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2
“那不好;并且,我暂时也不作先生呢。”郭先生嘴里这样说,心
里是莫名地难过。自念入世以来,愿意赠与自己的心力的就是这班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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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得最坦白没有一点隔阂的也就是这班孩子,现在却被迫地离开他们
了!
“作先生的没有不爱学生的。你们的新先生一定会欢喜你们,保护
你们,同我一模一样。你们准备一颗很好的心欢迎新先生罢!”郭先生
又想到孩子们的前途,这样恳挚地说。
教室里十分寂静,好似所有的脉搏同气息都凝止了。一对对的眼光
集注在郭先生的身上,仿佛嫌平日还没有看得仔细,看得足够。
“新先生虽好,你不要去不更好么?”这一句带着真诚地埋怨的口
气,破了一堂沉寂。
“这没有法子!”郭先生的声音带颤而且有点沙哑了。“现在我们
要散学了。给你们说,这人教那人教都不成问题,最要紧的是你们自己
努力,自己要好!我希望明年你们进步更多,大家成个更好的学生!”
他不能再多说,连忙点头招呼,因为滚出来的泪珠快要给学生们看见了。
学生懒懒的散出去,好似腿上系着铅条。郭先生在一个个的背影上
都着力看认,就把逐个的性格,癖好,学力等等重又温理一过。末了是
寂然,死样地寂然。
“完了!”郭先生觉得现在真成两手空空了,没有凭藉,没有归宿,
什么都没有!他颓然走下教台,不自主地回头去看。 “呵,我的舞台,
几年来在这里演呕心 沥血的戏,现在被撵下来了!”转头来看见呆板的
几排空桌椅。 “呵,看惯了的红润的黄瘦的干净的龌龊的面孔,再没有
福分在这里一齐看见了!”墙上列画幅,是今年秋间带着学生到野地游
散,诱导他们自由写生的成绩。 “这种乐趣,怕梦里也不会再得的了!”
他理清自己的书物,带着,一溜烟跑出了校门。西风吹得很紧,行
人都呈萧瑟之态。暮色已十分下沉,似乎把他的心也压得非常沉重,两
脚机械般移动,心里只是迷惘地想:
“回去,回去怎么呢?还不是看她的流泪的脸!还不是听她的怨恨
的话!不应该不听她咯,到底谁的话对咯,总是这几句。倒楣的事实自
会证实她的话,那有什么法子!她还要说,衣服没有几件她当咯,只剩
几个铜元几个铜元咯,真讨厌!不晓得人为什么一定要吃饭!”
心思像一缕游丝般漾了开去, “假若没有她,也就没有家,岂不自
由自在。”肩担行李头戴棕笠悠然来往的行脚僧的印象浮现于他的脑际。
但立刻感觉自己太自私了。 “她怎能不怨呢?她嫁了过来,简直是嫁给
了愁苦;一切的辛劳,一切的焦心,都有她的分,独没有片刻的安适。
难道还不让她畅快地怨几句么!”
“还是这班同业实在岂有此理!”愤恨便转个方向。“他们没有识
见,没有胆量,只晓得饭碗!饭碗!饭碗就是他们的终生唯一的目的!
饭碗也得弄得牢固一点,稳妥一点呀,但他们不想!饭碗以外还得好好
地做事业呀,但他们更不想!说什么教育,教育,一切的希望都系教育!
把教育托给这班东西,比筑屋在沙滩上,还要靠不住!”他连平日的根
信念也动摇了,深觉当初以为唯这一条路是值得走的,其实只是浮泛的
认识;这一条路的荆棘充塞,并不亚于其他的路。于是不但两手空空,
心头也空空了。空空的心感到的一种况味,说是悲哀并不像,说是痛苦
也未为确切,总之,只望立刻消毁了这个心才好;但怎能得便消毁了呢?
“铮!铮!”是铁铺里发出来的声音。郭先生不经意地看过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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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墨的小工场里,三个铁匠脸上身上耀着鲜红的光;铁椎急速地起落,
有力而自然;炉子里的火焰一瓣瓣地掀动,像一朵翻的大莲花;这幅动
人的活的图画,似乎是向来不曾见过的。 “呵,他们是神圣!要买钉的,
要买铲的,自然跑来求他们;而他们绝不求人家,他们只须运用自己的
精力,制成有用的东西,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怎样能跟得上他们呢?”他收了欣羡的眼光回向内面想,只觉异
样地怅惘,仅有的是个空空的心,配跟谁!
