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2
了几声煞煞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
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手
幽脚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兀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
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里看去,浴
①吉辛(1857—1903),英国十九世纪小说家。——作者注
室里的动静了了可见。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
他竟同被钉于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来。愈看愈
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
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
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复去,总睡不着,便
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
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象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
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
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
的。
他屏往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咳嗽
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
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
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的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
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
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
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
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
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
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太阳
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
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
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
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
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
去吃去。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
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斜低下去的,
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
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
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
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
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 A 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
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
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
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
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苍老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
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
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
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
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
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
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
个花圈,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
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
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
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洁的日轮,
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
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哪里去
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又来又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
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
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
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问园主人去借住借住。”
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
却好遇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么?”
“这园是我经管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的。”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道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
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
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
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岂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吧。”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六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hypochondria)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
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
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
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
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
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
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
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
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象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对他说:
“啊吓,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象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
那样的虐待,这可是真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
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
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
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
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
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
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和好起来;所
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
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
已将凋落起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炊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
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
丁家包办,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
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
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
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
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
霎时回复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①的诗集下来,一边高
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
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
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
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①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象已经变了几千
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
小起来。
“饶赦了!饶赦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
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
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
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
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象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
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
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
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来吧,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他忽然
听见两人的嘴唇,咂咂的好象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正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
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
这样的地步。”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
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地上的落叶索息索
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
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
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
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
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七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
①
清代诗人。——作者注
①
法国十九世纪画家,现在普遍译为米勒。——作者注
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
无绪的尽是向南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 A 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
那时候恰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乘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
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开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
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面前就
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
一发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
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
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
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
是从哪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
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
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
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请进来吓!”
他不觉惊了一头,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
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象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
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
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象是对了那几个年
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微微儿在
那里振动的筋肉,他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
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
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粉花
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
扑上他的鼻孔里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面
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
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喷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
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
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吧。”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
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象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
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
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
他的心思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
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
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
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
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
同哑子一样,偷看着她那搁在膝上的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
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
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
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
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
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
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里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他觉得愈讲
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
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
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
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痉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
安静安静,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吧。”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了。她原来是领
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
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
世间哪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
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
当作了情人吧。”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
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
看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
西面堤外的那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
一处。在这一层混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那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在那里
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
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一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
“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的笑了一
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
子唱着说:
醉拍栏杆酒意寒,江湖牢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未
拜长沙太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五噫几辈出关难。茫茫烟
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来,他看见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
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
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
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
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厕所是在什么地方的?”“我领你去吧。”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道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
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来。白天
的情节,他都想了出来。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十五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
说: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
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
“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吧。”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
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一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外面冷得非常,这一
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
圆形天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会,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
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象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
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
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
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吧。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了。没
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
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兄弟,自家的手足,都在
那里挤我出去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
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
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
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那又瘦又长的影子,
不觉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
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地步的。影子呀影子,
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
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
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
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不能见你
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走了一会,
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他觉得四边的
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
续的说:“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原载小说集《沉沦》,1921 年 10 月 15 日,上海泰东图书局初版)
《茫茫夜》
一天星光灿烂的秋天的朝上,大约时间总在十二点钟以后了,静寂的黄
浦滩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灯的灰白的光线,散射在苍茫的夜色里,烘出
了几处电杆和建筑物的黑影来。道旁尚有二三乘人力车停在那里,但是车夫
好象已经睡着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动静。黄浦江中停着的船上,时有一声船
板和货物相击的声音传来,和远远不知从何处来的汽车车轮声合在一处,更
加形容得这初秋深夜的黄浦滩上的寂寞。在这沉默的夜色中,南京路口滩上
忽然闪出了几个纤长的黑影来,他们好象是自家恐惧自家的脚步声的样子,
走路走得很慢。他们的话声亦不很高,但是在这沉寂的空气中,他们的足音
和话声,已经觉得很响了。
“于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的酒完全醒了么?我只怕你上船之后,
又要吐起来。”
讲这一句话的,是一个十九岁前后的纤弱的青年,他的面貌清秀得很。
他那柔美的眼睛,和他那不大不小的嘴唇,有使人不得不爱他的魔力。他的
身体好象是不十分强,所以在微笑的时候,他的苍白的脸上,也脱不了一味
悲寂的形容。他讲的虽然是北方的普通话,但是他那幽徐的喉音,和宛转的
声调,竟使听话的人,辨不出南音北音来。被他叫作“于君”的,是一个二
十五六岁的青年,大约是因为酒喝多了,颊上有一层红潮,同蔷薇似的罩在
那里。眼睛里红红浮着的,不知是眼泪呢还是醉意,总之他的眉间,仔细看
起来,却有些隐忧含着,他的勉强装出来的欢笑,正是在那里形容他的愁苦。
他比刚才讲话的那青年,身材更高,穿着一套藤青的哔叽洋服,与刚才讲话
的那青年的鱼白大衫,却成了一个巧妙的对称。他的面貌无俗气,但亦无特
别可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双比较细小的眼睛,和一个粗大
的鼻子,就是他的肖像了。由他那二寸宽的旧式的硬领和红格的领结看来,
我们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富有趣味的人。他听了青年的话,就把头向右转了一
半,朝着了那青年,一边伸出右手来把青年的左手捏住,一边笑着回答说:
“谢谢,迟生,我酒已经醒了。今晚真对你们不起,要你们到了这深夜
来送我上船。”
讲到这里,他就回转头来看跟在背后的两个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青年,
从这两个青年的洋服年龄面貌推想起来,他们定是姓于的青年修学时代的同
学。两个中的一个年长一点的人听了姓于的青年的话,就抢上一步说:
“质夫,客气话可以不必说了。可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有问你,
你的钱够用了么?”
