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
到宜兴的时候,他的少年的悲哀,只成了几首律诗,流露在抄书的纸上: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匆匆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唤起窗前尚宿醒,啼鹃催去又声声。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流泪痕新。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鸟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后三年,他在扬州城里看城隍会,看见一个少妇,同一年约三十左右,
状似富商的男人在街上缓步。她的容貌绝似那宜兴的少女,他晚上回到了江
边的客寓里,又做成了四首感旧的杂诗。风亭月榭记绸缪,梦里听歌醉里愁。
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明灯锦幄珊珊骨,细马春山翦翦眸。最
忆频行尚回首,此心如水只东流。
而今潘鬓渐成丝,记否羊车并载时;挟弹何心惊共命,抚柯底苦破交枝。
如馨风柳伤思曼,别样烟花恼牧之。莫把鹍弦弹昔昔,经秋憔悴为相思。
柘舞平康旧擅名,独将青眼到书生,轻移锦被添晨卧,细酌金厄遣旅情。
此日双鱼寄公子,当时一曲怨东平。越王祠外花初放,更共何人缓缓行。
非关惜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湖海有心随颖士,风 情近日逼方回。
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自古同心终不解,罗浮冢树至今哀。
他想想现在的心境,与当时一比,觉得七年前的他,正同阳春暖日下的
香草一样,轰轰烈烈,刚在发育。因为当时他新中秀才,眼前尚有无穷的希
望,在那里等他。
“到如今还是依人碌碌!”
一想到现在的这身世,他就不知不觉的悲伤起来了。这时候忽有一阵凉
冷的西风,吹到了园里。月光里的树影索索落落的颤动了一下,他也打了一
个冷痉,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觉得毛细管都竦竖了起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于是他就稍微放大了声音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又走来走去的走了几
步,一则原想藉此以壮壮自家的胆,二则他也想把今夜所得的这两句诗,凑
成一首全诗。但是他的心思,乱得同水淹的蚁巢一样,想来想去怎么也凑不
成上下的句子。园外的围墙巷里,打更的声音和灯笼的影子过去之后,月光
更洁练得怕人了。好象是秋霜已经下来的样子,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
冷了起来。想想穷冬又快到了,他筐里只有几件大布的棉衣,过冬若要去买
一件狐皮的袍料,非要有四十两银子不可,并且家里他也许久不寄钱去了,
依理而论,正也该寄几十两银子回去,为老母辈添置几件衣服,但是照目前
的状态看来,叫他能到何处去弄得这许多银子?他一想到此,心里又添了一
层烦闷。呆呆的对西斜的月亮看了一忽,他却顺口念出了几句诗来: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回环念了两遍之后,背后的园门里忽而走了一个人出来,轻轻的叫着说:
“好诗好诗,仲则!你到这时候还没有睡么?”
仲则倒骇了一跳,回转头来就问他说:
“稚存!你也还没有睡么?一直到现在在那里干什么?”
“竹君要我为他起两封信稿,我现在刚搁下笔哩!”
“我还有两句好诗,也念给你听罢: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
宵?”
“诗是好诗,可惜太衰飒了。”
“我想把它们凑成两首律诗来,但是怎么也做不成功。”
“还是不做成的好。”
“何以呢?”
“做成之后,岂不是就没有兴致了么?”
“这话倒也不错,我就不做了吧。”
“仲则,明天有一位大考据家来了,你知道么?”
“谁呀?”
“戴东原。”
“我只闻诸葛的大名,却没有见过这一位小孔子,你听谁说他要来呀?”
“是北京纪老太史给竹君的信里说出的,竹君正预备着迎接他呢!”