不知又走了多少步,身体突地给别人一撞,才转过头去。在电灯杆
上贴一张告白,两三个人凑着灯光在那里,也不知电灯什么时候亮了的。
看那告白文字,说的是新开织袜厂,招收勤谨女工,工资从优的话。
他心头一动,不禁凝想, “她……”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六日作毕
(原载1927年 1月 《教育杂志》19卷 1号
《夜》
一条不很整洁的里里,一幢一楼一底的屋内,桌上的煤油灯放着黄
晕的兴,照得所有的器物模糊,惨淡,像反而增了些阴黯。桌旁坐着个
老妇人,手里抱一个大约不过两周岁的孩子。那老妇人是普通的型式,
额上虽然已画着好几条皱纹,还不见得怎样衰老。只是她的眼睛有点儿
怪,深陷的眼眶里,红筋牵牵地,发亮;放大的瞳子注视孩子的脸,定
定地,凄然失神。她看孩子因为受突然的打击,红润的颜色已转得苍白,
肌肉也宽松不少了。
近来,那孩子特别地会哭,犹如半年前刚屡奶的时候。仿佛给谁骤
然打了一下似地,不知怎么一来就拉开喉咙直叫。叫开了头便难得停,
好比大暑天的蝉儿。老妇人于是百般地抚慰,把自己年轻时抚慰孩子的
语名一一背诵了出来。可是不大见效,似乎孩子嫌那些太古旧太拙劣了。
直到他自己没了力,一壁呜咽,一壁让眼皮一会开一会闭而终于阖拢,
才算收场。
今晚那老妇人却似感得特别安慰;到这时候了,孩子的哭还不见开
场,假若就这样倦下来睡着,岂不是难得的安静的一晚。然而在另一方
面。她又感得特别不安;不晓得就将回来的阿弟怎么说法,不晓得几天
来醒里梦里系念着的可怜宝贝到底有没有着落。晚上,在她,这几天真
不好过。除了孩子的啼哭,黄晕的灯光里,她仿佛看见隐隐闪闪的好些
形像。有时又仿佛看见鲜红的一滩,在这里或是那里,——这是血!里
外,汽车奔弛而过,笨重的运货车有韵律地响着铁轮,她就仿佛看见一
辆汽车载着被捆缚的两个,他们的手足上是累赘而击角有声的镣铐。门
首时时有轻重徐疾的脚步声经过,她总觉得害怕,以为或者就是找她同
孩子来的。邻家的门环儿一声响,那更使她心头突地一跳。本来已届少
眠年龄的她这样提心吊胆地尝味恐怖的味道,就一刻也不得入梦。睡时,
灯是不最点的,她怕楼上的灯光招惹另外的是非。也希冀前能得干净,
完全一片黑。然而没有用,隐隐闪闪的那些形像还是显现,鲜红的一滩
还是落山的太阳般似乎尽在那里扩大开来。于是,只得紧紧地抱住梦里
时而呜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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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她注视着孩子,在她衰弱而创伤的脑里,涌现着雾海般迷
茫的未来。往那方走才是道路呢?她一毫也不能辩认。怕有些猛兽或者
陷阱隐在这雾海里边吧?她想十分九会的。而伴同前去冒险的,只这才
能学话的孩子;简直等于孤零的一个。她不敢再想,无聊地问孩子,“大
男乘的,你姓甚?”
“张。”大男随口回答。孩子于尚未解悟姓的意义的时候,自己的
姓往往被教练成口头的熟语,同叫爹爹妈妈一样地惯习。
“不!不!”老妇人轻轻呵斥。她想他的新功课还没弄得熟,有点
儿发愁,只得重行矫正他说, “不要瞎说,那个姓张!我教你,大男姓
孙。记着,孙,孙……”
“孙。”大男并不坚持,仰起脸来看老妇人的脸,就这样学着说,
发音带十二分的稚气。
老妇人的眼睛重重地闭了两闭;她的泪泉差不多枯竭了,眼睛闭两
闭就表示心头一阵酸,周身经验到哭泣时的一切感觉。 “不错,姓孙,
孙。再来问你,大男姓甚?”
