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郁达夫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郁达夫【完结】 > 郁达夫代表作@txtnovel.com.txt

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4

怕咳,不十分吸烟,所以空空把盒子玩了一会,并不开起盖子拿烟来吸,又

把这盒子交还了他的朋友。他朋友对他笑了一笑,向天喷了一口青烟,轻轻

地对他说:

“这烟盒你该认得吧,是密斯李送我的。现在她已经嫁了,我留在这里,

倒反加添我的懊恼,请你为我保留几天,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文朴手里拿了烟盒,和他朋友一边谈话,一边走回汽车停着的地方去。

他的朋友因为午后有一位外国小姐招他去吃茶,所以于这时候一个人坐汽车

出来的。外国小姐的住宅,去此地也不远了。到了汽车旁边,他朋友又强要

文朴和他一块儿去,文朴执意不肯,他的朋友也就上车向前开了。开了两步,

他朋友又止住了车,回头来叫文朴说:

“烟盒的夹层里,还有几张票子在那里,请你先用——”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汽车却突突的飞奔了过去。文朴呆呆的向西站住了

脚,只见夕阳影里起了一层透明灰白的飞尘,汽车的响声渐渐地幽下去,汽

车的影子也渐渐地小下去了。

文朴的朋友,本来是英国伦敦大学的毕业生,回国以后,就在北京××

银行当会计主任。朋友的父亲,也是民国以来,许多总长中间的一个。在北

京的时候,文朴常和他上胡同里去玩,因此二人的交情,一时也很亲密。不

过文朴自出京上××城以来,半年多和他还没有通过一封信,这一次忽然相

逢,在夕阳将晚的途中,又在人事常迁的上海;照理文朴应该是十分的喜悦,

至少也应该和他在这十里洋场里大喝大闹的玩几天的,但是既贫且病的文

朴,目下实在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文朴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将坠下山去了,西边的天

上,散满了红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里,也满挤着了些从学校里回家的小孩

和许多从××书局里散出来的卖知识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风,从他的脚下,

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败叶和几阵灰土来,文朴的心里,不知不觉的感着了

一种日暮的悲哀,就在街上的寒风里站住了。过了一会,看见对面油酒店里

上了电灯,他也就轻轻地摸上他租在那里的那间前楼来,想倒在床上,安息

一下,可是四面散放在那里的许多破旧的书籍,和远处不知何处飞来的一阵

嘈杂的市声,使他不住地回忆到少年时候的他故里的景象上去。把怀中的铁

表拿出来一看,去六点钟尚有三刻多钟,又于无意之中,把他朋友留给他的

银盒打开来看时,夹层里,果然有五十余元的纸币插在里头。他的平稳的脑

里忽而波动起来了。不待第二次的思索,他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换了几件衣

服,匆促下楼,一雇车就跑上沪宁火车站去赶乘杭州的夜快车去。

在刻版的时间里夜快车到了杭州,又照刻版的样子下了客店,第二天的

傍午,文朴的清影,便在倒溯钱塘江面上的小汽船上逍遥了。

富春江的山水,实在是天下无双的妙景。要是中国人能够稍为有点气魄,

不是年年争赃互杀,那么恐怕瑞士一国的买卖,要被这杭州一带的居民夺尽。

大家只知道西湖的风景好,殊不知去杭州几十里,逆流而上的钱塘江富春江

上的风光,才是天下的绝景哩!严子陵的所以不出来做官的原因,一半虽因

为他的夫人比阴丽华还要美些,然而一大半也许因为这富春江的山水,够使

他看不起富贵神仙的缘故。

一江秋水,依旧是澄蓝澈底。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苍江几曲,

就有几簇苇丛,几湾村落,在那里点缀。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

辟面就有江岸乌柏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后,吐血吐了一个多月,豪气消磨殆尽,连伸一个懒腰都怕背