“周秦以上并没有考据学,学术反而昌明,近来大名鼎鼎的考据学家很
多,伪书却日见风行,我看那些考据学家都是盗名欺世的。他们今日讲诗学,
明日弄训诂,再过几天,又要来谈治国平天下,九九归原,他们的目的,总
不外乎一个翰林学士的衔头,我劝他们还是去参注酷吏传的好,将来束带立
于朝,由礼部而吏部,或领理藩院,或拜内阁大学士的时候,倒好照样去做。”
“你又要发痴了,你不怕旁人说你在妒忌人家的大名的么?”
“即使我在妒忌人家的大名,我的心地,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排斥异
己,光明得多哩!我究竟不在陷害人家,不在卑污苟贱的迎合世人。”
“仲则,你在哭么?”
“我在发气。”
“气什么?”
“气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未来的酷吏!”
“戴东原与你有什么仇?”
“戴东原与我虽然没有什么仇,但我是疾恶如仇的。”
“你病刚好,又愤激得这个样子,今晚上可是我害了你了,仲则,我们
为了这些无聊的人呕气也犯不着,我房里还有一瓶绍兴酒在,去喝酒去吧。”
他与洪稚存两人,昨晚喝酒喝到鸡叫才睡,所以今朝早晨太阳射照在他
窗外的花坛上的时候,他还未曾起来。
门外又是一个清冷的好天气。绀碧的天空,高得渺渺茫茫。窗前飞过的
鸟雀的影子,也带有些悲凉的秋意。仲则窗外的几株梧桐树叶,在这浩浩的
白日里,虽然无风,也萧索地自在凋落。
一直等太阳射照到他的朝西南的窗下的时候,仲则才醒,从被里伸出了
一只手,撩开帐子,向窗上一望,他觉得晴光射目,竟感觉得有些眩晕。仍
复放下了帐子,闭了眼睛,在被里睡了一忽,他的昨天晚上的亢奋状态已经
过去了,只有秋虫的鸣声,梧桐的疏影和云月的光辉,成了昨夜的记忆,还
印在他的今天早晨的脑里。又开了眼睛呆呆的对帐顶看了一回,他就把昨夜
追忆少年时候的情绪想了出来。想到这里,他的创作欲已经抬头起来了。从
被里坐起,把衣服一披,他拖了鞋就走到书桌边上去。随便拿起了一张桌上
的破纸和一枝墨笔,他就叉手写出了一首诗来:
络纬啼歇疏梧烟,露华一白凉无边,纤云微荡月沉海,列宿乱摇风满天。
谁人一声歌子夜,寻声宛转空台榭,声长声短鸡续鸣,曙色冷光相激射。
仲则写完了最后的一句,把笔搁下,自己就摇头反复的吟诵了好几遍。
呆着向窗外的晴光一望,他又拿起笔来伏下身去,在诗的前面填了《秋夜》
两字,作了诗题。他一边在用仆役拿来的面水洗面,一边眼睛还不能离开刚
才写好的诗句,微微的仍在吟着。
他洗完了面,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出了学使衙门,慢慢的只向南面的
龙津门走去。十月中旬的和煦的阳光,不暖不热的洒满在冷清的太平府城的
街上。仲则在蓝苍的高天底下,出了龙津门,渡过姑熟溪,尽沿了细草黄沙
的乡间的大道,在向着东南前进。道旁有几处小小的杂树林,也已现出了凋
落的衰容,枝头未坠的病叶,都带了黄苍的浊色,尽在秋风里微颤。树梢上
有几只乌鸦,好象在那里赞美天晴的样子,呀呀的叫了几声。仲则抬起头来
一看,见那几只乌鸦,以树林作了中心,却在晴空里飞舞打圈。树下一块草
地,颜色也有些微黄了。草地的周围,有许多纵横洁净的白田,因为稻已割
尽,只留了点点的稻草根株,静静的在享受阳光。仲则向四面一看,就不知
不觉的从官道上,走入了一条衰草丛生的田塍的小路里去。走过了一块干净
的白田,到了那树林的草地上,他就在树下坐下了。静静地听了一忽鸦噪的
声音,他举头却见了前面的一带秋山,划在晴朗的天空中间。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样的念了一句,他忽然动了登高望远的心思。立起了身,他就又回到
官道上来了。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过了一条小桥,在桥头树林里忽然发
见了几家泥墙的矮草舍。草舍前空地上一只在太阳里躺着的白花犬,听见了
仲则的脚步声,呜呜的叫了起来。半掩的一家草舍门口,有一个五六岁的小
孩跑出来窥看他了。仲则因为将近山麓了,想问一声上谢公山是如何走法的,
所以就对那跑出来的小孩问了一声。那小孩把小指头含在嘴里,好象怕羞似
的一语也不答又跑了进去。白花犬因为仲则站住不走了,所以叫得更加厉害。
过了一会,草舍门里又走出了一个头上包青布的老农妇来。仲则作了笑容恭
恭敬敬的问她说:
“老婆婆,你可知道前面的是谢公山不是?”
