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回一定真要改变了,一一重演前两回的戏文,而且更为热切。文卿先生
又去买了绍酒火腿火腿来,勖勉着,期望着,也一一重演前两回的戏文,
而且更为热切。
他也这样热切,她也这样热切,犹之升登高山,只有达到目的是合
适的;万一失了足呢,那结果是跌得非常之重,大半非粉身碎骨不可。
但是,命运注定的,他们俩必得重重地再跌一交,——那第七个来
的还是一个女!
女的除了含着眼泪重又负母亲的苦辛的担子,再没别的话说。妾讨
进来了,气愤不过,特地躲在房里,不让她见着大太太。但是当妾走进
对面的新房里去时,却踅到门口侧转了眼睛窥看。是一个乡间的女子,
湖色绸的夹衫显得她皮肤的黝暗;脸儿圆圆的,两颐很宽,眉眼粗大。
跨进了房门,那背影上最引注目的是肥大的臀部,一步向左一挪,又一
步向右一挪。
“倒是个多子多孙的!”大太太这想,自然含着妒恨的意思,但其
间不无宽慰的成分。
事情似乎很顺利,妾进门六个月就怀孕了。这是个可贵的开端,与
大太太线母猪似地一来一个迥乎不同,所以颇引起一般舆论,这些舆论
都是很可爱的。 “莫看她乡下姑娘,倒是个有福分的呢。这头胎十分九
是一个男,你想,她的前程还了得!”
“大太太专生女,她偏偏开头就是男!天公支配的事情往往有这样
巧的。”
“文卿是近四十的人了,应该有一个儿子。”
“这原属大太太的毛病,是她生不出男的来。现在肚皮大的是姨太
太了,当然会换花样,当然……”
文卿先生听着这些话,对于姨太太加倍地宠爱,买了名贵的安胎丸
给她服,不让她做一点儿劳苦的事;一群大大小小的女孩儿在跟前乱嚷
乱撞,常常把她喝住,因为她们会使姨娘心烦起来。当然,大太太是满
腔的不平,这等殷勤的情形,不要说怀阿六阿七的时候,就是怀阿大的
时候也不曾见过。但在不平之中,她又怀着第八胎了。
“一定又是女,一定又是女。”旁人用鄙夷不屑道的口吻这样传说。
文卿先生料定她怀着的当然又是女,也不再买绍酒火腿作奖励品
了,他只预备姨太太生了儿子之后,开一个盛大的宴会,让她在众宾之
前占有那无上的荣耀。
大举的催生,种种周妥的设备,是大太太第一次临蓐以前做过的,
现在都为姨太太筹措着。其间伴着亲戚邻右一致属望的热情,尤其热烈
的是文卿先生那种半醉似的欣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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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姨太太生的什么?阿,也是个女!同大太太一个样子。文卿先
生异乎寻常地伤心了,他开始对自己的身体怀疑,说不定男性的种子是
绝迹的。那不是更没希望了么?已届中年,后顾尚虚,还有什么意味!
——人生路上一枝照例的刻毒的冷箭射中他的心窝了;灰白色便从鬓边
蔓延到头顶,而且颧颊上也画着几条皱纹了。一天傍晚,他从朋友家里
打罢了麻将回来,意所不料地,两三个女孩子喊着迎出来说, “爸爸,
妈妈已经生产了。”
“唔。”他冷然答应,心想这一回生得更其迅速,真是熟极而流了。
“是个弟弟,哈哈,是个弟弟。”女孩子一致示她们的好奇心。“喔!”
