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辩解仿佛生一辈子的女也不在乎的那种强制的态度便消散了。 “这一
回同从前全然两样。从前肚皮突起得尖尖地,现在,你看,平平地,像
个馒头。从前四回脸色总是很好的,现在却黄得这样子。外面两样,里
面了应该两样。”说着,垂下带笑的眼看衣服遮裹着的鼓起的肚皮。
“这倒不错,胎象不同了。”文卿先生端相着她的腹部。“我就去
买两坛陈绍,两只火腿来,待你生下男的,同你畅快地吃这么一顿,也
让你乐一乐。”
“真的么?”她的欢喜却在陈绍火腿之外。
“自然真的。你想,生儿子呢,是多么重大的事。”文卿先生宠爱
地睨着他的夫人一笑。
两坛陈绍两只火腿买来了,就摆在卧房里,仿佛看作一种厌胜的宝
物,又像是定生男儿的预约券。
新戚邻人都相信那胎象不同之说,一致主张这一回来的一定是男宝
宝;这比较头二胎生男的更为名贵,分送红蛋须得双双。“不见得会吧。”
孕妇谦逊地望着那些祝贺的眼光说。但是心里却在盘算应该要预备多少
红蛋。
文卿先生走进卧房,看见那彩画着戏文的绍酒坛,心头就笑起来了。
有时还妩媚地拍着夫人的肩说, “你会争气,你一定会争气。你看,这
是你的奖励品,明年三春,还要同你去游西湖呢。”但是生下来的第五
个还是个女。
产妇整整地哭了两昼夜,以致直到十天之后方才有稀薄的乳汁渗出
来,在十天里头,婴儿是吃代乳粉果腹的。
文卿先生气极了,没处发泄,就把卧房里的两坛陈绍两只火腿搬出
去,拉来几个朋友,分作几顿闷闷地吃掉了。
“只会生女,再也生不出别的东西!你可不能怪我,我不耐烦了,
非讨个小不可。”在平时,文卿先生也曾提起这一层,但只是带着玩笑
说的,从没有这样严正。夫人知道他这一回不同寻常,是下了决心的,
自己的不争气又实在没有提出抗议的理由,只得恳求似地说,“讨个小,
讨个小,我不反对你。但是,请你等我再生一个,说不定第六胎会是个
男的。若仍是女,你就讨个小吧。”接着就滴滴地落泪。
文卿先生看了看她,带着厌恨的气说, “既然这样说,等你再生一
个就是了。”
婴儿吸的乳汁渐渐地干涸了,又得去仰赖好代乳粉。口味的变更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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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得不快,只圆张着小口时时号哭。不几天,小肥脸就消瘦不少,看
去只包着一层黄而皱的皮。
这现象表示母亲又怀了。从前几回,从没有碰到同样的情形,断了
乳的婴儿都不这么瘦,那末这一回真个改变了吧。母亲又想,五是个成
数,从六开头换花样,是很讲得通的。后来看看肚皮突起比从前更平了,
全没个顶峰,脸色也比从前更憔悴了,翻转眼皮来不见一毫的红意。因
而想,上一回只是要改变的兆头,这一回可真要改变了。于是高兴地告
诉丈夫,自信有七八分的把握。 “你愿你能有更多的把握,九分,十分,
十一分,十二分。”文卿先生自然又迫切地希望着了。 “我再去买绍酒
火腿来。不过你总得争气,不辜负那奖励品”。
又是两坛陈绍两只火腿搬进卧房里来了。
但是,从舆论方面考察,前途却并不怎么乐观。亲戚邻人当着面固
然肯定地说: “这一回一定是男宝宝了,”或者还提出几个坚强的理由
来,然而背面时总是 “还是一个女,还是一个女,”这样相互地谈论着,
而且都别有其他坚强的理由。同这些谈论零零星星飘进孕妇的耳朵里,
有时还伴着轻蔑地这么努一努嘴,仿佛表示 “她也配生男的么!”孕妇
于是恐慌起来了,似乎毫没把握,一分也没有。想到越来越近的生产期,
真比罪人对于行刑时刻还怕。临蓐这一天,文卿先生在卧房外探候消息,
时时揭起门帘的一角向里面望。他对于产妇的呻吟,围护的妇人们的絮
语,都已听得惯熟,一点也不感什么。他全神倾注的只在哇的一声之后
那非常紧要的一个报告。
产妇突然剧烈地号呼。卧房内发生一阵轻轻的骚动,随后是个神秘
的静默。文卿先生几乎教呼吸都停息了,耳朵贴着门帘,静待命运的宣
告。
“哇……”是婴儿的第一声,卧房里又发生一阵轻轻的骚动。文卿
先生心头只是突突地跳。
“一位千金小姐。”收生妇用勉强欢喜的声调说,“又白又肥,是
位很好的千金小姐。”
“哦。”围护的妇人们没精没采地答应。
“阿……”产妇骇叫地器出来了。
文卿先生仿佛感得什么东西在口鼻间突地一压,闷得迷了心窍,只
任两条腿自作主张反的躯体载到外面去。
卧房里的绍酒同为腿自然又作解闷之用,文卿先生同几个朋友慢慢
吃掉了。
“现在非讨个小不可了。”他绝没有商量的意思,简直像下森严的
命令。
可怜的母亲把不很充实的乳房塞进婴儿的小嘴,同时眼泪滴沥地掉
下来了。 “我求你,你好人,等我再生一个吧!”哀恳的眼光在泪膜底
下直望着他。
“嗤!再生一个,你一辈子生不出别的东西了!只说再等你再等你,
你知道年纪是不等你的么?”三十五六的年纪,鬓边已有几茎的白发,
牙齿也有四五个摇动了的,说到这一句,心头便凄然了。女的听着,哭
得更为厉害了,仿佛正来到海边的绝壁,望前途只是一片茫茫。阿,一
片茫茫,一点没有归宿,这生活怎么过得下去呢!但是对自己终不曾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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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还相信自己生得出别的东西来,于是重又哀求说, “总请你再等一
回,就是这么一回!这回再不见变改,决不阻挡你了。我非惟不愿耽误
了你,也不愿耽误我自己呢。”文卿先生看伤心的泪点滴在婴儿的小颊
上,便想起八九年来盼不到儿子有些时候两个人相互安慰相互期望的情
事,觉得她也非常可怜,她的容貌比自己衰老得更要厉害,额角已有深
深的皱纹,头发落剩个鸭蛋大的髻了,因而颓然说, “那末依你的话,
再等你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