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郁达夫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郁达夫【完结】 > 郁达夫代表作@txtnovel.com.txt

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2

来岁的母亲,在我死后又当如何的种种问题,当然更不在我的脑里了。你读

到这里,或者要骂我没有责任心,丢下了你,自家一个去走干净的路。但我

想这责任不应该推给我负的,第一我们的国家社会,不能用我去作他们的工,

使我有了气力不能卖钱来养活我自家和你,所以现代的社会,就应该负这责

任。即使退一步讲,第二你的父母不能教育你,使你独立营生。便是你父母

的坏处,所以你的父母也应该负这责任。第三我的母亲戚族,知道我没有养

活你的能力,要苦苦的劝我结婚,他们也应该负这责任。这不过是现在我写

到这里想出来的话,当时原是没有想到的。

上海的 T 书局和我有些关系,是你所知道的。你今天午后不是从这 T 书

局编辑所出发的么?去年六月经理的 T 君看我可怜不过,却为我关说了几

处,但那几处不是说我没有声望,就嫌我脾气太大,不善趋奉他们的旨意,

不愿意用我。我当初把我身边的衣服金银器具一件一件的典当之后,在烈日

蒸照,灰土很多的上海市街中,整日的空跑了半个多月,几个有职业的先辈,

和在东京曾经受过我的照拂的朋友的地方,我都去访问了。他们有的时候,

也约我上菜馆去吃一次饭;有的时候,知道我的意思便也陪我作了一副忧郁

的形容,且为我筹了许多没有实效的计划。我于这样的晚上,不是往黄浦江

边去徘徊,便是一个人跑上法国公园的草地上去呆坐。在那时候,我一个人

看看天上悠久的星河,听听远远从那公园的跳舞室里飞过来的舞曲的琴音,

老有放声痛哭的时候,幸亏在黄昏的时节,公园的四周没有人来往,所以我

得尽情的哭泣;有时候哭得倦了,我也曾在那公园的草地上露宿过的。

阳历六月十八的晚上——是我忘不了的一晚——T 君拿了一封 A 地的朋

友寄来的信到我住的地方来。平常只有我去找他,没有他来找我的,T 君一

进我的门,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机会了。他在我用的一张破桌子前坐下之后,

果然把信里的事情对我讲了。他说:

“A 地仍复想请你去教书,你愿不愿意去?”

教书是有识无产阶级的最苦的职业,你和我已经住过半年,我的如何不

愿意教书,教书的如何苦法,想是你所知道的,我在此处不必说了。况且 A

地的这学校里又有许多黑暗的地方,有几个想做校长的野心家,又是忌刻心

很重的,象这样的地方的教席,我也不得不承认下去的当时的苦况,大约是

你所意想不到的,因为我那时候同在伦敦的屋顶下挨饿的 Chatterton 一样,

一边虽在那里吃苦,一边我写回来的家信上还写得娓娓有致,说什么地方也

在请我,什么地方也在聘我哩!

啊啊!同是血肉造成的我,我原是有虚荣心,有自尊心的呀!请你不要

骂我作燔间乞食的齐人吧!唉,时运不济,你就是骂我,我也甘心受骂的。

我们结婚后,你给我的一个钻石戒指,我在东京的时候,替你押卖了,

这是你当时已经知道的。我当 T 君将 A 地某校的聘书交给我的时候,身边值

钱的衣服器具已经典当尽了。在东京学校的图书馆里,我记得读过一个德国

薄命诗人 Grabbe 的传记。一病如洗的他想上京去求职业去,同我一样贫穷的

他的老母将一副祖传的银的食器交给了他,作他的求职的资斧。他到了孤冷

的首都里,今日吃一个银匙,明日吃一把银刀,不上几日,就把他那副祖传

的食器吃完了。我记得 Heine 还嘲笑过他的。去年六月的我的穷状,可是比

Grabbe 更甚了;最后的一点值钱的物事,就是我在东京买来,预备送你的一

个天赏堂制的银的装照相的架子,我在穷急的时候,早曾打算把它去换几个

钱用,但一次一次的难关都被我打破,我决心把这一点微物,总要安安全全

的送到你的手里;殊不知到了最后,我接到了 A 地某校的聘书之后,仍不得

不把它去押在当铺里,换成了几个旅费,走回家来探望年老的祖母母亲,探

望怯弱可怜同绵羊一样的你。

去年六月,我于一天晴朗的午后,从杭州坐了小汽船,在风景如画的钱

塘江中跑回家来。过了灵桥里山等绿树连天的山峡,将近故乡县城的时候,

我心里同时感着了一种可喜可怕的感觉。立在船舷上,呆呆的凝望着春江第

一楼前后的山景,我口里虽在微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二句唐诗,

我的心里却在这样的默祷:

