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耐不住了,一缕的火焰冒出来,表明这个 “合体”从此爆裂,
而且裂痕是显然的了。他也就表示赞同,——虽然颇觉得凄然,像这个
世界骤然荒凉到月球一般的模样。
“那未,珩怎样呢?”他眼睛看着鼻头,声音从牙齿间颤颤地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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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嘴唇不大动,似乎这话不是他说的。
“珩,自然跟我在一块,宝贝的珩……”她用母性的近乎放浪的声
调这样说,就把本来在膝前的珩抱起来,紧贴胸前,左右摇动着,脸贴
着她的小肥脸。珩不觉得这与日常的功课有什么异样,便心醉意甜地只
是贴着,两只小手抓弄母亲的鬓发。
“我们当然还是认识的人,你想着她的时候,尽不妨到我的地方去
看她。”
“就是这样罢,什么都妥当了!”他似乎要畅快地透一口气,但终
于没有透出来,觉得很抑塞的。
她同别一个男子结了婚,缔结的主因自然是她所要求的气味的相
投。那男子非常地谨慎,凡是不相干的事情他总不爱笑一笑或者插一句
话;但是对于她有热烈的爱情,属于她的他都觉得好,在她旁边,就如
地上的乐园已经涌现了:这些是她最为欣赏的性格。
生活很顺适,犹如嫩睛天气里的花卉一般,又滋润,又有光辉。珩
也照常地快活,而且智慧的窍儿越开得多了,她懂得那花白猫是小猫们
的母亲,把鲜花儿佩在钮扣上叫做好看。
父亲依着当时的约言,隔几时就跑来看珩。他同那男子本来是朋友,
一壁又明明有 “我们当然还是认识的人”那句话儿在,友谊的访问自是
很寻常的。
他来了就同那男子闲谈,否则拉住珩这样那样逗她说话同玩耍。最
少交接的却是 “还是认识”的那个人。彼此似是而非地打个招呼,说些
“你来了”“吃过饭了”之类的短话以外,就默然了。
从他的外貌看去,显然和以前不同了。衣服上折痕几乎遍满了,还
不想去用一回熨斗,油迹之类也能够容忍下来,不复有非去不可那样的
痛恨;爽利的谈锋钝起来了,说了几句之后,往往突地顿住,似乎还等
思索的样子,可是终于不再继续下去,除非说到别一个端绪上去;浓黑
的双眉时时蹙成一线,含着十足的忧郁的气分;就是在露齿地笑着的时
候,在与珩玩得比较畅适的时候,声音状貌之中,这忧郁的气分也可以
清楚地辨出。
最敏锐地感觉他这种变化的自然是她了。犹如一件东西一般,经时
的远离之后,本来熟悉的那些瑕点,渐渐在记忆中间模糊了;她有时忽
地起念,以为 “从前所谓气味不相投的话不要是个幻梦吧?他的具体的
毛病,究竟是些什么呢?”这种想头直同电掣相似,刚一想着,现实立
刻告诉她想着没有什么益处。但是一看见他,感觉到他的变化,不禁又
自发奇异的疑问,“假使我不先开口呢?……假使我不先开口呢?……”
一天上午,明朗的日光照得室中样样都新鲜。珩坐着小椅子在弄两
片小铜钹,时或拍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母亲就坐在她的背后,看新寄
来的杂志,但是心神仍无形地抚护着她。
“爸爸,你来了!”珩看见他走进室来,用熟习的娇嫩的腔调喊出
来,就放下铜钹奔了过去。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硬硬的,里边包着长方的匣子;一手是一束
粉红的蔷薇,带着芳春的气息。他欢喜地答应了;但笑容立刻收敛,如
旧地蹙起双眉;两手抖抖的,见得他的心绪并不平静。
“这个给你的,”他把花放在桌上,解开纸包的匣子,取出个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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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腿的玩偶来授给珩说。珩接了乐得不知怎样才好,只咬住舌尖把这玩
