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与别人,就是抱着外甥剃第一回的头,牵着外甥入塾拜师,以及 .3
“哦,知道了。”潘先生并不留心在这些上边,更深的忧虑正萦绕
于心曲。抽完了一支香烟以后,应走的路途决定了,便赶到红十字会分
会的车事处。
他缴纳会费愿做会员;又宣言自己的学校房屋还宽阔,也愿意作为
妇女收容所,到万一的时候收容妇女。这是慈善的举措,当然受热诚的
欢迎,更兼潘先生本来是体面的大家知道的人物。办事处就给他红十字
的旗子,好在学校门前张起来;又给他红十字的徽章,标明这是红十字
会的一员。
潘先生接旗子和徽章在手,如捧着救命的神符,心头起一种神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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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慰。 “现在什么都安全了!但是……”想到这里,便笑向办事处的职
员道, “多给我一面旗,几个徽章罢?”他的理由是学校还有个侧们,
也得张一面旗,而徽章这东西不很大,恐怕偶尔遗失了,不如多拿几个
备在那里。
办事员同他说笑话,这些东西又不好吃的,拿着玩也没什么意思,
多拿几份仍旧只作一个会员不如不要多拿罢。但是终于依他的话给了
他。
两面红十字旗立刻在新秋的轻风中招展着;可是学校的侧门上并没
有,原来移到潘先生家的大门上去了。一枚红十字徽章早已 148 跳上潘
先生的衣襟,闪耀着慈善庄严的光,给与潘先生一种新的勇气。其余几
枚呢,潘先生重重包裹着,藏在贴身小衫的一个口袋里。他想, “一个
是她的,一个是阿大的,一个是阿二的。”虽然他们离处在那渺茫难接
的上海,但是仿佛给他们加保了一重稳当可靠的险,他们也就各各增加
一种新的勇气。
三
碧庄地方两军开火了!
让里的人家很少有开门的,店铺自然更不用说,路上时时有兵士经
过。他们快要开拔到前方去,觉得最高的权威附灵在自己的身上,什么
东西都不在眼里,只要高兴提起脚来踏,总可踏做泥团踏做粉。这就来
了拉夫事情:恐怕被拉的人乘隙脱逃,便用长绳一个联一个缚着臂膊,
几个弟兄在前,几个弟兄在后,一串一串牵着走。因此,大家对于出门
这事都觉得危惧,万不得已时,也只从小巷僻路走,甚至佩有红十字徽
章如潘先生之辈,也不免怀着戒心,不敢大摸大样地踱来踱去。于是让
里的街道见得清静且宽阔起来了。
上海的报纸好几天没有来。本地的军事机关却常常有前方的战报公
布出来,无非是些 “敌军大败,我军进攻若干里”的话。街头巷口贴出
一张新鲜的来时,慢慢聚集,也有好些人注目看着。但大家看罢以后依
然不能定心,好似这布告的背后还伏着许多的话,于是怅怅地各自散了,
眉头照旧皱着。
这几天潘先生无聊极了。最难堪的,自然是妻儿的远离,而且不通
消息,而且似乎有永远难通的朕兆。次之便是自身的向题, “碧庄冲过
来只一百多里路,这徽章虽说有用处,可是没有人写过笔据,万一没有
用,又向谁去说话?——枪子炮弹劫掠放火都是真家伙,不是耍的,到
底要多打听多走门路才行。”他于是这里那里探听前方的消息,只要这
消息与外间传说的不同,便觉得真实的分数越多,即根据着盘算对于自
身的利害。街上如其有一个人神色仓皇急忙行走时,他便突地一惊,以
为这个人一定探得确实而又可怕的消息了;只因与他不相识, “什么!”
