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与别人,就是抱着外甥剃第一回的头,牵着外甥入塾拜师,以及 .2
的被袱。
“还不是玩那老套子么?”他含糊地回答,手里正打好绳子的结。
“我不该前几天把被袱先当了!倘若留到今天,至少好……唉,倒霉!”
席占魁不管这个伙伴在旁边叹气,径自背着被袱走出去。觉得营里
有点异样:两个三个弟兄聚集一起,不背着被袱衣服一类的东西。他暗
暗告诉自已道, “这一回一定戴得成了。金光光的,套在指头上,多漂
亮!”这样想时,很有劲地在街上走,犹如大检阅的时候。
粉墙上一个满墙的 “当”字在他前面了,仿佛一个大大的贮钱的坛,
开着盖,张着口,在那里等他。他走得更其着力,三脚两步,已来到石
库门前。门里跑出三个人来,擦肩而过,带笑带骂地咕噜着。他眼角瞥
见,知道是同营的。 “他们还要早,好乖巧的东西!”便跨进门去,站
在高高的柜台前面。
柜台里面一个小伙子正在打呵欠,用手掌拭眼泪,他从手指间窥见
了进来的主顾,只作没有看见,就站起来到摆茶壶的地方斟茶去。呵欠
似乎有传染性的,旁边一个老伙友随即染到了,也哈哈地打起来。同时
他觉得有点倦意,便举起手来在眉目间只是抚摩。席占魁见一个年轻的
走开了,就走向老伙友的前面。看他两手尽管不放下来,未免有些不耐
烦,带呼带斥地说, “不做生意么!”随把背着的被袱摔在柜台上。
老伙友觉得周身一凛;同时直觉地想, “又是北方的声音!”放下
手时, “当真又是一个!”就跨开一条腿作离开座位的姿势。但是立刻
想起这样很不妙,只得默默地把跨开的腿缩了回来。勉强撮着笑脸说,
“做生意,做生意,那有不做的道理?这条被袱么?你老总预备当多
少?”说着,回头来望所有在柜台里的同事,意思是表示现在被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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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需要强有力的应援。但是所有七同事都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喝茶的
喝茶 ,按着算盘发呆的按着算盘发呆,没有一个 像要出兵救援的。老
伙友着了急,只有暗自诅骂这时辰的不吉利。 “偏偏又来一个,偏落在
我手里!刚才小唐打发那三个,何等不容易,他还是能言舌辩的呢!恶
时辰,恶时辰……”
“二十块钱,”席占魁响朗地宣告。
“那里当得到,”老伙友有点发抖,又轻又联贯,说了这一句。“当
不到么?依你讲多少?”
老伙友最好不要开口,但是这当儿又不得不开口。 “平常人来当,
不过八毛一块;老总们来了,格外优待,至多块八两块:我们这里向例
是这样的。”
“我不管,我这条被袱要当二十块!”席占魁重实地拍着柜台上的
被袱,扬起了好些尘悄,在斜来的阳光中乱舞。
老伙友似乎心一了许多了;这样的无理勒当,他觉得有纠辩的必要,
虽然这重实的一拍颇有点汹汹的意思。他相着被袱说, “这样的被袱,
就是买一条新的,那里消二十块钱?老总,你要明白。你真心要当,照
平日的规矩足估计,格外优待,写了两块钱罢。”
“这老家伙!”席占魁枯黄的脸上耀着铁青的光,“你真个不答应
我么?”
老伙友重又觉得眼前的情形很危险;但是口不从心,漏了一句道:
“实在难以照办。”
“你不答应也不要。我可相信你;这被袱就留在这里,待我们的官
长来向你讲话!”席占魁回转身子,向外就走。
这当儿装作没有听见的七个同事再不能旁观了,一齐赶到这老伙友
的身旁,把他围着。中间帐桌先生尤其发慌,连忙招手喊道, “喂,老
总,要多当些,总可商量。 请你回转来罢!”“你不看他穿的是老虎皮,
又不想外边的风声是怎样么?做生意不能死板的,随机应变,才是道
理。”一个托着水烟袋的中年的伙友轻轻地似埋怨似教训地说。
故意避开的小唐接着说, “像我刚才打发那三个,尽同他们缠,但
是没有让他们发怒而走:这原来要用足工夫,耐尽心儿的。”他的腔调
颇含骄傲的意味,就是态度也有点昂昂然。
这个老伙友仿佛做了桩错事,低下了头,苍黯的脸上有些发红。
席占魁停了步,却并不转身,只回头,“们不答应,还商量些什么?