……天帝有灵,当使埠头一个我的认识的人也不在!要不使他们知道才

好,要不使他们知道我今天沦落了回来才好……

船一靠岸,我左右手里提了两只皮箧,在晴日的底下从乱杂的人丛中伏

倒了头,同逃也似的走回家来。我一进门看见母亲还在偏间的膳室里喝酒。

我想张起喉音来亲亲热热的叫一声母亲的,但一见了亲人,我就把回国以来

受的社会的侮辱想了出来,所以我的咽喉便梗住了;我只能把两只皮箧向凳

上一抛,马上就匆匆的跑上楼上的你的房里来,好把我的没有丈夫气,到了

伤心的时候就要流泪的坏习惯藏藏躲躲;谁知一进你的房,你却流了一脸的

汗和眼泪,坐在床前呜咽地暗在啜泣。我动也不动的呆看了一忽,方提起了

干燥的喉音,幽幽的问你为什么要哭。你听了我这句问话反哭得更加厉害,

暗泣中间却带起几声压不下去的唏嘘声来了。我又问你究竟为什么,你只是

摇头不说。本来是伤心的我,又被你这样的引诱了一番,我就不得不抱了你

的头同你对哭起来。喝不上一碗热茶的工夫,楼下的母亲就大骂着说:

“……什么的公主娘娘,我说着这几句话,就要上楼去摆架子。……轮

船埠头谁对你这小畜生讲了,在上海逛了一个多月,走将家来,一声也不叫,

狠命的把皮箧在我面前一丢……这算是什么行为!……你便是封了王回来,

也没有这样的行为的呀!……两夫妻暗地里通通信,商量商量,……你们好

来谋杀我的……”

我听见了母亲的骂声,反而止住不哭了。听到“封了王回来”的这一句

话,我觉得全身的血流都倒注了上来。在炎热的那盛暑的时候,我却同在寒

冬的夜半似的手脚都发了抖。啊啊,那时候若没有你把我止住,我怕已经冒

了大不孝的罪名,要永久的和我那年老的母亲诀别了。若那时候我和我母亲

吵闹一场,那今年的祖母的死,我也是送不着的,我为了这事,也不得不重

重的感谢你的呀。

那一天我的忽而从上海的回来,原是你也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的。后

来母亲的气平了下去,你我的悲感也过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到家之

先,母亲因为我久住上海不回家来的原因,在那里发脾气骂你。啊啊,你为

了我的缘故,害骂害说的事情大约总也不止这一次了。也难怪你当我告诉你

说我将于几日内动身到 A 地去的时候,哀哀的哭得不住的。你那柔顺的性质,

是你一生吃苦的根源。同我的对于社会的虐待,丝毫没有反抗能力的性质,

却是一样。啊啊!反抗反抗,我对于社会何尝不晓得反抗,你对于加到你身

上来的虐待也何尝不晓得反抗,但是怯弱的我们,没有能力的我们,教我们

从何处反抗起呢?

到了痛定之后,我看看你的形容,比前年患疟疾的时候更消瘦了。到了

晚上,我捏到你的下腿,竟没有那一段肥突的腿肚,从脚后跟起,到腿弯膝

止,完全是一条直线。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天我对你说我要上 A 地去

的时候你就流眼泪的原因了。

我已经决定带你同往 A 地,将催 A 地的学校里速汇二百元旅费来的快信

寄出之后,你我还不敢将这计划告诉母亲,怕母亲不赞成我们。到了旅费汇

到的那天晚上,你还是疑惑不决的说:

“万一外边去不能支持,仍要回家来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可怜你那被威权压服了的神经,竟好象是希腊的巫女,能预知今天的劫

