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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小传
叶圣陶,中国现代着名作家。1894年10月28日诞生于江苏苏州一清贫的市民家庭,1988年2月16日病逝于北京。原名绍钧,字秉臣,辛亥革命后改字圣陶,笔名有叶匋、允倩、斯提、郢、郢生等。1911年中学毕业,因家庭生活困窘无力升学,1912年至 1923年先后在杭州、上海、北京等地任教,对教育界状况和知识分子情态了解甚深,为此后创作奠定了丰厚的生活基础。
青少年时期即酷爱文艺,曾为诗社 “放社”盟主。1911年开始发表诗歌及文言小说等。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发生,其创作一发不可收。1921年参予发起新文学第一个社团“文学研究会”,作品数量之多、体裁之广、知识分子形象刻划之真切,颇为新文学文坛所瞩目。小说《隔膜》、《火灾》、《线下》、《城中》诸集,在关注妇女命运、憧憬人生的“美”与“爱”、思考知识分子道路的同时,“冷静地谛视人生,客观的、写实的描写着灰色卑琐的人生。”(茅盾语),成为新文学作品中放射异彩的独特篇章。同期,开创了现代童话创作这一新型文学体裁,童话集 《稻草人》和此后出版的《古代英雄的石像》,文字优美、清新,想象丰富、诗意盎然,寓善恶、美丑的评判于浅易的故事之中,艺术魅力经久不衰。散文合集 《剑鞘》、 新诗合集 《雪朝》中的作者诸篇,笔致诚朴、淡雅、从不同侧面反映出作家的人生评价和创作才华。
1922年与朱自清等创办新文学第一个诗刊-- 《诗月刊》。
1923年至 1937年先后任上海商务印书馆和开明书店编辑,参予编辑文学研究会刊物《小说月服》、《文学旬刊》和《中学生》、《文学》等杂志。此期短篇小说、童话多收入《未厌集》、《四三集》,散文多收入《脚步集》、《未厌居习作》。面对内敌外侮的种种行径,叶圣陶的创作风格也由沉稳、冷隽转而为热烈与愤激。有“扛鼎”之作称谓的长篇 《倪焕之》于1928年出版,成为现代知识分子在“五四”前后十余年时代壮潮激荡下,艰难探索,走向集体主义的真实记录。同期编发文学新人丁玲、巴金等人的处女作,文学“伯乐”之举成为美谈。
抗日战争时期,辗转苏州、武汉、成都、重庆,最后返回上海,坚持编辑出版工作和爱国宣传。角放战争时期积极参加反对独裁统治、要求民主自由的爱国运动。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语文教学研究愈益深入,编辑自幼儿园起至大学国文教材多种,论文辑为《作文论》、《文章例话》、《文章讲话》等,对教师、学生均深有裨益。全国解放后,长期担任出版、教育界领导工作,仍笔耕不缀,出版诗歌、散文、童话、教育论文多种。
在新文学作家中,叶圣陶以德高望重、“一本真诚”着称,文如其人,诚如茅盾所说:“你要从他作品中找寻惊人的事,不一定有;然而即在初无惊人处,有他的那种净化升华人的品性的力量。……圣陶的朴素谨严的作风及其敦厚诚挚的情感自有不可及处。”
叶圣陶主要著作书目
隔膜 (短篇小说集)1922年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雪朝 (新诗合集)与周作人、朱自清等人合著,1922年6 月,上海,
商务印书馆
火灾 (短篇小说集)1923年 11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稻草人 (童话集)1923年 11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作文论 (论文集)1924年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剑鞘 (散文合集)与俞平伯合著,1924年 11月,北京,霜枫社
线下 (短篇小说集)1925年 10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荀子 (选注)1925年 11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城中 (短篇小说集)1926年 7 月,上海,开明书店
札记 (选注)1926年 7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传习录 (点注)1927年 1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苏辛词 (选注)1927年9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风浪 (儿童歌剧)1928年5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周姜词 (选注)1929年 7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倪焕之 (长篇小说)1929年8 月,上海,开明书店