“孙。”大男玩皮地学舌,同时伸手想去取老妇人头上那翡翠簪儿。
“乖的,大男乖的。”老妇人把大男紧紧抱住,脸孔依贴着他的花
洋布衫。 “随便那个问你,你说姓孙,你说姓孙……”声音渐渐凄咽了。
大男的手臂给老妇人抱住,不能取那翡翠簪儿, “哇……”突然哭
起来了。小身躯死命地挣扎,泪水淌得满脸。
老妇人知道每晚的常课又得开头,安然而过已成梦想,便故作柔和
的声音来呜他: “大男乖的……不要哭呀……花囝囝来看大男了……坐
着红桥子来了……坐着花马车来了……”
大男照例地不理睬,喉咙却张得更大了, “哇……妈妈呀……妈妈
呀……”
这样的哭最使老妇人伤心又害怕。伤心的是一声就如一针,针针刺
着自己的心。害怕的是屋墙很单薄,左右邻舍留心一听就会起疑念。然
而给他医治却不容易;一句明知无效的 “妈妈就会来的”战兢兢地说了
再说,只使大男哭得更响一点,而且张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四望,看妈妈
从那里来。
老妇人于是站起来走,把大男横在自己的臂弯里;从她那动作的滞
钝以及步履的沉重,又见她确实有点衰老了。她来回地走着,背诵那些
又古旧又拙劣的抚慰孩子的语句。屋内的器物仿佛跟着哭声的震荡而晃
动起来,灯焰似在化得大,化得大,——啊,一滩血!她闭了疲劳的眼,
不敢再看。耳际虽有孩子撕裂似的哭声,却同在神怪的空山里一样,幽
寂得教血都变冷。
搭,搭,外面有叩门声,同时,躺在跨街楼底下的那条癞黄狗汪汪
地叫起来。她吓得一跳,但随即省悟这声音极熟,一定是阿弟回来了,
便匆遽地走去开门。
门才开一道缝,外面的人便闪了进来;连忙,轻轻地,回身把门关
上,好像提防别的什么东西也乘势掩了进来。
“怎样?”老妇人悄然而焦急地问。她恨不得阿弟一颗心给她看,
让她一下子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
阿弟走进屋内,向四下看一周,便一屁股坐下来,张开了口腔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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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十左右商人模样的人,眼的四围刻着纤细的皱纹形成永久的笑意,
眼睛颇细,鼻子也不大,额上渍着汗水发亮,但是他正感着了阵阵寒冷
呢。他见大男啼哭,想起袋子里的几个荸荠,但摸了出来授给他, “你
吃荸荠,不要哭吧。”
大男原也倦了,几个荸荠又多少有点引诱力,便伸两只小手接受了,
一壁抽咽一壁咬着荸荠。这才让老妇人仍得坐在桌旁。
“唉!总算看见了。”阿弟模着额角,颓然,像完全消失了气力。
“看见了?”老妇人的眼睛张得可怕地大,心头是一种悲痛而超乎
悲痛的麻麻辣辣的况味。
“才看见了来。”
老妇人几乎欲拉了阿弟便引她跑出去看,但恐怖心告诉她不应该这
样鲁莽,只得怅然地 “喔!”
“阿姊,你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是不是?其实也不一定,像今
天遇见的那个弟兄,他就是一个好人。”他感服地竖着右手的大拇指。
“就是你去找他的那一个不是?”