运似的,唉,我早知道有今天的一段悲剧,我当时就不该带你出来了。

我去年暑假郁郁的在家里和你住了几天,竟不料就会种下一个烦恼的种

子的。等我们同到了 A 地将房屋什器安顿好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平常

的身体了。吃几口饭就要呕吐。每天只是懒懒的在床上躺着。头一个月我因

为不知底细,曾经骂过你几次,到了三四个月上,你的身体一天一天的重起

来,我的神经受了种种激刺,也一天一天的粗暴起来了。

第一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干燥无味,我天天去上课就同上刑具被拷问一

样,胸中只感着一种压迫。

第二因为我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旧作的文字,淘了许多无聊的闲气。更

有些忌刻我的恶劣分子,就想以此来作我的葬歌,纷纷的攻击我起来。

第三我平时原是挥霍惯了的,一想到辞了教授的职后,就又不得不同六

月间一样,尝那失业的苦味。况且现在又有了家室,又有了未来的儿女,万

一再同那时候一样的失起业来,岂不要比曩时更苦。

我前面也已经提起过了: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的我,在家庭

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在社会上受的虐待,欺凌,侮辱,我都要一一回家

来向你发泄的。可怜你自从去年十月以来,竟变了一只无罪的羔羊,日日在

那里替社会赎罪,作了供我这无能的暴君的牺牲。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不

是说你做的菜不好吃,就骂你是害我吃苦的原因。我一想到了将来失业的时

候的苦况,神经激动起来的时候每骂着说:

“你去死!你死了我方有出头的日子。我辛辛苦苦,是为什么人在这里

作牛马的呀。要只有我一个人,我何处不可去,我何苦要在这死地方作苦工

呢!只知道在家里坐食的你这行尸,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存在这世上的

呀?……”

你被我骂不过,就暗哭起来。我骂你一场之后,把胸中的悲愤发泄完了,

大抵总立时痛责我自家,上前来爱抚你一番,并且每用了柔和的声气,细细

的把我的发气的原因——社会对我的虐待——讲给你听。你听了反替我抱着

不平,每又哀哀的为我痛哭,到后来,终究到了两人相持对泣而后已。象这

样的情景,起初不过间几日一次的,到后来将放年假的时候,变了一日一次

或一日数次了。

唉唉,这悲剧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结婚的罪恶呢?还是社会的罪恶?若

是为结婚错了的原因而起的,那这问题倒还容易解决;若因社会的组织不良,

致使我不能得适当的职业,你不能过安乐的日子,因而生出这种家庭的悲剧

的,那我们的社会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

在这样的忧患中间,我与你的悲哀的继承者,竟生了下来,没有足月的

这小生命,看来也是一个神经质的薄命的相儿。你看他那哭时的额上的一条

青筋,不是神经质的证据么?饥饿的时候,你喂乳若迟一点,他老要哭个不

止,象这样的性格,便是将来吃苦的基础。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这样

的社会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时候,又何苦多此一举,生这一

块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惭愧,我是解说不了的了。以后若有人动问,

就请你答复罢!

悲剧的收场,是在一个月的前头。那时候你的神经已经昏乱了,大约已

记不清楚,但我却牢牢记着的。那天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的

时候。

我自从辞去了教授职后,托哥哥在某银行里谋了一个位置。但不幸的时

候,事运不巧,偏偏某银行为了政治上的问题,开不出来。我闲居 A 地,日

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后,便声声的骂你与刚出生的那小孩,说你与小孩是

我的脚镣,我大约要为你们的缘故沉水而死的。我硬要你们回故乡去,你们

却是不肯。那一晚我骂了一阵,已经是朦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间,我

从帐子里看出来,好象见你在与小孩讲话。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宝睡了罢……不要讨爸爸的厌……不

要讨……娘去之后……要……要……乖些……”

讲了一阵,我好象看见你坐在洋灯影里揩眼泪,这是你的常态,我看得

不耐烦了,所以就翻了一转身,面朝着了里床。我在背后觉得你在灯下哭了

一忽,又站起来把我的帐子掀开了对我看了一回。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睡,所

以没有同你讲话。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们街前的车夫,在我们门外乱打的时候,我才从被里跳了起来。我跌

来碰去的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是昏乱得不堪了。我只见你的披散的头发,

结成了一块,围在你的项上。正是下弦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黄灰色

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来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

睛好好的闭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你的湿透了的棉袄上,因为有几

个扛你回来的车夫的黑影投射着,所以是一块黑一块青的。我把洋灯在地上

一放,就抱着了你叫了几声,你的眼睛开了一开,马上就闭上了,眼角上却

涌了两条眼泪出来。啊啊,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并不怨我的,我知道你并不

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泪,就能辨出你的心事来,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

不哭呢!我还怕什么?我还要维持什么体面?我就当了众人的面前哭出来

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搬进了房。你床上睡着的小孩,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也放大了喉咙啼泣了起来。大约是小孩的哭声传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张

开眼来,含了许多眼泪对我看了一眼。我一边替你换湿衣裳,一边教你安睡,

不要去管那小孩。却好间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听见了这杂噪声起了床,跑

了过来;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教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过去。奶妈抱了

小孩走过床上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又对她看了一眼。同时我却听见长江里的

轮船放了一声开船的汽笛声。

在病院里看护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纯洁的日子。利己心很重

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纯洁的爱情过。可怜你身体热到四十一度的时候,

还要忽而从睡梦中坐起来问我:

“龙儿,怎么样了?”

