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郁达夫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郁达夫【完结】 > 郁达夫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3

下去、一边却把他的眼睛,伏在迟生的肩上。迟生觉得有两道同热水似的热

气浸透了他的鱼白大衫和蓝绸夹袄,传到他的肩上去。迟生也觉得忍不住了,

轻轻的举起手来,在面上揩了一下,只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那十烛光的电灯。

这夜里的空气,觉得沉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舱外舷上忽有几声水手呼唤声

和起重机滚船索的声音传来,质夫知道船快开了,他想马上站起来送迟生上

船去,但是心里又觉得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无论如何总想多尝一忽。

照原样的头靠在迟生的肩上,一动也不动的坐了几分钟,质夫听见房门外有

人在那里敲门。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声是谁,门外的人便应声说:

“船快开了。送客的先生请上岸去罢。”

迟生听了,就慢慢的站了起来,质夫也默默的不作一声跟在迟生的后面,

同他走上岸去。在灰黑的电灯光下同游水似的走到船侧的跳板上的时候,迟

生忽然站住了。质夫抢上了一步,又把迟生的手紧紧的捏住,迟生脸上起了

两处红晕,幽幽扬扬的说:

“质夫,我终究觉得对你不起,不能陪你在船上安慰你的长途的寂

寞,……”

“你不要替我担心思了,请你自家保重些。你上北京去的时候,千万请

你写信来通知我。”

质夫一定要上岸来送迟生到码头外的路上。迟生怎么也不肯,质夫只能

站在船侧,张大了两眼,看迟生回去。迟生转过了码头的堆栈,影子就小了

下去,成了一点白点,向北在街灯光里出没了几次。那白点渐渐远了,更小

了下去,过了六七分钟,站在船舷上的质夫就看不见迟生了。

质夫呆呆的在船舷上站了一会、深深的呼了一口空气,仰起头来看见了

几颗明星在深蓝的天空里摇动,胸中忽然觉得悲惨起来。这种悲哀的感觉,

就是质夫自身也不能解说,他自幼在日本留学,习惯了飘泊的生活,生离死

别的情景,不知身尝了几多,照理论来,这一次与相交未久的吴迟生的离别,

当然是没有什么悲伤的,但是他看看黄浦江上的夜景,看看一点一点小下去

的吴迟生的瘦弱的影子,觉得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茫茫的长

夜,耿耿的秋星,都是伤心的种子。在这茫然不可捉摸的思想中间,他觉得

他自家的黑暗的前程和吴迟生的纤弱的病体,更有使他泪落的地方。在船舷

的灰色的空气中站了一会,他就慢慢的走到舱里去了。

长江轮船里的生活,虽然没有同海洋中间那么单调,然而与陆地隔绝后

的心境,到底比平时平静。况且开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黄雾,长江

两岸的风景,如烟如梦的带起伤惨的颜色来。在这悲哀的背景里,质夫把他

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画幅一般回想出来了。

三月前头住在东京病院里的光景,出病院后和那少妇的关系,和污泥一

样的他的性欲生活,向善的焦躁与贪恶的苦闷,逃往盐原温泉前后的心境,

归国的决心。想到最后这一幕,他的忧郁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来,眼

看着了江上午后的风景,背靠着了甲板上的栏杆,他便自言自语的说:

“泡影呀,昙花呀,我的新生活呀!唉!唉!”

这也是质夫的一种迷信,当他决计想把从来的腐败生活改善的时候,必

要搬一次家,买几本新书或是旅行一次。半月前头,他动身回国的时候,也

下了一次绝大的决心。他心里想:

“我这一次回国之后,必要把旧时的恶习改革得干干净净。戒烟戒酒戒

女色。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锻炼,使我的朋友全要惊异说我是与前相

反了。……”

到了上海之后,他的生活仍旧是与从前一样,烟酒非但不戒下,并且更

加加深了。女色虽然还没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欲,不过变了一个方向,依

旧在那里伸张。想到了这一个结果,他就觉得从前的决心,反成了一段讽刺,

所以不觉叹气微笑起来。叹声还没存发完,他忽听见人在他的左肩下问他说:

“Was Seufzen Sie,Monsieur?”

(你为什么要发叹声?)