“是呀。我找着了他,在一家小茶馆里。我好言好语同他说,有这
样这样两个人,想来该有数。现在,人是完了,求他的恩典,大慈大悲,
指点我去认一认他们的棺木。”他眉头一皱,原有眼睛四围的皱纹见得
更为显著,同时搔头咂嘴,表示进行并不顺利。 “他却不大理睬,说别
麻烦吧,完了的人也多得很,男的,女的,长衫的,短褂的,谁记得清
这样两个,那样两个;况且棺木是不让去认的。我既然找到了他,那里
肯放手。我又同他说了,告诉他这两个人怎样地可怜,是夫妻两个,女
的有年老的娘,他们的孩子天天在外婆手里啼哭,叫着妈妈,妈妈,……
请他看老的小的面上发点慈悲心……唉!不用说吧,总之什么都说了,
只少跪下来对他叩头。”
老妇人听着,凄然垂下眼光看手中的孩子;孩子朦胧欲睡了,几个
荸荠已落在她的袖弯里。
“这一番话却动了他的心。”阿弟带着矜夸的声调接续说;永久作
笑意的脸上浮现真实的笑,但立刻就收敛了。 “这叫人情人情,只要是
人,同他讲情,没有讲不通的。他不像起先这样讲官话了,想了想叹口
气说, ‘人是有这样两个的。谁不是爹娘的心肝骨肉!听你讲得伤心,
就给你指点了吧。不过好好儿夫妻两个,为什么不安分过日子,却去干
那一些勾当!’我说这可不大明白,我们生意人不懂他们念书人的心思,
大概是——”
“嘘……”老妇人舒口气,她感觉心胸被压抑得太紧结了。她同她
的阿弟一样不懂女儿女婿的心思,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同脸生横肉声带
杀气的那些囚徒决不是一类人。不是一类人为什么得到同样的结果?这
是她近来时刻想起,致非常苦闷的问题。可是没有人给她解答。
“他约我六点钟在某路转角等他。我自然千多万谢,那里敢怠慢,
提早就到那里去等着。六点过一歇,他果真来了,换了平常人的衣服。
他引着我向野里走,一路同我谈。啊——”
他停住了。他不敢回想;然而那些见闻偏同无赖汉一般撩拨着他,
使他不得不回想。他想如果照样说出来,太伤阿姊的心了,说不定她会
昏厥不省人事。——两个人向野里走。没有路灯。天上也没有星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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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郁得像要压到头顶上来的黑暗。远处树同建筑物的黑影动也不动,像
怪物摆着阵势。偶或有两三点萤火飘起又落下,这不是鬼在跳舞,快活
得眨眼么?狗吠声同汽车的呜呜声远得几乎渺茫,似在天末的那边。却
有微细的嘶嘶声在空中流荡,那是些才得到生命的小虫子。早上还下雨,
湿泥地不容易走,又看不见,好几回险些儿跌倒。那弟兄嘴唇粘着支纸
烟,一壁吸烟一壁幽幽地说, “他们两个都不行,没有一点气概,带出
来就索索地抖,像两只鸡。面色灰了,你看我,我看你,眼泪水直淌,
想说话又说不上。你知道,这样的家伙我们就怕。我们不怕打仗,抬起
枪来一阵地扳机关,我想你也该会,就只怕抬不动枪。敌人在前面呀,
开中的,开不中的,你都不知道他们面长面短。若说人是捆好在前面,
一根头发一根眉毛都看得清楚,要动手,那就怕。没有别的,到底明明
白白是一个人呀。更其是那些没有一点气概的,眼泪水溅到你手上,抖
得你牙齿发软,那简直干不了。那一天,我们那个弟兄,上头的命令呀,
缩了好几回,才皱着眉头,砰地一响开出去。那晓这就差了准儿,中在
男的臂膀上。他痛得一阵挣扎。女的呼娘呼儿直叫起来,像个发了狂。
老实说,我心里难受了,回转头,不想再看。又是三响,才算结果了,
两个染了满身红。”那弟兄这样叙述,听他的似乎气都透不来了;两腿
僵僵地提起了不敢放下,仿佛放下就会踏着个骷髅。然而总得要走,只
好紧紧跟随那弟兄的步子,前胸差不多贴着他的背心。
老妇人见阿弟瞪着细眼凝想,同时又搔头皮,知道有下文,愕然问,
“他谈些什么?他看见他们那个的么?”