待官长来向你们讲话就是了。”他又举足欲走,颇有点不在乎的样子。
“喂,老总,”帐桌先生恳求似地喊,“当五块罢!请你回来,带
了票子去。”
“五块?”席占魁觉得有点儿味道了,便又回转头来,“还差得远
呢!我不高兴同你们绕圈子,干脆一句,二十块,到底肯不肯?” “那
么就是十块,”帐桌先生慷慨地喊了出来。 “你老总来了,才这样办,
你要懂得我们的好意思。”
“戒指到手了,”席占魁心头一喜,一旋就回转身,笑着走到柜台
前面说, “你们这样爽快,我倒不好一定要多少了。这样做生意才对呢。
这老头儿只配吃饭,要他干什么呢!”
托着水烟袋的中年伙友凑趣说, “原是呢,他究年纪大了。”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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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伙友开了票,收藏了柜台上的被袱。帐桌先生坐上位子,戴起眼镜
登了簿。便从抽屉里数出十块大洋来,递与伙友;乘便凑近去轻轻地嘱
咐道, “待他走了,马上关门停市。”他的眼光从眼镜的上面望了望柜
台外的主顾,又连忙说, “再要打个电话给商团本部,请他们想法来这
里保护我们。”
席占魁接了几年来从没拿得这么多的十块钱,觉得很重;相那白亮
的袁世凯的侧形,又觉十二分有意思。热望的心差不多达到顶点了,他
便匆忙地跨着大步奔向一家银楼;那家沿街的玻璃窗内陈列许多银铸的
东西,中间有只一尺多高的杯子,常常吸住他的眼光,使他惊讶又妒忌
地独语道, “他妈的,这么大这么亮的碗!”银楼里的伙计捡出戒指给
他拣选时,他的指头粗,分较轻的戒指是预备给女子戴的,统都套不上;
一点的男子用的,分又重了,代价就不止十块钱:因此,拣了好一会还
没有成交。他不有点怅惘, “怎么的!怎么的!”只是乱嚷。又从伙计
托着的小抽屉中检起一个纸匣子,中间是一对旧式耳环,一端插入又一
端的管子里,取其可以放宽收小。他开了盖取出一个耳环试戴, “妈的,
刚刚好!”随即转动那只手,看各个的姿势。
“这不……”
席占魁没有待伙计说下去,带玩带斥地说,“你有这刚刚好的戒指,
为什么藏着不早点拿出来?”
伙计也就不说了;随意回答一句,做成了这笔交易。
席占魁在回营的途中,与来时又不相同了:他松松地握着拳;两臂
前后动荡,觉得增了许多力气,尤其是右臂。他看路上的人个个都注意
他右手,又羡慕,又惊讶,便感得一种酒醉似的快感,使两手的动荡更
为出劲。当一个女人现在他的眼前时,不迷糊地这么想,“喂,女人……
今天……金戒指……他妈的……”他回到营里,一个同棚的弟兄,刚才
没有见他出去的,问道, “你到那里去了?”
“还不是玩那老套子么?”他又含糊地回答。但是马上举出右手来
夸耀地说, “你看这东西怎样?”
这个伙伴望一望他的铺上,说, “你把被袱买了这东西么?好捣蛋
的家伙!可是,不用只消捡的日子就在后头了。一两个算得什么,要捡
起码捡十个八个;顺手一点,就得捡它一大串!” “你讲的是开出去的
事情么?”
“照呵!刚才听他们讲,命令明天就下了。”“不真个开火吧?”
“怎么不真个开火?听他们讲,碧庄那地方上礼拜就开火了。火车
不能直开到碧庄,我们得在玉冈下车,再跑到前线去。” “可怕呢!”