古代英雄的石像 (童话集)1931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脚步集 (散文、小说集)1931年9 月,上海,新中国书局
文心 (文艺论集)与夏丐尊合著,1934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开明初小国语课本 1933 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开明高小国语课 1934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十三经》索引1933年8 月,上海,开明书店
开明国文讲义 与夏丐尊等合编,1934年 11月,上海,开明书店
国文百八课 与夏丐尊合编1935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作文概说 1935年9 月,上海,亚细亚书局
未厌居习作 (散文集)1935年 12月,上海,良友复兴图书印刷公司
文章例话 (文艺论集)1937年2 月,上海,开明书店
初中国文教本 与夏丐尊合编,1937年6 月,上海,开明书店
文章讲话 (文艺论集) 1938 年4 月,上海,开明书店
阅读与写作 (文艺论集)与夏丐尊合著,1938年4 月,上海,开明
书店
遗腹子 (小说,英汉对照本)1941年,上海,地球出版社
精读指导举隅 (文艺论集)与朱自清合著,1942年3 月,重庆,商
务印书馆
中学精读文选 与胡翰先合编,1942年 1月,桂林文化供应社
略读指导举隅 (文艺论集)与朱自清合著,1943年 1月,重庆,商
务印书馆
西川集 (杂文、小说集)1945年 1月,重庆,文光书店
国文教学 (文艺论集)与朱自清合著,1945年4 月,上海,开明书
店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 (甲种)与郭绍虞等合编,1946年 7 月,上海,
开明书店
少年国语读本 1947 年 7 月,上海,开明书店
开明新编国文读本[乙种]与徐调孚等合编,1947年8 月,上海,开
明书店
叶圣陶文集 1948年 1月,上海,春风书店
开明新编高级国文读本 与朱自清、吕叔湘合编,1948年 7 月,上海,
开明书店
儿童国语读本 1948年8 月,上海,开明书店
幼童国语读本 1949年 1月,上海,开明书店
寒假的一天 (短篇小说)1953年 12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个练习生 (短篇小说)1955年5 月,北京,通俗读物出版社
叶圣陶童话选 1956年5 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抗争 (短篇小说集)1958年4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小记十篇 (散文集)1958年8 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箧存集 (诗集)1960年8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评改两篇作文 (评论)1964年3 月,北京出版社
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 (上、下)1980年8 月,北京,教育科学出版
社
文言读本 与朱自清、吕叔湘合编,1980年 12月,北京,商务印书
馆
叶圣陶论创作 1982年 1月 上海文艺出版社
日记三抄 1982 年 1月,广州,花城出版社
叶圣陶散文 甲集 1983 年3 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叶圣陶序跋集 1983 年 12月,北京,三联书店
我与四川 1984 年 1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叶圣陶散文 乙集 1984 年 12月,北京,三联书店叶圣陶集 (1—25