偶端相。
他又取一朵半开的蔷薇给她佩上襟头,说: “佩朵花,你好看,今
天你的生日……”他本来想用柔和的慈爱的声调对她说,却不料干涩得
不像一句话;凄然的目光不忍看她的可爱的脸,便移向窗际,对着眩耀
的阳光。
珩忽然觉醒似地,身奔到母亲膝前,献呈战利品一般,高高擎起那
玩偶,又挺起胸襟说: “好,看!爸爸给,爸爸给……”
母亲沉入凝思之中了,新到的杂志早已潜卧在椅子的角里。她原也
记住今天是珩的生日,——一个宝贝就在这一天获得,怎么能够忘记了
呢?但是,除了记住,她不曾想到旁的。现在看见赠物佩花的情形,听
着 “爸爸妈妈”的称谓,立刻如通了电一般,当时的情爱,好好的结了
果,诞生孩子的痛苦与欢喜,以及随后种种,仿佛一幅幅的图画,同时
涌现于脑际;逐一复看,引起酸酸的伤感。奇异的念头又萌生了: “这
一刻如其来个不相识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一个家庭,爷娘给孩子祝寿呢。”
却看见珩仰着的泪脸尽是凑近来,带一称希望赞赏的神情,便把她拥着,
随口说: “很好,这个小弟弟。”
他回头来看母女两个,似问询又似自语地说: “不在家么?”
“他去看个远方来的朋友,一早就出去了。但是,你何妨坐坐呢。”
他没有理由说不必坐了,便近窗坐下。看她微腴的面颊,乌黑的鬓
发,受着阳光的映耀,更比平时光艳;眼睛只是下注着珩的头顶,分明
欲避离彼此的对视。
“今天是生日,你记着,你是足足的三岁了。”她吻着珩的头顶说,
非常柔和,有如唱眠儿歌。
珩神往于新鲜的小朋友了,相着,抱着,一会儿又摸他的小腿,同
他喃喃谈话;是生日是三岁了的话,竟没有留心的余裕。
“是三岁了!”他顺着她的话,这样公在喉际咽气似地说。
但是她听得很清楚,使她更增加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愁思。涌在心头
的话语终于流矢般说了出来: “你觉得自己越来越忧伤么?为什么要这
样子?”
他看一看她,淡然说: “我不觉得。”
她把下注的眼抬起来望着他,刚巧与他的眼光相接,立刻又逃避似
地低了下来说: “未必不觉得吧。我好久向你说起了。你从前不像这样
子。”
“天下的事情什么都会变化,就是从前的日子,又何尝像现在的日
子……”
“变化自然是挡不住的。但是,像天光一样,总愿它从阴转晴,不
愿它从晴转雨。你却为什么越来越忧伤呢?”
“生活不能没有个方式,忧伤也就是生活的方式。”
“那么你明明觉得的了。”
“觉得同不觉得有什么两样呢!——然而也有,就是觉得了又多这
么一条心思牵住在心头。我还是算作不觉得罢。”他强作自慰,笑了。
“没有法子完解么?”
“宽解么?我没有想到。被抛在浑水里的泥鳅,只知道往下往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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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几曾想跳出了浑水呢?”
她感觉这话特别刺耳,不经思索地突然问: “你怨我么?”她推开
珩站起来,如欲走向窗前去的神气,但又缩住了。
他听说很觉震动,因为这是预料不到的一句话,中间含有不少的,
总之可以心感的滋味。顿了一顿,严正地说: “我有什么怨的!”
她盼望的而且预揣的差不多就是这一句。惭愧同感动融和在一起,
胸口得略微压紧。又追问说: “为什么不怨呢?”“我了解人家的意思,
我尊重人家的意思,我决定怎样生活,一切责任都担在自己的肩上。假
若又去怨人家,不是给自己捣乱么?”他说了,透一口气,似乎一年半
以来从没有这么舒畅。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滴下来了。一种力量推着
她,要她走前去;但是另外的一种力量把她拉住,告诉她无论如何这是
不应该的。话语又留不住地吐出来了: “请你再说一遍,老实地,你果
真不怨我么?”