一声就在喉际咽住了。
红十字会派人在前方办理救护的事情,常有人附着兵车回来,要打
听消息自然最可靠了。潘先生虽然是个会员,却不常到办事处去探听,
以为这样就对公众表示胆怯,很不好意思。然而红十字会究竟是可以得
到真消息的机关,舍此他求未免有点傻,于是每天傍晚,到姓吴的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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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家里打听去。姓吴的告诉他没有什么,或者说前方抵住在那里,他才
透了口气回家。
这一天傍晚,潘先生又到姓吴的家里;等了好久,姓吴的才从外面
走进来。
“没有什么罢?”潘先生急切地问。“照布告上说,昨天正向对方
总攻击呢。”
“不行,”姓吴的忧地说;但随即咽住了,捻着唇边仅有的几根二
三分长的髭须。
“什么!”潘先生心头突地跳起来,周身有种拘牵不自由的感觉。
姓吴的悄悄地回答,似乎防着人家偷听了去的样子,“确实的消息,
正安 (距碧庄八里的一个镇)今天早上失守了!”
“啊!”潘先生发狂似地喊出来。顿了一顿,回身就走,一壁说道,
“我回去了!”
路上的电灯似乎特别错暗,背后又仿佛有人追赶着的样子,惴惴地,
歪斜的急步赶到了家,叮嘱王妈道, “你关着门就可安睡,我今夜有事,
不回来住了。”他看见衣橱里有件绉纱的旧棉袍,当时没有收拾在寄出
去的箱子里,丢了也可惜;又有孩子的几件布夹衫,仔细看实在还可以
穿穿;又有潘师母的一条旧绸裙,她不一定舍得便不要它:便胡乱包在
一起,提着出门。
“车!车!福星街红房子,一毛钱。”
“那里有一毛钱?”车夫懒懒地说。“你看这几天路上有几辆车?
不是拚死寻饭吃的,早就躲起来了。随你要不要,三毛钱。” “就是三
毛钱;”潘先生迎上去,跨上脚踏坐稳了, “你也得依着我,跑得快一
点!”
“潘先生,你到那里去?”一个姓的同业在途中瞥见了他,立定了
问。
“哦,先生,到那边……”潘先生失措地回答,也不辨这是谁的声
音;忽然想起回答他实是多事,——车轮滚得绝快,那个人决不至于赶
上来再问,——便缩住了。
红房子里早已住满了人,大部是十天以前就搬来的,儿啼人语,灯
火这边那边亮着,颇有点热闹的气象。主人翁相见之后,说 “这里实在
没有余屋了。但是先生的东西都寄在这里,却也不好拒绝。刚才有几位
匆忙地赶来,也因不好拒绝,权且把一间做饭吃的厢房给他们安顿。现
在去同他们商量,总可以多插先生一个。”
“商量商量总可以,”潘先生到了家一般地安慰。“况且在这么的
时候。我也不预备睡觉,随便坐坐就得了。”
他提着包裹跨进厢房的当儿,疑惑自己受惊太厉害了,眼睛生了翳,
因而引起错觉。但是闭了一闭再张开来时,所见依然如前,这靠窗坐着,
在那里同对面的人谈话,上唇翘起两笔浓须的,不就是教育局长么?
他顿时踌躇起来,已跨进去的一只脚想要缩出来,又似乎不大好。
那局长也望见了他,尴尬的脸上故作笑容说, “潘先生,你来了,进来
坐坐。”主人翁听了,知道他们是相识的,转身自去。
“局长先在这里了。还方便罢,再容一个人?”
“我们只三个人,当然还可以容你。我们带着席子;好在天气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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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可以轮流躺着歇歇。”
潘先生觉得今晚的局长特别可亲,全不同平日那副庄严的神态,便
忘形地直跨进去说, “那么不客气,就要陪三位先生过一夜了。”
这厢房不很宽阔。地上铺着一张,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上面,
略微有疲倦的神色,但绝无欲睡的意思。锅灶等东西贴着一壁。靠窗一
摆着三只凳子,局长坐一只,头发梳得很光的二十多岁的人,局长的表
弟,坐一只,一只空着。那边的墙角有一只柳条箱,三个衣包,大概就
是三位先生带来的,仅仅这些,房里已没有空地了。电灯的光本来很弱,
又蒙上了一层灰尘,照得房里的人物都昏黯模糊。
潘先生也把衣包摆在那边的墙角,与三位的东西合伙。回过来谦逊
地坐上那只空凳子。局长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同伴,随说, “你也听到了
正安的消息么?”
“是呀,正安。正安失守,碧庄未必靠得住呢。”
“大概这方面对于南路很疏忽,正安失守,便是明证。那方面从正
安袭取碧庄是最便当的,说不定此刻已被他们得手了。要是这样,不堪
设想!”