他连忙赶进卧房,望见新生的婴儿在一个佣妇的手里,同时 “恭喜呀,
一个男宝宝,恭喜呀,”一阵地嚷,教他一时不晓怎么回答。
他靠近婴儿看,一层细极的软毛被着头面,鼻子同闭着的眼睛的部
分红冻冻亮光光的,无异初生的小狗,一会儿 “哇……”可爱的小口张
开来了。他摸着婴儿的头顶,回转身来望床上的立妇,见她正含着两眶
晶莹的眼泪在望自己;这眼光异样锋利,真欲刺入自己的心魂,使自己
不得不感服。于是奔到床边温和地说, “你辛苦了!”产妇不说什么;
眼睛一闭,眼泪被挤出来,淌在干黄的颊上;一只手颤颤地伸出来,握
着文卿先生的手,紧紧地,为以前所未有。大太太的尊严从此恢复过来,
不论什么人都 “她有后福,她有后福,”这样颂扬着。她自己很明白,
现在是尽有资格提出要求了。 “你要儿子,儿子已有了,还用得到什么
小?反她卖了吧!” “似乎还不消呢。”文卿先生颇有点恋恋。
“什么叫不消?当初不是说为着没有儿子么?你这不识羞的!原来
并不为着儿子。”接着就对新生的男婴 “你苦命呀!你苦命呀!”哭起
来了。
“哭什么,把她卖了就是。但是,那个孩子呢?”
“我自己这么多的孩子,总不见得再来管一个别人的了,自然让她
带了去。”
“或者不方便呢?”
“那末有育婴堂在。”文卿先生别无话说,只是有照办。姨太太卖
给一个久鳏的小商人,算是续弦,孩子给前巷一家人家抱去,那家夫妇
两个守了十几年不见一个孩子,这样也算尝尝当父母的滋味。
之男婴乳名叫阿坚,取的是命根坚固,定能长养的意思。母亲的乳
汁似乎不十分能增进他的强健,而且母亲也不宜太辛苦了,于是破例地
雇用乳娘。换了一个又是一个,直到第四个,是二十二三的精壮的乡下
人,把自己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寄着在别人家,特地跑进城里来的,才
写了文契雇定了。从前阿姊传妹妹的那些小衣服当然不适用于唯一的弟
弟,所以从襁褓到小衫全是新的。汤饼宴的那一天,宾客实在不少,心
是略曾识面的人都邀请了来。人事真不可预料。这样的盛会,文卿先生
原预备让姨太太占那荣耀的。女的呢,也不梦想有这回事了。但是,现
在都来了个意外。宾客入席饮酒时,文卿先生抱着新生的儿子出来。吻
一吻他的小额,把他举起来环旋一周说,“见见诸位公公,诸位老伯伯。”
脸上泛溢着踌躇满志的笑。
宾客们看那孩子,一身红绣的衣裤,脸傅薄粉,眉心着小圆的胭脂,
胖胖的,颇觉可爱,齐声赞说, “好一个孩子!”有些人便推论这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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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的祖先及他自身积德之报,中年得子,并不是容易的事。
文卿先生当然谦逊, “惭愧得很,那里说得上积德,不过蒙天照顾,
有了个孩子,总算交代得过了。哈哈哈!”有着皱纹的颧颊上显出红润
的光彩。
“来一杯!大家贺你一杯!”一一的酒杯都高高举起。
“不敢,不敢,敬各位一杯!”文卿先生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从一
个空座上端丐一杯斟满了的洒就向喉咙里灌。 “干!”
阿坚的发育很顺利,不到一周岁,已能懂得别人的意思,逗着他就
嘻嘻地笑;时时咿呀发声,虽不成话,却有丰富的表情;把他放在地上,
用手扶着,小脚便一起一落要跨出去了。父母调弄着他,觉得这生命里
一点也没缺憾。女孩们 “弟弟,弟弟”地嚷着,环绕着他,仿佛他是宫
中的王子。
但是,当初夏的里令,阿坚病了,起初也不见十分凶险,只是腹泻
而已。随后就不大想吃奶,身体突地消瘦,而且发热。这当然引起父母
无量的惊恐,一个医生不够,再请第二个;同时也到星士那里去花线,
托他禳解。医生的话殊不得要领,说是消化不良,消化力恢复了就会好
的。一天天过去,孩子越来越憔悴,灵活的眼珠变为定定的了,在父母
的心中,各有个可怕而不敢互相告语的念头时时闪现, “会这样吧?”
