辛苦苦,寻到了这些最风雅也没有的名称的
地方,也许只有一条断石,或半间泥房,或者简直连一条断石,半问泥房都
没有的。张陶庵有一册书,叫作《西湖梦寻》,是说往日的西湖如何可爱,
现在却不对了;可是你若到扬州去寻梦,那恐怕要比现在的西湖还更不如。
你既不敢游杭,我劝你也不必游扬,还是在上海梦里想象想象欧阳公的
平山堂,王阮亭的红桥,《桃花扇》里的史阁部,《红楼梦》里的林如海,
以及盐商的别墅,乡宦的妖姬,倒来得好些。枕上的卢生,若长不醒,岂非
快事。一遇现实,哪里还有 Dichtung 呢!
一九三五年五月
(原载 1935 年 5 月 20 日《人间世》第 28 期)
《国道飞车记》
两浙的山水,差不多已经看到十之七八了,只有杭州北去,所谓京杭国
道的一带,自从汽车路修成之后,却终于没有机会去游
历。象莫干山,象湖州,象长兴等处,我去的时候,都系由拱宸桥坐
小火轮而去,至今时隔十余年,现在汽车路新通,当然又是景象一变了,
因而每在私私地打算,想几时腾出几日时间来,从杭州向北,一直的到南京
为止,再去试一番混沌的游行。
七月二十一日,亦即阴历六月下旬的头一天,正当几日酷暑后的一个伏
里的星期假日,赵公夫妇,先期约去宜兴看善卷庚桑两洞的创制规模;有此
一对好游侣,自然落得去领略领略祝英台的故宅,张道陵的仙岩了。所以早
晨四点钟的时候,就性急慌忙地立向了苍茫的晨色之中,象一只鹤样,伸长
了头,尽在等待着一九五号汽车的喇叭声来。
六点多钟到了旗下,和朱惠清夫妇,一共三对六人,挤入了一辆培克轿
车的中间。出武林门,过小河寨,走上两旁有白杨树长着的国道的时候,大
家只象是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嘻嘻哈哈。你说一声“这风景多么好啊!”
我唱一句“青山绿水常在面前!”把所有的人生之累,都撒向汽车后面的灰
尘里去了。
飞跑了二三十分钟,面前看见了一条澄碧的清溪,溪上有一围小山,山
上山下更有无数的白壁的人家,倒映在溪水的中流,大家都说是瓶窑到了;
是拱宸桥以北的第一个大镇,也就是杭州属下四大镇中间的一个。前两个月,
由日本庚款中拨钱创设的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所长中尾博士来浙江调查地
质,曾对我说过,瓶窑是五百年前窑业极盛的地方;虽则土质不十分细致,
但若开掘下去,也还可以掘出许多有价值的古瓶古碗来。车从那条架在苕溪
溪上的木桥上驶过,我心里正在打算,想回来的时候,时间若来得及,倒也
可以下车去看看,这瓶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当这一个念头正还没有转完,汽车到了山后,却迟迟迟地突然发出了几
声异样的响声。勃来克一攀,车刹住了;车夫跳下去检查了一下,上来再踏;
车身竟摆下了架子,再也不肯动了;我们只能一齐下来,在野道旁一处车水
的地方暂息了一下尘身。等车夫上瓶窑公路车站去叫了机器师来检查的时
候,我们已经吃完了几个茶叶蛋,两杯黄酒,和三个梨儿;而四周的野景,
南面的山坡,和一池浅水,数簇疏林,还不算是正式的下酒之物。
唱着自然的大道之歌,和一群聚拢来看热闹的乡下顽童,亨落呵落地将
汽车倒推了车站的旁边,赵公夫妇就忙去打电话叫汽车;不负责任的我们四
人,便幸灾乐祸,悠悠地踏上了桥头,踏上了后窑的街市,大嚼了一阵油条
烧饼,炒豆黄金瓜。好容易把电话打通,等第二乘汽车自杭州出发来接替的
中间,我们大家更不忙不怕,在四十几分钟之内,游尽了瓶窑镇上磨子心,
横街等最热闹的街市,看遍了四面有绿水回环着的回龙寺的伽蓝。
当第二乘接替的汽车到来,喇叭吹着,催我们再上车去的一刻,我们立