席占魁完全把手指上的戒指忘却了,茫然的恐惧从他的心头透出芽来。
“怕也没法,吃这碗饭就得当这项差使,”这伙伴受了他的传染了,
声调很不振作。
默默地一会,席占魁自作慰道, “什么都靠着运道;我今年的运道
还不坏,枪子炮弹不一定会找到我的,”他说着,心想这意思千真万确,
一点不错。
“你讲运道,”这伙伴如解松了一重束缚,“谁都不能预先知道;
可是,谁都能有碰到好运道的巴望。明天开出去,我们的好运道就来了,
那也说不定。我们打败了那面的人,我们冲过去, (他的声音渐渐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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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力,手握着拳,伸击助势,)夺了他们的地方,就什么都是我们的了!”
“不错,到这地步,什么都是我们的了!”席占魁听熟又惯了的“破
城明取三天封刀”的话不绝地在他脑中闪现,恐惧心只得避开了;他于
是得意地举起手来,看那新戴上的用戒指。明天也是很好的天气,席占
魁的全营人果真开拔了。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中发亮;腰间的水瓶同珐琅
杯击触有声,应响着错落不齐的步调。他们的脸上大概是没有表情的,
看不出什么哀愁,也看不出什么高兴,只是茫然地寂然地前进而已。他
们的家远在几百里或一二千里之外,当然没有携老扶幼来送行的;尤其
是席占魁,便在家乡动身,也没有什么人来送行了。要是不然,他们至
少要掉几点眼泪呢。他们又不生在鼓励战死的国度里,队伍经过时,路
旁的观者只默不作声,惶恐地站着,要是不然,狂热的呼喊,鲜花的赠
与,妇女的慷慨地接吻,他们至少要感动得周身活跃呢。队伍上了火车,
车就开了。绿意弥漫的原野在两旁平转;时时有一丛深树或翠竹一闪而
过,标识这里有落在着:曲折的小河细得像衣带,在远处地方发亮。这
真是诗趣境界!但是,弟兄们没有吟过什么诗,并不稀罕那些。他们各
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外面却依然随口骂人,谈这个,说那个,同
平日相仿。小部分的人给火车的颠动弄得倦了,眼睛才启又阖地,在那
里打瞌睡。席占坐在车厢的角里,,也朦胧了好些时了。车身的突然停
止使他张开眼来,惘然问身旁的伙伴道, “什么地方了?”这时候差不
多大家都站了起来,收拾随带的东西。他身旁的伙伴正背上先前卸下来
的背囊,回答地道, “到玉冈了。”“呵,玉冈!”席占魁眼前一昏,
心口跳得厉害,几乎坐不住的样子。又闭了闭眼睛,才觉得因为可怕的
缘故。
其实玉距离正在开火的碧庄还有三十里呢:只有轻雷一般的炮声从
中送来,至于危险,可说一点没有。他跟着大队跑近前线,炮声越来越
响了,清脆的枪弹声也渐渐地清楚了,淡淡的白烟也看见了,心头反而
一步步平静下来;同时仿佛觉得前头正玩着有趣的戏法,颇怀一种看个
明白的兴趣。直到散开了队伍,掘成临时壕沟,作第三道防线,他的身
体坐在壕沟中时,恐怖心生了双翅飞开得远远了。头上是明蓝的天;初
秋的阳光斜照着脑后觉得很热;刺鼻的是泥土的气息;炮声枪声同京和
四和子一样地发出些声音,不过腔调不同罢了;这些有什么可怕呢?他
于是摸出留在衣袋里的纸烟,点火吸着。一会儿又取刚才领到的面包同
牛肉,张开了口嚼起来。觉得喝了,便倒出水瓶里的水来润喉。以前在
营里的日子从没有这样舒服过。
前面第一道壕沟抵御很得力,对面的人一点没有法想。他在后头不