脊骨脱损的文朴,忽而身入了这个比图画还优美的境地,也觉得胸前有点生

气回复转来了。

他斜靠着栏杆,举头看看静肃的长空,又放眼看看四面山上的浓淡的折

痕,更向清清的江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浓痰,就觉得当年初从外国回来的时

候的兴致,又勃然发作了。但是这一种童心的来复,也不过是暂时的现象,

到了船将要近他的故里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颓了起来。他想起了几

百年来的传习紧围着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闲事的他的母亲,想起了

乡亲的种种麻烦的纠葛,就不觉打了几个寒噤,把头接连向左右摇了好几次。

小汽船停了几处,江上的风景,也换了几回,他在远地的时候,总日夜

在想念,而身体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厌恶出来的故乡近在目前了。汽

笛叫了一声,转过山嘴,就看得见许多纵横错落紧迭着的黑瓦白墙的房屋,

沿江岸围聚在那里。计算起来,这城里大约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靠江

岸一带,样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样,无论哪一块石头,哪一间小屋,文朴都还

认得。虽则是正午已过,然而这小县城里,仿佛也有几家迟起的人家,有几

处午饭的炊烟,还在晴空里缭绕。

文朴脸上,仍复是含了悲凉的微笑,在慢慢的跟着下了船的许多人,走

上码头,走回家去。文朴的家,本来就离船码头不远,他走到了家,从后门

开了进去,只有他的一位被旧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

在厨房前的偏旁起坐室里做针线。

“啊!三叔,你回来了么?”

她见了文朴,就这样带着惊喜的叫了起来。文朴对她只是笑笑,略点了

一点头,轻咳了几声,他才开始问嫂嫂说:“我娘呢?”

“上新屋去监工去了。”她一边答应,一边就站起来往厨下去烧茶和点

心去。文朴坐着的这间起坐室,本来就在厨房前头,只隔了一道有门的薄板

壁,所以他嫂嫂虽在起火烧茶,同时也可和文朴接谈。文朴从嫂嫂的口中,

得听了许多家里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边也将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和病

状慢慢的报告了出来。

“北京的三婶,好么?”

这系指去年刚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朴的女人说的,她们妯娌两个,从去

年不见以后,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文朴听了他嫂嫂的这一问,忽而惊震

了一下。因为他自从××大学被逐,逃到上海之后,足有两个多月,还没有

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过。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开销,和许久没有钱汇回

去的事情,面上竟现出了一层惨澹的表情来。幸而他嫂嫂在厨下,看不出他

的面色,所以停了一会,他才把国内战争剧烈,信息不通的事情说了。

半天的兴奋,使文朴于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感到了疲倦,

就想上楼去睡去。那楼房本来是他和他女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的卧室。结婚

也在这一间房里结的。他成年的飘流在外头,他的女人活守着空闺,白天侍

候他的母亲,晚上一个人在灯下抱了小孩洒泪的痕迹,在灰黑的墙壁上,坍

败的器具上,和庞大的木床上,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文朴看看这些旧日经

他女人用过的器具,和壁上还挂在那里的一张她的照相,心里就突然的酸了

起来。他痴坐在床沿上,尽在呆看着前面的玻璃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睡魔

也驱走了。他觉得和他那可怜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见,而这一间空房,仿佛

是她死后还没有人进来过的样子。一层冷寞的情怀和一种沉闷的氛围气,重

重的压上他的心来了。

文朴在那间卧房里呆呆的坐在那里出神,不晓得经了好久,他才听见楼

下仿佛是他母亲回来的样子,嫂嫂在告诉她说:“三叔回来了,睡在楼上。”

文朴听了,倒把心定了一定,叹了一口气,就从他的凄切的回忆世界里

醒了过来。上面装着了他特有的那种悲凉的笑容,他就向楼下叫了一声“娘!”

这时候他才知道冬天的一日已经向晚,房内有点黝黑起来了。

走下了楼,洗了手脸,还没有坐下,他母亲就问他这一回有没有钱带回

来。他听了又笑了一笑对她说:

“钱倒是有的,可是还存在银行里。”

“那么可以去取的呀!”