“要是这样,这里非糜烂不可!”
“但是,这方面的杜统帅不是庸碌无能的人,他是著名善于用兵的,
大约见得到这一层,总有方法抵挡得住。也许就此反守为攻,势如破竹,
直捣那方面的巢穴呢。”
“但得这样,战事便收场了,那就好了!——我们办学的就可以开
起学来,照常进行。”
局长一听到办学,立刻感得自己的尊严,捻着浓须叹道, “别的不
要讲,这一场战争,大大小小的学生吃亏不小呢!”他把坐在这间小厢
房里的局促不舒的感觉遗忘了,仿佛堂皇地坐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
坐在席上的中年人仰起头来含恨似地说, “那方面的朱统帅实在可
恶!这方面打过去,他抵抗些什么,——他没有不终于吃败仗的。他若
肯漂亮点儿让了,战事早就没有了。”
“他是傻子,”局长的表弟顺着说,“不到尽头不肯死心的。只是
连累了我们,这当儿坐在这又暗又窄的房间里。”他带着玩笑的神 气。
潘先生却想念起远在上海的妻儿来了。他不知他们可安好,不知他
们出了什么乱子没有,不知他们此刻已经睡了不曾,抓既抓不到,想像
也极模糊;因想自己的被累要算最深重了,凄然望着窗外的小院子默不
作声。
“不知到底怎样呢!”他又转想到那个可怕的消息以及意料所及的
危险,不自让主地吐露了这一句。
“难说,”局长表示富有经验的样子说。“用兵全在趁一个机,机
是刻刻变化的,也许竟不被我们所料,此刻已……所以我们……”他对
着中年人一笑。
中年人,局长的表弟同潘先生三个已经领会这一笑的意味;大家想
坐在这地方总不至于有什么,也各安慰地一笑。
小院子里长满了草,是蚊虫同各种小虫的安适的国土。厢房里灯光
亮着,它们齐向那里飞去。四们怀着惊恐的先生就够受了;扑头扑面的
全是那些小东西,蚊虫突然一针,痛得直跳起来。又时时停语侧耳,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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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地听外边有没有枪声或人众的喧哗。睡眠当然是无望了,只实做了局
长所说的轮流躺着歇歇。
明天清晨,潘先生的眼球上添了几缕红丝;风吹过来,觉得身上很
冷。他急欲知道外面的情形,独个闪出红房子的大门。路上同平时的早
晨一样,街犬竖起了尾巴高肖地这头那头望,偶尔走过一两个睡眼惺忪
的人。他过去,转入又一条街,也不听见什么特别的风声。回想昨夜的
匆忙形,不禁心里好笑。但是再转一念,又觉得实在并无可舌,小心一
点总比冒险好。
二十余天之后,战事停止了。大众点头自慰道: “这就好了!只要
不打仗,什么都平安了!”但是潘先生还不大满意,铁路还没有通,不
能就把避居上海的妻儿接回来。信是来过两封了,但简略得很,比较不
看更教他想念。他又恨自已到底没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一笔冤枉的逃
费可以省下,又免得几十天的孤单。
他知道教育局里一定要提到开学的事情了,便前去打听,跨进招待
室,看见局里的几个职员在那里裁纸磨墨,像是办喜事的样子。
一个职员喊着道, “巧得很,潘先生来了!你写得一手好颜字,这
个差就请你当了罢。”
“这么大的字,非得潘先生写不可,”其余几个人附和着。 “写什
么东西?我完全茫然。”
“我们这里正筹备欢迎杜统帅凯旋的事务。车站的两头要搭起对对
四个彩牌坊,让统帅的花车在中间通过。现在要写的就是牌坊上的几个
字。”
“我那里配写这上边的字。”
“当仁不让,”“一致推举,”几个人一哄地说;笔杆便送到潘先
生的手里。
潘先生觉得这当儿很有点滋味,接了笔便在墨盆里蘸墨汁。凝想一
下,提起笔来在蜡笺上一并排写 “功高岳牧”四个大字。第二张写的是
“威镇东南。”又写第三张,是“德隆恩溥。”——他写到“溥”字,
仿佛觉得许多的影片,拉夫,开炮,烧房屋,淫妇人,菜色的男女,腐