卷)1987年 7 月至1994年9 月,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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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一个人!》
伊生在农家,没有享过 “呼婢唤女”“傅粉施朱“的福气,也没有
受过 “三从四德”“自由平等”的教训,简直是很简单的一个动物,伊
自出母胎,生长到会说话会行动的时候,就帮着父母拾些稻藁,挑些野
菜。到了十五岁,伊父母便把伊嫁了,因为伊早晚总是别人家的人,多
留一年,便多破费一年的穿吃零用,倒不如早早把伊嫁了,免得白掷了
自己的心思财力,替人家长财家。伊失家呢,本来田务忙碌,要雇人帮
助,如今把伊娶了,即不能省一个帮佣,也得抵半条耕牛。伊嫁了不上
一年,就生了个孩子,伊也莫明其妙,只觉得自己睡在母亲怀抱里还是
昨天的事,如今自己是抱孩儿的人了。伊的孩子没有摇篮睡,没有柔软
的衣服穿,没有清气阳光充足的地方住,连睡在伊的怀里也只有晚上睡
觉的时候才得享受,白天只睡在黑蜮蜮的屋角里。不到半岁,他就死了。
伊哭得不可开交,只觉以前从没这么伤心过。伊婆婆说伊不会领小孩,
好好一个孙儿被伊糟蹋死了,实在可恨!伊公公说伊命硬,招不牢子息,
怎不绝了我一门的嗣!伊丈夫却没别的话说,只说要是在赌场里百战百
胜,便死十个儿子也不关我事!伊听了也不去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
是朝晚地哭。
有一天伊发见了新奇的事了:开开板箱,那嫁时的几件青布大袄不
知那里去了。后来伊丈夫喝醉了,自己说是他当掉的。冬天来得很快,
几阵西风吹得人彻骨地冷。伊大着胆央求丈夫把青布袄赎回来,却吃了
两个巴掌。原来伊吃丈夫的巴掌早经习以为常,惟一的了局便是哭。这
一天伊又哭了。伊婆婆喊道, “再器!一家人家给你哭完了!”伊听了
更不住地哭。婆婆动了怒,拉起捣衣的杵在伊背上抽了几下。伊丈夫还
加上两个巴掌。
这一番伊吃得苦太重了。想到明天,后天,……将来,不由得害怕
起来。明天朝晨,天还没亮透,伊轻轻地走了出来,私幸伊丈夫还没醒。
西风像刀,吹到脸上很痛,但是伊觉得比吃丈夫的巴掌痛得轻些,就也
满足极了。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到了一条河边,才停了脚步。这条河
里是有航船经过的。
等了好久,航船经过了,伊就上了船。那些乘客好似个个会催眠术
的,一见了伊,便知道是在家里受了气,私自逃走的。他们对伊说道,
“总是你自己没长进,才使家里人和你生气。即使他们委屈了你,你是
年幼小娘,总该忍耐一二。这么使性子,碰不起,苦还有得吃!况且如
今了逃了出去,靠傍谁呢?不如趁原船归去罢。”伊听了不答应,只低
着头不响。众客便有些不耐烦。一个道, “不知伊想的什么心思,论不
定还约下了汉子同走!”众人便哗笑起来。伊也不去管他们。
伊进了城,九到一家荐头。荐头把伊荐到一家人家当佣妇。伊的新
生活从此开始了:虽也是一天到晚地操作,却没下田耕作这么费力,又
没人说伊,骂伊,打伊,便觉得眼前的境地非常舒服,永远不愿更换了。
伊惟一的不快,就是夜半梦醒时思念伊已死的孩子。
一天,伊到市上买东西,遇见一个人,心里就老大不自在,这个人
是村里的邻居。不到三天,就发生影响了:伊公公寻了来。开口便嚷道,
“你会逃,如今寻到了,可再能逃?你若是乖觉的,快跟我回去!”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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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不敢开口,奔到里面,伏在主母的背后,只是发呆。主母便唤伊公
公进来对他说, “你媳妇为我家帮佣,此刻约期还没满,怎能去?”伊
公公无可辩论,只得狠狠地叮嘱伊道, “期满了赶紧归家!倘若再逃,
我家也不要你了,你逃到那里,就在那里卖掉你,或是打折你的腿!”
伊觉得这舒服的境地,转眼就成空虚的,非常舍不得。想到将来……
更害怕起来。这几天里眼睛就肿了,饭就吃不下了,事也就做不动了。
主人知道伊的情况,心想如今的法律,请求离婚,并不烦难,便问伊道,
“可情愿和夫家断绝?”伊答道,“那有不愿!”主人便代伊草了个呈
子,把种种以往的事实,和如今的心愿,都叙述明白,预备呈请县长替
伊作主。主妇说道, “替伊请求离婚,固然很好,但伊不一定永久做我
家帮佣的。一旦伊离开了我家,又没别人家雇伊,那时候伊便怎样?论
情呢,母家原该收留伊,但是伊的母家可能办到?”主人听了主妇的话,
把一腔侠情冷了下来,只说一声 “无可奈何!”