“这钱么,只有人家好取,而我自家是取不动的,哈哈……”文朴强装

的笑了半面,看看他母亲的神气不对,就沉默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文朴和他的母亲,在洋灯下对酌。他替母亲斟上了几杯酒

之后,她的脾气又发了。

“朴吓朴,你自家想想看,我年纪也老了……你在外边挣钱挣得很多,

我哪里看见你有一个钱拿回来过?……你自己也要做父母的,倘使你培植了

一个儿女,到了挣钱的时候把你丢开,你心里好过不好过?……你爸爸死的

时候……你还是软头猫那么的一只!……你这一种情节,这一种情节,大约,

大约总不在那里回想想看的吧!……”

文朴还只是含了微笑,一声也不响,低了头,拚命的在喝酒,一边看见

他母亲的酒杯干了,他就替她斟上,她一边喝,一边讲的话更加多起来了:

“朴吓朴,我还有几年好活?人有几个六十岁?……你……你有对你老

婆的百分之一的心对待我,怕老天爷还要保佑你多挣几个钱哩!……”

文朴这时候酒也已经有点醉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脸色

也有点青起来了。他额上的一条青筋涨了出来,两边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

筋,尽在那里抽动。他母亲还在继续她的数说:

“朴吓朴,你的儿子,可以不必要他去读书的……我在痛你吓,我怕你

将来把儿子培植大了之后,也和我一样的吃苦吓!……你的女人……”

文朴听见她提起了他的女人来,心里也无端的起了一种悲感,仿佛在和

他对酌的,并不是他的母亲,她所数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只觉

得面前有一个人在那里说,世上有怎样怎样的一个男人和怎样怎样的一个女

人,在那里受怎样怎样的生离之苦。将这一对男女受苦的情形,确凿的在心

眼上刻画了一会,他忽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自家的哭声惊醒了醉梦,他

便举目看了他母亲一眼。从珠帘似的眼泪里看过去,他只见了许多从泪珠里

反映出来的灯火,和一张小小的,皱纹很多的母亲的歪了的脸。他觉得他的

老母,好象也受了酒的熏蒸,在那里哭泣。从坐位里站了起来,轻轻走上他

母亲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含了泪声,继

续地劝慰她说:

“娘!好啦!……好啦,饭……饭冷了,……您吃饭,……您……您吃

饭吧!……”

这时候他们屋外的狭巷里,正有一个更夫走过,在击柝声里,文朴听见

铜锣镗镗的敲了两下。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原载 1926 年 4 月 25 日《东方杂志》半月刊第 23 卷第 8 号)

《过去》

空中起了凉风,树叶煞煞的同雹片似的飞掉下来,虽然是南方的一个小

港市里,然而也象能够使人感到冬晚的悲哀的一天晚上,我和她,在临海的

一间高楼上吃晚饭。

这一天的早晨,天气很好,中午的时候,只穿得住一件夹衫。但到了午

后三四点钟,忽而由北面飞来了几片灰色的层云,把太阳遮住,接着就刮起

风来了。

这时候,我为疗养呼吸器病的缘故,只在南方的各港市里流寓。十月中

旬,由北方南下,十一月初到了 C 省城,恰巧遇着了 C 省的政变,东路在打

仗,省城也不稳,所以就迁到 H 港去住了几天。后来又因为 H 港的生活费太

昂贵,便又坐了汽船,一直的到了这 M 港市。

说起这 M 港,大约是大家所知道的,是中国人应许外国人来互市的最初

的地方的一个,所以这港市的建筑,还带着些当时的时代性,很有一点中古

的遗意。前面左右是碧油油的海湾,港市中,也有一座小山,三面滨海的通

衢里,建筑着许多颜色很沉郁的洋房。商务已经不如从前的盛了,然而富室

和赌场很多,所以处处有庭园,处处有别墅。沿港的街上,有两列很大的榕

树排列在那里。在榕树下的长椅上休息着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都带有些

舒服的态度。正因为商务不盛的原因,这些南欧的流人,寄寓在此地的,也

没有那一种殖民地的商人的紧张横暴的样子。一种衰颓的美感,一种使人可

以安居下去,于不知不觉的中间消沉下去的美感,在这港市的无论哪一角地

方都感觉得出来。我到此港不久,心里头就暗暗地决定“以后不再迁徙了,

以后就在此地住下去吧”。谁知住不上几天,却又偏偏遇见了她。

实在是出乎意想以外的奇遇,一天细雨蒙蒙的日暮,我从西面小山上的

一家小旅馆内走下山来,想到市上去吃晚饭去。经过行人很少的那条 P 街的

时候,临街的一间小洋房的棚门口,忽而从里面慢慢的走出了一个女人来。

她身上穿着灰色的雨衣,上面张着洋伞,所以她的脸我看不见。大约是在棚

门内,她已经看见了我了——因为这一天我并不带伞——所以我在她前头走

了几步,她忽而问我:

“前面走的是不是李先生?李白时先生!”