“当初过得好好地,自然不怨;后来呢,刚才说过了:总而言之,
我确实不曾怨过你。”你说得常恳切,把平时忧伤的气分换来了跪对神
坛似的虔诚。
她听着,三脚两步走前去,染了疯狂似地,什么力量也拉不住她了。
珩回转头来,看见窗前日影中两个人影密贴着,是妈妈同爸爸。
十一月十二日作毕
(原载1925年 11月 《文学周报》第200 期)
《晨》
黄狗站在桥上,挺直头颈一连地叫,声音如作于大空坛中。它的一
双眼睛盯住在桥堍那人家当街的窗。
窗共六扇,是白木抹桐油的,积年的灰尘染上,就成黑色;而且接
榫地方也松了,仔细地看,可以看出已是斜方形;又有条条的裂缝。只
靠右的两肩笔直开着。淡青色的晨光给与桥头的一切,如石阑干,柳树
枝,一带参差的房屋,一条石子路等等以明显的轮廓;温衍到开着的两
肩窗子之内的却还微薄,望去只见一方的昏黯。
桥下泊着的低篷船里冒出青烟来了,没有风,轻轻地往上袅,与倒
垂的嫩柳条纠结起来。
“哟,不好了!”李家娘出来倒垃圾,将参箕肚皮向天这么一翻,
看所有垃圾跟着河水流去,沉得舒快,仿佛多年的穷运也混在里头流去
了;转身来,眼睛不安分,却看见了那两扇开直的窗,禁不住心头突突
地跳起来。
她回砂看桥上的那条黄狗,黄狗对着她告诉什么似地叫,而且就跑
了过来。她沉得自己并不孤单,仰起了头喊, “财源嫂嫂,财源嫂嫂,
贼骨头到你们家里来了!快起来看,财源……”她又觉悟自己的喉咙比
不上那几扇板门,就举起手掌敲板门,同时喊说: “贼骨头到你们家里
来了!财源嫂嫂!财源嫂嫂!”黄狗更提高喉咙附和着。桥下那船上一
片芦篷移开了,探出一个头颅来,盘着浓黑的大辫。 “什么?”财源恍
惚觉得这件事情与他相干,但眼睛还是张不开来。 “喂,你起来!”就
用右脚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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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脚撩过去却不对了,空空的,又觉得有点儿寒,那个温暖软和的
肉身体到那里支池呢? “你发疯么?你聋了耳朵么?老早偷偷地跑起
来,喊你又不答应!”这才张开眼睛。蚊帐外桌子板登竹箱之类都如平
日的模样,但是有点异样,承着满白带青的光,随即看到开直的两扇窗。
“贼骨头……”和着连续的狗嗥声。
“阿!”财源忽地跳下床,开那竹箱看。赵二奶奶的华丝葛棉袄在,
王小姐吃喜酒的红裙在,这一段,严家的,这一段,宗家的,——他想
贼骨头没有进来成,应该谢谢那条黄狗;就穿起盖在被面的黑布棉袍,
抽空还打一个呵欠。
“财源嫂嫂……”板门声就在脚底下,周身觉得震动。
财源记起来了,拔脚奔下楼梯,凝着眼力在昏暗的屋中四处看。
李家娘听得楼梯响,停手说,“且开门!”那黄狗也就住了嘴。“开
了”。财源虽然答应,却回身赶到后间。锅灶桌子碗篮等不声不响伏在
那里,但是没有她半个影子。
“会有这回事吧?”他觉得心荡,猫狗一般窜上楼。从床底下拖出
个红箱子。开来看时,只闻到一阵阵腐的气味,什么东西都没有。急忙
钻进蚊帐,翻起床褥检寻那药包纸包着的两个金戒指,但是也毫无踪迹。
“她逃了!”他跌倒似地靠在窗阑,声音带着器的意思。这时候李
家娘旁边已经来了财源左邻黄老太,从赌场里出来的木匠阿荣,他们都
仰起头,看见财源衣襟敞开,露出瘦黑的胸膛,大家似乎一凛。
“她自然逃了。我出来倒垃圾,头一个看见,你们两扇窗开着,就
打门叫喊,那知她……”
黄老太等不及她说完, “头一个看见就是了。到底偷了多少东西去,
你看了没有?”