他们怎样 “那个”的,这问题,她也想了好几天好几夜了,但终于
苦闷。枪,看见过的,兵,警察背在背上,是乌亮亮的一根管子。难道
结果女儿女婿的就是这东西么?她不信。女儿女婿的形像,真个画都画
得出。那一处地方该吃枪的呢?她不能想像。血,怎样从他们身体里流
出来?气,怎样消散而终于断绝?这些都模糊之极,像个朦胧的梦。因
此,她有时感觉到女儿女婿实在并没有 “那个,”会有一天,搭,搭,
搭,叩门声是他们特别的调子,开进来,是肩并肩活活的可爱的两个。
但只是这么感觉到自己,而且也有点模糊,像个朦胧的梦。
“他没有看见。”阿弟连忙闪避。“他说那男的很慷慨,几件衣服
都送了人,他得一条外国裤子,身上穿的就是。”
“那是淡灰色的,去年八月里做。”老妇人眯着眼凝视着灯火说。
“这没看清,因为天黑,野里没有灯。湿泥地真难走,好几回险些
儿滑跌;幸亏是皮底鞋,不然一定湿透。走到一处,他说到了。我仔细
地看,十来棵大黑树立在那边,树下一条一条死白的东西就是棺木。”
他低下头来了,微秃的额顶在灯光里发亮。受了那弟兄 “十七号,十八
号,你去认一认吧”的指示而向那些棺木走去时的心情,他不敢说,也
不能说。种种可怕的尸体,皱着眉咬着牙的,裂了肩洞了胸的,鼻子开
花的,腿膀成段的,仿佛即将踢开棺木板一齐撞到他身上来。心情是超
过了恐惧而几乎麻木了。还是那弟兄划着几根火柴提醒他 “这就是,你
看,十七,十八,”他才迷惘地向小火光所指的白板面看。起初似乎是
蠕蠕而动的蛇样的东西,定睛再看,这才不动,是墨笔写的十七,这一
边,十八,两个外国号码。 “甥女儿,我看你来了,”他默默祝祷,望
她不要跟了来,连忙逃回小路。——这些不说吧,他想定了,接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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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棺木都写着号码,他记得清楚,十七十八两号是他们俩。我们逐
一认去,认到了,一横一竖放着,上面外国号码十七十八我识得。”
“十七,十八!”老妇人忘其所以地喊出来,脸色凄惨,眼眶里明
莹着仅有的泪。她重行经验那天晚上那个人幽幽悄悄来通报恶消息时的
况味;惊吓,悲伤,晕眩,寒冷,种种搅和一起,使她感觉心头异样空
虚,身体也似飘飘浮浮地,不倚着一点什么。她知道搭,搭,搭,叩门
声是他们特别的调子,开进来,是肩并肩活活的可爱的两个,这种事情
绝不会有的了。已被收起,号码十七,十八,这是铁一样的真凭实据!
一阵忿恨的烈焰在她空虚的心里直冒起来,泪膜底下的眼珠闪着猛兽似
的光芒, “那辈该死的东西!”
阿弟看阿姊这样,没精没采回转头,叹着说, “我看棺木还好的,
板不算薄。”——分明是句善意的谎话。不知怎么,同时忽然起了不可
遏的疑念,那弟兄不要记错了号码吧。再想总不至于,但这疑念仍毒蛇
般钻他的心。
“我告诉你,”老妇人咬着牙说,身体索索地震动。睡着的孩子手
臂张动,似乎要醒来,结果翻了个身。老妇人一壁理平孩子的花洋布衫,
继续说, “我不想什么了,明天死好,立刻死也好。这样的年纪,这样
的命!”以下转有郁抑的低诉。“你姊夫去世那年,你甥女儿还只五岁。
把她养大来,像像样样成个人,在孤苦的我,不是容易的事啊。她嫁了,
女婿是个清秀的人,我欢喜。她生儿子了,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 (她
右手下意识地抚摩孩子的头顶)我欢喜。他们俩高高兴兴当教员,和和
爱爱互相对待,我更欢喜,因为这样像人样儿。唉!像人样儿却成十七,
十八!真是空地天坍下来,骇得我魂都散了。为了什么呢?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婿呀,总得让我知道。却说不必问了。就是你,也说不必问,问
没有好处。——怕什么呢!我是姓张的丈母,映川的娘,我要到街上去
喊,看有谁把我怎样!”忿恨的火差不多燃烧着她的全体,语声毫无顾
忌地哀厉而响亮。她拍着孩子的背又说, “说什么姓孙,我们大男姓张,
姓张!啊!我只恨没有本领处置那辈该死的东西,给年青的女儿女婿报
仇!”
