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的女人心里也一动, “这是一条巧路么?寿泉这家伙只会对
我发脾气,只会说几声短寿促命的话,真个临到紧要关头,他便心窍都
塞住了!但我与他究竟是夫妻,不该在旁冷眼里相 看,我既想得到,就
是我来开口罢。”她想定了,便先自跨进门限说, “金大爷,老四叔,
到里面一来坐坐罢。在外头立了好一歇了,这太阳是当不住的。”
寿泉想正中下怀,便一手拦住金大爷的腰说, “不错,我们到里面
去坐坐。”
哑杀老四一点不踌躇地说, “我不坐了,”旋转身子匆匆而友去。
这因为寿泉的手没有把他的腰一起拦着呢,还是因为烟瘾突然上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金大爷坐定在方桌上首的椅上,背后就是 “什么什么,惟善纳福”
的褪红的对子。桌子底下有三个饭碗大的西瓜;他瞥见了,顿时觉得口
渴起来。
寿泉的女人嘴里咕噜着 “我去倒茶来,”走到屏门相近,向寿泉丢
了一眼。寿泉会意,就跟到后间。
女人凑近寿泉的耳朵低声道, “你恳求他给我们想法一面外国旗,
他要十块八块也依他。这一定有用处。不然,他为什么挂起了旗就不用
逃呢?你要知道,只要弄得到手,总比逃到上海去算。你是想不到这些
的,只会气我。现在我提醒了你;你要保性命,保……好好儿去恳求他
罢。”说罢,不很用劲地在他肩头一推。
寿泉很满意他的女人这一个想头,简直与自己的心思毫无二致。可
是总不甘心称赞她一声,便努着嘴轻轻地说, “我怎么会想不到?邀他
进来就为着这个。”于是故意地咳一声嗽,走到前面,陪着金大爷坐。
问道, “金大爷,你看到底会不会打到这里来?”
“难说,”金大爷不尴不尬地说。 “倘若真个打过来,这里高镇至
少要大半化为一片白地!”他平覆着手掌向外一撇,表示大半个镇将要
这样地被削平。
“金大爷看的新闻报,上边怎么说法?”
“凶险呢!现在什么都进步了,丘八爷的聪明简直可以做从前长毛
的祖师。他们跑进人家去搜查,不开箱子,不拉抽屉,只见地板就撬起
来。逢到泥地皮,他们一捅两桶地泼水在上面。要是水渗下去得快,知
道毛病来了,一定是新近掘过。便脱下腰间挂着的铁铲, (作手势形容
铁铲的形状,)这模样的铁铲, (又作铲地的姿势,)只消一铲两铲,
金镯子也出来了,真珠子也出来了。”
“阿!”寿泉失惊地喊出来,眼光不自主地斜到桌子底下放着西瓜
的地方。
他的女人正斟了盏茶,走到屏门跟首,听见一铲两铲什么都出来了,
觉得周身一凛,就泼了好些茶在地上。两只眼睛也不自主地骨溜溜直望
着桌子底下。回过来时,刚巧寿泉的眼光也回过来,彼此相对一睁,表
示无穷的惶恐的意思。
金大爷接了寿泉的女人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说, “你想,
这还有逃得过他们的眼的么?等到地底下没有什么,泥地皮上也没有一
----------------------- Page 89-----------------------
丝儿毛病,才去开箱子,拉抽屉。”
“挂了外国旗就好了?”寿泉吞吞吐吐地问。
“那自然。他们的兵官早先下命令的,看见挂着外国旗的地方,不
准动一根草!谁还敢闹什么乱子!”
“倘若有几个发了昏,把命令忘记了呢?”寿泉索性再探一句。
“那他们外国人就要出场了,”金大爷挺一挺腰,很严重的样子,
仿佛也就是外国人, “打坏了什么,带走了什么,用掉了什么,有算盘
在那里,都可以算的。照数偿还,一成折扣不能打,一个小钱不能短少!”