竭力想把它忘记,但是不一会又明显地这么一闪, “会这样吧?”
果然,在恶神支配的一天,病儿突变了,不啼哭,不转侧,只是喘
气。喘了七八点钟的工夫,终于绝气了,眼睛还是张开,僵滞的眼珠瞪
视着伤心的父母。
父母怎样地哀痛和号哭很容易想像的。
六七天之后,一个黑暗的晚上,忽然宣传西城小河里有个尸身,长
袍马褂,四十多的所纪。文卿先生家里的男用人听着,不禁心头一动。
赶忙跑去看时,尸身已被捞起,横在沿河的一条石头上了, “哎哟!我
们老爷……”
这一晚,文卿先生是同几个朋友在酒店里喝了酒的,据这几个朋友
说。喝酒时他并没什么异样,只说了些 “人生如梦,有没有儿子没什么
关系”的达观话,酒也喝得不多,不过一斤光景;回去时怎样会落在河
里,实在不大明白。
他的夫人自经这更为惨痛的变故,反似减少了不少的哀伤,时时现
出异样的笑容告诉别人说,“我觉察我又怀孕了,胎象同上回一模一样,
一定是个男。我将一百分地疼爱他,因为他是个遗腹子!”
遗腹子老是不来,但她并不心焦。直到文卿先生三周祭的时候,她
依然现出异样的笑容告诉别人说, “简直同上回一模一样,一定是个男。
他是我的心肝宝贝,他是个遗腹子!”便按摩自己的并不突起的肚皮。
这时候,颇有些人来为大小姐二小姐说亲了。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作毕
(原载 1926年9 月 《一般》月刊第 1卷诞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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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争》
一
清早起来改了二三十本学生作文簿的郭先生搁下笔抬起眼来,只觉
乌鸦似的一团团的东西在前面乱晃。闭了眼,用手指按了按眼皮,一会
儿,再张开来,乌鸦似的一团团的东西没有了,便翻开刚才送来的当天
的地方报。一阵青烟从后屋浮进来,烟火气刺入鼻际几乎欲打喷嚏,同
时听得塌塌塌劈木柴的声响。
“唉,该死!”他把报纸一丢,激怒地说。
“什么事?”妻在里面提心地问,声音是故意地柔顺。“还有什么!
他们要把我们饿死呢!”
“怎么了?”
“报上讲,今年的欠薪说不定发不发;明年不是打对折,就是学校
关门!”
这真是太凶恶的一个消息,妻不自主地离开灶门来到前面。睁着眼
看定丈夫的,沉郁的面孔,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心头是沸水一般,几日
来时刻翻腾的一些想头又涌上来了:到年底只差一个多月了,有的是这
家那家的帐;母亲那里,姑太太那里,都得去一副年盘;棉袄太不像样
了,至少添一件新布衫;——这些且不讲,最要紧的是眼前只剩两块光
洋几十个铜子了!明年打对折!要不然,就是学校关门!——她想到这
里,兼之早上起来还没有吃东西,便觉一阵头晕,把旧有的肝阳病引起
来了。于醉人似地在一把椅子上坐说。
“为什么?”他对准她的眸子看,似乎看透她的心。
“听我说的为是;我不相信这样会有好处。”她把底里的意思掩藏
着。
“怎样没有好处?算盘是死的;教育该有多少,历年用了多少,到
现在该不该欠薪打折扣,他们能偷拨一料算盘珠么?” “为什么向来没
有人同他们算过?”
“因为怕,谋到一个位置不容易,蝗把它失掉了。”
“你倒不怕么?”
