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3
囊里正是将空的时候,有了这五元钱,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无
忧,并且付过房金以后,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当时这五元钱对我的效用的
广大,是谁也不能推想得出来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邮局去取了钱,在太阳晒着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忽而
觉得身上就淋出了许多汗来。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复向我自家的身
上一看,就不知不觉的把头低俯了下去。我颈上头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
一颗一颗的钻出来了。因为当我在深夜游行的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并且
料峭的春寒,于东方微白的残夜,老在静寂的街巷中留着,所以我穿的那件
破棉袍子,还觉得不十分与节季违异。如今到了阳和的春日晒着的这日中,
我还不能自觉,依旧穿了这件夜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阔步,与前后左右的和
节季同时进行的我的同类一比,我哪得不自惭形秽呢?我一时竟忘了几日后
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来将尽的些微的积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闸路的
估衣铺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来往的汽车人力车,车中
坐着的华美的少年男女,和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的丰丽的陈设,听
听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车铃声,一时倒也觉得是身到了
大罗天上的样子。我忘记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样的欢歌欣舞
起来,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觉的唱起几句久忘了的京调来了。这一时的涅槃幻
境,当我想横越过马路,转入闸路去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铃声惊破了。我抬
起头来一看,我的面前正冲来了一乘无轨电车,车头上站着的那肥胖的机器
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声骂我说:
“猪头三!侬(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杀时,叫旺(黄)够
(狗)抵侬(命)噢!”我呆呆的站住了脚,目送那无轨电车尾后卷起了一
道灰尘,向北过去之后,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
哈的笑了几声。等得四面的人注视我的时候,我才红了脸慢慢的走向了闸路
里去。
我在几家估衣铺里,问了些夹衫的价钱,还了他们一个我所能出的数目。
几个估衣铺的店员,好象是一个师父教出的样子,都摆下了脸面,嘲弄着说:
“侬(你)寻萨咯(什么)凯(开)心!马(买)勿起好勿要马(买)
咯!”
一直问到五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铺子里,我看看夹衫是怎么也买不成了,
才买定了一件竹布单衫,马上就把它换上。手里拿了一包换下的棉袍子,默
默的走回家来。一边我心里却在打算:
“横竖是不够用了,我索性来痛快的用它一下罢。”同时我又想起了那
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寻着了一家卖糖食的
店,进去买了一块钱巧格力,香蕉糖,鸡蛋糕等杂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员
在那里替我包好来的时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顺便
也去洗一个澡罢。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邓脱路的时候,马路两旁
的店家,已经上电灯了。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阵从黄浦江上吹来的
日暮的凉风,吹得我打了几个冷痉。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蜡烛点上,向二
妹的房门一照,知道她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腹中虽则饥饿得很,但我刚买
来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来,因为我想等二妹回来同她一道吃。我一
边拿出书来看,一边口里尽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许多时候,二妹终不回来,
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就靠在书堆上睡着了。
四
二妹回来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时候,我见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洋
蜡烛已经点去了二寸的样子,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说:
“十点的汽笛刚刚放过。”
“你何以今天回来得这样迟?”
“厂里因为销路大了,要我们作夜工。工 钱是增加的,不过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够,不做是不行的。”
她讲到这里,忽而滚了两粒眼泪出来,我以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而
动了伤感,一边心里虽在可怜她,但一边看了她这同小孩似的脾气,却也感
着了些儿快乐。把糖食包打开,请她吃了几颗之后,我就劝她说:
“初作夜工的时候不惯,所以觉得困倦,作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书叠成的桌上,吃了几颗巧格力,对我看了
几眼,好象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就催她说:
“你有什么话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便断断续续的问我说:
“我……我……早想问你了,这几天晚上,你每晚在外边,可在与坏人
作伙友么?”