用开枪,自有炮队在那里远远攻击,并且回敬对面的炮。他没有事做,
便哼起鲜鲜花来, “鲜鲜的花儿真好香,香香的姑娘……”从七千尺的
高空掉下一个炸裂弹,正落在这新掘的壕沟里。轰然一声,土块同铁片
急激地四面飞射。
一阵的尘灰消散时,离壕沟七八尺远有一条炸断的手臂,断处渍着
一滩紫黑的血,皮色灰白,瘦瘪得可怜。这只手的中指上套着个金耳环,
在夕阳光中闪耀着。
一九二四,一一,一二
(原载1924年 12月 《小说月报》15卷 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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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先生在难中》
一
车站里挤满了人,各有各的心事,都现出异样的神色,脚夫的两手
插在号衣的袋里,睡着一般地站着;他们知道可以得到特别收入的时间
离得还远,也犯不着老早放出精神来。空气沉闷得很,人们略微感到呼
吸的受压迫,大概快要下雨了。电灯亮了一歇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
望去好像一切的人物都在雾里梦里。揭示处的黑漆板上标明西来的快车
须迟到四点钟。这个报告在几点钟以前早就教人家看熟了,现在便同化
了的戏单一样,没有一个人再望它一眼。像这种报告,在这一个礼拜里,
几乎每天每趟的行车都有:所以本来是难得的事情,大家也习以为当然
了。
不知几多人心系着的来车居然到了,闷闷的一个车站就一变而为扰
扰的境界。来客的安心,候客者的快意,以及脚夫的小小发财,我们且
都不提。单讲一位从让里来的潘先生。他当火车没有驶进站场之先,早
已调排得十分周妥:他领头,右手提着个黑漆皮包,左手牵着个七岁的
孩子;七岁的孩子牵着他的哥哥, (今年九岁;)哥哥又牵着母亲,潘
师母。潘先生说人多照顾不齐,这么牵着,首尾一气,犹如一条蛇,什
么地方都好钻了。他又屡次叮嘱,教大家握得紧紧,切勿放手;尚恐大
家万一忘了,又屡次摇荡他的左手,意思是教把这警告打电报一般一站
站递过去。首尾一气诚然不错,可是也不能全乎没有弊端。火车将停时,
所有的客人和东西都要涌向车门,潘先生一家的一条蛇是有点尾大不掉
了。他用黑漆皮包做前锋,胸腹部用力向前抵,居然进展到距车门只两
个窗洞的地位。但是他的七岁的孩子还在距车门四个窗洞的地方,被挤
在好些客人和坐椅的中间,一动不能动;两臂一前一后,伸得很长,前
后的牵引力都很大,似乎快要把臂膊拉了去的样子。他急得直喊, “阿!
我的臂膊!”
一些客人听见了带哭的喊声,方才知道腰下挤着个孩子;留心一看,
见他们四个人一串,手联手牵着。一个客人呵斥道, “赶快放手,要不
然,把孩子拉做两半了!”
“怎么弄的,孩子不抱在手里!”又一个客人鄙夷的声气自语,他
一方面仍注意在攫得向前进行的机会。
“不,”潘先生心想他们的话不对的,牵着自有牵着的妙用;再转
一念,妙用岂是人人能够了解的,向他们辩白,也不过徒劳唇舌,不如
省些精神罢,就把以下的话咽了下去。而七岁的孩子还是“臂膊!臂膊!”
喊着,潘先生前进后退都没有希望,只得自己失约先放了手。随即惊惶
地发命令道, “你们看着我!我们看着我!”车轮一顿,在轨道上立定
了;车门里弹出去似地跳下许多的人。潘先生觉得前头松动了些;但是
后面的力量空然增加,他的脚作不得一点主,只得身前推移;要回转头
来招呼自己的队伍,也不得自由,于是对有头的人的后脑叫喊, “你们
跟着我!你们跟着我!”