隔几天,伊父来了,是伊公公叫他来的。主妇问他, “可有救你女
儿的法子?”他答道, “既做人家媳妇,要打要骂,概由人家,我怎能
作得主?我如今单是传伊公公的话叫伊回去罢了。”但是伊仗着主母的
回护,没有跟伊父同走。
后来伊家公婆托着邻居进城的带个口信,说伊丈夫正害病,要伊回
去服侍。伊心里只是怕回去,主母就替伊回绝了。
过了四天,伊父亲又来了。对伊说, “你的丈夫害病死了,再不回
去,我可担当不起。你须得跟我走!”主母也说, “这一番你只得回去
了。否则你家的人就会打到这里来!”伊见眼前的人没一个不叫伊回去,
心想这一番必定应该回去了。但总是害怕,总是不愿意。
伊到了家里,见丈夫直僵僵地躺在床上,心里很有些儿悲伤。但也
想,他是骂我打我的!伊公婆也不叫伊哭,也不叫伊服孝,却领伊到一
家人家,受了廿千钱,把伊卖了。伊的父亲,公公,婆婆,都以为这个
办法是应当的。他们心里原有个成例:不种了田,便卖耕牛,伊是一条
牛,——一样地不该有自己的主见——如今用不着了,便该卖掉。把伊
的身价充伊丈夫的殓费,便是伊最后的义务!
一九一九,二,一四
(原载1919年3 月 《新潮》月刊1卷3 号)
低 能 儿
一天早上,阿菊被他的父亲送进一个光明空阔透气的地方,他仿佛
从一个世界投入别一个世界里。他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条破坏的长
凳,已使他的小身躯加旋不得;半截的板门撑起,微弱的光线从街上透
进来,——因为对面是典当里库房的高墙,——使他从不曾看清他母亲
的面庞;门外墙角,是行人的小便处,时常有人在那里图一己的苟且的
便当,使他习惯了不良空气的呼吸。现在这个境界在那里呢?他真投入
了别一个世界了!
阿菊的父亲是给人家做零雇的仆的。人家有喜事丧事,雇他去上宾
客们的菜,伺候宾客们的茶水烟火;此外他还当码头上起贷落贷的脚夫。
人家干喜庆哀吊的事,酒是一种普遍而无限量施与的东西,所以他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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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一醉的机会;否则也要靠着酱园里的酒缸盖上,喝上两三个铜子麦
烧,每喝一口总是时距很长,分量很少,像是舍不得喝的样子,直到酱
园收夜市,店门快关了,才无可奈何地喝干了酒,一摇一摆地归家去。
那时阿菊早睡的很熟了。
阿菊的母亲是搓草绳的。伊的眼皮翻了出来,常常分泌眼泪,眼球
全网着红丝,——这个是他们家里的传染病,阿菊父子也是这样,不过
较轻些。伊从起身到睡眠总坐在一条破长凳子,两手像机器似地工作。
除了伊的两手,伊的身躯动也不动,眼睛瞬也不瞬;伊不像有思想,不
像有忧乐,似乎伊的入世只为着那几捆草绳而来的。当阿菊初生时,他
尖着小嘴衔着伊的乳,小手没意识地抓着,可爱的光辉的小眼睛向伊的
面庞端相着;对于那些,伊似乎全无知觉,只照常搓伊的草绳。他吸了
一会乳,便被弃在一个几乎站不住的草窠里。他咿呀欲达意罢,号哭欲
起来罢,伊总不去理会他,竟同没什么在旁边一样;柔和的催眠声,亲
密的抚慰语,在伊的声带和脑子里是没有种子的!他到了四岁,还是吸
伊淡薄的乳浆,因为这么可以省却两小碗粥;还是躺在那个破草窠里,
仰看黑暗的尖垢的屋板,因为此外更没别的可以容他的地方。
阿菊今年是八岁了。除了一间屋子和门前的一段街道,他没有境遇;
除了行人的歌声,小贩的叫卖的,母亲的咳嗽声,和自己的学语声,啼
哭声,他没有听闻;除了母亲,他没有伴侣——父亲只伴他睡眠;他只
有个很狭窄的世界。今天他才从这很窄狭的世界投入别一个宽阔的世界
里!