老妇摇摇头说:
“前面的是龙山。”
“那么谢公山在哪里呢?”
“不知道,龙山左面的是青山,还有三里多路啦。”
“是青山么?那山上有坟墓没有?”
“坟墓怎么会没有!”
“是的,我问错了,我要问的,是李太白的坟。”
“噢噢,李太白的坟么?就在青山的半脚。”
仲则听了这话,喜欢得很,便告了谢,放轻脚步,从一条狭小的歧路折
向东南的谢公山去。谢公山原来就是青山,乡下老妇只晓得李太白的坟,却
不晓得青山一名谢公山,仲则一想,心里觉得感激得很,恨不得想拜她一下。
他的很易激动的感情,几乎又要使他下泪了。他渐渐的前进,路也渐渐窄了
起来,路两旁的杂树矮林,也一处一处的多起来了。又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
他走到青山脚下了。在细草簇生的山坡斜路上,他遇见了两个砍柴的小孩,
唱着山歌,挑了两肩短小的柴担,兜头在走下山来。他立住了脚,又恭恭敬
敬的问说:
“小兄弟,你们可知道李太白的坟是在哪里的?”
两小孩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尽管在向前的冲来。仲则让在路旁,一面
又放声发问了一次。他们因为尽在唱歌,没有注意到仲则;所以仲则第一次
问的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路上有一个人在和他们兜头的走来,及走到了仲
则的身边,看他好象在发问的样子,他们才歇了歌唱,忽而向仲则惊视了一
眼,听了仲则的问话,前面的小孩把手向仲则的背后一指,好象求同意似的,
回头来向后面的小孩看着说:
“李太白?是那一个坟吧?”
后面的小孩也争着以手指点说:
“是的,是那一个有一块白石头的坟。”
仲则回转了头,向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看见几十步路外有一堆矮林,
矮林边上果然有一穴,前面有一块白石的低坟躺在那里。
“啊,这就是么?”
他的这叹声里,也有惊喜的意思,也有失望的意思,可以听得出来。他
走到了坟前,只看见了一个杂草生满的荒冢。并且背后的那两个小孩的歌声,
也已渐渐的幽了下去;忽然听不见了,山间的沉默,马上就扩大了开来,包
压在他的左右上下。他为这沉默一压,看看这一堆荒冢,又想到了这荒冢底
下葬着的是一个他所心爱的薄命诗人,心里的一种悲感,竟同江潮似的涌了
起来。
“啊啊,李太白,李太白!”