姓于的青年听了,就放了捏着的迟生的手,用右手指着迟生回答说:
“吴君借给我的二十元,还没有动着,大约总够用了,谢谢你。”
他们四个人——于质夫吴迟生在前,后面跟着二个于质夫的同学,是刚
从于质夫的寓里出来,上长江轮船去的。
横过了电车路沿了滩外的冷清的步道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已经走到招商
局的轮船码头了。江里停着的几只轮船,前后都有几点黄黄的电灯点在那里。
从黑暗的堆栈外的码头走上了船,招了一个在那里假睡的茶房,开了舱里的
房门,在第四号官舱里坐了一会,于质夫就对吴迟生和另外的两个同学说:
“夜深了,你们可先请回去,诸君送我的好意,我已经谢不胜谢了。”
吴迟生也对另外的两个人说:
“那么你们请先回去,我就替你们做代表罢。”
于质夫又拍了迟生的肩说:
“你也请同去了罢。使你一个人回去,我更放心不下。”
迟生笑着回答说:
“我有什么要紧, 只是他们两位,明天还要上公司去的, 不可太睡迟了。”
质夫也接着对他的两位同学说:
“那么请你们两位先回去,我就留吴君在这儿谈罢。”
送他的两个同学上岸之后,于质夫就拉了迟生的手回到舱里来。原来今
晚开的这只轮船,已经旧了,并且船身太大,所以航行颇慢。因此乘此船的
乘客少得很。于质夫的第四号官舱,虽有两个舱位,单只住了他一个人。他
拉了吴迟生的手进到舱里,把房门关上之后,忽觉得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同
电流似的,在他的脑里经过了。在电灯下他的肩下坐定的迟生,也觉得有一
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发生,尽俯着首默默地坐在那里。质夫看着迟生的同蜡人
似的脸色,感情竟压止不住了,就站起来紧紧的捏住了他的两手,面对面的
对他幽幽的说:
“迟生,你同我去罢,你同我上 A 地去罢。”这话还没有说出之先,质
夫正在那里想:
“二十一岁的青年诗人兰勃 Arthur Rimbaud。一八七二年的佛尔兰
PauI Verlaine。白儿其国的田园风景。两个人的纯洁的爱。……”
这些不近人情的空想,竟变了一句话,表现了出来。质夫的心里实在想
邀迟生和他同到 A 地去住几时,一则可以安慰他自家的寂寞,一则可以看守
迟生的病体。迟生听了质夫的话,呆呆的对质夫看了一忽,好象心里有两个
主意,在那里战争,一霎时解决不下的样子。质夫看了他这一副形容,更加
觉得有一种热情,涌上他的心来,便不知不觉的逼进一步说:
“迟生你不必细想了,就答应了我罢。我们就同乘了这一只船去。”
听了这话,迟生反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便含着了他固有的微笑说:
“质夫,我们后会的日期正长得很,何必如此呢?我希望你到了 A 地之
后,能把你日常的生活,和心里的变化,详详细细的写信来通报我,我也可
以一样的写信给你,这岂不和同住在一块一样么?”
“话原是这样说,但是我只怕两人不见面的时候,感情就要疏冷下去。
到了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对我的目下的热情,就不得不被第三者夺去了。”
“要是这样,我们两个便算不得真朋友。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难道
还不能了解我的心么?”
听了这话,看看他那一双水盈盈的瞳人,质夫忽然觉得感情激动起来,
便把头低下去,搁在他的肩上说:
“你说什么话,要是我不能了解你,那我就不劝你同我去了。”
讲到这里,他的语声同小孩悲咽时候似的发起颤来了。他就停着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