他被一位女教师抚着肩,慈爱地轻婉地问道, “你知道你自己的名
字么?”他从没经过被询问,这是骤然闯进他生命里的不速之客,竟使
他全然无法应付。他红丝网满的眼睛瞪住了,本来滑润的泪泉里不绝地
涌出眼泪来。那位女教师也不再问,但携着他的手走到运动场里。他的
小手感觉着温的柔的爱的接触,是他从没尝过的,引起了他的怅惘,恐
怖,疑虑,使他的脚步格外地迟缓,滞顿,似乎他在那里猜想道, “人
和人的爱情这么浓郁么?”
运动场里没有一件静止的凝滞的东西:十几株绿树经了风微微地舞
着,无数雀儿很天真地在树上飞跃歌唱;秋千往还着,浪木震荡着,皮
球腾跳着,铁环旋转着,做那些东西的动原的小儿们更没有一个不活泼
快乐,正在创造他们的新的生命。阿菊随着那位女教师走,他那看惯了
黑暗的眼睛经辉耀的壮丽的光明射映着,几乎张不开来。他勉强定眼看
去,见那些和自己一样而从没亲近过的孩子们。他自知将要加入他们的
群里,心里便突突地跳的快起来,脚下没有劲了,就站住在场角一株碧
桃树下。女教师含笑问道, “你不要同他们一起玩耍么?”他并不回答;
他那平淡的紧张的小面庞只现出一种对于他的新境遇觉得生疏淡漠的神
情。他的视官不能应接这许多活动不息的物象,他的听官不能应接这许
多繁复愉快的音波,他的主宰此刻退居于绝无能力的地位了!女教师见
他不答也不动,便轻轻地抚他的背说道,“你就站在这里看他们玩耍罢。”
伊姗姗地走入场中,给伊的小友做伴侣去了。
一个小皮球流星似地飞到他的头上来,打着头顶又弹了出去,才把
他迷惘的主宰唤醒,使他回复他微弱的能力。于是他觉得那温的柔的爱
的接触没有了;四顾自己的周围,那携着自己的手的人在那里呢?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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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又是什么东西?母亲的手掌么?没有这么轻。桌子的角么?没有
这么软。这件东西真奇怪,可怕,他那怯弱的心里想,这里不是安稳的
地方,是神秘的地方;心里想着,两脚尽往后退,直到背心靠往了墙才
止。他回转身来,抚摩那淡青色的墙壁,额角也抵住在上边,像要将小
身躯钻进去。然而墙壁是砖砌的,那解得爱护他,那里肯放开他坚硬的
冰冷的怀抱容纳他,使他避免惊恐,安定心魂呢?