他居然从车门里被弹出来了。旋转身子,后面没有他的儿子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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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他们还挤在车中,守住车门老等总是稳当的办法。又下来了百多人,
方才看见脚踏上,人丛中现出七岁的孩子的上半身,承着电灯光,面目
作哭泣的形相。他走前去,几次被跳下来的客人冲回,才用左臂把孩子
抱了下来。再等了一歇,潘师母同九岁的孩子也下来了;她吁吁地呼着
气,连喊 “阿唷,阿唷,”凄然的眼光相着潘先生的脸,似乎乞求抚慰
的孩子。
潘先生到底镇定,看见自己的队伍全下来了,重又发命令道, “我
们仍旧同刚才这样联起来。你们看月台上的人这么多,收票处又挤得厉
害,不是联着,就要走散了!”
七岁的孩子觉得害怕,拦他的膝头说, “爸爸,抱。”
“没用的东西!”潘先生颇有点愤怒,但随即耐住,蹲下身子把孩
子抱了起来。同时关照大的孩子拉着他的长衫的后幅,一手要紧紧着母
亲,因为他自己一只手也没得空了。
潘师母向来不曾受过这样的困累,好容易下了车,却还有可怕的拥
挤在前头,不禁发怨道, “早知道这样子,可死在家里,再也不要逃难
的了!”
“悔什么!”潘先生一半发气,一半又觉得怜惜。“到了这里,懊
悔也是没用。并且,性命到底安全了。走罢,当心脚下。”于是四个一
串向人丛中蹒跚地移过去。
一阵的拥挤,潘先生如在梦里似的,出了收标处的隘口。他仿佛急
流里的一滴水滴,没有回旋侧向的余地,只有顺着大众的势,脚不点地
地走。一会儿,已经出了车站的铁栅栏,跨过了电车轨道,来到水门汀
的旁路上。慌忙地回转身来,只见数不清的给电灯光耀得发白的面孔以
及数不清的提箱与包裹,一齐向自己这边涌来,忽然觉得长衫后幅上的
小手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的;心头怅惘到不可说,只无意识地把
身子乱转。转了几回,一丝影踪也没有。家破人亡之感立时袭进他的心
门,禁不住渗出两滴眼泪来,望出去电灯人形都有点模糊了。
幸而抱着的孩子眼光敏锐,他瞥见母亲的疏疏的额发,但认识了,
举起手来指点道, “妈妈,那边。”
潘先生一喜;但是还有点不大相信,眼睛凑近孩子的衣衫擦了擦,
然后望去。搜寻了一歇,果然看见他的夫人呆鼠一般在人丛中瞎,前面
护着那大的孩子:他们还没有跨过电车轨道呢。他便向前迎上去,连喊
着 “阿大,”把他们引到刚才站定的旁路上。于是放下手中的孩了,舒
畅地吐一口气,一手抹着脸上的汗说, “现在好了!”的确好了,只要
跨出那一道铁栅栏,就有人保着险,什么兵火焚掠都遭逢到不到;而已
经散失的一妻一子,又幸福得很,一寻却着:岂不是四条性命,一个皮
包,都从毁灭和危难的中捡了回来么?岂不是 “现在好了?”
“黄包车!”潘先生很入调地喊着。
车夫们听见了,一齐拉着车围来,问他到什么地方。
他昂起一点头,似乎增加好几分威严,伸出两个指头扬着说, “只
消两辆!两辆!”他想了一想,续说,“十个铜子,四马路,去的就去!”
这分明表示他是个 “老上海。”
辩论了好一会,终于讲定十二个铜子一辆。潘师母带着大的孩子坐
一辆潘先生带着小的孩子同黑漆皮包坐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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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刚欲拔脚前奔,一个背枪的印度巡捕一臂在前面一横,只得缩
住了。小的孩子年这个人的形相可,不由得回过脸来,贴着父亲的胸际。
潘先领悟了,连忙解释道, “不要害怕,那就是印度巡捕,你看他
的红包头。我们因为本地没有他,所以要逃到这里来;他背着枪保护我
们。他的胡很好玩的,你可以看一看,同罗汉的胡子一个样子。”
孩子总觉得怕,便是同罗汉一样的胡子也不想看,直到听见当当的
声音,才从侧边斜睨过去,只见很亮很亮的一个房间一闪就过去了;那
边一家家都是花花灿灿的,都点得亮亮:他于是不再贴着父亲的胸际。
到了四马路,一连问了八九家旅馆,都大大的写着客满的牌子;而
且一望而知情商也没有用,因为客堂里都搭起床铺,可知确实是住满了。
最后到一家也着客满,但是一个伙计懒懒地开口道, “找房间么?”