烂的死尸,在眼前一闪。
旁边看写字的一个人赞叹说, “这一句更恳切。字也越来越好了。”
“看他对上一句什么,”又一个说。
一九二四,一一,二七
(原载1925年 1月 《小说月报》16卷 1号)
《外国旗》
虽然交了秋,天气还不肯凉下来,一望之间的田稻都被炙得带着干
焦的意思,一点没有风。几朵淡云似乎系住在远处的树顶上,动也不动。
跨河的大环桥倒映在水里,合成个圆镜的模样,那镜面空明透亮。
非常寂静,也没有远处的嚣声送过来;如其偶尔有一条黄狗叫几声,
或者有一个孩子啼哭,那音响异样清楚,央央地如在一个大空坛里。
这不是全镇沉在平安的底里么?但是殊不名。只消看那桥边泊着一
只方篷阔身的航船,就知这镇上的人心怎样地不平安了。那航船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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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子都没有;篷侧的板窗完全关着,从前面望进去,只见一舱的黑暗;
与船身等长的木桅杆搁在篷顶,系帆的索子散乱地垂到船梢。
“又没有开!”寿泉赶到桥边一望,自言自语地说。“一连五天了,
势头总有点不妙。听了我的话,现在也就安心了。女人最没有办法,要
那安逸,倒像教她吃毒药,死也不肯相信!”他这样想,觉得他的女人
实在可恨。
他没精没采地跑回家。他家门口聚着男的女的五六个,他的女人也
在里头,正靠着半截的板门,用一支银挖耳剔牙齿。木匠阿蓉最先看见
他,提高喉咙喊道, “老寿,我们三缺一。在这里等着你!”
“教他来才没趣呢,”寿泉的女人藐然地说。“这几天他失了魂似
的,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一夜里总要醒十七八回:我也给他扰得
没有好睡。”接着就是一个哈哈的呵欠。
好几对眼光一齐射过去,大家觉得寿泉确然失了魂似的;不然,为
什么系在钮扣孔里一条又粗又亮的银表链不见了呢?衣襟的部分既这样
黯然,他的倒霉是无疑的了。
但是木匠阿蓉不管这个,见他走近了,又说, “老寿,三缺一,你
来就成功了。”
“谁有心思弄这个!”寿泉略带厌烦的声气说。“势头有点不妙呢,
航船又没有开出去!”
哑杀老四面孔一沉,表示他的有经验, “自然不开出去,——老早
就断得定,也不等大桥头去看了才知道。去迎接他们来么?谁也没有这
么傻。”
“他们那里要人去迎接?”金大爷带一点驳诘的口气,就见得他的
经验更超越了。 “他们看见船就会拉;跳上船头喝一声‘开高镇,’谁
敢说半个不字,包你小鬼遇见了钟馗似地把他们送到这里来。”隔壁的
水生嫂听到这来字,仿佛眼前一闪,真来了些什么东西,觉得害怕,勉
强支持着说, “这里不是有什么保卫闭吗?”金大爷哈哈地笑出来了,
“你知道是保你们的么?你们全然不知道,我是透底见骨地明白的。”
“我都明白,”木匠阿蓉坦直地抢着说。“保卫团是保他们的,保
他们有家当的几家的,等到风声十分紧急的时候,几个站在陆家典当门
前,几个站在永丰米行门前,东面张家几个,南面严家几个,就把零零
落落的二十个保卫团团丁分完了。”
金大爷听他所说正就是自己要说的,略微感得没趣。便说, “还有
呢。”恐怕木匠阿蓉再抢出来说,急忙继续下去, “保怀团同兵们全是
认识的,有的是弟兄,有的是表亲,至少也是同乡。他们彼此约好了的:
保卫团站在那一家的门口,兵们就放过那一家。”寿泉的女人回头去看
自家的门面,两扇板门的上半截撑了起来,望得见里面挂着的褪红的对
子,下半截给走过的学堂里的孩子们用白粉画了些不像人又不像虫的东
西;一扇统长的板门向里开着,有两三条一个指头宽的裂缝。她想这个
地方总不会有站保卫团的分儿,觉得有点绝望,闭一闭眼睛说, “那么
我们怎样呢?”寿泉见女人着急,感得一种复了仇似的快感,冷笑说,
“我原说趁早走,趁早,你死也不相信。到现在着急也不相干了!”水