我一听了她叫我的声音,仿佛是很熟,但记不起是哪一个了,同触了电

气似的急忙回转头来一看,只看见了衬映在黑洋伞上的一张灰白的小脸。已

经是夜色朦胧的时候了,我看不清她的颜面全部的组织;不过她的两只大眼

睛,却闪烁得厉害,并且不知从何处来的,和一阵冷风似的一种电力,把我

的精神摇动了一下。

“你……?”我半吞半吐地问她。

“大约认不清了吧!上海民德里的那一年新年,李先生可还记得?”

“噢!唉!你是老三么?你何以会到这里来的?这真奇怪!这真奇怪极

了!”

说话的中间,我不知不觉的转过身来逼进了一步,并且伸出手来把她那

只带轻皮手套的左手握住了。

“你上什么地方去?几时来此地的?”她问。

“我打算到市上去吃晚饭去,来了好几天了,你呢?你上什么地方去?”

她经我一问,一时间回答不出来,只把嘴颚往前面一指,我想起了在上

海的时候的她的那种怪脾气,所以就也不再追问,和她一路的向前边慢慢地

走去。两人并肩默走了几分钟,她才幽幽的告诉我说:

“我是上一位朋友家去打牌去的,真想不到此地会和你相见。李先生,

这两三年的分离,把你的容貌变得极老了,你看我怎么样?也完全变过了

吧?”

“你倒没什么,唉,老三,我吓,我真可怜,这两三年来……”

“这两三年来的你的消息,我也知道一点。有的时候,在报纸上就看见

过一二回你的行踪。不过李先生,你怎么会到此地来的呢?这真太奇怪了。”

“那么你呢?你何以会到此地来的呢?”

“前生注定是吃苦的人,譬如一条水草,浮来浮去,总生不着根,我的

到此地来,说奇怪也是奇怪,说应该也是应该的。李先生,住在民德里楼上

的那一位胖子,你可还记得?”

“嗯,……是那一位南洋商人不是?”

“哈,你的记性真好!”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他和我一道来此地呀!”

“噢!这也是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哩!”

“什么?”

“他已经死了!”

“这……这么说起来,你现在只剩了一个人了啦?”

“可不是么!”

“唉!”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走到去大市街不远的三叉路口了。她问我住在

什么地方,打算明天午后来看我。我说还是我去访她,她却很急促的警告我

说: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你不能上我那里去。”

出了 P 街以后,街上的灯火已经很多,并且行人也繁杂起来了,所以两

个人没有握一握手,笑一笑的机会。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只约略点了一点头,

就向南面的一条长街上跑了进去。

经了这一回奇遇的挑拨,我的平稳得同山中的静水湖似的心里,又起了

些波纹。回想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她的年纪还没有二十岁,

住在上海民德里我在寄寓着的对门的一间洋房里。这一间洋房里,除了她一

家的三四个年轻女子以外,还有二楼上的一家华侨的家族在住。当时我也不

晓得谁是房东,谁是房客,更不晓得她们几个姐妹的生计是如何维持的。只

有一次,是我和他们的老二认识以后,约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在他们的厢房

里打牌,忽而来了一位穿着很阔绰的中老绅士,她们为我介绍,说这一位是

他们的大姐夫。老大见他来了,果然就抛弃了我们,到对面的厢房里去和他

攀谈去了,于是老四就坐下来替了她的缺。听她们说,她们都是江西人,而

大姐夫的故乡却是湖北。他和她们大姐的结合,是当他在九江当行长的时候。

我当时刚从乡下出来,在一家报馆里当编辑。民德里的房子,是报馆总

经理友人陈君的住宅。当时因为我上海情形不熟,不能另外去租房子住,所

以就寄住在陈君的家里。陈家和她们对门而居,时常往来,因此我也于无意

之中,和她们中间最活泼的老二认识了。

听陈家的底下人说:“她们的老大,仿佛是那一位银行经理的小。她们

一家四口的生活费,和她们一位弟弟的学费,都由这位银行经理负担的。”