“你要上银行去了么?”

我从 A 地动身的时候,本来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象这样的社会上,

谅来总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寻着了职业,象我这样愚笨的人,也是没有

希望的。我们家里,虽则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产,养养你,养养我,

养养我们的龙儿的几颗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

我各有五十岁好活,以后还有几年?我也不想富贵功名了。若为一点毫无价

值的浮名,几个不义的金钱,要把良心拿出来去换,要牺牲了他人作我的踏

脚板,那也何苦哩。这本来是我从 A 地同你和龙儿动身时候的决心。不是动

身的前几晚,我同你拿出了许多建筑的图案来看了么?我们两人不是把我们

回家之后,预备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们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样子画

得好好的么?我们将走的前几天不是到 A 地的可记念的地方,与你我有关的

地方都去逛了么?我在长江轮船上的时候,这决心还是坚固得很的。

我这决心的动摇,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

了午膳,不是去访问了一位初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么?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

他,他也不说可,不说否,但只指着他的几位小孩说:

“你看看我,看我是怎么也不愿意逃避的。我的系累,岂不是比你更多

么?”

啊啊!好胜的心思,比人一倍强盛的我,到了这兵残垓下的时候,同落

水鸡似的逃回乡里去——这一出失意的还乡记,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

不愿意上台去演的呀!我回来之后,晚上一晚不曾睡着。你知道我胸中的愁

郁,所以只是默默的不响,因为在这时候,你若说一句话,总难免不被我痛

骂。这是我的老脾气,虽从你进病院之后直到那天还没有发过,但你那事件

发生以前却是常发的。

象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约是看得我难受了,

所以当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时候,你就对我说:

“你不要急得这样,你就一个人住在上海罢。你但须送我上火车,我与

龙儿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们去。我想明天马上就搭午后的车回浙

江去。”

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一处请我们夫妇吃饭的地方,但你因为怕我昨晚答应

你将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变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边只

觉得对你不起,一边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在恨你。所以我当你在那里捡东西的

时候,眼睛里涌着两泓清泪,只是默默的讲不出话来。直到送你上车之后,

在车座里坐了一忽,等车快开了,我才讲了一句:

“今天天气倒还好。”

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头朝向了那面的车窗,好象在那里探看天气的

样子,许久不回过头来。唉唉,你那时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

我也许会同你马上就痛哭起来的,也许仍复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个人回

去的。也许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许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终不

回转头来,我也不再说第二句话,就站起来走下车了。我在月台上立了一忽,

故意不对你的玻璃窗看。等车开的时候,我赶上了几步,却对你看了一眼,

我见你的眼下左颊上有一条痕迹在那里发光。我眼见得车去远了,月台上的

人都跑了出去,我一个人落得最后,慢慢的走出车站来。我不晓得是什么原

因,心里只觉得是以后不能与你再见的样子,我心酸极了。啊啊!我这不祥

之语,是多讲的。我在外边只希望你和龙儿的身体壮健,你和母亲的感情融

洽。我是无论如何,不至投水自沉的,请你安心。你到家之后千万要写信来

给我的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么决心也不能下,我是在这里等你

的信的。

一九二三年四月六日清明节午后

(原载 1923 年 5 月 1 日《创造》季刊第 2 卷第 1 期)

《春风沉醉的晚上》

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最初我住

在静安寺路南的一间同鸟笼似的永也没有太阳晒着的自由的监房里。这些自

由的监房的住民,除了几个同强盗小窃一样的凶恶裁缝之外,都是些可怜的

无名文士,我当时所以送了那地方一个 Yellow  Grub  Street  的称号。在

这 GrubStreet 里住了一个月,房租忽涨了价,我就不得不拖了几本破书,搬

上跑马厅附近一家相识的栈房里去。后来在这栈房里又受了种种逼迫,不得

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中间,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寻了