“不是的。”财源迷惘地摇头。
“没有偷失东西么?那是阿弥陀佛了。”黄老太闭一闭眼睛又吻一
吻唇,把安慰咽入肚里。
“你没有看得仔细呢;贼不空手,那有不偷东西就走的!”李家娘
不愿意她发见的窃案是没有偷失东西的。
“东西都去了,是她的。……”
“我原是说贼不空手。”李家娘抢出来说,眼光斜射到黄老太;同
时黄老太吃惊地喊 “阿!”把才咽下去的安慰吐了出来。“人也去了,
是她。她逃走了!”财源两手抓住一头的乱发,面孔皱得像胡桃壳。
从财源的语调里,楼下的三个就明白他所谓她是什么人,各人的念
头立刻换个方向。李家娘想财源嫂嫂——简直不配嫂嫂,那个女人!—
—原来这样轻的,骨头没有四两重,背了男人就逃!她又相到自己,男
人死了十七年,独个儿住,也没有跟人家逃。黄老太想着自己的小媳妇
同那个女人很好,常常约同到中市洋货店里买洋袜花手巾,觉得很可担
心。木匠阿荣则仿佛心头一松,输去 “两只羊”的事情几乎不在话下了。
——好真做出来了;看她那样子,也不像个清水货!无非是假正经;看
看她,她眼睛看鼻头,引引好,她不给个回音,无非是假正经。只不知
那一个短命的小子把她钓走了。哈,你细眼削脸的小裁缝,你是一个乌
龟,永世不得翻身的乌龟了!阿荣想得有趣,不禁喊说, “喂!人已经
逃了,还不爬下来追去,难道等她自己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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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阑上财源的上半身缩进去了。这时候低篷船上那个盘着浓黑大辫
的从石埠走上来,带笑看着阿荣,露出旧象牙似的两排牙齿,希望他再
有什么好听的说出来。
那边来了上茶馆去的赵大爷,上唇的胡须乱草般横披着,近乎浮肿
的脸皮一步一抖去,手托一个铜水烟袋,因为绒绳结的套子丢了,暂时
用衣袖衬着。他一路吐痰,一口吐在一家的阶石,一口吐在河里,一口
“噗”刚巧吐在一家门上“姜太公在此”“太”字的一点上,——喉咙
头越来越松爽,简直像像才通过的烟囱;又看看关着门的一排瓦屋,绿
意未浓的几棵河边树,以及露水还没干的石子路,觉得清静安适得很,
悠然地,自以为这就是享福。及望见几个人聚在这里,知道总有点新鲜
戏文,一只垂下的衣袖管就前后■动起来。
“什么事情”?赵大爷站定在阿荣同李家娘的中间这样问,并不对
准谁。接着回转头去 “哈噗”又是一口痰。
阿荣感到一种微淡的压迫,使他不十分自由,因为这问话同“哈噗”
的调子,简直是乡董的派头。 “这裁缝的女人跟人逃了。”他回答,眼
光避在一旁。
“小圆面孔,双眼皮,靠在作台横头作活的,是她么?”赵大爷张
大眼睛,对几个人一个个看过来。看到盘浓黑大辫的,那人倒退一步,
依然露出旧象牙似的两排牙齿。看到阿荣,阿荣待要开口,赵大爷的眼
光已经射着李家娘,李家娘颠头说, “唔,是她,是她。若讲标致,她
也算得一个;庙场上做戏时,她梳得油光的头,截齐的前刘海,青竹布
衫,玄色绉纱背心,身段又俊俏,走过去带一种锋芒,谁不要多看她几
眼。可惜标致坏了!今天不声不响,丢了男人就逃。” “这又是轮船害
人!”前几年镇上绅商主张通轮船的时候,一部分绅商出来反对,赵大
爷是反对派中的激烈分子甚至骂列名为发起人的学务委员 “你是猪!