转过头来一看,原来这船的船长含了微笑,站在他的边上好久了,他因

为尽在那里想过去的事情,所以没有觉得。这船长本来是丹麦人,在德国的

留背克住过几年,所以德文讲得很好。质夫今天早晨在甲板上已经同他讲过

话,因此这身材矮小的船长也把质夫当作了朋友。他们两人讲了些闲话,质

夫就回到自己的舱里来了。

吃过了晚饭,在官舱的起坐室里看了一回书,他的思想又回到过去的生

活上去,这一回的回想,却集中在吴迟生一个人的身上。原来质夫这一次回

国来,本来是为转换生活状态而来,但是他正想动身的时候,接着了一封他

的同学邝海如的信说:

“我住在上海觉得苦得很。中国的空气是同癞病院的空气一样,渐渐的

使人腐烂下去。我不能再住在中国了。你若要回来,就请你来替了我的职,

到此地来暂且当几个月编辑罢。万一你不愿意住在上海,那么 A 省的法政专

门学校要聘你去做教员去。”

所以他一到上海,就住在他同学在那里当编辑的 T 书局的编辑所里。有

一天晚上,他同邝海如在外边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在编辑所里遇着了一个

瘦弱的青年,他听了这青年的同音乐似的话声,就觉得被他迷住了。这青年

就是吴迟生呀!过了几天,他的同学邝海如要回到日本去,他和吴迟生及另

外几个人在汇山码头送爪海如的行,船开之后,他同吴迟生就同坐了电车,

回到编辑所来。他看看吴迟生的苍白的脸色和他的纤弱的身体,便问他说:

“吴君,你身体好不好?”

吴迟生不动神色的回答说:

“我是有病的,我害的是肺病。”

质夫听了这话,就不觉张大了眼睛惊异起来。因为有肺病的人,大概都

不肯说自家的病的,但是吴迟生对了才遇见过两次的新友,竟如旧交一般的

把自家的秘密病都讲了。质夫看了迟生的这种态度,心里就非常爱他,所以

就劝他说:

“你若害这病,那么我劝你跟我上日本去养病去。”

他讲到这里,就把乔其慕亚的一篇诗想了出来,他的幻想一霎时的发展

开来了。

“日本的郊外杂树丛生的地方,离东京不远,坐高架电车不过四五十分

钟可达的地方,我愿和你两个人去租一间草舍儿来住。草舍的前后,要有青

青的草地,草地的周围,要有一条小小的清溪。清溪里要有几尾游鱼。晚春

时节,我好和你拿了锄耜,把花儿向草地里去种。在蔚蓝的天盖下,在和暖

的熏风里,我与你躺在柔软的草上,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儿来朗诵。初秋晚夏

的时候,在将落未落的夕照中间,我好和你缓步逍遥,把落叶儿来数。冬天

的早晨你未起来,我便替你做早饭,我不起来,你也好把早饭先做。我礼拜

六的午后从学校里回来,你好到冷静的小车站上来候我。我和你去买些牛豚

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谈,谈到礼拜的日中。书店里若有外国的新书到来,

我和你省几日油盐,可去买一本新书来消那无聊的夜永。……”

质夫坐在电车上一边作这些空想,一边便不知不党的把迟生的手捏住

了。他捏捏迟生的柔软的小手,心里又起了一种别样的幻想。面上红了一红,

把头摇了一摇,他就对迟生问起无关紧要的话来:

“你的故乡是在什么地方?”

“我的故乡是直隶乡下,但是现在住在苏州了。”

“你还有兄弟姊妹没有?”

“有是有的,但是全死了。”

“你住在上海干什么?”

“我因为北京天气太冷,所以休了学,打算在上海过冬。并且这里朋友

比较得多一点,所以觉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这样的问答了几句,电车已经到了大马路外滩了。换了静安寺路的电车

在跑马厅尽头处下车之后,质夫就邀迟生到编辑所里来闲谈。从此以后,他

们两人的交际,便渐渐儿的亲密起来了。

质夫的意思以为大地间的情爱,除了男女的真真的恋爱外,以友情为最

美。他在日本飘流了十来年,从未曾得着一次满足的恋爱,所以这一次遇见

了吴迟生,觉得他的一腔不可发泄的热情,得了一个可以自由灌注的目标,

说起来虽是他平生的一大快事,但是亦是他半生沦落未曾遇着一个真心女人

的哀史的证明。有一天晴朗的晚上,迟生到编辑所来和他谈到夜半,质夫忽

然想去洗澡去。邀了迟生和另外的两个朋友出编辑所走到马路上的时候,质

夫觉得空气冷凉得很。他便问迟生说:

“你冷么?你若是怕冷,就钻到我的外套里来。”

迟生听了,在苍白的街灯光里,对质夫看了一眼,就把他那纤弱的身体

倒在质夫的怀里。质夫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从迟生的肉体传到他的

身上去。

他们出浴堂已经是十二点钟了。走到三岔路口,要和迟生分手的时候,

质夫觉得怎么也不能放迟生一个人回去,所以他就把迟生的手捏住说:

“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同我们上编辑所去睡罢。”

迟生也象有迟疑不忍回去的样子,质夫就用了强力把他拖来了。那一天

晚上他们谈到午前五点钟才睡着。过了两天,A 地就有电报来催,要质夫上 A

地的法政专门学校去当教员。

质夫登船后第三天的午前三点钟的时候,船到了 A 地。在昏黑的轮船码

头上,质夫辨不出方向来,但看见有几颗淡淡的明星印在清冷的长江波影里。

离开了码头上的嘈杂的群众,跟了一个法政专门学校里托好在那里招待他的

人上岸之后,他觉得晚秋的凉气,已经到了这长江北岸的省城了。在码头近

傍一家同十八世纪的英国乡下的旅舍似的旅馆里住下之后,他心里觉得孤寂

得很。他本来是在大都会里生活惯的人,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到了这一处

不闹热的客舍内,从微明的洋灯影里,看看这客室里的粗略的陈设,心里当

然是要惊惶的。一个招待他的酣睡未醒的人,对他说了几句话,从他的房里

出去之后,他真觉得是闯入了龙王的水牢里的样子,他的脸上不觉有两颗珠

泪滚下来了。

“要是迟生在这里,那我就不会这样的寂寞了。啊,迟生,这时候怕你

正在电灯底下微微的笑着,在那里做好梦呢!”

在床上横靠了一忽,质夫看见格子窗一格一格的亮了起来,远远的鸡鸣

声也听得见了。过了一会,有一部运载货物的单轮车,从窗外推过了,这车

轮的仆独仆独的响声,好象是在那里报告天晴的样子。

侵旦,旅馆里有些动静的时候,从学校里差来接他的人也来了。把行李

交给了他,质夫就坐了一乘人力车上学校里去。沿了长江,过了一条店家还

未起来的冷清的小街,质夫的人力车就折向北去。车并着了一道城外的沟渠,

在一条长堤上慢慢前进的时候,他就觉得元气恢复起来了。看看东边,以浓

蓝的天空作了背景的一座白色的宝塔,把半规初出的太阳遮在那里。西边是

一道古城,城外环绕着长沟,远近只有些起伏重叠的低岗和几排鹅黄疏淡的

杨柳点缀在那里。他抬起头来远远见了几家如装在盆景假山上似的草舍。看

看城墙上孤立在那里的一排电杆和电线,又看看远处的地平线和一湾苍茫无

际的碧落,觉得在这自然的怀抱里,他的将来的成就定然是不少的。不晓是

什么原因,不知不觉他竟起了一种感谢的心情。过了一忽,他忽然自言自语

的说:

“这谦虚的情!这谦虚的情!就是宗教的起源呀!淮尔特 Wilde 呀,佛

尔兰 Verlaine 呀!你们从狱里叫出来的‘要谦虚’Behumble!的意思我能了

解了。”

车到了学校里,他就通名刺进去。跟了门房,转了几个弯,到了一处门

上挂着“教务长”牌的房前的时候,他心里觉得不安得很。进了这房他看见

一位三十上下的清瘦的教务长迎了出来。这教务长带着一副不深的老式近视

眼镜,口角上有两丛微微的胡须黑影,讲一句话,眼睛必开闭几次。质夫因

为是初次见面,所以应对非常留意,格外的拘谨。讲了几句寻常套话之后,

他就领质夫上正厅上去吃早饭。在早膳席上,他为质夫介绍了一番。质夫对

了这些新见的同事,胸中感得一种异常的压迫,他一个人心里想:

“新媳妇初见姑嫂的时候,她的心理应该同我一样的。唉,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我还不如什么事也不干,一个人回到家里去贪懒的好。”

吃了早膳,把行李房屋整顿了一下,姓倪的那教务长就把功课时间表拿

了过来。却好那一天是礼拜,质夫就预备第二日去上课。倪教务长把编讲义

上课的情形讲了一遍之后,便轻轻的对质夫说:

“现在我们校里正是五风十雨的时候,上课时候的讲义,请你用全副精

神来对付。礼拜三用的讲义,是要今天发才赶得及,请你快些预备罢。”

他出去停了两个钟头,又跑上质夫那边来,那时候质夫已有一页讲义编

好了。倪教务长拿起这页讲义来看的时候,神经过敏而且又是自尊心颇强的

质夫,觉得被他侮辱了。但是一边心里又在那里恐惧,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

怕没有就过事的人是不能了解的。他看了讲义之后,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但是质夫的纤细的神经却告诉质夫说:

“可以了,可以了,他已经满足了。”

恐惧的心思去了之后,质夫的自尊心又长了一倍,被侮辱的心思比从前

也加一倍抬起头来,但是一种自然的势力,把这自尊心压了下去,教他忍受

了。这教他忍受的心思,大约就是卑鄙的行为的原动力,若再长进儿级,就

不得不变成奴隶性质。现在社会上的许多成功者,多因为有这奴隶性质,才

能成功,质夫初次的小成功,大约也是靠他这时候的这点奴隶性质而来的。

这一天晚上质大上床的时候,却有两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胸中来往。

一种是恐惧的心思,就是怕学生不能赞成他。一种是喜悦的心思,就是觉得

自家是专门学校的教授了。正在那里想的时候,他觉得有一个人钻进他的被

来,他闭着眼睛,伸手去一摸,却是吴迟生。他和吴迟生颠颠倒倒的讲了许

多话。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斋夫进房来替他倒洗面水,他被斋夫惊醒的时候,

才知道是一场好梦,他醒来的时候,两只手还紧紧的抱住在那里。

第二次上课钟打后,质夫跟了倪教务长去上课去。倪教务长先替他向学

生介绍了几句,出课堂门去了,质夫就踏上讲坛去讲。这一天因为没有讲义

稿子,所以他只空说了两点钟。正在那里讲的时候,质夫觉得有一种想博人

欢心的虚伪的态度和言语,从他的面上口里流露出来。他心里一边在那里鄙

笑自家,一边却怎么也禁不住这一种态度和这一种言语。大约这一种心理和

前节所说的忍受的心理就是构成奴隶性质的基础罢?

好容易破题儿的第一天过去了。到了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倪教务长的苍

黄的脸上浮着了一脸微笑,跑上质夫房里来。质夫匆忙站起来让他坐下之后,

倪教务长便用了日本话,笑嘻嘻的对质夫说:

“你成功了。你今天大成功,你所教的几班,都来要求加钟点了。”

质夫心里虽然非常喜欢,但是面上却只装着一种漠不相关的样子。倪教

务长到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隐瞒了,便把学校里的内情全讲了出来。

“我们学校里,因为陆校长今年夏天同军阀李星狼麦连邑打了一架,并

反对违法议员和驱逐李麦的走狗韩省长的原因,没有一天不被军阀所仇视。

现在李麦和那些议员出了三千元钱,买收了几个学生,想在学校里捣乱。所

以你没有到的几天,我们是一夕数惊,在这里防备的。今年下半年新聘了几

个先生,又是招怪,都不能得学生的好感。所以要是你再受他们学生的攻击,

那我们在教课上就站不住了。一个学校中,若聘的教员,不能得学生的好感,

教课上不能铜墙铁壁的站住,风潮起来的时候,那你还有什么法子?现在好

了,你总站得住了,我也大可以放心了。呵呵呵呵(底下又用了一句日本话),

你成功了呀!”