我听了她这话,倒吃了一惊,她好象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与小窃恶棍
混在一块。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为我的行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
和和的连续着说:
“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靠
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你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它,
以后我请你改过了罢。……”
我尽是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为她的思想太奇突了,
使我无从辩解起。她沉默了数秒钟,又接着说:
“就以你吸的烟而论,每天若戒绝了不吸,岂不可省几个铜子。我早就
劝你不要吸烟,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 N 工厂的烟,你总是不听。”
她讲到了这里,又忽而落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是她为怨恨 N 工厂而滴
的眼泪,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许我这样的想,我总要把它们当作因规劝我
而洒的。我静静儿的想了一会,等她的神经镇静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封
挂号信的来由说给她听,又把今天的取钱买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更将我
的神经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说了。她听了我这一番辩解,
就信用了我,等我说完之后,她颊上忽而起了两点红晕,把眼睛低下去看着
桌上,好象是怕羞似的说:
“噢,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请你不要多心,我本来是没有歹意的。
因为你的行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儿的用功,岂
不是很好么?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的——东西,能够卖五块钱,要是每
天能做一个,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
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却命令我说: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
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我当那种感情起来的时候,曾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等听了理性的命令
以后,才把眼睛开了开来,我觉得我的周围,忽而比前几秒钟更光明了。对
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说:
“夜也深了,你该去睡了罢!明天你还要上工去的呢!我从今天起,就
答应你把纸烟戒下来罢!”
她听了我这话,就站了起来,很喜欢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换上一枝洋蜡烛,静静儿的想了许多事情:
“我的劳动的结果,第一次得来的这五块钱已经用去了三块了。连我原
有的一块多钱合起来,付房钱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来,如何是好呢!
“就把这破棉袍子去当罢!但是当铺里恐怕不要。
“这女孩子真是可怜,但我现在的境遇,可是还赶她不上,她是不想做
工而工作要强迫她做,我是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
“就去作筋肉的劳动罢!啊啊,但是我这一双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黄包
车的重力。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证我的志气
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无轨电车的机器手!他骂我什么来?
“黄狗,黄狗倒是一个好名词,……
我想了许多零乱断续的思想,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
穷状来。听见工厂的汽笛,好象在报十二点钟了,我就站了起来,换上了白
天脱下的那件破棉袍子,仍复吹熄了蜡烛,走出外面去散步。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
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
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
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
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
出来的天色,好象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五日
(原载 1924 年 2 月 28 日《创造》季刊第 2 卷第 2 期)
《薄奠》
一天晴朗的春天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太好,坐在家里觉得闷不过,吃过
了较迟的午饭,带了几个零用钱,就跑出外面去逛去。北京的晴空,颜色的
确与南方的苍穹不同。在南方无论如何晴快的日子,天上总有一缕薄薄的纤
云飞着,并且天空的蓝色,总带着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味。北京的晴空却不是
如此,天色一碧到底,你站在地上对天注视一会,身上好象能生出两翼翅膀
来,就要一扬一摆的飞上空中去的样子。这可是单指不起风的时候而讲,若
一起风,则人在天空下眼睛都睁不开,更说不到晴空的颜色如何了。那一天
的午后,空气非常澄清,天色真青得可怜。我在街上夹在那些快乐的北京人
士中间,披了一身和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门外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踏进了一家卖灯笼的店里,买了几张奇妙的小画,重新回上大街缓步的时候,
我忽而听出了一阵中国戏园特有的那种原始的锣鼓声音来。我的两只脚就受
了这声音的牵引,自然而然的踏了进去。听戏听到了第三出,外面忽而起了
呜呜的大风,戏园的屋顶也有些儿摇动。戏散之后,推来让去的走出戏园,
扑面就来了一阵风沙。我眼睛闭了一忽,走上大街来雇车,车夫都要我七角
六角大洋,不肯按照规矩折价。那时候天虽则还没有黑,但因为风沙飞满在
空中,所以沉沉的大地上,已经现出了黄昏前的急景。店家的电灯,也都已
上火,大街上汽车马车洋车挤塞在一处。一种车铃声叫唤声,并不知从何处
来的许多杂音,尽在那里奏错乱的交响乐。大约是因为夜宴的时刻逼近,车
上的男子定是去赴宴会,奇装的女子想来是去陪席的。
一则因为大风,二则因为正是一天中间北京人士最繁忙的时刻,所以我
雇车竟雇不着,一直的走到了前门大街。为了上举的两种原因,洋车夫强索
昂价,原是常有的事情,我因零用钱花完,袋里只有四五十枚铜子,不能应
他们的要求,所以就下了决心,想一直走到西单牌楼再雇车回家。走下了正
阳桥边的步道,被一辆南行的汽车喷满了一身灰土,我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含含糊糊的向道旁停着的一辆洋车问了一句,“嗳!四十枚拉巡捕厅儿胡同
拉不拉?”那车夫竟恭恭敬敬的向我点了点头说:
“坐上罢,先生!”