阿菊坐在课室里了。全室二十几个孩子,都不过五六岁左右,今天
他加入他们的群里,仿佛平坂冈的丛山间插一座瑰伟的雄峰。他以前只
有他家里的破草窠破长凳是他的座位,如今他有了新的座位,依然照他
旧的姿势坐着,在一室里就呈个特异的色彩。他的上半身全拥在桌子上,
胸膛磕着桌沿,使他的呼吸增加速度;两脚蜷了起来,尘泥满封的鞋子
压在他并坐的孩子的花衫上边。那位女教师见他这样,先坐给他看,给
他一一说明,更指着全室的孩子教他学无论那一个都好。他看了别人的
榜样,勉强将两脚垂下,踏着了地;但不到一分钟又不知不觉地蜷了起
来。他的胸膛也很不自然地离开了桌沿;一会儿身躯侧向右面,靠着了
并坐的孩子。那个孩子嚷道, “你不要来挤我!”他才醒悟,恐惧,现
出怅惘的愕顾。一阵率性的附和的喧笑声发出来,各人的耳鼓都感到剧
烈的震动。这个在他的经验里直是个可怕的怪物,他的上半身不由得又
全拥在桌子上。
女教师命出许多耍孩儿来,全室孩子的注意力,便一齐集注在教师
的桌子上。那些耍孩儿或裸体,或穿红色的马甲遮着胸腹,嫩红的小臂
和小腿却全然赤露;将他们睡倒了,一放手便跟着站起来,左右摇动了
几回,照旧站得挺直。真是个可爱的东西!在阿菊看了更是大扩眼界。
他那简单的粗莽的欲望指挥着他的手前伸,想去取得他们,可是伸到了
充分地直还搭不到教师的桌子;同时那怯懦的心又牵着他的手似乎不好
意思地缩了下去。女教师已暗地窥见了他。便笑着对他道, “你可将这
几个可爱的小朋友数一数。”他迟疑了好一会,经过两三回催促,才含
糊地才可听闻地数道, “一,二,三,六,五,八,四,……”女教师
微微摇着头,转问靠近伊桌子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扳着小指,发出
尖脆的声音数了,竟没弄错数序。几个孩子跟着伊的尾声喊道, “伊数
得对!”女教师温颜附和道, “果然伊数得对!我给你们各人一个去玩
耍罢。”
阿菊取耍孩儿在手,这个是他希望而不敢希望的,几乎不自信是真
实的事。他只对着耍孩儿呆看,是他唯一的玩弄的方法。
“你们可知那些可爱的小朋友们住在那里?”女教师很真诚地发
问。
“他们住在屋子里,”群儿作谱和的语调回答。
“屋子里怎么进去?”
“有门的。”
“门比他们的身躯高呢,低呢,阔呢,狭呢?”伊非常悦乐,笑容
含优美的画意,语调即自然的音乐。
“阔!高!”有几个说,“自然比他们阔,高!”在那些声音里,
露出一个单调的无力的 “低”字的音来,这是阿菊回答的。
“门怎么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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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这个东西,”群儿齐指室门的拉手。
“请你开给我们看,”伊指一个梳着双辫的女孩子说。
那女孩子很喜欢受这使命,伊走到门首,执着拉手往身边拉。但是
全无影响。
一部分孩子见他们的同伴不成功,都自告奋勇道, “我能开!这么
一旋就开了。”
女教师便指一个男孩去。他执着拉手一旋,再往身边拉,门果真开
了。伊和群儿都拍手庆贺他的成功。伊更发清朗的语音向群儿道, “我
们开门必要先这么一旋。”说罢,都大家依次去试。
这事轮到阿菊,就觉得是一种最艰难的功课。他拉了一会拉手,不
成,又狠命地把他旋转,也不成,便用力向外推,然而何曾推开了半缝。
他窘极了,脸皮红到发际,眼泪含在眶里,呼吸也喘起来了,不由得弃
了拉手在门上乱敲。但是外面那里有应门的人等着呢?
那位女教师揿着钢琴,先奏了一曲,便向群儿——他们环成一个圆
圈站在乐舞室里了——说, “我们要唱那蝴蝶之歌哩。”他们笑颜齐开
了,双臂都平举着,有几个已作蝶翅蹁跹的姿势。琴声再作,那妙美的
愉悦的人心之花宇宙之魂的歌声也随之而发:
飞! 飞!飞!飞到花园里。
这里的影致真美丽。
有红花辅的床供我们睡眠;
有绿草织的毯供我们游戏。
飞呀! 飞呀! 我们飞得高,飞得高!