“我原说要许多人联合起来;单单一个人出来同他们对抗,自然吃
他们的亏,你要知道,联合起来是我们的法宝!” “他们不睬你们的法
宝呢?”
“那末我们全体辞职!”他激昂地说,似乎她就是他正要对抗的人。
这一句正回印到她藏在心底里的忧虑,她想今后的命运,总得上这
条路吧!倏地转念,又想到仅剩的两块光洋几十个铜子;一缕心酸,几
滴泪珠抢着掉下来了;头脑里更见得昏昏。她闭了闭眼咽了口唾沫凄然
说, “总之我不赞成你这样做。”
“你懂得什么!”他瞪着眼,有点发怒。
“我不懂么?凡事谨慎小心为妙。”
“还要多说!有我在这里就是了,你看什么时候了,煮的粥呢?”
他简直大声呵斥了,对于她絮聒鄙夷得像一滴污泥,又细微,又讨厌。
她伤心极了,眼泪续续下滴,怨恨他全不了解她的衷肠,明明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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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得到这样的酬报;从这看来,就是万一境况好一点,又有什么意
思。可是一想到就要上学校去,便站起来阴影似地移向后屋去。他用余
怒不消的目光望着她蓬松发髻青灰破绸袄的背影,几年来她种种的苦辛
立刻涌现于脑际,禁不住闭着眼,紧眉头, “唉!”
二
教职员联合会是去年就成立的,所有的成绩是一份油印的章程,宗
旨项下当然是 “研究教育,联络感情”一些话;一本开成立大后时的签
名簿,龙蛇飞舞的墨笔字同蝇头小楷的铅笔字都有;一本记事录,记着
那天票选出来的职员的名字。
郭先生是会里的干事员。他跑去对会长说,眼前的事情与全体教职
员有切身的关系,须得召集临时全体大会,妥筹对付方法,那会第最怕
的是开会,踱进会场就要打瞌睡,可是这一次却捻着髭须连连点头说,
“不错,不错,非开临时全体大会不可。”发出的通告句句打入教职员
们的心坎: “为自己的利益,为教育的前途,必须大家团结,取一致的
步调。所以召集这个临时全体大会。会场在市立第三小学。”
第三小学在关帝庙内。大殿东侧有一个厅,作为教室;展庭就是运
动场。殿庭里本来有两棵杏树,著花时就像两大个锦绣球;因为树干常
常撞着学生的额角,致涨起胡桃大的肉块,便都被齐根截去了。这一天
是星期日,朝阳照在殿顶的瓦楞上,夜来的霜渐渐融化,浮起一层淡淡
的烟。庭中还阴黯,有几只蜷缩的麻雀停在地上。这时候,已经有到会
的人向殿东侧探头窥望了。
“今天开这个临时会员大会,诸位都已知道,是为经费的事情。”
会长先生虽然极愿意开这个会,却并不能增进他发言时的轻松畅快,说
了一句,还得照例咽一口唾沫。在他前面坐着七八十位同业;学生的坐
椅太低了,使他们大都伛着背心,用手托着下颔,臂弯支在膝上。从玻
璃窗射进来的斜方形的阳光,历乱地印在他们的头上身上腿足上,大家
感得温温地有点春意了。
会长先生说完了开会的意思,一手在髭须尖似捻着非捻着地等待大
家开口。可是大家回他一个沉默;只听得些零落的咳嗽声。 “诸位以为
应该怎样?”会长先生略微有点窘,尴尬着脸儿从左边相到右边,又从
右边相到左边,要相也一个能够提出意见的。果然,一个头发已经花白,
但还没留须的瘦小的教员勇敢地站起来了。他用沙糙的声音说, “开会
的意思,刚才会长已经说过了。但是郭先生是这个大会的原动议人,我
们也得领教领教他的意见。”说罢,向两都看了看,然后坐下。
大家正在踌躇怎么对付会长先生的问语,听这样说,觉得这就最妥
当,不由地拍起手掌来。
郭先生坐在最前的一排,抱着潢腔的热忱,必乎要握着一个个同业
的手说, “为学生,为自己,我们真诚而坚固地团结起来吧!”现在看
见会长先生望着自己,不等他开口,就立到教台前面真挚地说:
“会长先生!诸位先生!我们当教员的往往会坠入一个骗局:这个
骗局把我们抬得非常之高,如果却使我们弄得非常之窘;骗子从中得了
好处去,还要在旁边暗暗地好笑。这是什么?就是说教育是神圣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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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教员清高,不同凡俗咯,那一套。这些话的骨子里,简直就是说干
教育事业的无妨不吃饭;你如果计较吃饭的问题,生活的问题,那就是
污了神圣,失了清高!是一种事来,是干一种事业的人,那一项不清高?