坐上了车,被他向北的拉去,那么大的风沙,竟打不上我的脸来,我知
道那时候起的是南风了。我不坐洋车则已,若坐洋车的时候,总爱和洋车夫
谈闲话,想以我的言语来缓和他的劳动之苦;因为平时我们走路,若有一个
朋友和我们闲谈着走,觉得不费力些。我从自己的这种经验着想,老是在实
行浅薄的社会主义,一边高踞在车上,一边向前面和牛马一样在奔走的我的
同胞攀谈些无头无尾的话。这一天,我本来不想开口的,但看看他的弯曲的
背脊,听听他嘿嘿的急喘,终觉得心里难受,所以轻轻的对他说:
“我倒不忙,你慢慢的走罢,你是哪儿的车?”
“我是巡捕厅胡同西口儿的车。”
“你在哪儿住家吓?”
“就在那南顺城街的北口,巡捕厅胡同的拐角儿上。”
“老天爷不知怎么的,每天刮这么大的风。”
“是啊!我们拉车的也苦,你们坐车的老爷们也不快活,这样的大风天
气,真真是招怪吓!”
这样的一路讲,一路被他拉到我寄住的寓舍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下车之后,我数铜子给他,他却和我说起客气话来,他一边拿出了一条黑黝
黝的手巾来擦头上身上的汗,一边笑着说:
“您带着罢,我们是街坊,还拿钱么?”
被他这样的一说,我倒觉得难为情了,所以虽只应该给他四十枚铜子的,
而到这时候却不得不把尽我所有的四十八枚铜子都给了他。他道了谢,拉着
空车在灰黑的道上向西边他的家里走去,我呆呆的目送了他一程,心里却在
空想他的家庭。——他走回家去,他的女人必定远远的闻声就跑出来接他。
把车斗里的铜子拿出,将车交还了车行,他回到自己屋里来打一盆水洗洗手
脸,吸几口烟,就可在洋灯下和他的妻子享受很健康的夜膳。若他有兴致,
大约还要喝一二个铜子的白干。喝了微醉,讲些东西南北的废话,他就可以
抱了他的女人小孩,钻进被去酣睡。这种酣睡,大约是他们劳动阶级的唯一
的享乐。
“啊啊!……”
空想到了此地,我的伤感病又发了。
“啊啊!可怜我两年来没有睡过一个整整的全夜!这倒还可以说是因病
所致,但是我的远隔在三千里外的女人小孩,又为了什么,不能和我在一处
享乐吃苦呢?难道我们是应该永远隔离的么!难道这也是病么?……总之是
我不好,是我没有能力养活妻子。啊啊,你这车夫,你这向我道谢,被我怜
悯的车夫,我不如你吓,我不如你!”