不知不觉的叫了一声,他的眼泪也同他的声音同时滚下来了。微风吹动
了墓草,他的模糊的泪眼,好象看见李太白的坟墓在活起来的样子。他向坟
的周围走了一圈,又回到墓门前来跪下了。
他默默的在墓前草上跪坐了好久。看看四围的山间透明的空气,想想诗
人的寂寞的生涯,又回想到自家的现在被人家虐待的境遇,眼泪只是陆陆续
续的流淌下来。看看太阳已经低了下去,坟前的草影长起来了,他方把今天
睡到了日中才起来,洗面之后跑出衙门,一直还没有吃过食物的事情想了出
来,这时候却一忽儿的觉得饥饿起来了。
四
他挨了饿,慢慢的朝着了斜阳走回来的时候,短促的秋日已经变成了苍
茫的白夜。他一面赏玩着日暮的秋郊野景,一面一句一句的尽在那里想诗。
敲开了城门,在灯火零星的街上,走回学使衙门去的时候,他的吊李太白的
诗也想完成了。
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呜呼,
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明劫灰耳。高
冠炭炭佩陆离,纵横学剑胸中奇,陶镕屈宋入大雅,挥洒日月成瑰词。当时
有君无着处,即今遗躅犹相思。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蒙借君手,乾坤无
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酒。一生低首唯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风流辉映
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贾岛墓亦在侧),此间地下真可观,怪底江山总
生色。江山终古月明里,醉魄沉沉呼不起,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
水,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
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疑,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终
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笑看
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
仲则走到学使衙门里,只见正厅上灯烛辉煌,好象是在那里张宴。他因
为人已疲倦极了,所以便悄悄的回到了他住的寿春园的西室。命仆役搬了菜
饭来,在灯下吃了一碗,洗完手面之后,他就想上床去睡。这时候稚存却青
了脸,张了鼻孔,作了悲寂的形容,走进他的房来了。
“仲则,你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倦极了,我上李太白的坟前去了一次。”
“是谢公山么?”
“是的,你的样子何以这样的枯寂,没有一点儿生气?”
“唉,仲则,我们没有一点小名气的人,简直还是不出外面来的好。啊
啊,文人的卑污呀!”
“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那大考据家的事情。”
“哦,原来是戴东原到了。”
“仲则,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议论。戴大家这一回出京来,拿了许多名
人的荐状,本来是想到各处来弄几个钱的。今晚上竹君办酒替他接风,他在
席上听了竹君夸奖你我的话,就冷笑了一脸说‘华而不实’。仲则,叫我如
何忍受下去呢!这样卑鄙的文人,这样的只知排斥异己的文人,我真想和他
拚一条命。”
“竹君对他这话,也不说什么么?”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经文字同异》,当然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了。并
且在盛名的前头,那一个能不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变一个秦始皇,把这
些卑鄙的伪儒,杀个干净。”
“伪儒另外还讲些什么?”
“他说你的诗他也见过,太少忠厚之气,并且典故用错的也着实不少。”
“混蛋,这样的胡说乱道,天下难道还有真是非么?他住在什么地方?
去去,我也去问他个明白。”
“仲则,且忍耐着吧,现在我们是闹他不赢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眼
人少,他们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谁清谁浊,只信名气大的人,
是好的,不错的。我们且待百年后的人来判断罢!”
“但我总觉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稚存,我,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么样?”
“仲则,你有钱在身边么?”
“没有了。”
“我也没有了。没有川资,怎么回去呢?”
五
仲则的性格,本来是非常激烈的,对于戴东原的这辱骂自然是忍受不过
去的,昨晚上和稚存两人默默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
又因为没有路费,不能回去。当半夜过了,学使衙门里的人都睡着之后,仲
则和稚存还是默默的背着了手在房里走来走去的走。稚存看看灯下的仲则的
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视着地板的那双眼睛,
和他的全身在微颤着的愤激的身体,却终说不出后来,所以稚存举起头来对
仲则偷看了好几眼,依旧把头低下去了。到了天将亮的时候,他们两人的愤
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对仲则说:
“仲则,我们的真价,百年后总有知者,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戴东原不
是史官,他能改变百年后的历史么?一时的胜利者未必是万世的胜利音,我
们还该自重些。”
仲则听了这话,就举起他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稚存看了一眼。呆了
一忽,他才对稚存说:
“稚存,我头痛得很。”
这样的讲了一句,仍复默默的俯了首,走来走去走了一会,他又对稚存
说:
“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体已经疲倦极了,回来又被
那伪儒这样的辱骂一场,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为我复仇的呀!”