那一个不该看自己的事业是神圣?然而这只该自己想着,自己信守,决
不能让人家拿来当饵,自己却作吞饵的鱼!诸位,我们今后的道路,第
一要看破这是一个骗局!”大家等不及他说完篇,热烈地拍手了。
“既然看破这一个骗局,当然会明白为自身的利益而说话并不是不
神圣,不清高。——如其我们教出学生来,一点不像人,一点没有用处,
那才是我们下贱,我们卑鄙。但是我们也同其他的人一样,生业就有生
存的权利。为什么我们该特别牺牲?为什么我们的薪水该打折扣,维持
不了生活?这有理由么?这有理由么?何况,实际上并不至于如此,而
鸟烟气的人物和事势竟然到如此!”
一阵的拍手声更其沉著了,一声声都代表各人涌到了喉际的一语“痛
快!”
郭先生顿了一顿,用感激的眼光望一个个对着自己的脸继续说,“我
们现在出来说话,也不是要压倒了谁,只拥护我们固有的权利。岂但我
们的权利,也是拥护学生们固有的权利。不听见明年或者要停办学校么?
从前我们信仰教育的人看来,停办学校就是杀害学生的生命!
“我们出来说话,应该坚强我们的力量。融合各人的意思,结成个
团体的意识,这是坚强不过的。如其各自分散,你就是满腔悒悒,也终
于满腔,悒悒而已。惟有团体的意识,到底必能贯彻,得以化各人的悒
悒为全体的欢畅。教职员联合会,不是我们的团体么?兄弟要召集今天
的会,就希望诸位各表意见,结成个团体的意识,来付我们眼前生活上
事业上的问题!”
郭先生在掌声中归了座。一堂的空气早已紧张起来了;这究竟是大
家切身的问题,不像讨论教授法那样地无聊。唼■的语声起于四处,调
子是沉郁的,迫节的。会条先生又左边右边来回地相着;虽然不觉得疲
倦,却张大口腔打了个呵欠。
“我的意思,”刚才发言的那花白发的教员站起来说,“我们推举
四个代表去见局长,无论如何,请他尽年内把欠薪发清了;明年的方针,
也请他好好地定一定,打折扣同关门都不是办法!”他说得颇愤愤,坐
下时还鼓起发红的颊。 “四个不够吧?我的意思是六个。”这声音发于
后排,并不见有人站起来。
“不要单讲薪水的话,”一高高的人挺立起来急促地说,“应该同
他们算帐!为什么要欠薪了,为什么要打折扣了,教他们算给我们看,
我们也同他们算一算!”
“好,算帐!”本来是含意未伸,现在有人说穿了,好些人就一齐
喊出来。
“他们回说不用算,年年的预算决算都登报的,我们又怎样呢?”
说这话的带着冷峻的口调,显也他比别人来的精细。 “预算决算,谁相
信!”好些人呵斥说。
“不相信,有什么凭据去驳他们?”那个人冷然回问。一堂爽然了,
大家觉得手头的确没有现成的凭据。有些人连带想起全县的教育费不知
究是多少,仿佛就想问一问;又觉这有点不好意思,只得暂且闷在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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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凭据!”高高的人又倏地让起来了。“谁不晓得他们从中
弄的玄虚?什么预算决算,相信他们的鬼画符!”