我在门口灰暗的空气里呆呆的立了一会,忽而想起了自家的身世,就不
知不觉的心酸起来,红润的眼睛,被我所依赖的主人看见,是不大好的,因
此我就复从门口走了下来,远远的跟那洋车走了一段。跟它转了弯,看那车
夫进了胡同拐角上的一间破旧的矮屋,我又走上平则门大街去跑了一程,等
天黑了,才走回家来吃晚饭。
自从这一回后,我和他的洋车,竟有了缘分,接连的坐了它好几次。他
和我也渐渐的熟起来了。
中
平则门外,有一道城河。河道虽比不上朝阳门外的运河那么宽,但春秋
雨霁,绿水粼粼,也尽可以浮着锦帆,乘风南下。两岸的垂杨古道,倒影入
河水中间,也大有板渚随堤的风味。河边隙地,长成一片绿芜,晚来时候,
老有闲人在那里调鹰放马。太阳将落未落之际,站在这城河中间的渡船上,
往北望去,看得出西直门的城楼,似烟似雾的,溶化成金碧的颜色,飘飏在
两岸垂杨夹着的河水高头。春秋佳日,向晚的时候,你若一个人上城河边上
来走走,好象是在看后期印象派的风景画,几乎能使你忘记是身在红尘十丈
的北京城外。西山数不尽的诸峰,又如笑如眠,带着紫苍的暮色,静躺在绿
荫起伏的春野西边;你若叫它一声,好象是这些远山,都能慢慢的走上你身
边来的样子。西直门外有几处养鹅鸭的庄园,所以每天午后,城河里老有一
对一对的白鹅在那里游泳。夕阳最后的残照,从杨柳荫中透出一两条光线来,
射在这些浮动的白鹅背上时,愈能显得这幅风景的活泼鲜灵,别饶风致。我
一个人渺焉一身,寄住在人海的皇城里,衷心郁郁,老感着无聊。无聊之极,
不是从城的西北跑往城南,上戏园茶楼,娼寮酒馆,去夹在许多快乐的同类
中间,忘却我自家的存在,和他们一样的学习醉生梦死,便独自一个跑出平
则门外,去享受这本地的风光。玉泉山的幽静,大觉寺的深邃,并不是对我
没有魔力,不过一年有三百五十九日穷的我,断没有余钱,去领略它们的高
尚的情景。五月中旬的有一天午后,我又无端感着了一种悲愤,本想上城南
的快乐地方,去寻些安慰的,但袋里连几个车钱也没有了,所以只好走出平
则门外,去坐在杨柳荫中,尽量地呼吸呼吸西山的爽气。我守着西天的颜色,
从浓蓝变成了淡紫,一忽儿,天的四周围又染得深红了,远远的法国教会堂
的屋顶和许多绿树梢头,刹那间返射了一阵赤赭的残光,又一忽儿空气就变
得澄苍静萧,视野内招唤我注意的物体,什么也没有了。四周的物影,渐渐
散乱起来,我也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无意识地滴了几滴眼泪,就慢慢的
真是非常缓慢,好象在梦里游行似的,走回家来。进平则门往南一拐,就是
南顺城街,南顺城街路东的第一条胡同便是巡捕厅胡同。我走到胡同的西口,
正要进胡同的时候,忽而从角上的一间破屋里漏出几声大声来。这声音我觉
得熟得很,稍微用了一点心力,回想了一想,我马上就记起那个身材瘦长,
脸色黝黑,常拉我上城南去的车夫来。我站住静听了一会,听得他好象在和
人拌嘴。我坐过他许多次数的车,他的脾气是很好的,所以听到他在和人拌
嘴,心里倒很觉得奇怪。看他的样子,好象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但他自己说
今年只有四十二岁。他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过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却总
来回答你一句两句。他身材本来很高,但是不晓是因为社会的压迫呢,还是
因为他天生的病症,背脊却是弯着,看去好象不十分高。他脸上浮着的一种
谨慎的劳动者特有的表情,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他好象是在默想他的被社
会虐待的存在是应该的样子,又好象在这沉默的忍苦中间,在表示他的无限
的反抗,和不断的挣扎的样子。总之,他那一种沉默忍受的态度,使人家见
了便能生出无限的感慨来。况且是和他社会的地位相去无几,而受的虐待又
比他更甚的我,平常坐他的车,和他谈话的时候,总要感着一种抑郁不平的
气,横上心来;而这种抑郁不平之气,他也无处去发泄,我也无处去发泄,
只好默默的闷受着,即使闷受不过,最多亦只能向天长啸一声。有一天我在
前门外喝醉了酒,往一家相识的人家去和衣睡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
下弦月上升的时刻了。我从韩家潭雇车雇到西单牌楼,在西单牌楼换车的时