她们姐妹四个,都生得很美,尤其活泼可爱的,是她们的老二。大约因

为生得太美的原因,自老二以下,她们姐妹三个,全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

仍找不到一个适当的配偶者。

我一边在回想这些过去的事情,一边已经走到了长街的中心,最热闹的

那一家百货商店的门口了。在这一个黄昏细雨里,只有这一段街上的行人还

没有减少。两旁店家的灯火照耀得很明亮,反照出了些离人的孤独的情怀。

向东走尽了这条街,朝南一转,右手矗立着一家名叫望海的大酒楼。这一家

的三四层楼上,一间一间的小室很多,开窗看去,看得见海里的帆樯,是我

到 M 港后去得次数最多的一家酒馆。

我慢慢的走到楼上坐下。叫好了酒菜,点着烟卷,朝电灯光呆看的时候,

民德里的事情又重新开展在我的眼前。

她们姐妹中间,当时我最爱的是老二。老大已经有了主顾,对她当然更

不能生出什么邪念来,老三有点阴郁,不象一个年轻的少女,老四年纪和我

相差太远——她当时只有十六岁——自然不能发生相互的情感,所以当时我

所热心崇拜的,只有老二。

她们的脸形,都是长方,眼睛都是很大,鼻梁都是很高,皮色都是很细

白,以外貌来看,本来都是一样的可爱的。可是各人的性格,却相差得很远。

老大和蔼,老二活泼,老三阴郁,老四——说不出什么,因为当时我并没有

对老四注意过。

老二的活泼,在她的行动,言语,嬉笑上,处处都在表现。凡当时在民

德里住的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和老二见过一面的人,总没一个不受

她的播弄的。

她的身材虽则不高,然而也够得上我们一般男子的肩头,若穿着高底鞋

的时候,走路简直比西洋女子要快一倍。说话不顾什么忌讳,比我们男子的

同学中间的日常言语还要直率。若有可笑的事情,被她看见,或在谈话的时

候,听到一句笑话,不管在她面前的是生人不是生人,她总是露出她的两列

可爱的白细牙齿,弯腰捧肚,笑个不了,有时候竟会把身体侧倒,扑倚上你

的身来。陈家有几次请客,我因为受她的这一种态度的压迫受不了,每有中

途逃席,逃上报馆去的事情。因此我在民德里住不上半年,陈家的大小上下,

却为我取了一个别号,叫我作老二的鸡娘。因为老二象一只雄鸡,有什么可

笑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总要我做她的倚柱,扑上身来笑个痛快。并且平时她

总拿我来开玩笑,在众人的面前,老喜欢把我的不灵敏的动作和我说错的言

语重述出来作哄笑的资料。不过说也奇怪,她象这样的玩弄我,轻视我,我

当时不但没有恨她的心思,并且还时以为荣耀,快乐。我当一个人在默想的

时候,每把这些琐事回想出来,心里倒反非常感激她,爱慕她。后来甚至于

打牌的时候,她要什么牌,我就非打什么牌给她不可。万一我有违反她命令

的时候,她竟毫不客气地举起她那只肥嫩的手,拍拍的打上我的脸来。而我

呢,受了她的痛责之后,心里反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有时候因为想受

她这一种施与的原因,故意地违反她的命令,要她来打,或用了她那一只尖

长的皮鞋脚来踢我的腰部。若打得不够踢得不够,我就故意的说:“不痛!

不够!再踢一下!再打一下!”她也就毫不客气地,再举起手或脚来踢打。

我被打得两颊绯红,或腰部感到酸痛的时候,才柔柔顺顺地服从她的命令,

再来做她想我做的事情。象这样的时候,倒是老大或老三每在旁边喝止她,

教她不要太过分了,而我这被打责的,反而要很诚恳的央告她们,不要出来

干涉。

记得有一次,她要出门去和一位朋友吃午饭;我正在她们家里坐着闲谈,

她要我去上她姐姐房里把一双新买的皮鞋拿来替她穿上。这一双皮鞋,似乎

太小了一点,我捏了她的脚替她穿了半天,才穿上了一只,她气得急了,就

举起手来向我的伏在她小腹前的脸上,头上,脖子上乱打起来。我替她穿好

第二只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有几处被她打得青肿了。到我站起来,对她微笑

着,问她“穿得怎么样”的时候,她说:“右脚尖有点痛!”我就挺了身子,

很正经地对她说:“踢两脚吧!踢得宽一点,或者可以好些!”