一间小小的房间,迁移了过去。

邓脱路的这几排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一丈几尺高。我住的楼上

的那间房间,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楼板上伸一伸懒腰,两只手就要把灰

黑的屋顶穿通的。从前面的巷里踱进了那房子的门,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

布,洋铁罐,玻璃瓶,旧铁器堆满的中间,侧着身子走进两步,就有一张中

间有几根横档跌落的梯子靠墙摆在那里。用了这张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

个二尺宽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楼去。黑沉沉的这层楼上,本来只有猫额那

样大,房主人却把它隔成了两间小房,外面一间是一个 N 烟公司的工女住在

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头的那间小房,因为外间的住者要从我的房里出入,

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间的便宜几角小洋。我的房主,是一个五十来岁

的弯腰老人。他的脸上的青黄色里,映射着一层暗黑的油光。两只眼睛是一

只大一只小,颧骨很高,额上颊上的几条皱纹里满砌着煤灰,好象每天早晨

洗也洗不掉的样子。他每日于八九点钟的时候起来,咳嗽一阵,便挑了一只

竹篮出去,到午后的三四点钟总仍旧是挑了一只空篮回来的,有时挑了满担

回来的时候,他的竹篮里便是那些破布,破铁器,玻璃瓶之类。象这样的晚

上,他必要去买些酒来喝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瞎骂出许多不可捉摸的话来。

我与间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来的那天午后。春天的急景已

经快晚了的五点钟的时候,我点了一枝蜡烛,在那里安放几本刚从栈房里搬

过来的破书。先把它们叠成了两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后把两个二

尺长的装画的画架覆在大一点的那堆书上。因为我的器具都卖完了,这一堆

书和画架白天要当写字台,晚上可当床睡的。摆好了画架的板,我就朝着了

这张由书叠成的桌子,坐在小一点的那堆书上吸烟,我的背系朝着梯子的接

口的。我一边吸烟,一边在那里呆看放在桌子上的蜡烛火,忽而听见梯子口

上起了响动。回头一看,我只见了一个自家的扩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

辨不出来,但我的听觉分明告诉我说:“有人上来了。”我向暗中凝视了几

秒钟,一个圆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纤细的女人的身体,方才映到我的眼帘上

来。一见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间壁的同居者了。因为我来找房子

的时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诉我说,这屋里除了他一个人外,楼上只住着一

个工女。我一则喜欢房价的便宜,二则喜欢这屋里没有别的女人小孩,所以

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说: “对不起,

我是今朝才搬来的。以后要请你照应。”

她听了我这话,也并不回答,放了一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的看了一

眼,就走上她的门口去开了锁,进房去了。我与她不过这样的见了一面,不

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

黄种人的寒士街。(按:寒士街系伦敦以往的一条街名。)——作者注

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好象都是表明她是可怜的特征。但是当时正为了

生活问题在那里操心的我,也无暇去怜惜这还未曾失业的工女,过了几分钟

我又动也不动的坐在那一小堆书上看蜡烛光了。

在这贫民窟里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和午后六点多

钟下工回来,总只见我呆呆的对着了蜡烛或油灯坐在那堆书上。大约她的好

奇心被我那痴不痴呆不呆的态度挑动了罢,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楼来的时

候,我依旧和第一天一样的站起来让她过去。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忽而停住了

脚,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象怕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她操的是柔和的苏州音,听了这一种声音以后的感觉,是怎么也写不

出来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语译成普通的白话。)我听了她的话,反而脸

上涨红了。因为我天天呆坐在那里,面前虽则有几本外国书摊着,其实我的

脑筋昏乱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进去。有时候我只用了想象在书的上一

行与下一行中间的空白里,填些奇异的模型进去。有时候我只把书里边的插

画翻开来看看,就了那些插画演绎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我那时候的身体

因为失眠与营养不良的结果,实际上已经成了病的状态了。况且又因为我的

唯一的财产的一件棉袍子已经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

没有光线进来,不论白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或蜡烛的缘故,非但我的全部

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脚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缩了。在这样状态下

的我,听了她这一问,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

说:

“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以

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她听了这话,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种不了

解的形容,依旧的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几天里,若说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却是假

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新一点下来,也会译过几首英法的小诗,和几

篇不满四千字的德国的短篇小说,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出去

投邮,寄投给各新开的书局。因为当时我的各方面就职的希望,早已经完全

断绝了,只有这一方面,还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脑筋,想想法子看。万一中了

他们编辑先生的意,把我译的东西登了出来,也不难得着几块钱的酬报。所

以我自迁移到邓脱路以后,当她第一次同我讲话的时候,这样的译稿已经发

出了三四次了。

在乱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着,四季的变迁和日子的过去是不容易觉得

的。我搬到了邓脱路的贫民窟之后,只觉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

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热了起来,所以我心里想:

“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罢!”