猪!”但是发起人募足股本,汽号大东栅头响起来了,反对派也就不再
开口。赵大爷只巴望反对派大众一心,死也不踏上轮船;那轮船则给河
底的石头撞几个大窟窿,让爱趁轮船的人尝尝滋味。可是反对派的节操
不很可靠,居然有买了烟篷标坐房舱的了;而船身终于没有给河底的石
头撞破:这在赵大爷是不可说的懊丧,一想起时,就觉不平,就觉自己
一点也不享福。除了随时发泄之外,一方面自为宽慰, “让他们趁轮船,
我总趁航船,”虽然他本来不想到别处去。现在听说女人逃了,念头走
熟路,立刻就想到轮船。 “你们看近几年来,小姑娘嘻嘻哈哈在街上乱
跑,知道她们干些什么,十六七岁大娘家的女孩子,却已突起了肚皮,
无非是轮船害人!本来不便,不便就很好,要它便干什么!他们不相信,
定要行轮船,以为这才到上海去方便。好,到上海去固然方便了,上海
东西来也很方便,香烟来了,洋布来了,轧姘头来了,什么东西都来了!
女娘们同男人家吵嘴,动不动就说要到上海去,这是什么话!却有呜呜
叫着的轮船替她们抱腰,让她们说来挺硬。这裁缝的女眷,又一定是趁
早班轮船走的。”
黄老太斜关 看赵大爷黑须丛丛的嘴,心里也想轮船这东西的确不
好,三角钱买标子,还要小帐,航船就只一百四十文。阿荣却灵机忽动,
走前一步,竖起了大拇指叩板门, “喂,朋友,出来呀!赶到东栅头去
看呀!倘若轮船还没有到,就把他们一把擒住!”他这样说,英雄结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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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短袄嵌花快靴的武松的小影浮在眼前了。一把擒住了以后,当然是两
个无耻的狗男女脱得赤条条,一颠一倒捆着,由弟兄们抬着游遍全镇。
李家娘颇看不起阿荣,几乎努着嘴说, “你在做梦!”但缩住了;
“轮船早来了,我穿好衣服拔第二只鞋子的时候,正听见呜呜呜地叫。”
“我也听见的。”盘浓黑大辫的这才有机会插一句,却觉胸口松爽
不少。
“裁缝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大爷又并不对准谁这样问;便从衣袋
里摸出一根纸煤,再摸出自来火盒, “擦,”把纸煤点着。“没有,只
他一人具在里头。”李家娘说。
“他为什么不出来?人逃了得弄回来。”赵大爷说了,蒲卢卢吸他
的水烟。
“不错,总得开门出来。关紧了门,还在床角落里寻她么!”阿荣
觉得势头又振作起来,又打门说, “朋友,你且开门!”李家娘也用劲
喊, “财源,财源,你出来呀!”
接着是一个静默。几个人都对着板门看,似乎板门在他们面前扩大
起来,遮掩着一本将要开场的戏。黄狗在这人那人的脚边嗅了一会,便
躺下来搔白毛密覆的头颈。
门呀……开了。财源跨出门限,两臂直垂,就这么站着;一会儿,
又狠命搔乱发底下的头皮,眼睛瞪视着刚受初阳的桥阑说, “她去了!”
衣服依然不曾扣上,扁平的胸部起伏着。
“昨天夜了,我还看见她出来提水。”黄老太见财源可怜,因而感
吧事情变得太快。
“他昨夜里还同她一床睡觉呢。”阿荣说,说了觉得很舒服,酥酥
的,软软的。
赵大爷两个指夹着纸煤,仔细地把财源上下打量,似乎要从他身上
考查出倒运的所以然来;但随即拈起纸煤凑近嘴边,却问, “你一点也
不觉得么?”
“嗤!”李家娘冷笑。
这时候又来了几个人,差不多成个半圆的圈子,财源是他们的中心;
黄老太的小媳妇也在里面,正扣襟上的钮扣;阿荣同赵大爷的臂肘旁边,
则伸出个头发修成盆景细叶菖蒲式的头颅,仰起来,眼珠鹘落鹘落相他
们两个的脸。
“他日里辛苦,夜里睡得太熟了。”黄老太代财源解释。“不是的!”