“是找房间,这里还有么?”一缕安慰的心直潘先生的周身,仿佛
到了家的样子。
“有是有一间,客人刚刚搬走,他自己租了房子了。你先生若是迟
来一刻,说不定就没有了。”
“那一间就是我们住好了。”他放了小的孩子,回身去扶下夫人同
大的孩子来,说, “我们总算运气好,居然有房意住了!”随即付车钱,
慷慨地照原价加上一个铜子;他相信运气好的时候多给人一些好处,以
后好的运气会续续而来的。但是车夫偏不知足,说跟着他们回来回去的
走了这多时,非加上五个铜子不可。结果旅馆里的伙计出来调停,潘先
生又多破费了四个铜子。
这房间就在楼下,有一个床,一盏电灯,一桌,两椅,此外就只有
烟雾一般的一间的空气了,潘先生一家跟着茶房走进去时,立刻闻到刺
鼻的油腥味,中间又混着阵阵的尿臭。潘先生不快地自语道, “讨厌的
气味!”随听见隔有食料投下油锅的声音,才知道原是一间厨房。再一
思想,气味虽讨厌,究比吃枪子睡露天好多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舒
舒泰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用晚饭吧?”茶房摆下皮包回头问。
“我要吃火腿汤淘饭,”小的孩子咬着指头说。
潘师母马上对他看个白眼,凛然说, “火腿汤淘!是逃难呢,有得
吃就好了。还要这样那样点戏!”
大的孩子也不懂看看风色,央着潘先生说, “今天到上海了,你可
给我吃大菜。”
潘师母竟然发怒了,她回头呵斥道, “你们都是没有心肝,只配什
么也没得吃,活活地饿……”
潘先生有点儿窘,却作没事的样子说, “小孩子懂得什么。”便吩
咐茶房道, “我们在路上吃了东西了,现在只消来两客蛋炒饭。”房似
答非答地一点头就走,刚出房门,潘先生又把他喊回来道, “带一斤绍
兴,一毛然熏鱼来。”
茶房的脚声听不见了,潘先生舒快地对着潘师母道, “这一刻该得
乐一乐,喝一杯了。你想,从兵祸凶险的地方,来到这绝无其事的境,
第一件可乐。刚才你们忽然离开了我,找了半天不见,真把我急得要死
了;倒是阿二乖, (他说,把阿二拖在身边,一手轻轻地折着,)他一
眼便看见了你,于是我迎上来:这是第二件可乐。乐哉,乐哉,陶陶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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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他作举杯就口的样子,迷迷地笑着。
潘师母不响,她正想着家里呢。细软的虽然已带在皮包里以及寄到
孝堂里去了,但是留下的东究竟还不少。不知王妈倒底可靠不可靠;又
不知隔壁那家穷人家曾不曾知他们一家统出来了,只剩个王妈在家里看
守;又不知王妈睡觉时,要不要忘记关上一扇门或是一个扇窗。她又想
起院子里的三只母鸡,没有做完的阿二的裤子,厨房里的一碗白熬鸭……
真同通了电一般,一刻之间,种种的事情都涌上心头,得异样地不舒服;
便叹口气道, “不知弄到怎样呢!”
两个孩子都怀着失望的心情,茫昧地觉得这样的上海没有平时父母
嘴里的上海来得好玩而有味。
疏疏的雨点从窗外洒进来,潘先生站起来说, “果真下雨了,幸亏
在这一刻下,”就把窗关上。突然看见本来给窗子掩没的旅客须知单,
他便想起一件顶紧要的事情,一眼不眨地直注着那单子看。
“不折不扣,两!”他惊讶地喊。回转头时,眼珠瞪视着潘师母,
一段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
二
明天早上,走廊中茶房们正蜷在几条长凳上熟睡,狭得只有一条的
天井上面很少有晨光透下来,几许房间里的电灯还是昏黄地亮着。但是
潘先生夫妇两个已经在那里谈话了;两个孩子希望今天的上海或许比昨
晚的好一点,也醒了一歇了,只因父母教他们再睡一会,所以还躺在床
上,彼此呵痒为戏。
“我说你一定不要回去,”潘师母焦心地说。“这报纸上的话知道
它靠得住靠不住的。既然千难万难地逃了出来,那有立刻又回去的道
理!”