在回龙寺东面的小桥栏里,看看寺后的湖光,看看北面湖上的群山,更问问
上这寺里来出家养老,要出几百元钱才可以买到一所寮房的内部组织,简直
有点儿不想上车,不想再回到红尘人世去的样子。
因为在瓶窑耽误了将近两小时的工夫,怕前程路远,晚上赶不及回杭州,
所以汽车一发,就拼命地加紧了速度;所以驶过湖州,驶过烟波浩荡的太湖
边上、都不曾下来拥鼻微吟,学一学骚人雅士的流连风景。但当走过江浙交
界的界碑的瞬间,与过国道正中途,太湖湖上有许多妨碍交通的木牌坊立着
的一霎那,大家的心里,也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感慨,这是人类当自以为把
“无限”征服了的时候,必然地要起来的一种感慨,宇宙之中,最显而易见
的“无限”的观念,是空间与时间;人生天地间,与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来一
较量,实在是太渺小太可怜了;于是乎就得想个法子出来,好让大家来自慰
一下。所以国界省界县界等等,就是人类凭了浅薄的头脑,想把无限的空间
来加以限制的一种小玩意儿;里程的记数,与夫山川界路的划分,用意虽在
保持私有财产的制度,但实际却可以说是我们对于“无限”想加以征服的企
图。把一串不断的时间来划成年,分成月,更细切成日与时与分,其用意也
在乎此,就是数的设定,也何尝不是出于这一种人类的野心?因为径寸之木,
以二分之,便一辈子也分不完,一加一地将数目连加上去,也同样一辈子都
加不尽的。
车过太湖,于受到了这些说不出理由的感动之外,我们原也同做梦似地
从车窗里看到了一点点风景。烈日下闪烁着的汪洋三万六千顷的湖波,以及
老远老远浮在那里的马迹山洞庭山等的岛影,从飞驰着的汽车窗里遥望过
去,却象是电影里的外景,也象是走马灯上的湖山。而正当京杭国道的正中,
从山坡高处,在土方堤下看得见的那些草舍田畴,农夫牛马,以及青青的草
色,矮矮的树林,白练的湖波,蜿蜒的溪谷,更象是由一位有艺术趣味的模
型制作家手捏出来的山谷的缩图。
从国道向西叉去,又在高低不平的新筑支路上疾驰了二三十分钟,正当
正午,车子却到了善卷洞外了。
善卷洞外的最初的印象,是一排不大有树木的小山,和许多颜色不甚调
和的水泥亭子及洋房,虽说是洋房,但洞口的那一座大建筑物,图样也实在
真坏;或许是建筑未完,布置未竣,所以给来游的人的最初印象,不甚高明;
但洞内的水门汀路,及岩壁的开凿等工程,也着实还有些可以商量的地方。
在我们这些曾经见过广西的岩洞,与北山三十六洞天的游客看来,觉得善卷
洞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洞而已,可是储先生的苦心经营,化了十余万块钱,
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工的那一种毅力,却真值得佩服得很。善卷洞的最大特
点,是由洞底流向后山出口的那一条洞里的暗水,坐坐船也有十几分钟好走;
穿出后山,豁然开朗,又是一番景象了,这一段洞里的行舟,倒真是不可埋
没的奇趣。我们因为到了洞里,大家都同饿狼似地感到了饥饿,并且下午回
来,还有二三百里的公路要跑,所以在善卷洞中只匆匆看了一个大概。附近
的古迹,象祝英台的坟和故宅,上面有一块吴天玺元年封禅囤碑立着的国山
等处,都没有去;而守洞导游的一群貌似匪类的人,只知敲竹杠,不知领导
游客,说明历史的种种缺点,更令我们这六位塞饱了面包和罐头食物的假日
旅行者,各催生了可嫌的呕吐。竹杠原也敲得并不很大,但使用一根手杖,
坐一坐洞里的石磉,甚而至于舒一舒下气,都要算几毛几分的大洋,却真有