赵大爷表未感得麻烦。 “我说的是,他平时不觉得她怀别条心肠么?”
“那倒不晓得了,”黄老太咕噜着说。 “不过我们只看见他们在一只作
台上作活,却不曾听见他们淘过气。李家娘,是不是?”
“他们在床上淘气,我们那里会知道?”李家娘驳说。“没有,真
的没有。”财源开始坚决地说。 “她说做裁缝太闷气,一天到晚死坐着
不动一动;我说这叫生意落在其中没法想,好在你只帮我做少些,你还
有别的事,不用一天到晚死坐的;她也就不响了。后来她又说闷气,我
照旧对她这么说;从来不曾相骂过。” “喔,记得了,只有一回。”他
立誓一般继续说。 “是去年的秋天,庙场上将要做戏,她说要做一件绉
纱棉袄,我说开年再做罢,她就哭,骂我……我也骂了她一顿;不过到
明天就没有这回事了。” “本来,像财源这样的,勤勤俭俭,一针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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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把线穿进来,一个钱也舍不得花,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嫁给他就是
福气;若还要同他相骂淘气,那就是瞎了眼!”黄老太的意思在借此奚
落她的女婿, (成天混在赌场里,一个钱也不带回来,又偷了衣服出去
换鸦片烟吸的女婿,)虽然他现在并不在眼前。
“你的儿子就好得多么!别说罢,还不是半斤八两!”她的小媳妇
已参透她反面的意思,就这样想;从眼角瞟过去,见她皱额垂睫,努出
了下唇,——又是顶讨厌的努出了下唇!
“不错呀,”赵大爷刚吸完一袋水烟,声音跟一阵白烟一同散播。
“这样做人家的一个男人,那女人还要丢了他,太岂有此理!——太岂
有此理!”
“已经走了么?”圈子里发出这一句声音。
“老早,”赵大爷鄙夷不屑地回过头去,似乎要寻一个还在做梦的
面孔。
几个人于是从财源的身边望到门里去,当门一只板台,有些登子竹
竿之类伏在较进处的昏暗里,同平日没甚两样;但究竟两样了,一个女
人从这里头逃了出去,所以看得他们伛了背,也有走前一步,贴近财源,
致乱了观众的阵势的。
“也不是这么说,”李家娘把手里的空畚箕扬一扬。随即想起这有
点像要驳倒这位 “爷们”的样子,因弥补一句,“我并不是说您的话不
合。不过老话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不成人的也很多,难道就
合该丢下了走么!我们当家的在的时候,不是牵动他死人头皮,才叫不
成人呢,空空一双手,要吃,要喝,还要去闯祸惹事!可是我梦里也不
曾想过丢了他走;小后生在门前走过,贼眼一五一十瞟过来,我总回转
头吐一口唾沫。现在他死了十七年了,我还是守着他。吓,女人会逃走,
真是现在的新法!”她说着,仿佛觉得身躯挺得很真很高,一些人都在
她的下面。
“嬉,新法,新法……”几个人响应着;赵大爷尤觉适合口味,头
略仰起,眼轻轻一闭,欣赏这一霎的愉快。
“总是这小后生长得太俊俏,把她迷得酥了。”声音从赵大爷背后
传出。就有好几对眼睛对准财源发亮,赏鉴他的细眼削脸。 “他们会得
那一套的,自有花言巧语,各种各样的手段。女人家吃亏的是耳朵软。”
这是纤细的女人声音。
“说不定还是发财的爷们呢。”
“那里会!爷们不要身分了么!”李家娘回过去就是一个白眼。赵
大爷不吸烟了,把水烟袋塞进棉袍袋里,用审判官的口气问财源, “你
总该有数,到底她的相好是谁?”
“不晓得,她从来没有说起。”财源笨学生似地回答。
阿荣听了,对黄老太的小媳妇扮个鬼脸;舌头缩进口腔时, “死”
——却把乌龟两字咽住了。
“一定是个穷鬼。”李家娘的义愤几乎全移到男的方面去了。“知
道她有几件衣服,就骗了去吃几天。——财源,她还有两个戒指呢?”