“料是我早先也料到的。顾局长的脾气就是一点不肯马虎。”‘地
方上又没有战事,学自然照常要开的,’这句话确然是他的声口。这个
通信员我也认识,就是教育局里的职员,又那里会靠不住?回去是一定
要回去的。”
“你要晓得,回去危险呢!”潘师母凄然地说。“说不定三天两天
他们就会打到我们那地方去,你就回去开学,有什么学生来念书?就是
不打到我们那地方,将来教育局长怪你为什么不开学时,你也有话回答。
你只要问他,到底 性命要紧还是学堂要紧?他也是一条性命,想来决不
会对你过不去。”
“你懂得什么!”潘先生颇怀着鄙薄的意思。“这种话只配躲在家
里,伏在床角里,由你这种女人去说:你道我们也说得出口的么!你切
不要拦阻我, (这时候他已转为抚慰的声调),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
但是决定没有一点危险,我自有保全自己的法子。而且, (他自喜心思
的灵捷,微微笑着,)你不是很不放心家里的东西么?我去了,就可以
自己照看,你也得定心定意住在这里了。等到时局平定了,我马上来接
你们回去。”
潘师母知道丈失的回去是万无挽回的了。回去能得照看东西固然很
好;但是风声这样地紧,一去之后,犹如珠子抛在海里,谁保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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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早在眼角边偷偷地想跑出来了。她又立刻想起这不大吉利,现在并
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怎能凄惨地流起泪来。于是勉强忍住,聊作自慰
的请求道,”那么你去看看情形,假使教育局长并没有照常开学这句话,
如还来得及,你就趁了今天下午的车来,不然,趁了明天的早车来。你
要知道, (她到底忍不住,一滴眼泪落在手背,立刻衫子上擦去了,)
我不放心呢!”
潘先生心里也着实有点烦乱,局长的意思照常开学,自己万无主张
暂缓开学之理,回去当然是天经地义,但是又怎么放得下这里!看他夫
人这样的依依之情,决计一走,未免太没有恩义。又况一个女人两个孩
子都是很懦弱的,一无依傍,寄住在外边,怎能断言决没有意外?他这
样想时,不禁深深地发恨:恨这人那人调兵遣将,预备作战,恨教育局
长主张照常开课,又恨自己没有个已经成年,可以帮助一臂的儿子。
但是他究竟不比女人,他更从利害远近种种方面着想,觉得回去终
于是天经地义,便把恼恨搁在一旁,脸上也不露一毫形色,顺着夫人的
口气点头道, “假若打听明白局长并没有这意思,依你的话,就趁了下
午的车来。”
“我同爸爸妈妈回去,剩下你独个住在这里,”大的孩子扮着鬼脸
说。
小的听着,便迫紧喉咙喊作啼哭的腔调,小手擦着眉眼的部分,但
眼睛里实在没有眼泪。
“你们都跟着妈妈留在这里,”潘先生拉高声音说,“再不许胡闹
了,好好儿起来待吃早饭罢。”说罢,又嘱咐了潘师母几句,径出雇车,
赶往车站。
模糊地听得行人在那里说铁路已断火车不开的话,潘先生想, “火
车如果不开,倒死了我的心,就是立刻免职也只得由他了。”同时又觉
得这消息很使他失望;因想他若是运气好,未必会逢到这等失望的事,
那么行人的话也未必可靠。欲决此疑,只希望车夫三步并作一步跑。
他的运气诚然不坏,赶到车站一看,并没有火车不开的通告;揭示
处只标明夜车要迟四点钟才到,这一刻还没有到呢。买票处绝不拥挤,
时时有一两个人前去买票。聚在站中的人却不少,一半是候客的,一半
是为看看来的,也有带着照相器具的,专等夜车到时摄取车站拥挤的情
形,好作将来风云变幻史的一页。行李房满满地堆着箱子铺盖,各色各
样,几乎碰到铅皮的屋面。
他心中似乎很安慰,又似乎有点儿怅惘,顿了一顿,终于前去买了
张三等票,就走入车厢里坐着。睛明的阳光照得一车通亮,温温地不嫌
燠热;座位很宽舒,就是勉强要躺躺也可以。他想, “这是难得逢到的。
倘若心里没有事,真是趟愉快的旅行呢。”
这趟车一路耽搁,听候军人的命令,等待兵车的通过。直到抵达让
里,已是下午三点过了。潘先生下了车,急忙赶到家,看见大门紧紧关
着,心便一定,原来昨天再四叮嘱王妈的就是这一件。
扣了十几下,王妈方才把门开了。一见潘先生,出惊地说, “怎么,
先生回来了!不用逃难了么?”