说到她那双脚,实在不由人不爱。她已经有二十多岁了,而那双肥小的

脚,还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脚一样。我也曾为她穿过丝袜,所以她那双肥

嫩皙白,脚尖很细,后跟很厚的肉脚,时常要作我的幻想的中心。从这一双

脚,我能够想出许多离奇的梦境来。譬如在吃饭的时候,我一见了粉白糯润

的香稻米饭,就会联想到她那双脚上去。“万一这碗里,”我想,“万一这

碗里盛着的,是她那双嫩脚,那么我这样的在这里咀吮,她必要感到一种奇

怪的痒痛。假如她横躺着身体,把这一双肉脚伸出来任我咀吮的时候,从她

那两条很曲的口唇线里,必要发出许多真不真假不假的喊声来。或者转起身

来,也许狠命的在头上打我一下的……”我一想到此地饭就要多吃一碗。

象这样活泼放达的老二,象这样柔顺蠢笨的我,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在

半年里发生出来的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当然可以想见得到了。况我当时,还

未满二十七岁,还没有娶亲,对于将来的希望,也还很有自负心哩!

当在陈家起坐室里说笑话的时候,我的那位友人的太太,也曾向我们说

起过:“老二,李先生若做了你的男人,那他就天天可以替你穿鞋着袜,并

且还可以做你的出气洞,白天晚上,都可以受你的踢打,岂不很好么?”老

二听到这些话,总老是笑着,对我斜视一眼说:“李先生不行,太笨,他不

会侍候人。我倒很愿意受人家的踢打,只教有一位能够命令我,教我心服的

男子就好了。”在这样的笑谈之后,我心里总满感着忧郁,要一个人跑到马

路去走半天,才能把胸中的郁闷遣散。

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我和她在大马路市政厅听音乐出来。老大老三都

跟了一位她们大姐夫的朋友看电影去了。我们走到一家酒馆的门口,忽而吹

来了两阵冷风。这时候正是九十月之交的晚秋的时候,我就拉住了她的手,

颤抖着说:“老二,我们上去吃一点热的东西再回去吧!”她也笑了一笑说:

“去吃点热酒吧!”我在酒楼上吃了两杯热酒之后,把平时的那一种木讷怕

羞的态度除掉了,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看见空洞的楼上,一个人也没有,

就挨近了她的身边对她媚视着,一边发着颤声,一句一逗的对她说:“老二!

我……我的心,你可能了解?我,我,我很想……很想和你长在一块儿!”