质夫听了这些话,因为不晓得这 A 省的情形,所以也不十分明了,但是

倪教务长对质夫是很满足的一件事情,质夫明明在他的言语态度上可以看得

出来。从此质夫当初所怀着的那一种对学生对教务长的恐惧心,便一天一天

的减少下去了。

学校内外浮荡着的暗云,一层一层的紧迫起来。本来是神经质的倪教务

长和态度从容的陆校长常常在那里作密谈。质夫因为不谙那学校的情形,所

以也没有什么惧怕,尽在那里于他自家一个人的事。

初到学校后二三天的紧张的精神,渐渐的弛缓下去的时候,质夫的许久

不抬头的性欲、又露起头角来了。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吴迟生的印象一

天一天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下云。于是代此而兴,支配他的全体精神的欲情,

便分成了二个方向一起作用来。一种是纯一的爱情,集中在他的一个年轻的

学生身上。一种是间断偶发的冲动。这种冲动发作的时候,他竞完全成了无

理性的野兽,非要到城里街上,和学校附近的乡间的贫民窟里去乱跑乱跳走

一次,偷看几个女性,不能把他的性欲的冲动压制下去。有一天晚上,正是

这冲动发作的时候,倪教务长不声不响的走进他的房里来忠告他说:

“质夫,你今天晚上不要跑出去。我们得着了一个消息,说是几个被李

麦买取了的学生,预备今晚起事,我们教职员还是住在一处,不要出去的好。”

质夫在房里电灯下坐着,守了一个钟头,觉得苦极了。他对学校的风潮,

还未曾经验过,所以并没有什么害怕,并且因为他到这学校不久,缠绕在这

学校周围的空气,不能明白,所以更无危惧的心思。他听了倪教务长的话之

后,只觉得有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心起来,并没有别的观念。同西洋小孩在圣

诞节的晚上盼望圣诞老人到来的样子,他反而一刻一刻的盼望这捣乱事件快

些出现。等了一个钟头,学校里仍没有什么动静,他的好奇心,竟被他原有

的冲动的发作压倒了。他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在房里走了几圈,又坐了一忽,

又站起来走了几圈,觉得他的兽性,终究压不下去。换了一套中国衣服,他

便悄悄的从大门走了出去。浓蓝的天影里,有几颗游星,在那里开闭。学校

附近的郊外的路上黑得可怕。幸亏这一条路是沿着城墙沟渠的,所以黑暗中

的城墙的轮廓和黑沉沉的城池的影子,还当作了他的行路的目标。他同瞎子

似的在不平的路上跌了几脚,踏了几次空,走到北门城门外的时候,忽然想

起城门是快要闭了。若或进城去,他在城里又无熟人,又没有法子弄得到一

张出城券,事情是不容易解决的。所以在城门外迟疑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脚,

一直沿了向北的那一条乡下的官道跑去。跑了一段,他跑到一处狭的街上了。

他以为这样的城外市镇里,必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最下流的妇人住着,他的冲

动的目的物,正是这一流妇人。但是他在黄昏的小市上,跑来跑去跑了许多

时候,终究寻不出一个妇人来。有时候虽有一二个蓬头的女子走过,却是人

家的未成年的使婢。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又穿到漆黑的侧巷里去走了一会,

终究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在一条无人通过的漆黑的侧巷里站着,他仰起头来

看看幽远的天空,便轻轻的叹着说:

“我在外国苦了这许多年数,如今到中国来还要吃这样的苦。唉!我何

苦呢,可怜我一生还未曾得着女人的爱惜过。啊,恋爱呀,你若可以学识来

换的,我情愿将我所有的知识,完全交出来,与你换一个有血有泪的拥抱。

啊。恋爱呀,我恨你是不能糊涂了事的。我恨你是不能以资格地位名誉来换

的。我要灭这一层烦恼,我只有自杀……”

讲到了这里,他的面上忽然滚下了两粒粗泪来。他觉得站在这里,终究

不是长久之计,就又同饿犬似的走上街来了。垂头丧气的正想回到校里来的

时候,他忽然看见一家小小的卖香烟洋货的店里,有一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坐

在灰黄的电灯下,对了账簿算盘在那里结账。他远远的站在街上看了一忽,

走来走去的走了几次,便不声不响的踱进了店去。那女人见他进去,就丢下

了账目来问他:

“要买什么东西?”

先买了几封香烟,他便对那女人呆呆的看了一眼。由他这时候的眼光看

来,这女人的容貌却是商家所罕有的。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不过

身材生得小,所以俏得很,衣服穿得还时髦,所以觉得有些动人的地方。他

如饿犬似的贪看了一二分钟,便问她说:

“你有针卖没有?”

“是缝衣服的针么?”