大多数人听说,又觉自己并不空虚,也说无所用其爽然;于是场中
复呈哄然的气象。
郭先生开口了。 “帐不是不能算;我们要把本县的教育引上光明的
大路,这一着尤其必要。但算收必须有靠得住的材料,就是所谓凭据。
从今天起,我们不妨做准备的工夫,完密地搜集材料。到材料充足时,
然后正式提出去。现在可先依刚才这位的话,推出代表去见局长,传达
我们的必欲达到的期望:一,尽年内把欠薪发清;二,好好地确定明年
的方针。是教育,是全县孩子们的教育,马马虎虎不当一回事是不成的!”
“那末,到底推几个代表呢?”会长先生尽他主席的责任。“我主
张六个。”发于后排的声音又来了,算是维持他的初意。“两个尽够了。
这几句话要用许多人扛去么?”
“哈,哈,哈!”
“诸位注意,推出代表去见局长这一提案还没有人附议呢。”这当
然又是个冷静的头脑。
“哈,哈,哈!”
“我附议!”好些人哄然喊出来,同时历乱地举起手臂,像江上的
船桅。
讨论人数的结果,多数赞成两个。推举出来的,一个是那说话很急
促的高高的人,大家觉得他最激烈,激烈就好;一个是会长先生,其意
无非会长是全会的代表,会长去了,差不多全体都去。 “我们的后盾是
什么?”那 “冷静的头脑”乘人不提防,徐徐站起来说,闭了闭眼。“换
一句说,我们说是必欲达到的期望,他们却回我们个不睬,我们又怎么
办?”
这话语把大家松弛了心情又拉紧了。
“我们一致罢教!”
大家没有注意这是谁说的,只觉这办法真是个坚强的后盾,一齐来
不及拍着手心。
“限他们一星期!一星期没有好好的答复,一致罢教!”大家混在
掌声中呼喊。
郭先生心里很感动,起来带着微抖的声音说:
“今天我们有个团体的意识了!我们要用所有的力量来贯彻它;决
不让它渐渐消散,终于没有。这是我们生活上事业上的生死关键,不是
轻微的事。我们一定要贯彻这个团体的意识!” “大家一致!一星期!
没有答复,全体罢教呀!”
这呼号是报答郭先生的。
于是会长先生宣告散会。全体的教职员哄地站起来;桌椅被推动,
一阵乱响,大家的脸给阳光晒得红红的;心里尤觉活跃,仿佛前途悬挂
着很好的希望。有几个人竟至于想自己差不多是 “革命党”了。
三
“诸位先生的意思。兄弟没有不尊重的。”局长答复两代表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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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是又尊严又谦和的脸,眼光时时从眼镜边上溜出来。 “从前兄弟也当
过教员,教员的况味那有不晓得。 再说到教育,教育不好好儿办,中国
还有希望么?所以,诸位先生的意思,爽直说,就是兄弟的意思。”
那位高高的代表听说,不由得坐来更偏一点;仿佛嫌自己的身躯太
高了,只想教背心尽量地弯弯弯。再发表些意见吧?这似乎可以不必;
因为局长的意思就是职员们的意思,那末 “咱们一伙儿”了。会长先生
是本来不预备挡头阵的,现在看先锋沿且不多开口,落得托着下巴静听。
“不过,”局长轻咳一声,意思是重要的话来了。 “当局的也有当
局的难处。能够想法的地方,决不会不去想的。然而想尽了还是没有办
法,这就不能一味地责备当局的了。是不是呢?是不是呢?”两位代表
不自主地都点头了。
“不过,”局长再来一个转笔,“兄弟是当过教员的,对于教育又
有极端的信念,现在还得从困万难中去寻一个好办法;待有成功,当赶
快报告诸位先生。”
“限你一星期!”那位高高的代表仿佛想这样说,但立刻觉得这样
说太不文雅了,便换个腔调说,“希望在一星期内中到局长成功的消息。”
“如有成功的话,”局长笑了,这笑里藏着好许多的恩惠,“今天
就今天,明天就明天,何必一个星期。”再有什么话说呢?两位代表就
辞别了出来。
这地方教职员们丛集的所在是茶馆,拦洽一切在这里,商量什么在
这里,休憩,打瞌睡在这里,说笑话,约打麻将的赌伴在这里:假如把
教职员联合会的会所定的茶馆,那就不至于成立会之后只开一次会了。
两位代表去见局长以后两三天,茶馆里就有人同教职员们谈论起这
件事情来了。这些人无非是教育委员公正士绅之类,平时本来混在一块
的,彼此有什么话不谈呢?