“倘若伤害了性命呢?”寿泉所有的疑念都已冰释,只有这一层,
还似乎有点想不通。
金大爷微觉得不耐烦,近乎使气地回答道, “那就要他们赔一条性
命!一万同八千,看死者的身分来定夺,比一条性命也就差不了什么。”
寿泉听说,以为有这么一个办法,实在公平到二十四分;就是死了,
一万同八千究竟是真家伙。便连连点头,表示他彻底明白了。
旁边他的女人却气闷极了。她想又不是教他陪新亲,要什么 “城头
上出棺材,”远远地绕圈子。便冲口而出道, “金大爷,恳求你,给我
们想法一面外国旗罢。”
“唔,”金大爷喉咙里这么一响,也不像答应,也不像不答应。
寿泉的女人觉得还有申说的必要,堆着笑脸继续说,眼光却屡屡溜
到三个西瓜的地方, “我们没有什么;就只这一间破草棚,也值不到多
少钱。不过金大爷如其肯给我们想法,把救苦救难的外国旗弄一面来挂
起,我们两条性命就保全了。他胆小,我的胆也不见得大,正是半斤八
两。我为着上海地方不是我们住的,所以没有依他逃去;心里头日日夜
夜像有条麻绳紧紧切着呢。现在风声越来越紧,航船也不开了。只有恳
求金大爷大发慈悲,给我们保一保险罢!她的声音不见得动听,但居然
是一种哀婉的语调。
寿泉顺着央求道, “金大爷常常在教堂里出进,面子顶大,只要金
口一开,外国人没有不答庆的。我们本来要去找金大爷,碰巧金大爷打
这里走过,也是我们的运气。金大爷,你照顾我们一下罢!”随又凑近
金大爷的耳朵,唼唼■■说几句。
金大爷似乎点头,说, “那倒没什么,不过旗子这东西最名贵的,
他们不一定肯。——这要看你们的运气了。”他脸上现出狡狯的笑容。
“金大爷的面子,那有不肯的道理?”寿泉的女人心头一定,觉得
周身都松爽起来。
“不错,那有不肯的道理?”寿泉也心头一定;颇想出去乐一乐,
解解几天来的闷气,可惜阿容他们已经走了。
这天夜里,寿泉夫妇两个听听街上没有走路的人了,乘凉的人都回
到床上,预备宴飨蚊虫,狗也没有声息,便偷偷地把三个小西瓜搬开,
掘成个饭锅大的泥潭。女人踅过板门,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听了好一会,
寿泉倏地攫起潭里的一个花布包,小偷儿似地慌忙打了开来,重又包好
了。头来向女人一望,又倏地把它揿在泥潭里。于是铺上刚才掘起的泥,
两手连连揿着。女人踅回来帮着他。等到三个西瓜复位的时候,日间的
热气消散已尽;他们两个虽然做了半天的工作,非但不出汗,着实感觉
不爽快的凉意。
----------------------- Page 90-----------------------
金大爷回去的时候,趁七岁的儿子不留心,从的专盛破玩具的抽屉
里拉出一面一尺宽见方的外国旗。这抽屉里塞着好几面外国旗。去年秋
季布道大会过后,金大爷看见两串万国旗在布篷里边飘动,却是纱的。
他是教友,堂而皇之收了下业,顺便带着回家,逗引孩子叫三声 “亲爸
爸。”这是抽屉里头外国旗的来历。现在他拉出来的一面,花花绿绿的
好几色颜色,也不知道是那一国的。折了几折,便藏在短衫的袋子里。
明天,金大爷踱过寿泉的门前,折进去坐坐,就成了一注交易。
金大爷的话语应验了。几十条被拉的船把第三营全部人马送到了高
镇,船夫的汗珠滴滴落在河里。
兵们沿街搜查,搜到寿泉家,板门关着,里面上了闩。用枪托撞了
几下,一点没有动静。
“妈的,装假死么!”
“把牢门撞开了就得!”