飞呀! 飞呀! 我们飞得低,飞得低!
小 说
我们飞作一团,不要分离。
你看花在笑我们了,笑得脸儿更红了。
哈! 哈! 哈!
花呀!你来和我们一起飞!
来呀!和我们一起飞!
阿菊立在群儿的圈子里,听不出他们唱些什么,但觉自顶至踵受着
感动,一种微妙醉心的感动。他的呼吸和琴声歌声应和着,引起一种不
可描写的快慰,适意,超过他从前唯一的悦乐——衔着他母亲的乳睡眠。
于是他的手舞动起来,嘴里也高高低低地唱起来;这个舞动呈个触目的
拙劣的姿势,没有别的孩子那么纯熟灵活;歌呢,既没词句,又没有节
奏,自然在大众的歌声里被挤了出来。然而这个与他何涉呢?他总以为
是舞了,唱了。刚才的窘急,惶恐,怯懦,……他完全和他们疏远了。
只可惜他领略歌和舞这么晚!况且他能将以后的全生活沉浸在那些里边
么!
阿菊第一天进学校的故事,要算他生活史里最重要的一页了。然而
他放学归家,回入他旧的狭窄的世界的时候,他母亲和平日一样,只顾
搓伊的草绳,并不看他一眼,问他一声。他自去蹲在黑暗的墙角旁边,
玩弄他在学校里偷摘的一根绿草。论不定因这绿草引起了他纷乱的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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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如梦的记忆,使那些窘急,惶恐,怯懦,感动,快慰,适意,……立
刻一齐重新闯进他的生命里。晚上他的父亲喝醉了人家的残酒归来,模
到板铺的卧榻倒身便睡;他早上曾送他的儿子进学校,进别一个世界,
是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一九二0,一二,二0
(原载1921年2 月 《小说月报》12卷2 号)
《恐怖的夜》
天上没有一点星,浓厚的乌云一块一块地堆着,只有堆得稀薄的地
方漏些滞黯的光。颤动而疾驰的电光像马鞭子似地抽过,也仿佛有紧张
而有力的声音,一切景物都放出光明和活动来。但这不过是一闪的鞭子
过了,他们又归于黑暗和沉寂了。
电光越抽越急,结果却使一切分外黑暗,分外沉寂。滞黯的光慢慢
地给添上的乌云补没,天上更没一丝儿缝,似乎大气也沉了好些。蝉声,
不知为什么停了。更没别的声息。
我站在我家的门前,就是这黑暗的空间里,一盏煤油灯藏在门的背
后,不使透出光到街上,因为怕惹起行人的注意和惊异。期待的心使我
异常烦躁;汗珠不绝地渗出来,单衫和皮肤早已粘着了。 “我弟的船此
刻在那里了?进了港么?还在江中么?……今天也许不来么?没有来得
及搭火车么?……这个不见得会罢?”循环不歇地占据我的脑海的,无
非是这些悬猜,疑虑,自慰的念头。
偶然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行人,他的脚步声,衣裳窸窣声,灯笼动荡
声,打破了这个无边的沉寂。他不知我站在那里,只是俯首走过,靠着
灯笼昏淡的一圈光引导他的先路,一会儿,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于
是一切和先前一样。
“我回进去坐坐罢,他还有一刻到呢。……不行!他的船也许因舟
人的努力力或是水势的顺流,再摇一两橹,就到对面的水埠了。我待听
得下篙的声音,便走下水埠,喊一声 ‘我的弟弟!’这是何等的快慰。
我怎肯抛弃这个快慰的机会呢?我必须在这里等他!”我这样想就依旧
站着。
时间的脚声虽然静默,我却觉得他是很迟缓的,因此引起了嫌恶的
意思。越是嫌恶越使心地烦躁。鞭不光明的长空我不想看了,无边的沉
寂里自然没什么可听的;还是背诵些诗句罢!然而一时竟想不起来。我
才感觉那孤独的无事的闷郁,此时已深深地射中我的心胸了。这个感觉
是说不出地难堪,我便希望更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行人走过,做我暂时的
伴侣。但是期待第二个行人,又是增进烦闷的引火线!