阿弟听呆了,怀着莫可名的恐惧,侧耳听了听外面有无声息,勉勉
强强地说, “这何必,就说姓孙又有什么要紧。——喔,我想着了,”
他伸手掏衣袋。他记起刚才在黑暗的途中,那弟兄给他一团折皱的硬纸,
说是那男的托他想法送与亲人的,忘了,一直留在外国裤子袋里。他的
手软软地不敢便接,如遇怪秘的魔物;又不好不接,便用手心承受了,
松松地捏站,偷窃似地赶忙往衣袋里一塞。于是,本来惴惴的心又加增
老大的不自在。
“他们留着字条呢!”他说着,衣袋里有铜元触击的声音。
“啊!字条!”老妇人身体一挺,周身的神经都拉得十分紧张。一
种热望 (切念的人在叩门,急忙迎出去时怀着的那种热望)一忽儿完全
占领了她。女儿女婿的声音笑貌,虽只十天还不到,似已隔绝了不知几
多年。现在这字条,将诉说他们的一切,解答她的种种疑问,使她与他
们心心相通,那自然成了她目前整个世界。
字条拿出来了,是撕破了的一个联珠牌卷烟匣子,印有好几个指印,
又有一处焦痕,反面定着八分潦草的一行铅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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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凝着细眼凑近煤油灯念这字条。 “‘儿等今死,无所恨,请勿
念。’嗤!这个话才叫怪。没了性命,倒说没有什么恨。 ‘恳求善视大
男,大男即儿等也。’他们的意思,没有别的,求你好好看养着大男;
说大男就是他们,大男好,就如他们没有死。只这 ‘无所恨’真是怪,
真是怪!”他想起那弟兄告诉他的话,同时想起传闻的 “再二十年又是
一打好汉”那种英雄气概。既无所恨,为什么要索索地抖,泪水直淌呢?
若不是他的甥女甥婿,简直要看不起了。
“拿来我看,”老妇人伸手攫取那字条,定睛直望,像嗜书者想把
书完全吞下去那样地专凝。但她并不识字。
室内十分静寂;小孩的鼾声微细到几乎无闻。
虽然不识字,她看明白这字条了。岂但看明白,并且参透了里边的
意义,懂得了向来不懂的女儿女婿的心思。就仿佛有一股新的生活力周
布全身,心中也觉充实了好些。睁眼四看,熟习的一些器物同平时一样,
静处在灯光里。侧耳听外面,没有别的,有远处送来的唱戏声,和着圆
熟的胡琴。
“大男,我的心肝,楼上去睡吧。”她立起来走向楼梯,嘴唇贴着
孩子的头顶,字条按在孩子的胸口,憔悴的眼放着母性的热光,脚步比
先前轻快。她已决定勇敢地再提负一回母亲的责任了。
“哇……”孩子给颠醒了,并不张眼,皱着小眉心直叫,“妈妈
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四日作毕
(原载1927年 10月 《小说月报》18卷 10号)
《冥世别》
白髯皂袍的冥王坐在上面说:
“你们何以又要到阳世去呢?我不是早对你们说过,你们已经尽了
为人的光荣的本分了,更没什么遗憾;我这里虽然阴森一点,但是公平,
有秩序,正适宜于你们永久地休息,就此安心住下去吧。你们也已答应
了我,说阳世的事自有别人在那里尽他们的本分,在那里干,你们是决
定安心住下去了。现在,为什么又要对我告别呢?”
冥王的眼里满含着离愁;他的语调柔和到极点,可是带着凄惋,犹
如慈母舍不开她的爱子,用她特有的动情的调子,希望把他们的脚步挽
住;这使两旁的判官鬼卒觉着诧异,都呆着怪丑的脸向他呆望。他们想:
“就是送十全的善人超升仙界,我们的王也从不曾这样依依不舍。
今天,这几个青年说要去了,他却作这一副神态,忘了他冥王的威严,
多少怪!怪!……”
站在前面的青年有五个。两个各把自己的头颅提在手里,这是从电
线杆上取回来的。其他三个的头面上都有血色转殷的凹陷处,两处三处
不等,是枪弹的成绩。他们五个听冥王说罢,互相看了一眼,那高个儿
手里的头颅便开口说:
“我们很感激你的盛情!但是,我们不得不再到阳世去作一回人。
请看这一篇文字吧,我们今天发见了它。”
说着,空着的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阳世的新闻纸,授给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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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阳世涌现了极乐世界么?你们爱热闹,所以要看看去。”
冥王这样自语,便展开那张新闻纸来看。虽然白须髯铺满了胸前,
尚无须乎眼镜,并且视线一下一下移动得很快,一会儿已看过了五号字
密排的一横栏。他忽然愤怒起来,脸色转成铁青,眼里仿佛闪着猛烈的
火焰,厉声说:
“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的拔舌地狱应该拘囚这班东西!”