枪托又是两下,门枢断了。门就鞠躬迎接似地撞将出来,终于五体
投地贴伏着,不再起来。
先锋直闯进去,嚷道, “请我们吃饭呢!”方桌子上盛好两碗饭,
还是热的;筷子旗杆似地直插在饭里;饭莱有燉的马江鱼同炒雪地红两
色。寿泉夫妻俩以为他们经过门前,必定一望就走,所以关上了门照常
吃饭。等到听得打门的声音不对,头里一阵昏乱;转身赶到后面的院子
里,爬过一道乱砖墙,就老鼠一般伏在墙脚下。
花花绿绿的一面旗子的确挂在檐头,风时时飘飘地拂动。
一九二四,一二,六
(原载1925年 1月 《东方杂志》22 卷 1号)
----------------------- Page 91-----------------------
《城中》
火四行得缓些了,整备作暂时的休息。有些旅客站起来,或取下头
顶搁着的提箱,或结束座旁的色裹,或穿起长衫同玄纱马褂;有些妇女
则开开那不离手的小皮匣,对着里面的镜子照了一照,取出粉纸来在颊
上只是揩抹,接着又是转侧地照个不歇。
旅客们向在项的四窗外望去,在丛丛浓树之中,一抹城墙低低地露
了出来。城墙以内耸起一座高塔,画阑檐铎,约略可以辨认。这在旅客
们虽然未必是初见,但是有些人认以为到达的标记,有些人认以为行程
的度量,更有些人重现他们童稚期的好奇心,便相与指点着说: “塔!
塔!”
窗外拂过一丛绿树,一阵蝉声送到旅客们的耳朵里。这见得车行更
缓了。不一刻,便驶进站台,坚强地停着。
一个人从车厢里跨下来,躯干很高,挺挺地有豪爽的气概,年纪在
三十左右,帽檐下一双眼睛放出锐敏的光,他只挟着一个皮书包,不需
要夫役的帮助,也没有其余的旅客们的慌忙,在一忽儿扰攘起来的站台
上,犹如小鸟啁啾之中一只独鹤。他出了车站,避开了兜揽主顾的车夫
们的密阵,便依着沿河的沙路走去。
河对岸就是城墙,古旧的城砖大部分都长着细苔;这时候太阳偏西
了,阳光照着,呈茶绿的颜色,矗起的那个高塔仿佛特意要补救景物的
太过平板似的,庄严地,挺立在蓝天的背景之前。河水很宽阔,却十分
平静,天光城影,都印得清清楚楚,而且比本身更美。
他一路走过去,车站的宣声渐渐低沉下去,终于不闻。他有一种非
常新鲜的感觉:耳际是异样地寂静,差不多四围的空气稀薄到了极点的
样子;那城墙,那高塔,那河流,都呈古苍的容态,但这古苍之中颇带
几分娟娟;扰扰的人事似乎远离了,远得几乎渺茫,像天边的薄云一样。
他立定了,抬一抬帽檐,更仔细地望着,心里想: “这古旧的城池,究
竟是委爱的。虽然像老年人的身体一样,血管里流着陈旧的血液;但是
我正要给他把新鲜的血液注射进去,将那陈旧的挤出来,使他回复壮健
的青春。到那时候,在内流着的没一滴不是青春的血,而外面有眼前这
样的古苍而娟媚的容光,天下再有什么事情比这个值得欢喜的呢!”