“你又要说这些话了,我们以后还是务其大者远者,不要在那些小节上
消磨我们的志气吧!我现在觉得戴东原那样的人,并不在我的眼中了。你且
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稚存去后,仲则一个人还在房里俯了首走来走去的走了好久,后来他觉
得实在是头痛不过了,才上床去睡。他从睡梦中哭醒来了好几次。到第二天
中午,稚存进他房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发热,两颊绯红,尽在那里讲谵语。
稚存到他床边伸手到他头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来问稚存说:
“京师诸名太史说我的诗怎么样?”
稚存含了眼泪勉强笑着说:
“他们都在称赞你,说你的才在渔洋①之上。”
“在渔洋之上?呵呵,呵呵。”
稚存看了他这病状,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泪来。本想去通知学史朱笥河,
但因为怕与戴东原遇见,所以只好不去。稚存用了湿毛巾把他头脑凉了一凉,
他才睡了一忽。不上三十分钟,他又坐起来问稚存说:
“竹君,……竹君怎么不来?竹君怎么这几天没有到我房里来过?难道
他果真信了他的话了么?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谁愿意住在这里!”
稚存听了这话,也觉得这几天竹君对他们确有些疏远的样子,他心里虽
则也感到了非常的悲愤,但对仲则却只能装着笑容说:
①
王渔洋,清初诗人。——作者注
“竹君刚才来过,他见你睡着在这里,教我不要惊醒你来,就悄悄的出
去了。”
“竹君来过了么?你怎么不讲?你怎么不叫他把那大盗赶出去?”
稚存骗仲则睡着之后,自己也哭了一个爽快。夜阴侵入到仲则的房里来
的时候,稚存也在仲则的床沿上睡着了。
六
岁月迁移了。乾隆三十七年的新春带了许多风霜雨雪到太平府城里来,
一直到了正月尽头,天气方才晴朗。卧在学使衙门东北边寿春园西室的病夫
黄仲则,也同阴暗的天气一样,到了正月尽头却一天一天的强健了起来。本
来是清瘦的他,遭了这一场伤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怜。但稚存与他的友情,
经了这一番患难,倒变得是一天浓厚似一天了。他们二人各对各的天分,也
更互相尊敬了起来,每天晚上,各讲自家的抱负,总要讲到三更过后才肯入
睡,两个灵魂,在这前后,差不多要化作成一个的样子。
二月以后,天气忽然变暖了。仲则的病体也眼见得强壮了起来。到二月
半,仲则已能起来往浮邱山下的广福寺去烧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经了这一番大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总觉得自
从去年戴东原来了一次之后,朱竹君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的诚恳了。有一
天日长的午后,他一个人在房里翻开旧作的诗稿来看,却又看见去年初见朱
竹君学使时候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体诗。他想想当时一见如旧的
知遇,与现在的无聊的状态一比,觉得人生事事,都无长局。拿起笔来他就
又添写了四首律诗到诗稿上去。
抑情无计总飞扬,忽忽行迷坐若忘。遁拟凿坏因骨傲,吟还带索为愁长。
听猿讵止三声泪,绕指真成百炼钢。自傲一呕休示客,恐将冰炭置人肠。
岁岁吹箫江上城,西园桃梗托浮生。马因识路真疲路,蝉到吞声尚有声。
长铗依人游未已,短衣射虎气难平。剧怜对酒听歌夜,绝似中年以后情。
鸢肩火色负轮困,臣壮何曾不若人。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劳薪。
但工饮啖犹能活,尚有琴书且未贫。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付灵均。
似绮年华指一弹,世途惟觉醉乡宽。三生难化心成石,九死空尝胆作丸。
出郭病躯愁直视,登高短发愧旁观。升沉不用君平卜,已办秋江一钓竿。
七
天上没有半点浮云,浓蓝的天色受了阳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层淡紫的晴
霞,千里的长江,映着几点青螺,同逐梦似的流奔东去。长江腰际,青螺中
一个最大的采石山前,太白楼开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间;山水,
楼阁,和楼阁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里点缀阳春的烟景;这是三月
上巳的午后,正是安徽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楼大会宾客的一天。翠螺山
的峰前峰后,都来往着与会的高宾,或站在三台阁上,在数水平线上的来帆,