“也带去了。”
“是不是?他就看中她两个戒指!”李家娘自觉简直有灵验的算命
先生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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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观众纷纷谈论带去的衣服的名色同数目,戒指是什么式样多少
重。又拟想如何打包裹,如何偷偷地开窗,如何接脚从窗里下地来。
财源心乱如麻,总想不成一个念头,不自主地说, “我们讨她,花
了一百七十块洋钱呢!”
“嘻,一百七十块洋钱到别人袋里去了!”这腔调像嘲讽也像同情。
“我们猜猜看,这个坏蛋到底是谁。”一个沙音的说。
黄老太的小媳妇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来了:两人同到中市去买东西,
回来抄近路,从田岸走。面前来个男子,不很高大,脸上却有鲜明的血
色,一双眼睛尤觉有意思;穿的是玄色布短袄,鞋袜都齐整。财源嫂嫂
看见他,禁不住笑了;他也停了步,又捱近一点,问她买了什么。她不
就告诉他,要他猜来,分明要多攀谈几句的意思。后来那男子去了,就
问她这人是谁。她答说一向认得的,又说是从前的邻舍;她的眼包皮总
不抬起来,只瞅着路旁串串倒垂的金黄的稻穗。走了一歇,她嘻地一笑,
自己也禁不住的样子,说, “你看这个人怎么样?”问她怎么样是什么
意思,便又说, “没有什么。我们不要管他!”但静默了一会之后,她
又细着眼含着微笑回过头来说, “他是个漂亮男人呢!”说着,头倏地
回过去了。——黄老太的小媳妇想到这里,颇高兴于自己的灵警,她爱
他漂亮,所以走的,全本西厢记都在肚里了,便第一个回答那沙音的问
题说, “一定是……”“瞎说!”黄老太恨不能立刻把这乱嚼蛆的臭嘴
雕烂梨似地雕去了,着急地喊出来,震动得头颅摇摇有顷。同时一双双
的耳朵似乎自觉竖得特别起,群众的圈子则渐渐收缩扰来。 “你懂也不
懂得,嚼什么蛆!你倒说说看,一定是谁!是谁!”
“是谁?是谁?晓得的应该说出来!”是男女混杂的声音。小媳妇
咽了一大口冷气似的,表露自己的灵警的兴趣早已没有了,而婆婆的禁
抑的反问却又有不容不回答之势,只得翘了几翘嘴唇没意思地说, “一
定是个穷鬼,我同李家妈一样。” “嘘!”群众大失所望,圈子便松散
开些;颇有几人具想,这真是乱嚼蛆的臭嘴。
“这还要你主么!你实在也不晓得是谁!”黄老太虽然责怪着,实
际却定心了,看看这蓬头瘦脸的小女人,转觉到底有点儿乖巧。 “既然
晓得,何必替贼瞒赃呢!”偏有点破穴道的。
小媳妇着急了,心想大约没有这样灵验的,便发誓说, “不晓得,
真个不晓得,如其晓得了不说,嘴唇上马上生个大疔疮,不好吃也不好
说!”
“哈哈哈……”
“嗤,胡闹!”赵大爷旋转他粗大的身躯,举步踱去了;他所不满
意的是否 “大疔疮”同“哈哈哈”,也就没有人研究。但是他这一旋转,
却搅散了在他臂肘旁边盆景菖蒲式的头颅里的幻想。每天到学校同回家
的路中,看见这裁缝家婆红红的圆脸,就想好一定在转有趣的念头;有
时看见她的背影,松乱的发髻褪到颈下,就想她一定才干了流事来;虽
然不仔细这滋味究竟如何,但觉得想着总舒快。现在听见逃走的就是这
裁缝家婆,便想她做得加倍的有趣,加倍的风流了;固然摹似不出个显
明的情境,却也觉周围的人物消淡得如一层薄雾,书包里的课本同学校
里的先生当然忘记个干净。直到赵大爷旋身把他一撞,方才醒悟自己是
个上学去的学生:便耸一耸肩,又鹘落鹘落看那倒霉的裁缝几眼,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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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圈子,蹋蹋蹋奔了去。
形势就不同了。尤其在阿荣,至少脱了件厚棉袄似的,周身异常轻
松。他自开一个端说, “没有别的话说,一定上海去的。”“那自然,”
李家娘表示这是不待说的。
“上海地方去得的么!”