但是囊中很羞涩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

室的灯光下呆坐。有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间壁的

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两包用纸包好的物件走了上来,我站起来让她走的时

候,她把手里的纸包放了一包在我的书桌上说:

“这一包是葡萄浆的面包,请你收藏着,明天好吃的。另外我还有一包

香蕉买在这里,请你到我房里来一道吃罢!”

我替她拿住了纸包,她就开了门邀我进她的房间里去。共住了这十几天,

她好象已经信用我是一个忠厚的人的样子。我见她初见我的时候脸上流露出

来的那一种疑惧的形容完全没有了。我进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还未暗,因

为她的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阳反射的光线从这窗里投射进来,照见了小

小的一间房,由二条板铺成的一张床,一张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只

圆凳。床上虽则没有帐子,但堆着有二条洁净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

洋铁箱摆在那里,大约是她的梳头器具,洋铁箱上已经有许多油污的点子了。

她一边把堆在圆凳上的几件半旧的洋布棉袄,粗布裤等收在床上,一边就让

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样子,心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所以就对她说:

“我们本来住在一处,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并不客气,但是你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总站起来让路,我却觉得

对不起得很。”

这样的说着,她就把一包香蕉打开来让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床

上坐下,一边吃一边问我说:

“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我原是这样的想,但是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不和我来往了。”

“你进过学堂么?”

“我在外国的学堂里曾经念过几年书。”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问到了这里,我忽而感觉到我自己的现状了。因为自去年以来,我只

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现在所处的是怎么

一种境遇”,“我的心里还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经她这一问,

我重新把半年来困苦的情形一层一层的想了出来。所以听她的问话以后,我

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也是一个无

家可归的流浪人,脸上就立时起了一种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叹着说:

“唉!你也是同我一样的么?”

微微的叹了一声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红起来,

所以就想了一个另外的问题问她说:

“你在工厂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纸烟的。”

“一天作几个钟头工?”

“早晨七点钟起,晚上六点钟止,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每天一共要作十

个钟头的工。少作一点钟就要扣钱的。”

“扣多少钱?”

“每月九块钱,所以是三块钱十天,三分大洋一个钟头。”

“饭钱多少?”

“四块钱一月。”

“这样算起来,每月一个钟头也不休息,除了饭钱,可省下五块钱来。

够你付房钱买衣服的么?”

“哪里够呢!并且那管理人又……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厂

的。你吸烟的么?”

“吸的。”

“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吸。就吸也不要去吸我们工厂的烟。我真恨死它在

这里。”

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把手里捏着的半

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

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约作工倦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

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象是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

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我从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

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乡下长大的。她父亲也

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来和她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

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她父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

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来的。她今年十七岁,

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

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托这老人包办的。她说:

“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亲

在日一样的去作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死

了,就天天想戏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人,

死了呢还是活在哪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没有说

及过。

天气好象变了。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

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

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

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走出去散步去。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

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作些漫无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

体很有利益。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

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

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睡眠一足,我的健

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

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这事在经济上虽

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我于游

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 Allan  Poe①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

看,也不很坏。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

些微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

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睡,

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不晓是什么原因,我

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从前初见面的时候的疑惧状态去了。有时候她深

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满含着责备我规劝我

的意思。

我搬到这贫民窟里住后,约摸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一天午后我正点

上蜡烛,在那里看一本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小说的时候,二妹却急急忙忙的走

上楼来对我说:

“楼下有一个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她对我讲这话的

时候,她的疑惧我的态度更表示得明显,她好象在那里说:“呵呵,你的事

即爱伦·坡,美国小说家。——作者注

件是发觉了啊!”我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气急了一点,回

答她说:

“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听了我这气愤愤的回答,更好象是得了胜利似的,脸上忽涌出了一种

冷笑说:

“你自家去看罢!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同时我听见楼底下

门口果真有一个邮差似的人在催着说:

“挂号信!”

我把信取来一看,心里就突突的跳了几跳,原来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

短篇的译稿,已经在某杂志上发表了,信中寄来的是五元钱的一张汇票。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