她举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又曲了嘴唇的两条线在口角上含着播弄人的微

笑,回问我说:“长在一块便怎么啦?”我大了胆,便摆过嘴去和她亲了一

个嘴,她竟劈面的打了我一个嘴巴。楼下的伙计,听了拍的这一声大响声,

就急忙的跑了上来,问我们:“还要什么酒菜?”我忍着眼泪,还是微微地

笑着对伙计说:“不要了,打手巾来!”等到伙计下去的时候,她仍旧是不

改常态的对我说:“李先生,不要这样!下回你若再干这些事情,我还要打

得凶哩!”我也只好把这事当作了一场笑话,很不自然地把我的感情压住了。

凡我对她的这些感情,和这些感情所催发出来的行为动作,旁人大约是

看得很清楚的。所以老三虽则是一个很沉郁,脾气很特别,平时说话老是阴

阳怪气的女子,对我与老二中间的事情,有时却很出力的在为我们拉拢。有

时见了老二那一种打得我太狠,或者嘲弄得我太难堪的动作,也着实为我打

过几次抱不平,极婉曲周到地说出话来非难过老二。而我这不识好丑的笨伯,

当这些时候心里头非但不感谢老三,还要以为她是多事,出来干涉人家的自

由行动。

在这一种情形之下,我和她们四姐妹,对门而住,来往交际了半年多。

那一年的冬天,老二忽然与一个新自北京来的大学生订婚了。

这一年旧历新年前后的我的心境,当然是惑乱得不堪,悲痛得非常。当

沉闷的时候,邀我去吃饭,邀我去打牌,有时候也和我去看电影的,倒是平

时我所不大喜欢,常和老二两人叫她做阴私鬼的老三。而这一个老三,今天

却突然的在这个南方的港市里,在这一个细雨蒙蒙的秋天的晚上,偶然遇见

了。

想到了这里,我手里拿着的那枝纸烟,已经烧剩了半寸的灰烬,面前杯

中倒上的酒,也已经冷了。糊里糊涂的喝了几口酒,吃了两三筷菜,伙计又

把一盘生翅汤送了上来。我吃完了晚饭,慢慢的冒雨走回旅馆来,洗了手脸,

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终于一夜没有合眼。我想起了那一年的正

月初二,老三和我两人上苏州去的一夜旅行。我想起了那一天晚上,两人默

默的在电灯下相对的情形。我想起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在她的帐子里叫我

过去,为她把掉在地下的衣服捡起来的声气。然而我当时终于忘不了老二,

对于她的这种种好意的表示,非但没有回报她一二,并且简直没有接受她的

余裕。两个人终于白旅行了一次,感情终于没有接近起来,那一天午后,就

匆匆的依旧同兄妹似的回到上海来了。过了元宵节,我因为胸中苦闷不过,

便在报馆里辞了职,和她们姐妹四人,也没有告别,一个人连行李也不带一

件,跑上北京的冰天雪地里去,想去把我的过去的一切忘了。把我的全部烦

闷葬了。嗣后两三年来,东飘西泊,却还没有在一处住过半年以上。无聊之

极,也学学时髦,把我的苦闷写出来,做点小说卖卖。然而于不知不觉的中

间,终于得了呼吸器的病症。现在飘流到了这极南的一角,谁想得到再会和

这老三相见于黄昏的路上的呢!啊,这世界虽说很大,实在也是很小,两个

浪人,在这样的天涯海角,也居然再能重见,你说奇也不奇。我想前想后,

想了一夜,到天色有点微明,窗下有早起的工人经过的时候,方才昏昏地睡

着。也不知睡了几久,在梦里忽而听到几声咯咯的叩门声。急忙夹着被条,

坐起来一看,夜来的细雨,已经晴了,南窗里有两条太阳光线,灰黄黄的晒

在那里。我含糊地叫了一声:“进来!”而那扇房门却老是不往里开。再等

了几分钟,房门还是不向里开,我才觉得奇怪了,就披上衣服,走下床来。

等我两脚刚立定的时候,房门却慢慢的开了。跟着门进来的,一点儿也不错,

依旧是阴阳怪气,含着半脸神秘的微笑的老三。

“啊,老三!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我惊喜地问她。

“还早么?你看太阳都斜了啊!”

说着,她就慢慢地走进了房来,向我的上下看了一眼,笑了一脸,就仿

佛害羞似的去窗面前站住,望向窗外去了。窗外头夹一重走廊,遥遥望去,

底下就是一家富室的庭园,太阳很柔和的晒在那些未凋落的槐花树和杂树的

枝头上。

她的装束和从前不同了。一件芝麻呢的女外套里,露出了一条白花丝的

围巾来,上面穿的是半西式的八分短袄,裙子系黑印度缎的长套裙。一顶淡

黄绸的女帽,深盖在额上,帽子的卷边下,就是那一双迷人的大眼,瞳人很

黑,老在凝视着什么似的大眼。本来是长方的脸,因为有那顶帽子深覆在眼

上,所以看去仿佛是带点圆味的样子。两三年的岁月,又把她那两条从鼻角

斜拖向口角去的纹路刻深了。苍白的脸色,想是昨夜来打牌辛苦了的原因。

本来是中等身材不肥不瘦的躯体,大约是我自家的身体缩矮了吧,看起来仿

佛比从前高了一点。她背着我呆立在窗前。我看看她的肩背,觉得是比从前

瘦了。“老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我扣好了衣裳,向前挨近了一步,一

边把右手拍上她的肩去,劝她脱外套,一边就这样问她。她也前进了半尺,

把我的右手轻轻地避脱,朝过来笑着说:

“我在这里算帐。”

“一清早起来就算帐?什么帐?”