小媳妇愕然,因为她正在巴望夏天快点来快点过,八月里到上海去
吃表妹的喜酒;转眼看那说怪话的人,是一个酒糟鼻子的麻面汉,看了
叫人发痒,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对呵!上海地方去得的么!”阿荣觉得这才对劲。“马路旁边,
一间一间的屋子,面孔涂得红红的,像惠泉山的泥阿福,满满地坐在那
里等生意,都是那睦走失了路同跟人逃走的女人!嘻,两只角子,只两
只角子。”本来是惊人之笔,不自料转到闲情一路去。 “趁早班轮船走
的,唔,今天还来得及作几注生意呢。”洒糟鼻子有掌柜的料度商情的
神态。
财源仿佛觉得脚下一沉,身体突地陷落,又仿佛又失了一个妻子,
就破口号哭起来。
黄老太心软,听得号哭嘴唇就有点抖动,强忍着劝说, “男子汉的
眼泪比珍珠还要贵,哭什么呢!”便去拉财源散开的衣襟。 “大人大马
什么地方去不得,她逃到哪里,你能寻到哪里;况且就在上海。”李家
娘这样说,拍着财源的肩,自以为更见殷勤。 “上海去呀!就趁中班轮
船。”阿荣用激励的调子说。酒糟鼻子狡狯地笑了, “当天赶去,也许
能够原封弗动寻回来。不过……”
沙音的同声音纤细的女人等都颐一笑。
小媳妇却有点不相信,她同那漂亮男人要好,怎么肯坐到一间间的
屋子里去?那漂亮男人又怎肯让去?渐渐想开去了,想他们的地方如其
容易寻到的话,八月里定要去看看她,看她穿些什么,绉纱棉袄做了不
曾,只是……忽见财源抬起衣袖,在眼部一擦,匆促地扣好内衣同棉袍,
冲出群众的圈子就往东跑,嘴里恨恨地说, “总把你找回来!”
“还早呢,……中班轮船,……十二点钟,……喂!……”财源头
也不回,承着朝阳的明绿的柳条时时拂着他的头。一会儿转南进一条小
弄,这黑色的背影就不见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一日作毕
(原裁1926年2 月 《小说月报》17卷2 号)
《遗腹子》
“也得换一换口味,譬如咸的东西吃腻了,就该来一点甜的。”文
卿先生这样回答他的夫人,因为夫人说他不该把女儿看轻,认她们的到
临仿佛故意来捣乱的;她说女同男没有什么分别,一样是子息,一样地
可爱。 “你想,头一个哇的一声叫出来,说道是女,自然喜欢,她融和
我们两个的血肉,她是我们两个亲手铸成的宝贝。”
他的夫人柔媚地看着他;他这话语使她回忆从前甜蜜的时光。 “第
二个哇的一声,又是女,还没有什么,姊妹两个只差得两岁,将来把她
们打扮得齐齐整整,一对照眼的鲜花,会教人羡慕煞。而且,老年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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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有一两个女儿在旁边才不至于寂寞;游花园去了,大小姐扶着你,
二小姐伴着我;大冬天来了,大小姐拨着炉火,二小姐斟着好酒:那里
舒服极了。”
她又仿佛看见自己是一位多福多寿的太太。
“但是,第三人是女!”文卿先生的主 转得不大和润了。 “这就
有点厌烦了。我们又不是花儿匠,何用弄得这么花枝招展;就说老年时
陪伴陪伴,也用不着这么许多。谁知道第四个还是个女!阿,还是个女!
我禁不住对你的身体疑惑了,只会生女,生不出别的东西来!这样一个
一个生下去有什么意思,总得换一换口味才好。你要知道专吃米饭也会
吃出脚气病来的。”
“我想这一回要换一换口味了。”她咽了口唾沫热情地说,刚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