“你们去见了局长了?”
“是的,我们推代表去见了局长了。这是我们全体的问题,教育前
途的大关键,不得不严重地提出。而且要他在一星期内有个解决。”
“局长怎么说?”
“他说总得从千困万难中寻出一个办法。”
“万一一个星期过了,还是没有解决呢?”
“那是早经决定的了;我们作坚决的表示,一致罢教!”“好,这
方法顶好,因为它彻底。——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们须得像工人罢工一样组织起纠察队来,有谁私下里上课的就
打,有谁敢接受教育局的新聘任的也打;这才显出你们的力量,最后的
胜利一定归入你们手里。”
“这是难办到的。纠察这字面何等难听;而且,怎么能动手就打
呢?”
“难办到么?那末,你们的最后胜利还不可知之天呢。哈哈!”“未
必吧。”
“不要太乐观了。还是趁早去组织纠察队的好。哈哈!”教职员们
虽然说 “未必吧,”心里却不免有点儿动摇。自己的情况当然知道得最
清楚的:四块钱用一个本校毕业生,教他代了课,自己再去什么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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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弄兼差,领干修;或者八块钱雇一名师范毕业生,把一班的“国”“算”
“手”“体”等等完全包给他,再也不用费心。外边空着一双手,想当
“八块钱的”“四块钱的”的人正不知有多少。欠薪,打折扣,都不是
他们的问题;他们只要有饭碗,那怕是破的。如其一致罢教,不刚好给
他们一个顶好的机会么?于是,抗争完全失败,徒然牺牲了自己。这那
里是聪明人干的事!
同时,好几种地方报纸也特地为此事作起守评来,都不偏不倚地专
为教育着想。举个例,地方公报这样说:
近闻教职员联合会代表谒见教育局长,请于年内发清积
欠;明年教费,亦望为筹划。夫小学教员多寒唆这士,八口嗷
嗷,亟待薪资以为赡养。当局者诚宜及早设法,全其利权,俾
得乃心乐育,无复他顾。
惟风闻教职员方面早有拟议,果所请不遂,即同盟罢教以
为挟持;此则断乎不可者。教育原属神圣事业,为三乐之一,
从事于此者,不可不具牺牲之精神;且其满足快慰,固非饱餐
一顿所可伦比者也。苟以区区欠薪问题而相率罢教,置神圣事
业于度外,人其谓之何?窃为吾县小学教育界不取也。
这尤其使教职们烦闷。明明是一个骗局,是一顶很高很高的帽子。
但是,记者这样说了,读者点头赞同了,不就是非常普遍的舆论么?
四天没有回复,五天没有回复,直到第七天的晚上,还是没有回复。
明天早天,教职员们都怀着异样的心情到学校里,好似畏怯的旅客临到
艰险的栈道,走又不好,不走又不好,简直无可奈何。第一小学的先生
没精没采地望着一场乱蚂蚁似的学生,吩咐校役说, “你到二校去问一
声,今天上课不上?”