点儿气人。
从善卷洞出来,大约东面离洞口约莫有十里地左右的路旁,我们又偶然
发现了一个芙蓉古寺。这寺据说是唐代的名刹,象是近年来新行修理的样子;
四围的树木,门外的小桥,寺东面的一座洁净的客厅,都令人能够发生一种
好感;而临走的时候,对于两毫银币的力钱的谢绝,尤其使我们感到了僧俗
的界别;因为看和尚的态度,倒并不是在于嫌憎钱少,却只是对于应接不周
的这件事情在抱歉的样子。
再遵早晨进去的原路出来,走到了一处有牌坊立着的三叉路口,是朝南
走向庚桑亦即张公洞去的支路了,路牌上写着,有三公里多点的路程。
张公洞似乎已经由储先生完全整理好了,我们车到了后洞的石级之前,
走上了对洞口的那一扇门前坐下,扑面就感到了一阵冷气,凉隐隐,潮露露,
立在那一扇造在马鞍小岭上的房屋下的圆洞门前发着抖,更向下往洞口一
看,从洞里哼出来的,却是一层云不象云,烟不似烟的凉水蒸气。没有进洞,
大家就高兴极了,说这里真是一块不知三伏暑的极乐世界。喝了几口茶,换
上了套鞋,点着油灯,跟着守洞的人,一层一层的下去,大家的肌肤上就起
了鸡粒;等到了海王厅的大柱下去立定,举头向上面前洞口了望天光的时候,
大家的话声,都嗡嗡然变成了怪响。第一是鼻头里凝住了鼻液,伤起风来了,
第二是因为那一个圆形的大石盖,几百丈方的大石盖,对说话的人声,起了
回音。脚力强健的赵公夫妇,还下洞底里去看了水中的石柱,上前洞口去看
天光,我们四个却只在海王厅里,饱吸着蝙幅的大小便气,高声乱唱了一阵
京调,因而嗡嗡的怪响,也同潮也似地涨满了全洞。
从庚桑洞出来,已经是未末申初的时刻了,但从支路驶回国道,飞驰到
湖州的时候,太阳还高得很。于是大家就同声一致,决定走下车去,上碧浪
湖头去展拜一回英士先生的坟墓。道场山上的塔院、湖州城里的人家,原也
同几十年前的样子一样,没有什么改易,可是碧浪湖的湖道,却是淤塞得可
观,大约再过几十年,就要变得象大明湖一般,涨成一片的水田旱道无疑了;
沧海变桑田,又何必麻姑才看得见,我就可以算是一个目睹着这碧浪湖淤塞
的老寿星。
回来的路上,大约是各感到了疲倦的结果,两个多钟头,坐在车子里面,
竟没有一个人发放一点高声的宏论;直到七点钟前,车到旗下,在朱公馆洗
了一洗手脸,徒步走上湖滨菜馆去吃饭的中间,朱公才用了文言的语气,做
了一篇批评今天的游迹的奇文,终于引得大家哈哈地发了笑,多吃了一碗稀
饭,总算也是这一次游行的一个伟大的结局。
且夫天下事物,有意求之,往往不能得预定的效果;而偶然的发生,则
枝节之可观每有胜于根千万倍者。所谓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之
古语,殆此之谓欤?即以今日之游踪而论,瓶窑的一役,且远胜于宜兴之两
洞;芙蓉的一寺,亦较强于碧浪的湖波;而一路之遥山近水,太湖的倒映青
天,回来过拱埠时之几点疏雨,尤其是文中的佳作,意外的收成。总而言之,
清游一日,所得正多,我辈亦大可自慰。若欲论功行赏,则赵公之指挥得体,
夫人的辎重备粮,尤堪嘉奖;其次则飞车赶路,舆人之功不可磨;至于吟诗
记事,播之遐迩,传之将来,则更有待于达翁,鄙见如此,质之赵公,以为
何如?
这一段名议论,确是朱公用了缓慢的湖北官音,随口诵出来的全文,认
为不忍割爱,所以一字不易,为之记录于此。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原载 1935 年 7 月 30、31 日、8 月 1 日《东南日报·沙发》)
《西溪的晴雨》
西北风未起,蟹也不曾肥,我原晓得芦花总还没有白,前两星期,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