忽然有胡琴的声音起了,想是沿河乘凉的人拉的。那声音从水面扩
散开来,格外地清脆响亮。我的寂寞的耳官自然很欢迎他。
胡琴响了一会,干燥而粗野的喉咙里跟着发出歌声来,抑扬徐疾不
尽和弦音一致,词句也不很清楚。忽然间翻入高调,喉咙竭力提高,却
发不出声音。于是琴弦上骤然截止的散音一响,就没有声音了。继续着
便是一阵男女宏细诸声混合的狂笑。在这闷沉的天幕底下,那些声浪似
乎凝聚了起来,隔了好一会,还在耳际流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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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要下大雨了;云堆得愈厚,使我几乎看不出对面的水埠;电光越
长越细越快,一条一条地钻入云的深处。摇橹声,下篙声,还全然没有
消息呢!
一个落伍的蜻蜒,他的膜质的翅触着墙上,发出干脆而微弱的声音。
这个也足以略慰我的寂莫。我便想, “今夜竟没见一个萤虫。”“倘若
有了蜻蜓的膜翅,”我又想, “更借了萤虫的光明,飞升起来,寻见我
弟的归舟,一路照他到家,岂不比独自站在这里有味而多情么?……人
不如虫呀!……但是,生物进化的阶段里,人却居优异的地位。……进
化论对于生物之起源的解释,总不能使人满意。……达尔文的胡子真长
真浓,他吃喝的时候一定很累事。……我的胡了隆到了颈部,留长起来,
不是和他一个样子么?”……
联想很可以拿蔓草来比喻:蔓草根在这里,能够爬过破墙,纠结着
邻园灌木的干本,末端却伏在树下的乱草里;你要去寻他的根本何在,
或是怎样蔓延开来的,是一件极难的事。人心一时联想起的种种也就是
这个样子,从 “蜻蜒”竟蔓延到“我的胡子。”街上有脚声了,我所期
待的第二个行人来了,才将我联想的藤截断。
脚步到我的面前,那人便站住了,发冷峭的音问道, “是谁?”我
辫不清那人的面目,但听得出是住在我家后屋的漆匠阿喜的声音,便答
道, “是我。”
“先生,原来是你。这个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很以为奇怪。
“我候我的弟弟,他从车站乘了舟归来,想来快要到了。”
“他决不会来了!今天开出去的航船没有到车站,半途折回,五点
时候就停泊在码头了。”他个个字音都含有断定的意味。
“我们是雇舟去候的,他不坐航船。”我的语音不由得艰涩而颤动,
因为阿喜的话违反于我的期望。我竟没觉察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阿喜发出迟疑的轻微的语音,“便是雇舟去接,也不见得一定会来。
吾听人说车站附近一带的火车轨道已被拆断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微,却深深刺入我的脑海;我的血管突然紧张,血
液流动就加了速度。 “你这话确么?为的什么事?”我仅能勉强作简短
的问话。
“听说是车站东面的兵和车站西面的兵有了什么不合意的地方,便
面对面迎拢来,预备开火。但是彼此又互相畏忌,怕火车载着他们真个
碰了面,所以西面的兵便将轨道拆断了,——这或者正中东面的兵的心
怀。这个消息一定是确的,因为本镇的水师船,今天午前一齐受着上官
的命令调了出去,邮船又没有到,便是两个最可靠的证据。”阿喜的语
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又很有几个字变了音,可知他的心里正含着强烈的
惊恐呢。他在讲兵的事情,或者他的幻想里觉有无数的兵举起了枪转绕
着他;他怕说话被他们听见了,劳他们动怒和放枪,所以只用最低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