“昨晚上的赢帐。”

“你赢了么?”

“我哪一回不赢?只有和你来的那回却输了。”

“噢,你还记得那么清?输了多少给我?哪一回?”

“险些儿输了我的性命!”

“老三!”

“你这脾气还没有改过,还爱讲这些死话。”

以后她只是笑着不说话,我拿了一把椅子,请她坐了,就上西角上的水

盆里去嗽口洗脸。

一忽儿她又叫我说:

“李先生!你的脾气,也还没有改过,老爱吸这些纸烟。”“老三!”

“幸亏你还没有改过,还能上这里来。要是昨天遇见的是老二哩,怕她

是不肯来了。”

“李先生,你还没有忘记老二么?”

“仿佛还有一点记得。”

“你的情义真好!”

“谁说不好来着!”

“老二真有福分!”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好久不通信了,前二三个月,听说还在上海。”

“老大老四呢?”

“也还是那一个样子,仍复在民德里。变化最多的,就是我吓!”

“不错,不错,你昨天说不要我上你那里去,这又为什么来着?”

“我不是不要你去,怕人家要说闲话。你应该知道,阿陆的家里,人是

很多的。”

“是的,是的,那一位华侨姓陆吧。老三,你何以又会看中了这一位胖

先生的呢?”

“象我这样的人,那里有看中看不中的好说,总算是做了一个怪梦。”

“这梦好么?”

“又有什么好不好,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莫名其妙,怎么又会和他结婚的呢?”

“什么叫结婚呀。我不过当了一个礼物,当了一个老大和大姐夫的礼

物。”

“老三!”

“他怎么会这样的早死的呢?”

“谁知道他,害人的。”

因为她说话的声气消沉下去了,我也不敢再问。等衣服换好,手脸洗毕

的时候,我从衣袋里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二点过了三个字了。我点上一枝

烟卷,在她的对面坐下,偷眼向她一看,她那脸神秘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一

点踪影。下沉的双眼,口角的深纹,和两颊的苍白,完全把她画成了一个新

寡的妇人。我知道她在追怀往事,所以不敢打断她的思路。默默的呼吸了半

刻钟烟。她忽而站起来说:“我要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已经走到了

门口。我追上去留她,她脸也不回转来看我一眼,竟匆匆地出门去了。我又

追上扶梯跟前叫她等一等,她到了楼梯底下,才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我看

了一眼,并且轻轻地说:“明天再来吧!”

自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差不多总抽空上我那里来。两人的感情,也渐

渐的融洽起来了。可是无论如何,到了我想再逼进一步的时候,她总马上设

法逃避,或筑起城堡来防我。到我遇见她之后,约莫将十几天的时候,我的

头脑心思,完全被她搅乱了。听说有呼吸器病的人,欲情最容易兴奋,这大

约是真的。那时候我实在再也不能忍耐了,所以那一天的午后,我怎么也不

放她回去,一定要她和我同去吃晚饭。

那一天早晨,天气很好。午后她来的时候,却热得厉害。到了三四点钟,

天上起了云障,太阳下山之后,空中刮起风来了。她仿佛也受了这天气变化

的影响,看她只是在一阵阵的消沉下去,她说了几次要去,我拚命的强留着

她,末了她似乎也觉得无可奈何,就俯了头,尽坐在那里默想。

太阳下山了,房角落里,阴影爬了出来。南窗外看见的暮天半角,还带

着些微紫色。同旧棉花似的一块灰黑的浮云,静静地压到了窗前。风声呜呜

的从玻璃窗里传透过来,两人默坐在这将黑未黑的世界里,觉得我们以外的

人类万有,都已经死灭尽了。在这个沉默的,向晚的,暗暗的悲哀海里,不

知沉浸了几久,忽而电灯象雷击似的放光亮了。我站起了身,拿了一件她的

黑呢旧斗篷,从后边替她披上,再伏下身去,用了两手,向她的胛下一抱,

想乘势从她的右侧,把头靠向她的颊上去的,她却同梦中醒来似的蓦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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