候,又遇见了他。半夜酒醒,从灰白死寂,除了一乘两乘汽车飞过搅起一阵
灰来,此外别无动静的长街上,慢慢被拖回家来。这种悲哀的情调,已尽够
我消受的了,况又遇着了他,一路上听了他许多不堪再听的话……他说这个
年头儿真教人生存不得。他说洋车价涨了一个两个铜子,而煤米油盐,都要
各涨一倍。他说洋车出租的东家,真会挑剔,一根骨子弯了一点,一个小钉
不见了,就要赔许多钱。他说他一天到晚拉车,拉来的几个钱还不够供洋车
租主的绞榨,皮带破了,弓子弯了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说他的女人不会
治家,老要白花钱。他说他的大小孩今年八岁,二小孩今年三岁了。……我
默默的坐在车上,看看天上惨澹的星月,经过了几条灰黑静寂的狭巷,细听
着他的一条条的诉说,觉得这些苦楚,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苦楚。我真想跳下
车来,同他抱头痛哭一场,但是我着在身上的一件竹布长衫,和盘在脑里的
一堆教育的绳矩,把我的真率的情感缚住了。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心里就存
了一种怕与他相见的思想,所以和他不见了半个多月。这一天日暮,我自平
则门走回家来,听了他在和人吵闹的声音,心里竟起了一种自责的心思,好
象是不应该躲避开这个可怜的朋友,至半月之久的样子。我静听了一忽,才
知道他吵闹的对手,是他的女人。一时心情被他的悲惨的声音所挑动,我竟
不待回思,一脚就踏进了他住的那所破屋。他的住屋,只有一间小屋,小屋
的一半,却被一个大炕占据了去。在外边天色虽还没有十分暗黑,但在他那
矮小的屋内,却早已黑影沉沉,辨不出物体来了。他一手插在腰里,一手指
着炕上缩成一堆,坐在那里的一个妇人,一声两声的在那里数骂。两个小孩
爬在炕的里边。我一进去时,只见他自家一个站着的背影,他的女人和小孩
都看不出来。后来招呼了他,向他手指着的地方看去,才看出了一个女人,
又站了一忽,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经惯了,重复看出了他的两个小孩。我进去
叫了他一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的动气,他就把手一指,指着炕沿上的那女
人说:
“这臭东西把我辛辛苦苦积下来的三块多钱,一下子就花完了。去买了
这些捆尸体的布来。……”说着他用脚一踢,地上果然滚了一包白色的布出
来。他一边向我问了些寒暄话,一边就蹙紧了眉头说:
“我的心思,她们一点儿也不晓得,我要积这几块钱干什么?我不过想
自家去买一辆旧车来拉,可以免掉那车行的租钱呀!天气热了,我们穷人,
就是光着脊肋儿,也有什么要紧?她却要去买这些白洋布来做衣服。你说可
气不可气啊?”
我听了这一段后,心里虽则也为他难受,但口上只好安慰他说:
“做衣服倒也是要紧的,积几个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但须忍耐着,
三四块钱是不难再积起来的。”
我说完了话,忽而在沉沉的静寂中,从炕沿上听出了几声暗泣的声音来。
这时候我若袋里有钱,一定要全部拿出来给他,请他息怒。但是我身边一摸,
却摸不着一个铜银的货币。呆呆的站着,心里打算了一会,我觉得终究没有
方法好想。正在着恼的时候,我里边小褂袋里唧唧响着的一个银表的针步声,
忽而敲动了我的耳膜。我知道若在此时,当面把这银表拿出来给他,他是一
定不肯受的。迟疑了一会,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乘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
把表拿了出来;和他讲着些慰劝他的话,一边我走上前去了一步,顺手把表
搁在一张半破的桌上。随后又和他交换了几句言语,我就走出来了。我出到
了门外,走进胡同,心里感得的一种沉闷,比午后上城外去的时候更甚了。
我只恨我自家太无能力,太没有勇气。我仰天看看,在深沉的天空里,只看
出了几颗星来。
第二天的早晨,我刚起床,正在那里刷牙漱口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打
门。出去一看,就看见他拉着车站在门口。他问了我一声好,手向车斗里一
摸,就把那个表拿出来,问我说:
“先生,这是你的罢?你昨晚上掉下的罢?”