或散在牛渚矶头,在寻前朝历史上的遗迹。从太平府到采石山,有二十里的
官路。澄江门外的沙郊,平时不见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热闹得差不多路空
不过五步的样子。八府的书生,正来当涂应试,听得学使朱公的雅兴,都想
来看看朱公药笼里的人才。所以江山好处,蛾眉燃犀诸亭都为游人占领去了。
黄仲则当这青黄互竞的时候,也不改他常时的态度。本来是纤长清瘦的
他,又加以久病之余,穿了一件白夹春衫,立在人丛中间,好象是怕被风吹
去的样子。清癯的颊上,两点红晕,大约是薄醉的风情。立在他右边的一个
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里看对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乡同学洪稚存。他们两
人在采石山上下走了一转回到太白楼的时候,柔和肥胖的朱笥河笑问他们
说:“你们的诗做好了没有?”
洪稚存含着了微笑摇头说:
“我是闭门觅句的陈无已。”
万事不肯让人的黄仲则,就抢着笑说:
“我却做好了。”
朱笥河看了他这一种少年好胜的形状,就笑着说:
“你若是做了这样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写出来吧。”黄仲则本来是和
朱笥河说说笑话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横轴摊开来的时候,他也不得
不写了。他拿起笔来,往墨池里扫了几扫,就模模糊糊的写了下去:
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谪仙安在哉!
谪仙之楼楼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客。是
日江上彤云开,天门淡扫双蛾眉,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燃犀亭下回,青山
对面客气舞,彼此青莲一抔土。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若论醉
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身后苍凉
尽如此,俯仰悲歌亦徒尔!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高会题诗最
上头,姓名未死重山邱,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
不多几日,这一首太白楼会宴的名诗,就喧传在长江两岸的士女的口上
了。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午前
(原载 1923 年 2 月 1 日《创造》季刊第 1 卷第 4 期)
《茑萝行》
同居的人全出外去后的这沉寂的午后的空气中独坐着的我,表面上虽则
同春天的海面似的平静,然而我胸中的寂寥,我脑里的愁思,什么人能够推
想得出来?现在是三点三十分了。外面的马路上大约有和暖的阳光夹着了春
风,在那里助长青年男女的游春的兴致;但我这房里的透明的空气,何以会
这样的沉重呢?龙华附近的桃林草地上,大约有许多穿着时式花样的轻绸绣
缎的恋爱者在那里对着苍空发愉乐的清歌;但我的这从玻璃窗里透过来的半
角青天,何以总带着一副嘲弄我的形容呢?啊啊,在这样薄寒轻暖的时候,
当这样有作有为的年纪,你的生命力,我的活动力,何以会同冰雪下的草芽
一样,一些儿也生长不出来呢?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
的女人!我终觉得对你不起!
计算起来你的列车大的已经好过松江驿了,但你一个人抱了小孩在车窗
里呆看陌上行人的景状,我好象在你旁边看守着的样子。可怜你一个弱女子,
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你此刻呆坐在车里,大约在那里回忆我们两人同居的
时候,我虐待你的一件件的事情了吧!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得不爱的女
人,你不要在车中滴下眼泪来,我平时虽则常常虐待你,但我的心中却在哀
怜你的,却在痛爱你的;不过我在社会上受来的种种苦楚,压迫,侮辱,若
不向你发泄,教我更向谁去发泄呢!啊啊,我的最爱的女人,你若知道我这
一层隐衷,你就该饶恕我了。
唉,今天是旧历的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正是清明节呀!大约各处的男女
都出到郊外去踏青的,你在车窗里见了火车路线两旁郊野里在那里游行的夫
妇,你能不怨我的么?你怨我也罢了,你倘能恨我怨我,怨得我望我速死,
那就好了。但是办不到的,怎么也办不到的,你一边怨我,一边又必在原谅
我的,啊啊,我一想到你这一种优美的灵心,教我如何能忍得过去呢!