这么想时,对于前途的勇气更增高了不少。取手巾抹了抹脸上的汗,
重又大踏步走去。路尽过桥,便进了城门。
城里的道路极窄,阳光倒是不大有的;只两乘人力车相向擦肩过时,
却要教行人曲着身子贴在店家的阑干上相让,还时时有撞痛了的危险。
店家的柜台里坐着些赤膊的伙友,轻轻摇着葵扇,似乎十分安闲。行人
也似全没有一点事务,只是出来散散步的,走得异常地轻,异常地慢。
偶然有几个全裸体的小孩子,奔走追赶,故作怪声直叫,这才打破些平
静的空气。而急奔乱撞,铃声叮当不绝的人力车时或经过,也是一种与
这境界不相协调的东西。
“永远是这样的情形,三十年来,就只多了那些乌光银亮的人力车。
走路的人也永远是这样的慢,慢步的老辈,传下来慢步的小辈,所以依
然只见些不要不紧的背影。在这狭窄的街中,他们这样挡在前面很可厌,
教人家要快步也快不来!”他想着,似乎赌气地,脚步更为加紧一点;
----------------------- Page 92-----------------------
身子敏捷地左偏或右偏,以免与行人车身相撞。只见行人一个个地向后
退走,他觉得这才爽快, (虽然衣衫已经汗湿了。)
“高先生!”他脱下草帽,立定了,恭敬地这样叫着。在他前面的
是一个五十左右的人,高高的身材,却是很瘦,夏布长衫,团龙玄纱马
褂,苍黑的脸色,额纹极深,两颗近视的眼珠从大圆眼镜里映出来,见
得很细,上唇有浓黑的一撮胡须。
这位高先生虽然是近视,却早已远远地望见了前面走来的人,心里
想: “他果真回来了,可见人家的传说不虚,办学校的事他们准要干的。
还是不同他招呼的好;当年上班听讲的情形,他一定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不冤枉他,十分九还在时时地骂我们老朽,同他有什么可谈呢!”便靠
着街的一边走,一边贴近一个挑藕担的乡下人,目不旁视,想就此彼此
错过了。孰知他的学生望见了他,也就靠着街的一边立定,正当他的面,
而且恭敬地招呼了。他只得恍然直视,表示欢喜说: “阿,雨生,好久
不见了。这一次因来,大概要过了夏再出去了?”
“不,今后想不出去了。我们几个朋友计划在这里开一个中学校,
今后我就干这一件。”
“那是很好的事情,我记得人家曾经说过。”高先生就想颠头别去,
但是雨生接着说: “我们凭着理想来计划,不妥当的地方一定有。想常
常到先生那边去讨教,领受先生的宝贵的经验。”
高先生笑了一笑,似谦■又似鄙夷,说: “朝流不对了。我们一些
经验犹如失时的衣着,只配搁在破箱子里罢了,于你们的新学校有什么
用处呢!”他顿了一顿又转为很严正的神态说: “可是学校也实在难办,
越来越莫名其妙。当初你在校里当学生的时候,我们觉得什么都有把握。
现在却不然,什么都空空如也。也正想向人家讨教讨教,领受些新经验
呢。”
“经验总是经验,有什么新的旧的。先生谦■罢了。”雨生虽然这
样说,对于高先生那种牢骚的气分,不无叹惜的意思。
高先生却想起向雨生探试,便问:“你们的经费已经筹得差不多么?
那是最要紧不过的。好好的计划,往往给经费的问题打得烟消云散。”
“我们有预算,学生缴纳的费恰抵平时的开支。开办费是揖募得来
的,现在已经足了数。”
“收费同开支能相抵么?”
“我们几个人志趣相同,又是只消顾一己的生活的,所以支薪极少,
有两三人竟全不支薪,……”
“全不支薪!”高先生似乎听了怪异的事,停一停,笑着说:“足
见你们的热心教育,佩服佩服。我们再见罢。”说着,颠头自去,高高
的身躯便摇动起来了。
“先生,再见。”
高先生踱进茶馆里,这时候大半的座头已经有了茶客了,那些茶客
在家里吃饱了午饭,吸畅了水烟,又进了些西瓜雪藕,看看太阳偏西,
街上已有靠阴的地方,便慢步轻移,汗也不了一滴地来到茶馆里,上他
们日常的功课。中间一个充当县视学的陆仲芳看见了高先生,中止了吸
水烟,略作起立的姿势,颠着头说: “菊翁,今天你比我来得后了。这
里空,就是这里罢。说着努着嘴指点与已同桌的一个空座儿。
----------------------- Page 93-----------------------
“仲翁,很好,就是这里。在路上略有耽搁,所以来得后了一些。”
高先生说了,便卸下马褂长衫,挂在壁上的衣钩上,再把短衫脱了,披
在藤椅子的靠背上;这就完全露出个瘦黑的上体,锁骨后面的两个低陷,
前胸一排排的肋骨,都非常清楚,比着陆仲芳又白又肥的上体,厚团团
地没有一些棱角,令人感到一种滑稽的趣味。
“你道我在路上遇见了谁?就是丁雨生,他已经跑回来了。”高先
生一壁说,一壁坐下来。馆役送上手巾,便接了前胸后背一阵地揩。揩
过了三把,捋着上唇的黑须说: “他们那个中学校一定要开的了,他刚
才对我说,他今后就专门干这一件。”
仲芳才吹起一个火,听说就让它燃着,且不吸烟,说: “本来一定
要开的,我晓得他们已经在邢家巷租定了校舍了。”这才蒲卢卢地吸一
袋烟,两个大而斜仰的鼻孔里就喷出淡白的两条烟须来。
“我们的学校是欠薪,是开支不来;他们开学校倒有法想,听他说
开办费已经捐得足数了。嗤,他们这辈小孩子!”