我听了脸上红了一红。马上就说:
“这不是我的,我并没有掉表。”
他连说了几声奇怪,把那表的来历说了一阵,见我坚不肯认,就也没有
方法,收起了表,慢慢的拉着空车向东走了。
下
夏至以后,北京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我因为一天晚上,没有盖被睡
觉,惹了一场很重的病,直到了二礼拜前才得起床。起床后第三天的午后,
我看看久雨新霁,天气很好,就拿了一根手杖踏出门去。因为这是病后第一
次的出门,所以出了门就走往西边,依旧想到我平时所爱的平则门外的河边
去闲行。走过那胡同角上的破屋的时候,我只看见门口立了一群人,在那里
看热闹。屋内有人在低声啜泣。我以为那拉车的又在和他的女人吵闹了,所
以也就走了过去,去看热闹,一边我心里却暗暗的想着:
“今天若他们再因金钱而争吵,我却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家里寄出来为我作医药费的钱还没有用完,皮包里还有几
张五块钱的钞票收藏着在哩。我踏近前去一看,破屋里并没有拉车的影子,
只有他的女人坐在炕沿上哭,一个小一点的小孩,坐在地上他母亲的脚眼前,
也在陪着她哭。看了一会,我终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哭。和我一
“可
块儿站着的人,有的唧唧的在那里叹息,有的也拿出手巾来在擦眼泪说:
怜哪,可怜哪!”我向一个立在我旁边的中年妇人问了一番,才知道她的男
人,前几天在南下洼的大水里淹死了。死了之后,她还不晓得,直到第二天
的傍晚,由拉车的同伴认出了他的相貌,才跑回来告诉她。她和她的两个儿
子,得了此信,冒雨走上南横街南边的尸场去一看,就大哭了一阵。后来她
自己也跳在附近的一个水池里自尽过一次,经她儿子的呼救,附近的居民,
费了许多气力,才把她捞救上来。过了一天,由那地方的慈善家,出了钱把
她的男人埋葬完毕,且给了她三十斤面票,八十吊铜子,方送她回来。回来
之后,她白天晚上只是哭,已经哭了好几天了。我听了这一番消息,看了这
一场光景,心里只是难受。同一两个月前头,半夜从前门回来,坐在她男人
的车上,听他的诉说时一样,觉得这些光景,决不是她一个人的。我忽而想
起了我的可怜的女人,又想起了我的和那在地上哭的小孩一样大的儿女,也
觉得眼睛里热起来痒起来了。我心里正在难受,忽而从人丛里挤来了一个八
九岁的小孩赤足袒胸的跑了进来。他小手里拿了几个铜子蹑手蹑脚的对她
说:
“妈,你瞧,这是人家给我的。”
看热闹的人,看了他那小脸上的严肃的表情,和他那小手的滑稽的样子,
有几个笑着走了,只有两个以手巾擦着眼泪的老妇人,还站在那里。我看看
周围的人数少了,就也踏了进去问她说:
“你还认得我么?”
她举起肿红的眼睛来,对我看了一眼,点了一点头,仍复伏倒头去在哀
哀的哭着。我想叫她不哭,但是看看她的情形,觉得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好
默默的站着,眼睛看见她的瘦削的双肩一起一缩的在抽动。我这样的静立了
三五分钟,门外又忽而挤了许多人拢来看我。我觉得被他们看得不耐烦了,
就走出了一步对他们说:
“你们看什么热闹?人家死了人在这里哭,你们有什么好看?”