潘先生含糊回答了她;奔进里面四周一看,便开了房门的锁,闯进
去上下左右打量着。没有变更,一点没有变更,什么都同昨天一样。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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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吊起的一半心放下来了。还有一半心没放下,便又锁上房门,回身
出门;吩咐王妈道, “你照旧好好把门关上了。”
王妈摸不清头绪,关了门进去只是思索。她想主人们一定就住在本
地,恐怕她也要跟了去,所以骗她说逃到上海去。 “不然,怎么先生又
回来了?奶奶同两个孩子不一同来,又躲在什么地方呢?但是,他们为
什么不让我跟了去?这自然嫌得人多了不好。——他们一定就住在那洋
人的红房子里,那些兵都讲通的,打起仗来不打那红房子。——其实就
是老实告诉我,要我跟了去,我也不高兴呢。我在这里一点也不怕;如
果打仗打到这里来,横竖我的老衣早做好了。”她随即想起甥女儿送她
的一双绣花鞋真好看,穿了这鞋子上西方,阎王一定另眼相看;于是她
感到一种微妙的舒快,不复想那主人究竟在那里的问题。
潘先生出门,就去访那当通信员的教育局职员,问他局长究竟有没
有照常开学的意思。那人回答道, “怎么没有?他还说有一些教员只顾
逃难,不顾职务,这就是表示教育的事业,不配他们干的;乘此淘汰一
下也是好处。”潘先生听了,仿佛得一凛;但又赞赏自己的有主意,决
定回来到底是不错的。一口气奔到自己的学校里,提起笔来就草送给学
生家属的通告。意思是说兵乱虽然可虑,子弟的教育犹如帛布菽粟,是
一天一刻不可废离的,现在暑假期满,我校照常开学。从前欧洲大战的
时候,他们天空里布着御防炸弹的网,下面学校里却依然在那里上课:
这种非常的精神,我们应当不让他们专美于前。希望家长们能够体谅这
一层意思,如无其事地依旧把子弟送来:这不但是家庭和学校的益处,
实也是地方和国家的荣誉。
他起完这草,往复看了三遍,觉得再没有可以增损,局长看见了,
至少也得说一声 “先得我心。”便得意地誊上蜡纸,又自己动手印刷了
百多张,命校役向一个个学生家里送去。公事算是完毕了,开始想到私
事:既要开学,上海是去不成了,他们母子三个住在旅馆里怎么弄得下
去!但也没有办法,惟有教他们一切留意,安心住着。于是蘸着刚才的
残墨写寄与夫人的信。
明天,他从茶馆里到确实的信息,铁路真个不通了!他心头突然一
沉,似乎觉得最亲热的一妻两儿忽地乘风飘去,飘得很远,几至于渺茫。
没精没采地踱到学校里,校役回报昨天的使命道, “昨天出去派通告,
有二十多家是关上大门的,打也打不开,只好从门缝里插了进去。有三
十多家只有用人在家里,主人逃到上海去了,孩子当然跟着去,不一定
几时才能回来念书。其余的都说知道了;有的又说性命还保不定安全,
读书的事情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