“喝,他们这辈小孩子!”仲芳附和一句,讥讽地笑了笑。
“只是这一点不明白:他说经费能够同学生所纳费相抵,因为他们
支薪极少,有几个竟全不支薪;究竟他们所为何事呢?”
“哈哈,菊翁,你太老实了。不支薪水,却教人家的子弟读书长进,
现在的时代,那里来这种人!这自然别有作用在里头。”仲芳说到这里,
略带自傲的神情又吸了一袋烟。
菊翁微微感得惭愧,端起茶杯呷了口茶,自为辩护说: “里头别有
作用,我怎么不晓得。不过是什么作用,却有点揣不透。”
“还不是……”以下就隔着桌子头凑近菊翁,低低地说了。一歇。
才如前地坐正,接着说: “他们的钱,自然有来源。本来不靠什么薪水,
落得说句体面话。等得人家说一声热心教育,这就着了他们的道儿,无
形中给他们当鼓吹手了。要不然,他有没有告诉你开办费从什么地方捐
来的?”
菊翁将信将疑,又夹着莫名其妙的恐惧,闭了闭眼睛说: “大概六
七分是准的,是准的。”
“岂止六七分,简直十分十一分!”
“你们赌什么东道了?”这是教育局长王埙伯,他本坐在靠窗那边,
坐久了起来踱步,听见高陆两个的话,便这样问,拉开一只空椅子,与
他们同桌坐了下来。
高陆两个把刚才谈的告诉了他,他连连颠头说:“一准是这个作用,
仲翁的话一点不错。他们吃的捣乱的饭,想法捣乱,无所不用其极,有
缝便钻,有路便走:这个什么宏毅中学就是他们伸进来的一条腿!”
“譬之手捉贼,他偷开了门把一条腿伸进来时,我们就得拉住他!”
菊翁说这一句,颇自觉有点滑稽,便掀起上唇,露出焦黄的牙齿,笑了。
埙伯不接嘴,只顾发表自己的意见,严正地说: “我们也不肯冤枉
人家;只听他们一些办法,就是要想捣乱的凭据。我是从来不同这辈人
接近的,我们小儿同他们有几个是同学,前几天遇见了,他们就告诉他
办学校的事情。第一荒谬的是男女同学。你们想,中学校呢,可是男女
同学!第二荒谬的是!……”
“是自由恋爱吧?”仲芳抢出来说,圆脸上堆着趣味的笑容。
----------------------- Page 94-----------------------
“倒不是。他们说,逢到外间有什么事件发生,教员学生要一律积
极地参加社会活动。这是什么话!教员教你教书的,学生教你念书的,
要你管什么社会不社会!而且要在社会里边活动,要积极地活动,还不
是有心捣乱谋反叛逆是什么!”埙伯愤愤地说着,觉得心头有点躁热,
便把仅仅穿着的官纱背心解开了钮扣,露出前胸。
菊翁忽觉有所感触,叹息说: “不知世界要变到怎样才歇,又不知
人要变到怎样才歇!那丁雨生当时在我跟前,不声不响地,也算是个驯
良的学生。谁知十年之后,竟化做洪水猛兽!”