那八岁的孩子,看我心里发了恼,就走上门口,把一扇破门关上了。喀
丹一响,屋里忽而暗了起来,他的哭着的母亲,好象也为这变化所惊动,一
时止住哭声,擎起眼来看她的孩子和离门不远呆立着的我。我乘此机会,就
劝她说:
“看养孩子要紧,你老是哭也不是道理,我若可以帮你的忙,我总没有
不为你出力的。”
她听了这话,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
“我……我……别的都不怪,我……只……只怪他何以死的那么快。
也……也不知他……他是自家沉河的呢,还是……”
她说了这一句又哭起来了,我没有方法,就从袋里拿出了皮包,取了一
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她说:
“这虽然不多,你拿着用罢!”
她听了这话,又止住了哭,啜泣着对我说:
“我……我们……是不要钱用,只……只是他……他死得……死得太可
怜了。……他……他活着的时候,老……老想自己买一辆车,但是……但是
这心愿儿终究没有达到。……前天我,我到冥衣铺去定一辆纸糊的洋车,想
烧给他,那一家掌柜的要我六块多钱,我没有定下来。你……你老爷心好,
请你,请你老爷去买一辆好,好的纸车来烧给他罢!”
说完她又哭了。我听了这一段话,心里愈觉得难受,呆呆的立了一忽,
只好把刚才的那张钞票收起,一边对她说:“你别哭了罢!他是我的朋友,
那纸糊的洋车,我明天一定去买了来,和你一块去烧到他的坟前去。”
又对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我就打开门走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办过丧事,
所以寻来寻去,总寻不出一家冥衣铺来定那纸糊的洋车。后来直到四牌楼附
近,找定了一家,付了他钱,要他赶紧为我糊一辆车。
二天之后,那纸洋车糊好了,恰巧天气也不下雨,我早早吃了午饭,就
雇了四辆洋车,同她及两个小孩一道去上她男人的坟。车过顺治门内大街的
时候,因为我前面的一乘人力车上只载着一辆纸糊的很美丽的洋车和两包锭
子,大街上来往的红男绿女只是凝目的在看我和我后面车上的那个眼睛哭得
红肿,衣服褴褛的中年妇人。我被众人的目光鞭挞不过,心里起了一种不可
抑遏的反抗和诅咒的毒念,只想放大了喉咙向着那些红男绿女和汽车中的贵
人狠命的叫骂着说:
“猪狗!畜生!你们看什么?我的朋友,这可怜的拉车者,是为你们所
逼死的呀!你们还看什么?”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四日作于北京
(原载 1924 年 12 月 5 日《太平洋》第 4 卷第 9 号)
《烟影》
每天想回去,想回去,但一则因为咳血咳得厉害,怕一动就要发生意外;
二则因为几个稿费总不敷分配的原因,终于在上海的一间破落人家的前楼里
住下了的文朴,这一天午后,又无情无绪地在秋阳和暖,灰土低翔的康脑脱
马路上试他的孤独的漫步。
以季节而论,这时候晚秋早已过去,闰年的十月,若在北方,早该是冰
冻天寒,朔风狂雪在横施暴力的时候,而这江南一廓,却依旧是秋光澄媚,
日暖风和,就是道旁的两排阿葛西亚,树叶也还没有脱尽。四面空地里的杂
草,也不过颜色有点枯黄,别致的人家的篱落,还有几处青色,在那里迎送
斜阳哩!