“是的,但是我要一个用熟的针,最好请你卖一个新针给我之后,将拿

新针与你用熟的针交换一下。”

那妇人便笑着回答说:

“你是拿去煮在药里的么?”

他便含糊的答应说:

“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们乡下的仙方里,老有这些顽意儿的。”

“不错不错,这针倒还容易办得到,还有一件物事,可真是难办。”

“是什么呢?”

“是妇人们用的旧手帕,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又无朋友,所以这物事是

怎么也求不到的,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求了。”

“这样的也可以的么?”

一边说,一边那妇人从她的口袋里拿了一块洋布的旧手帕出来。质夫一

见,觉得胸前就乱跳起来,便涨红了脸说:“你若肯让给我,我情愿买一块

顶好的手帕来和你换。”“那请你拿去就对了,何必换呢。”

“谢谢,谢谢,真真是感激不尽了。”

质夫得了她的用旧的针和手帕,就跌来碰去的奔跑回家。路上有一阵凉

冷的西风,吹上他的微红的脸来,那时候他觉得爽快极了。

回到了校内,他看看还是未曾熄灯。幽幽的回到房里,闩上了房门,他

马上把骗来的那用旧的针和手帕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桌前椅子上坐下,他就

把那两件宝物掩在自家的口鼻上,深深地闻了一回吞气。他又忽然注意到了

桌上立在那里的那一面镜子,心里就马上想把现在的他的动作一一的照到镜

子里去。取了镜子,把他自家的痴态看了一忽,他觉得这用旧的针子,还没

有用得适当。呆呆的对镜子看了一二分钟。他就狠命的把针子向颊上刺了一

针。本来为了兴奋的原故,变得一块红一块白的面上,忽然滚出了一滴同玛

瑙珠似的血来。他用那手帕揩了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面上又滚了一颗圆润的

血珠出来。对着了镜子里的面上的血珠,看看手帕上的腥红的血迹,闻闻那

旧手帕和针子的香味,想想那手帕的主人公的态度,他觉得一种快感,把他

的全身都浸遍了。

不多一忽,电灯熄了,他因为怕他现在所享受的快感,要被打断,所以

动也不动的坐在黑暗的房里,还在那里贪尝那变态的快味。打更的人打到他

的窗下的时候,他才同从梦里头醒来的人一样,抱着了那针子和手帕摸上他

的床上去就寝。

清秋的好天气一天一天的连续过去,A 地的自然景物,与质夫生起情感

来了的学生对质夫的感情,也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吃过晚饭之后,在学校

近傍的菱湖公园里,与一群他所爱的青年学生,看看夕阳返照在残荷枝上的

暮景,谈谈异国的流风遗韵,确是平生的一大快事。质夫觉得这一般智识欲

很旺的青年,都成了他的亲爱的兄弟了。

有一天也是秋高气爽的晴朗的早晨,质夫与雀鸟同时起了床。盥洗之后,

便含了一枝伽利克,缓缓的走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东天角上,太阳刚才起

程,银红的天色渐渐的向西薄了下去,成了一种淡青的颜色。远近的泥田里,

还有许多荷花的枯于同鱼栅似的立在那里。远远的山坡上,有几只白色的山

羊同神话里的风景似的在那里吃枯草。他从学校近傍的山坡上,一直沿了一

条向北的田塍细路走了过去,看看四周的田园清景,想想他目下所处的境遇,

质夫觉得从前在东京的海岸酒楼上,对着了夕阳发的那些牢骚,不知消失到

什么地方去了。

“我也可以满足了,照目下的状态能够持续得一二十年,那我的精神,

怕更要发达呢。”

穿过了一条红桥,在一个空亭里立了一会,他就走到公园中心的那条柳

荫路上去。回到学校之后,他又接着了一封从上海来的信,说他著的一部小

说集已经快出版了。

这一天午后他觉得精神非常爽快,所以上课的时候竟多讲了十分钟,他

看看学生的面色,也都好象是很满足的样子。正要下课堂的时候,他忽听见

前面寄宿舍和事务室的中间的通路上,有一阵摇铃的声音和学生喧闹的声音

传了过来。他下了课堂,拿了书本跑过去一看,只见一群学生围着了一个青

脸的学生在那里吵闹。那青脸的学生,面上带着一味杀气。他的颊下的一条

刀伤痕更形容得他的狞恶。一群围住他的学生都摩拳擦掌的要打他。质夫看

了一会,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正在疑惑的时候,看见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