“不是这么讲,”埙伯似乎嫌菊翁太过颓丧,坚强地这么说。“在
我们的手里,这辈小孩子要想伸出头来,捣什么乱,没有这样容易!我
们假若不去对付他们,让好好的子弟们也浑入他们的洪水猛兽,这就对
不起祖宗,对不起乡先贤,对不起这块地方。所以我们是责无旁贷。仲
翁,你是县视学,他们开出学校来,你有视察的权柄。看有什么不妥当
的地方,我们就不客气勒令停办。”
仲芳把水袋放在桌上,呷了口茶说: “这当然可以,可以。不过根
本的对付方法,还在釜底抽薪。”他同时演抽薪的手势。
“怎样讲呢?”
“就是不要让他们招到学生。这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前几天一辈小
学教员在时谈论,说: ‘毕业的学生每每来问进那一个中等学校好,便
回答他们总是官立的中学或师范好,因为是正途。’他们又说: ‘听得
这学期将有个新开的什么宏毅中学,主持的都是一班外头跑回来的青年
人,怕不很妥当吧。’我便顺着说,那当然,他们原是别有作用的。这
可见没有什么人信用他们,开出学校来,大半是教几副空桌椅罢了。”
埙伯听了,觉得安慰;菊翁心头也似舒爽了不少。 “能得如此,那
是祖宗的灵佑,地方的福气。不过,我们总得当一点心,逢人就把其中
利害说说才是。”埙伯终觉得不放心,又这样说了。
“那自然。”菊翁同仲芳两个头,一瘦一肥,相对地颠着。
宏毅中学的招生广告揭贴在街头巷口,登载在本地的几种报纸上
边,甚至登载在所谓 “大报”的上海报纸的封面时,凡是望见的总觉心
里一顿,似乎这是魔怪的一道符咒,里头含着猛烈的恐怖。因此,底下
一行一行的小字讲的什么,也就不想看个明白了。城里头常常有听见这
么一种口风: “宏毅中学,那是有色彩的。那辈人都是不好惹的,同他
们远开点为是。”
通文达理的父兄们便这么说: “就是天下的学堂统关完了,宁使子
弟们永世不识一个字,总不敢去请教宏毅中学!谁愿意让这世界弄成个
率兽食人的世界么!”
一个学校的创设,虽然算不得一件大事,却在这城里多数人的心海
里掀起壮大的波浪来了。
尤其是丁雨生应了青年同志会的邀请,出席演讲这件事,给与许多
人以说不出的不安。在座听讲的当然只有同志会的几个会友,旁的人谁
也不高兴听他们所不爱听的话,可是又不能把心里的不安忘掉了,至少
总得知道一点消息才是。结果王埙伯的儿子充了专使,被派去听那演讲。
回来的时候,埙伯问清楚了,就出去转述给仲芳他们一辈学界中人听。
“你们知道他讲些什么?”他不先说出来,带着气愤地这么问。
----------------------- Page 95-----------------------
“自同恋爱吧?”“也许是打倒资本家。”“一定是讲授捣乱的法
门。”几个人这样说。
“不是的。他的题目叫做‘改造社会。’改造社会也只是一句普通
的话,那一个演说的人不这么说,那一个作文章的人不这么说。但是他
说的里面却含着骨头,项庄舞剑,其意常在沛公。他说: ‘身体里面有
了老废的质料,就得排泄出去,血管里面有了污浊的血液,就得重行化
清。一个社会的情形正同身体相似。所以要讲改造社会,应该排去社会
里的老废物,让社会的血管里满满地流着新鲜的血液。’”
不约而同地,听众心里都觉得一沉,他们相信老废物的话就是指着
他们,因而发怒,仿佛这样想: “你竟破口骂起我们来了!”
