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5
来看了西湖,说他倒觉得有点失望,因为湖光山色,太整齐,太小巧,不够
味儿,他开来的一张节目上,原有西溪的一项;恰巧第二天又下了微雨,秋
原和我就主张微雨里下西溪,好教源宁去尝一尝这西湖近旁的野趣。
天色是阴阴漠漠的一层,湿风吹来,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香,香的是野
草花的气息。车过方井旁边,自然又下车来,去看了一下那座天主圣教修士
们的古墓。从墓门望进去,只是黑沉沉,冷冰冰的一个大洞,什么也看不见,
鼻子里却闻吸到了一种霉灰的阴气。
把鼻子掀了两掀,耸了一耸肩膀,大家都说,可惜忘记带了电筒,但在
下意识里,自然也有一种恐怖,不安,和畏缩的心意,在那里作恶,直到了
花坞的溪旁,走进窗明几净的静莲庵(?)堂去坐下,喝了两碗清茶,这一
些鬼胎,方才洗涤了个空空脱脱。
游西溪,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带了酒盒行厨,慢慢儿地向西去为正宗。
象我们那么高坐了汽车,飞鸣而过古荡,东岳,一个钟头要走百来里路的旅
客,终于是难度的俗物,但是俗物也有俗益,你若坐在汽车座里,引颈而向
西向北一望,直到湖州,只见一派空明,遥盖在淡绿成阴的斜平海上;这中
间不见水,不见山,当然也不见人,只是渺渺茫茫,青青绿绿,远无岸,近
亦无田园村落的一个大斜坡,过秦亭山后,一直到留下为止的那一条沿山大
道上的景色,好处就在这里,尤其是当微雨朦胧,江南草长的春或秋的半中
间。
从留下下船,回环曲折,一路向西向北,只在芦花浅水里打圈圈;圆桥
茅舍,桑树蓼花,是本地的风光,还不足道;最古怪的,是剩在背后的一带
湖上的青山,不知不觉,忽而又会得移上你的面前来,和你点一点头,又匆
匆的别了。
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
船头上使桨,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合
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游人到此,自然会想起瘦西湖边,竹西歌吹的
闲情,而源宁昨天在漪园月下老人祠里求得的那枝灵签,仿佛是完全的应了,
签诗的语文,是《鄘风桑中》章末后的三句,叫作“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
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后便到了交芦庵,上了弹指楼,因为是在雨里,带水拖泥,终于也感
不到什么的大趣,但这一天向晚回来,在湖滨酒楼上放谈之下,源宁却一本
正经地说:“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
前天星期假日,日暖风和,并且在报上也曾看到了芦花怒放的消息;午
后日斜,老龙夫妇,又来约去西溪,去的时候,太晚了一点,所以只在秋雪
庵的弹指楼上,消磨了半日之半。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
并未怒放,树叶也不曾凋落,原不见秋,更不见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荡,
飘飘然,浑浑然,洞贯了我们的肠腑,老僧无相,烧了面,泡了茶,更送来
了酒,末后还拿出了纸和墨,我们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
荡,就问无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老僧操着缓慢的楚国口音,微笑着说:
“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说后,还提出了一个交
换的条件,要我们到那时候,再去一玩,他当预备些精馔相待,聊当作润笔,
可是今天的字,却非写不可,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台,万家憔悴哭三吴”
的十四个字,我也附和着抄了一副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
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
又逸兴遄飞,不知上哪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
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象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
赤壁的夜游。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原载 1935 年 10 月 24 日《东南日报·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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