校役跑到第二小学,两位先生正在踌躇,低低地议论,说坏在当初
不曾约定,用一种什么方法作一致行动的信号。
“先生,你们今天上课么?”校役毫不顾忌地问。
“今天放学了!”在近旁的学生听说,就神经过敏地喊起来。“咄!”
一位先生喝止说。 “谁胡说!”于是回答一校的校役,当然只得说“我
们今天上课。”
“你们怎样?”另一位先生想起了问。
“我们因为没定规,所以来问的。”
校役回到一校,报告说二校是上课的。先生想失约不自我始,无论
如何可以不负责任,便决意向校役说, “没有什么,你依照时刻摇铃就
是。”
三校的先生经过一校,一转念便跨进门去,想探听一点消息,但当
望奔驰叫喊的学生们时,仿佛觉得已经明白,再不用探听什么,于是死
心塌地跑到关帝庙里。
高级小学是装有电话机的了,这一面取下听筒来问, “怎样,你们
今天?”
“我们从众,”那一面回答。“刚才派人出去打听,各校还是照常
地开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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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的话大概是作罢的了。”
“大概是作罢的了。哈哈!”
这一天,郭先生起得特别早,踏着满街的浓霜历访十来个学校。有
几校的先生还没有到;遇见的几位先生都呈冷冷的面孔说只怕有人乘机
讨好,独个几上课。
“不用问别人,只消问自己。是上星期一致通过的记议案,到底要
不要实行呢?”郭先生的感情颇激动了。
答话却仍是软绵绵的。 “实行固然顶好。有利益的事体,谁不愿意
干。但是,我们的力量薄弱呢。会不会像了砒霜药老虎,是我们应该考
虑的。”
郭先生还没有死,一口气跑到会长那里,把遇见的情形愤愤地说了,
末了说, “无论如何,得立刻召集临时全体大会。”“你想大家高兴到
会么?”会长先生带着冷笑说。一会儿面孔转成庄严了, “你地召集,
你去发通告!”
郭先生碰了一鼻头的灰,心里是说不出地感慨。已经望见了的前途
的光明,原来只是一撮虚幻的火焰;现在消散了,依然是漫空的漆黑!
到了学校,竟想向学生们宣告,今天不教课了。 “但是,独个儿表
示,谁觉着你的历害呢?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它也是傻。”当他捧着一
叠算草簿进教室上第一课时,看见一个个冻红的小脸上一对对的眼光射
准自己,不禁诅咒似地想, “讨厌的东西!”但是,一缕的内愧立刻直
透心头,便垂下眼皮默祷, “请你们宽恕,这是我待你们不好的仅有的
一次!”
四
学期终了 ,一切事情都安然过去,虽然教职员们所想望的完全没有
消息。
但是郭先生已经接到免职的通知了,为的什么,交没有叙明白。他
自己总该知道吧。
于是,有不少的在私下里庆幸,没有真个做出来,到底占便宜;不
然,把本来破了的再摔一下,那就粉碎了。
这是这学期末了的一课。郭先生给孩子们温理教完了的课本,也完
毕了;凄然的感觉渐渐上涌,终于激动地说, “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
料不到的一句话,下学期我不是你们的先生了!为什么呢?你们一定要
这样问。唉,你们只晓得在学校里玩,在家里玩抽出时间来做一点功课。
你们那懂得贡间各色各样的事情。如果曲曲折折地告诉你们,徒然教你
们心里糊涂,还不如不说的好。总之,下学期我不是你们的先生了!但
决不是我心愿离开你们!” “下学期谁来教我们了呢?”冬日的下午,
教室里已漫着昏暗,在那最暗的屋角里一个孩子悄角问。
“自然是一位新先生,我不知道是谁,所以不能告诉你们!”“我
们跟着你先生去,你还是教我们,好不好?”另一个孩子含着离愁的眼
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