细数从前,我同你结婚之后,共享的安乐日子,能有几日?我十七岁去
国之后,一直的在无情的异国蛰住了八年。这八年中间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
国来的原因,你知道么?我八年间不回国来的事实,就是我对旧式的,父母
主张的婚约的反抗呀!这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作孽者是你的父母
和我的母亲。但我在这八年之中,不该默默的无所表示的。
后来看到了我们乡间的风习的牢不可破,离婚的事情的万不可能,又因
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亲的含泪的规劝,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强
应承了与你结婚。但当时我提出的种种苛刻的条件,想起来我在此刻还觉得
心痛。我们也没有结婚的种种仪式,也没有证婚的媒人,也没有请亲朋来喝
酒,也没有点一对蜡烛,放几声花炮。你在将夜的时候,坐了一乘小轿从去
城六十里的你的家乡到了县城里的我的家里;我的母亲陪你吃了一碗晚饭,
你就一个人摸上楼上我的房里去睡了。那时候听说你正患疟疾,我到夜半拿
了一枝蜡烛上床来睡的时候,只见你穿了一件白纺绸的单衫,在暗黑中朝里
床睡在那里。你听见了我上床来的声音,却朝转来默默的对我看了一眼。啊!
那时候的你的憔悴的形容,你的水汪汪的两眼,神经常在那里颤动的你的小
小的嘴唇,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滴眼泪哩!
在穷乡僻壤生长的你,自幼也不曾进过学校,也不曾呼吸过通都大邑的
空气,提了一双纤细缠小了的足,抱了一箱家塾里念过的《列女传》,女四
书等旧籍,到了我的家里。既不知女人的娇媚是如何装作,又不知时样的衣
裳是如何剪裁,你只奉了柔顺两字,作了你的行动的规范。
结婚之后,因为城中天气暑热的缘故,你就同我同上你家去住了几天,
总算过了几天安乐的日子;但无端又遇了你侄儿的暴行,淘了许多说不出来
的闲气,滴了许多拭不干净的眼泪,我与你在你侄儿闹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的
回到了城里的家中。过了两三天我又害起病来,你也疟疾复发了。我就决定
挨着病离开了我那空气沉浊的故乡。将行的前夜,你也不说什么,我也没有
什么话好对你说。我从朋友家里喝醉了酒回来,睡在床上,只见你呆呆的坐
在灰黄的灯下。可怜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将要上船的时候止,终没有横
到我床边上来睡一忽儿,也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母亲就来
催我起身,说轮船己到鹿山脚下了。
从此一别,又同你远隔了两年。你常常写信来说家里的老祖母在那里想
念我,暑假寒假若有空闲,叫我回家来探望探望祖母母亲,但我因为异乡的
花草,和年轻的朋友挽留我的缘故,终究没有回来。
唉唉!那两年中间的我的生活!红灯绿酒的沉湎,荒妄的邪游,不义的
淫乐。在中宵酒醒的时候,在秋风凉冷的月下,我也曾想念及你,我也曾痛
哭过几次。但灵魂丧失了的那一群妩媚的游女,和她门的娇艳动人的假笑佯
啼,终究把我的天良迷住了。
前年秋天我虽回国了一次,但因为朋友邀我上 A 地去了,我又没有回到
故乡来看你。在 A 地住了三个月,回到上海来过了旧历的除夕,我又回东京
去了。直到了去年的暑假前,我提出了卒业论文,将我的放浪生活作了个结