先生,从包围在那里的学生丛中,辟开了一条路,挤到那被包围的青脸学生

面前,不问皂白,把那学生一把拖了到教员的议事厅上去。一边质夫又看见

他的同事的监学唐伯名温温和和的对一群激愤的学生说:

“你们不必动气,好好儿的回到自修室去罢,对于江杰的捣乱,我们自

有办法在这里。”

一半学生回自修室去了,一半学生跟在那青脸的学生后面叫着说:

“打!打!”

“打!打死他。不要脸的。受了李麦的金钱,你难道想卖同学么?”

质夫跟了这一群学生,跑到议事厅上,见他的同事都立在那里。同事中

的最年长者,带着一副墨眼镜,头上有一块秃的许明先,见了那青脸的学生,

就对他说:

“你是一个好好的人,家里又还可以,何苦要干这些事呢?开除你的是

学校的规则,并不是校长。钱是用得完的,你们年轻的人还是名誉要紧。李

麦能利用你来捣乱学校,也定能利用别人来杀你的,你何苦去干这些事呢?”

许明先还没有说完,门外站着的学生部叫着说:

“打!”

“李麦的走狗!”

“不要脸的,摇一摇铃三十块钱,你这买卖真好啊。”

“打打!”

许明先听了门外学生的叫唤,便出来对学生说:

“你们看我面上,不要打他,只要他能悔过就对了。”

许明先一边说一边就招那青脸的学生——名叫江杰——出来,对众谢

罪。谢罪之后,许明先就护送他出门外,命令他以后不准再来,江杰就垂头

丧气的走了。

江杰走后,质夫从学生和同事的口头听来,才知道这江杰本来也是校内

的学生,因为闹事的缘故,在去年开除的。现在他得了李麦的钱,以要求复

学为名,想来捣乱,与校内八九个得钱的学生约好,用摇铃作记号,预备一

齐闹起来的。质夫听了心里反觉得好笑,以为象这样的闹事,便闹死也没有

什么。

过了三四天,也是一天晴朗的早晨十点钟的时候,质夫正在预备上课,

忽然听见几个学生大声哄号起来。质夫出来一看,见议事厅上有八九个长大

的学生,吃得酒醉醺醺头向了天,带着了笑容,在那里哄号。不过一二分钟,

教职员全体和许多学生都向议事厅走来。那八九个学生中间的一个最长的人

便高声的对众人说:“我们几个人是来搬校长的行李的。他是一个过激党,

我们不愿意受过激党的教育。”八九个中的一个矮小的人也对众人说:“我

们既然做了这事,就是不怕死的。若有人来拦阻我们,那要对他不起。”

说到这里,他在马褂袖里,拿了一把八寸长的刀出来。质夫看着门外站

在那里的学生起初同蜂巢里的雄蜂一样,还有些喃喃呐呐的声音,后来看了

那矮小的人的小刀,就大家静了下去。质夫心里有点不平,想出来讲几句话,

但是被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先生拖住了。王先生对他说:

“事情到了这样,我与你站出去也压不下来了。我们都是外省人,何苦

去与他们为难呢?他们本省的学生,尚且在那里旁观。”那八九个学生一霎

时就打到议事厅间壁的校长房里去,却好这时候校长还不在家,他们就把校

长的铺盖捆好了。因为那一个拿刀的人在门口守着。所以另外的人一个人也

不敢进到校长房里去拦阻他们。那八九个学生同做新戏似的笑了一声,最后

跟着了那个拿刀的矮子,抬了校长的被褥,就慢慢的走出门去了。等他们走

了之后,倪教务长和几个教员都指挥其余的学生,不要紊乱秩序,依旧去上

课去。上了两个钟头课,吃午膳的时候,教职员全体主张停课一二天以观大

势。午后质夫得了这闲空时间,倒落得自在,便跑上西门外的大观亭去玩去

了。

大观亭的前面是汪洋的江水。江中靠右的地方,有几个沙渚浮在那里。

阳光射在江水的微波上,映出了几条反射的光线来。洲渚上的苇草,也有头

白了的,也有作青黄色的,远远望去,同一片平沙一样。后面有一方湖水,

映着了青天,静静的躺在太阳的光里。沿着湖水有几处小山,有几处黄墙的

寺院。看了这后面的风景,质夫忽然想起在洋画上看见过的瑞士四林湖的山

水来了。一个人逛到傍晚的时候,看了西天日落的景色,他就回到学校里来。

一进校门,遇着了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学生,质夫觉得那几个学生的微笑的目

光,都好象在那里哀怜他的样子。他胸里感着一种不快的情怀,觉得是回到

了不该回的地方来了。

吃过了晚饭,他的同事都锁着了眉头,议论起那八九个学生搬校长铺盖

时候的情形和解决的方法来。质夫脱离了这议论的团体,私下约了他的同乡

教体操的王亦安,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太阳刚才下山,西天还有半天金赤

的余霞留在那里。天盖的四周,也染了这余霞的返照,映出一种紫红的颜色

来。天心里有大半规月亮白洋洋地挂着,还没有放光。田塍路的角里和枯荷

枝的脚上,都有些薄暮的影子看得出来了。质夫和亦安一边走一边谈,亦安

把这次风潮的原因细细的讲给了质夫听:

“这一次风潮的历史,说起来也长得很。但是它的原因,却伏在今年六

月里,当李星狼麦连邑杀学生蒋可奇的时候。那时候陆校长讲的几句话是的

确厉害的。因为议员和军阀杀了蒋可奇,所以学生联合会有澄清选举反对非

法议员的举动。因为有了这举动,所以不得不驱逐李麦的走狗想来召集议员

的省长韩士成。因这几次政治运动的结果,军阀和议员的怨恨,都结在陆校

长一人的身上。这一次议员和军阀想趁新省长来的时候,再开始活动,所以

首先不得不去他们的劲敌陆校长。我听见说这几个学生从议员处得了二百元

钱一个人。其余守中立的学生,也有得着十元十五元的。他们军阀和议员,

连警察厅都买通了的,我听见说,今天北门站岗的巡警一个人还得着二元贿

赂呢。此外还有想夺这校长做的一派人,和同陆校长倪教务长有反感的一派

人也加在内,你说这风潮的原因复杂不复杂?”

穿过了公园西北面的空亭,走上园中大路的时候,质夫邀亦安上东面水

田里的纯阳阁里去。

夜阴一刻一刻的深了起来,月亮也渐渐的放起光来了。天空里从银红到

紫蓝,从紫蓝到淡青的变了好几次颜色。他们进纯阳阁的时候,屋内已经漆

黑了。从黑暗中摸上了楼。他们看见有一盏菜油灯点在上首的桌上。从这一

粒微光中照出来的红漆的佛座,和桌上的供物,及两壁的幡对之类,都带着

些神秘的形容。亦安向四周看了一看,对质夫说:

“纯阳祖师的签是非常灵的,我们各人求一张罢。”

质夫同意了,得了一张三十八签中吉。

他们下楼,走到公园中间那条大路的时候,星月的光辉,已经把道旁的

杨柳影子印在地上了。

闹事之后,学校里停了两天课。到了礼拜六的下午,教职员又开了一次

大会,决定下礼拜一暂且开始上课一礼拜,若说官厅没有适当的处置,再行

停课。正是这一天的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质夫刚在房里看他的从外国寄来的

报,忽听见议事厅前后,又有哄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跑出去一看,只见有

五六个穿农夫衣服,相貌狞恶的人,跟了前次的八九个学生,在那里乱跳乱

叫。当质夫跑近他们身边的时候,八九个人中最长的那学生就对质夫拱拱手

说:

“对不起,对不起,请老师不要惊慌,我们此次来,不过是为搬教务长

和监学的行李来的。”

质夫也着了急,问他们说:

“你们何必这样呢?”

“实在是对老师不起!”

那一个最长的学生还没有说完,质夫看见有一个农夫似的人跑到那学生

身边说:

“先生,两个行李已经搬出去了,另外还有没有?”

那学生却回答说:

“没有了,你们去罢。”

这样的下了一个命令,他又回转来对质夫拱了一拱手说:

“我们实在也是出于不得已,只有请老师原谅原谅。”

又拱了拱手,他就走出去了。

这一天晚上行李被他们搬去的倪教务长和唐监学二人都不在校内。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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