生嫂怜悯地看寿泉的女人,以为她有了这么一个好男人,偏偏不肯听从,
真是活该受刀兵之灾。随即想到自己, “倘若水生没有死,此刻一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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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抱着阿根逛大马路了。”她心头一酸,眼泪欲滴不滴地留在眼
眶里,便默然回入自己的屋门。
寿泉的女人听丈夫这样恶意地回答,不免动了气,眼光一斜, 表示
她正含怒,说, “走,走,走,只有你是鼠儿的心,兔儿的胆!”她回
过来向金大爷说道, “他老早就想逃走,说要逃到上海。你们想,谁能
料得定打仗一定会打到这里来?探听还没探听明白,就看着王家白家他
们的样,走,走,走,你们想算个什么?他又不能知道打仗么底打到什
么时候才歇。倘若只不过三天五天,那么逃了出去,一眨眼也就回来了。
倘若一个月呢?两个月呢?一年半载呢?上海的地方配我们住和么?只
要二十块钱一提的米,就他的心儿抖碎了。我说且慢,看看风色再说,
他为的顾怜他。他一点不明白,倒说这些短寿促命的话来气我!”那的
面孔全部涨红;语调越到后越快,声音像有尖似的。
哑杀老四体贴地说,“不要怪你要动怒就是我听了,也要怪老寿不
明白你的好意。”却迷着笑眼向寿泉道, “你新近掘着了横财么?这样
地着急,要逃到上海去,身上一定很有些油水。借点来用用罢;不在等
到 ‘兵临城下,’给他们顺手捡了去,将来讨债也没有地方去讨。”他
说着,摊开手掌示意,左手拍寿泉的肩头。寿泉觉得有点窘急,连声辩,
“你又说笑话了。你看,穷得这样子,(他拉起青夏布衫的下缘,)那
里有什么油水?我要想逃,不过想买一个安心,——她又是顶胆小的。
枪来了,炮来了,到底是怕人的事情呢。”
“枪来,炮来,再好也没有了,”木匠阿蓉带着不平的口气说。“本
来就不容易过,本来是两个肩膀抬一个头。它们一来,搅一个你死我活,
再好也没有了。况且,到谁死谁话还没一定呢。你们都讲逃,我梦里也
不曾想到逃的事情。你们都逃光了,单剩我一个,也不高兴逃。”说到
这里,爽利地把不平的愤慨撇过一旁,一只手在哑杀老四的上膊一搭,
作牵走的姿势, “那些闲话,有什么多说的,我们上局去罢”
哑杀老四本来不大高兴成局,因为阿蓉有个老脾气,譬如输了两毛
八个铜子,他就伸出手来说, “拿七个铜子来,欠你三毛。”赢钱拿不
到,还要摸出现钱放欠账,谁真是手痒不过没事做呢?便摇着头说,“今
天不成功。你不见老寿正在上心事么?”
“心事也没有什么,”寿泉勉强笑着。“不过动兵打仗的事不是耍
的,性命交关;况且……”
“不来就不来好了。”阿蓉感到失望的无聊,身子旋了一转,把头
上一顶晒得发暗赤的草帽向前一推,侧戴在额角,嘴里哼着青衫的调子
自去。
金大爷觉得很有趣,苍黑的圆脸在眉目的部分起了好几条皱纹,这
就是他的微笑。 “他去了。他等了半天,末了吃个空心汤圆。现在一定
去赊老洒喝了。像他这样定心的人,却也少见。这几天里,那一个心头
不有点发抖呢?老实说,我倘若没有堂里送我的一面外国旗挂起在大门
前,我就第一个要抖,早已实做了老寿的念头,逃到上海去了。”
“我看见吴老七家们前也挂着一面外国旗,”哑杀老四似乎报告一
件了不得的事情。
“也是堂里送他的,”金大爷表示无所不知的神气。
寿泉听说仿佛黑暗的前途地豁一亮,正可以提起脚来走前去。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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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金大爷的脸,又端整,又丰满,真是个有福气的相貌。一向把它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