“还有呢!”埙伯似乎已经受了听众的暗示,以激励的语气接续说:
“他说‘大而无当地唱改造社会,犹之躺在床上想捉老虎。切实的改造
社会要从近处着手,小处着手,做到一步再来一步。透明地说,我们的
工夫应该从这个城池做起头。’你们听见么?我们是老废物,他的工夫
自然就是把我们排泄出去!办学校是伸进一条腿,等到第二条腿也伸了
进来,站定了,大概就要想法子向我们挑战了!”
“知道了,你是我们的仇敌!”大家仿佛如是想,深深地记在心头。
随后自然有许多的议论,末了有人很机警地发表他的深刻的观察说:“他
们原是一伙儿!你们想他们那个会名儿,里头会员尽是些浮头滑脸的小
伙子。”
大家觉得爽然,心头的不安更益加甚,犹如阴黯的天光,更浮来一
重浓云,叠上了。
因为有这个故事,在平民教育运动大会的前两天,教育局的书记受
王埙伯责备了: “这点点小事也办不来,怎么让丁雨生这东西也签名
呢?”
“本来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先来签名,到那天担任演讲。刚才丁雨
生自己来了,说愿意担任演讲,似乎不能够教他不要签名。”书记为自
己辩解,带着小心的神情。
“你就不能想一句话回答他么?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人知道公共
体育场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后天的听众有多少?平民教育运动大会,就
给他做宣传他浑帐思想的机关么!”
书记不能回答,只涨红了脸。
“由你去想法子,教他后天不要来讲!”
这个题目真把书记难住了。有什么话可说呢?就是有了话说,找到
宏毅中学去也实在有点怕。
“这样罢,你把电话接通了,我同方紫老商量。”埙伯又觉得教他
不要来讲的办法不妥当,所以这样说。
书记知道先前的命令取消了,犹如解开了全身的捆缚一般,轻轻松
松走到电话机前。
商量的结果,方紫老答应写信给警察厅长,请他于后天派警察多名,
荷枪携弹,到公共体育场防护;或有不逞之徒乘机煽惑群众,警察得受
教育局长的指挥,即行逮捕。
开会这一天,天容阴晦,有风,颇有秋天的意思。公共体育场只进
门处有几棵柳树,虽然绿叶缀枝,但经风飘起,萧萧作响,也就有点衰
----------------------- Page 96-----------------------
索的景况。人却来得不少;固然,教育局先曾张贴了很大的广告,在本
城报纸上也刊着茶盏大的字,但还是许多小学校学生排了队,摇着手里
的小纸旗,在街上游行一周的效力来得大,队伍往体 育场,一般人也就
跟来了。小纸旗上统写些字句,可是不容易教人家注意,一阵风来,只
听沙沙作响,如扫败叶。难得进体育场来的人看见了天桥秋千铁杠都觉
得欢喜,爬上去的,吊上去的,站着看的,拍手叫的,这就增加不少的
热闹。
场中警察有六七十名之多,有的固定地站着,如站岗一般,也有来
往梭巡的,都拿着枪,斜佩着子弹带,颗颗子弹的尖头闪闪发亮。他们
出来时,巡官把上司的命令传谕,更叮嘱说: “你们得当心点,这是省
议员方大人要你们去的!”
人越来越多,喧声笼罩在群众的头上,一阵的骚动,一个委员立上
极北的那个平台,颠头挥手起来,这就开会了。这里埙伯仲芳一辈人站
在柳树底下,负着手,点起着脚直望。
“几位先生都在这里。”
埙伯仲芳等听得这句,收回远望的眼光,就见身旁站着个高高的衣
裤全白的人物,不自禁地不舒快起来。但是略顿一顿之后,埙伯就堆着
笑脸说: “阿,雨生先生,已经来了。我们这个会,承你担任演讲,实
在光荣之至。”
“在外边久了,难得同本乡人谈话。今天恰是个机会,故而愿意来
说几句。”雨生说着,伸手入裤袋里,取出手巾,来揩被风吹乱的头发。
仲芳相着他这裤袋,又相着他这粗大多毛的手,似乎将要掏出什么家伙
来,便移步向前,同他离得远些。
“确然是个好机会。”埙后却又敷衍了一句。
雨生站上平台演讲的时候,站得较远的人也只是个听不见,仅能望
见他的身体这样那样的姿态。柳树下的几个人似乎特别注意地在那里
听,但也不走近一点。
“他讲些什么?”仲芳回转圆大的头这样问。
“用得到警察么?”教育局的一个职员这样问,眼睛望着埙伯。
埙伯不便说没有听清楚,便摇头说: “用不到,用不到,他讲的都
是些爱国的话儿。”
“哦,爱国的话儿。”仲芳颠头,一手抚摩着突出的腹部,似乎表
示这才放心了。
这一天,天气又转热了,庭中槐树上两三个蝉儿竞争地高叫着。雨
生无意地翻开报名簿,看看仍旧只有八个名字。他并不失望,这样想:
“这不是失败,还没有做出来,失败什么呢。八个,就好好地教这八个!