束,方才拖了许多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破书旧籍回到了中国。一踏了上海的
岸,生计问题就逼紧到我的眼前来,缚在我周围的运命的铁锁圈,就一天一
天的扎紧起来了。
留学的时候,多谢我们孱弱无能的政府,和没有进步的同胞,象我这样
的一个生则于世无补,死亦于人无损的零余者,也考得了一个官费生的资格。
虽则每月所得不能敷用,是租了屋没有食,买了食没有衣的状态,但究竟每
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出息,调度得好也能勉强免于死亡。并且又可进了病院向
家里勒索几个医药费,拿了书店的发票向哥哥乞取几块买书钱。所以在繁华
的新兴国的首都里,我却过了几年放纵的生活。如今一定的年限已经到了,
学校里因为要收受后进的学生,再也不能容我在那绿树阴森的图书馆里,作
白昼的痴梦了。并且我们国家的金库,也受了几个磁石心肠的将军和大官的
吮吸,把供养我们一班不会作乱的割势者的能力伤失了。所以我在去年的六
月就失了我的维持生命的根据,那时候我的每月的进款已经没有了。以年纪
讲起来,象我这样二十六七的青年,正好到社会去奋斗。况且又在外国国立
大学里卒业了的我,谁更有这样厚的面皮,再去向家中年老的母亲,或狷洁
自爱的哥哥,乞求养生的资料。我去年暑假里一到上海流寓了一个多月没有
回家来的原因,你知道了么?我现在索性对你讲明了罢,一则虽因为一天一
天的捱过了几天,把回家的旅费用完了,其他我更有这一段不能回家的苦衷
在的呀,你可能了解?
啊啊,去年六月在灯火繁华的上海市外,在车马喧嚷的黄浦江边,我一
边念着 Housman 的 AShropshireLad 里的 Come you home a heroOr come nOt
home at all,The lads you leave will mind youTill Ludlow tower shall
fall.
几句清诗,一边呆呆的看着江中黝黑混浊的流水,曾经发了几多的叹声,
滴了几多的眼泪。你若知道我那时候的绝望的情怀,我想你去年的那几封微
有怨意的信也不至于发给我了。——啊,我想起了,你是不懂英文的,这几
句诗我顺便替你译出罢。
汝当衣锦归,
否则永莫回,
令汝别后之儿童
望到拉德罗塔毁。
平常责任心很重,并且在不必要的地方,反而非常隐忍持重的我,当留
学的时候,也不曾著过一书,立过一说。天性胆怯,从小就害着自卑狂的我,
在新闻杂志或稠人广众之中,从不敢自家吹一点小小的气焰。不在图书馆内,
便在咖啡店里山水怀中过活的我,当那些现代的青年当作科场看的群众运动
起来的时候,绝不曾去慷慨悲歌的演说一次,出点无意义的风头。赋性愚鲁,
不善交游,不善钻营的我,平心讲起来,在生活竞争剧烈,到处有陷阱设伏
的现在的中国社会里,当然是没有生存的资格的。去年六月间,寻了几处职
业失败之后,我心里想我自家若想逃出这恶浊的空气,想解决这生计困难的
问题,最好唯有一死。但我若要自杀,我必须先弄几个钱来,痛饮饱吃一场,
大醉之后,用了我的无用的武器,至少也要击杀一二个世间的人类——若他
是比我富裕的时候,我就算替社会除了一个恶。若他是和我一样或比我更苦
的时候,我就算解决了他的困难,救了他的灵魂——然后从容就死。我因为
有这一种想头,所以去年夏天在睡不着的晚上,拖了沉重的脚,上黄浦江边
去了好几次,仍复没有自杀。到了现在我可以老实的对你说了,我在那时候,
我并不曾想到我死后的你将如何的生活过去。我的八十五岁的祖母,和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