然而时间的痕迹,终于看得出来,道路两旁的别墅前头的白杨绿竹;渐
离尘市,渐渐增加起来的隙地上的衰草斜阳;和路上来往的几个行人身上的
服饰,无一点不在表现残秋的凋落。文朴慢慢地向西走去,转了儿个弯,看
看两旁新筑的别墅式的洋房渐渐稀少起来了,就想回转脚步,寻出原来的路
来,走回家去。
回头转来,从一条很狭窄的、两边有一丈来高的竹篱夹住的小路穿过,
又走上一条斜通东西的大道上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忽而飞来了一乘蛋白色的
新式小汽车。文朴拿出手帕来掩住口鼻,把身子打侧,稳稳的站在路旁,想
让汽车过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乘汽车,突然的在离他五六尺路的地
方停住了。同时从车座上“噢,老文,你在这里干什么?”的叫了一声,文
朴平时走路——尤其是在田野里散步——的时候,总和梦游病者一样,眼睛
凝视着前面的空处,注意力全部内向,被吸收在漫无联络的空想中间;视野
里非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对象,譬如很美丽的自然风景,极雅致的建筑或十分
娇艳的异性之类,断不能唤醒他的幻梦,所以这一回忽而听到了汽车里的呼
声,文朴倒吃了一惊,把他半日来的一条思索的线路打断了。
“噢,你也在上海么?几时出京的?”
文朴的清瘦的面上同时现出了惊异和欣喜的神情,含了一脸枯寂的微
笑,急遽地问了一声;问后他马上抢上前去,伸出手来去捏他朋友的一只套
着皮手套的右手。
“你怎么也到上海来了呢?听说你在××,几时到这里的?现在住在什
么地方?”
文朴被他朋友一问,倒被问得脸上有点红热起来了,因为他这一次在×
×大学教书,系受了两三个被人收买了的学生的攻击,同逃也似的跑到上海
来的。到上海之后,他本来想马上回到北京去,但事不凑巧,年年不息的内
战,又在津浦沿线勃发了。奸淫掳掠,放火杀人,在在皆是。那些匪不象匪,
兵不象兵的东西,恶毒成性,决不肯放一个老百性,平安地行旅过路的。况
平日里讲话不谨慎的文朴,若冒了锋镝,往北进行,那这时候恐难免不为乱
兵所杀戮。本来生死的问题,由文朴眼里看来,原也算不得一回什么了不得
的大事。但一样的死,他却希望死在一个美人的怀里,或者也应该于月白风
清的中夜,死在波光容与的海上。被这些比禽兽还不如的中国军人来砍杀,
他以为还不如被一条毒蛇来咬死的时候,更光荣些。因此被他的在上海的几
位穷朋友一劝,他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现在受了他半年余不见的老友的
这一问,提醒了他目下的进退两难的境况,且使他回想起了一个月前头,几
个凶恶的学生赶他的情形,他心里又觉得害羞,又觉得难过,所以只是默默
的笑着,不回答一句话。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不等他的回话,
就匆促的继续问他说:
“你近来身体怎么样?怎么半年多一点不见,就瘦得这一个样儿?我看
喂,
你的背脊也有点驼了。 老文, 两三年前的你的闹酒的元气,上哪里去了?”
文朴听了他老友的这一番责备不象责备,慰问不象慰问的说话,心里愈
是难过,喉舌愈觉得干硬了。举起了一双潮润的眼睛,呆看着他朋友的很壮
健的脸色,他只好仍旧维持着他那一脸悲凉的微笑,默默地不作一声。他的
朋友,把车门开了,让他进去同坐,他只是摇摇头,不肯进去。到后来他的
朋友没有方法,就只好把车搁在道旁跳下来和他走了一段,作了些怀旧之谈,
渐渐地引他谈到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上去。文朴起初还不肯说,经他朋友屡次
三番的盘诘,他才把“现在一时横竖不能北上,但很想乘此机会回浙江的故
里去休养休养;可是经济状况又不许可”的话说了。他的朋友还没有把这一
段话听完之先,就很不经意地从裤子袋里摸出了一个香烟盒子来献给他看:
“你看这盒子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他就开了盒子,拿了一枝香烟出来。随即把盒子盖上,
递给文朴之后,他又从另外的裤脚袋里摸出一个石油火盒来点火吸烟。文朴
看了这银质镶金的烟盒,心里倒也很觉得可爱,但从吐血的那一天起,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