教不好这八个,才是失败呢。”
这当儿校役引了高菊翁进来。
“雨生,我恰从这里走过,就顺便来看看你们的校舍。这所房屋倒
很不差,多少钱租的?”高菊翁这么说,苍黑的额上缀着粒粒的汗珠。
雨生连忙让他脱长衫马褂,又让他坐下了,欢喜地说: “这里房屋
实在不差,后面还有个很大的园,可以作运动场,租金也不过二十块钱。”
“哦。”高菊翁并非有心瞻观的样子,随便谈了几句,便矜持地换
个话端说: “雨生,我同你谈几句话。前几天体育场开平教运动大会时,
----------------------- Page 97-----------------------
你看见密布着武装警察么?”
“看见的。”
“你道为的什么?”
“想是维持秩序罢了。”
“不然,不然。”高菊翁微笑,摇着头。略顿一顿,接续说:“这
完全是镇守使的意思,他教派来的。他打听得现在有激裂派在这里活动,
所以在这样人山人海的会场里,要严密地防备。”
“这里有激裂派?”雨生不觉笑了。
高菊翁微觉愕然;自己振作了一下,带笑说: “有没有我们也不晓
得,不过他说有罢了。这倒不要去管他。现在要向你说的,就是在这个
当儿,最好你不要在这里,暂且到别处去避一避。”
“为什么?”雨生听说,疑心听得不真,一双锐敏的眼直望着高菊
翁的脸。
“因为我听人家说,镇守使的衣袋里有个单子,记着激烈派的名字,
这上边就有你的名字!”高菊翁说到这这里,近视眼几成一线,从眼镜
里偷看雨生的神色。
雨生却大笑了。
“有我的名字!我不晓得什么激烈不激烈,记着我的名字也不相
干。”
“这倒不是这样说,”高菊翁似乎极关切地驳说。“你固然不晓得,
他却记住你了。你要知道他的背后是谁!现在的世界,军阀的意思就是
威权。军阀最根的是激烈派。你若不走,十分九会吃到些冤枉苦。我同
你师生旧情,互相关切,知道了没有不说的道理,故此特地来通知一声。”
高菊翁自觉肩背上一松,几个人斟酌尽善的一番话,总算都背诵出来了。
雨生想了一想,说: “高先生的好意,十分感激!”
高菊翁别无留连,站起来穿好衣服就走。雨生送了他回进来,见庭
中槐树承受日光,作葱录的颜色,感到青春的欢喜与事业的愉悦,便低
头一笑,牙齿啮着下唇,心里想: “假使听了他的话,那就太可笑了!”
十一月一日作毕
(原载1926年 1月 《民铎杂志》7 卷 1号)
《双影》
像世俗通行的那样的,议论如何如何的条件,一个该讨与多少什么
费,一个该领受多少什么费,或者请律师登个广告,把断绝的消息向公
众声明一声,又或者拉几个朋友来签个字,作真个破裂了的见证:在他
们完全是用不到的。
他们彼此明白迟早是个瀑裂,燃了的火只有渐渐旺起来,熄灭是没
有的事,瀑裂还能避免么!不过懒惰和懦怯牵萦着他们,各不肯冒出第
一缕瀑裂的火焰来,故而还是迁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