“请不要动怒。”
那高个儿把头颅提高一点,面对着冥王,抱歉似地说。
“你以为那一些句子看不入眼呢?”
“什么叫率学生而反对校长,反对教员,亦未始非宣传……?什么
叫有地位有家室有经验者多不肯冒险一试,学生更事不多,激动较易……
为最便于利用之工具?什么叫牺牲一部分青年之利益,以政治学上最大
多数之最大幸福之要求衡之,尚非不值?”
冥王一句严厉一句地喝问,他不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并非他所要审判
的鬼犯。
站在右边的一个青年接上说:
“这正是表白心理的自供状呀。冥王,你永远干那审判的事情的;
在审判者面前,表白心理的自供不是很可贵的么?”
这声音是从血肉模糊的凹陷处发出的,因为左颊中着枪弹,嘴就同
创痕并了家;大概牙齿已去了好几颗,舌头也伤了一点,故而发音丝丝
地,像嘴里含着什么火烫的东西。
“唔,是表白心理的自供状……”
冥王沉吟了;他闭了闭眼,把新认识的人世的罪恶深深记在心里。
同时对于面前的几个青年起了深浓的怜悯,他恻然说:
“你们只作了工具,只作了牺牲,我代你们悲伤!你们当临命终时,
决不曾料想到会有人这样说你们的吧,我想。” “感谢你的同情。”
五个青年齐声回答。但随即摇着头,两颗提在手里的头颅尤其摇得
利害,像奔马项颈下的铃铎;他们又说:
“但是,请你不要代我们悲伤,因为我们自己都不觉得悲伤。”
“为什么?你们死得既冤枉,死后又受着诬蔑,这在别人,是要哭
出血来的伤心事呢。”
较矮的一个提着头颅的沉静地回答说:
“因为我们自信不曾作了他们的工具。说到工具,农人耕田,工人
制器,凡是不吝惜一己的劳力,谁都为大众,谁都是工具。我们又何能
不作工具呢?只是不曾作了那批称我们作工具的人的工具!”
“那时候,他们恋着地位,守着家室,据着经验,潜伏在社会的角
落里,像抖抖瑟瑟的老鼠。他们用惊讶而无情的眼光偷望着我们,心里
发育未完全呀,知识经验未具备呀,尚不能离成年人之保佐而独立呀,
那一套;他们以为我们只是盲从的惯家,有谁指鹿为马,我们也会哄然
而应,说是马的。根据着这种误解,到现在,他们就工具呀工具呀满口
地唱了。”
“他们无论如何不能了解我们,犹如夏虫不懂得冰,井蛙不懂得
海。”
说着,躯干岸然直挺,把头颅举起,高过削平的项肩,呈一种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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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可一世的神态。随又激昂地说:
“我们正因为年青,脑子还清白,没染着那种带腐臭气味的经验的
毒。我们懂得容受与拒绝,我们懂得有所为与有所不为。凡容受了信仰
了的,事不论大小,我们自己负绝对的责任,成功时不是沾了谁的光,
失败时也不是上了谁的当!冥王,请你想,是侦探密布大刀队四处游行
的恐怖局面呢,若不是衷心有所执持,肯胡乱盲从,出来充当一个工具
么?”
“惟其如此,所以从头颅挂在电线杆上,枪弹嵌在血肉里边,一直
到现在,我们绝不悲伤;这种下场是题中应有义呀,假若过后要悲伤,
先前也就不去作这等题目了。然而他们那里了解这些呢,只看见我们是
死了,而他们还活着,就说我们作了他们的工具!”
冥王不禁叹气了;他想这几个青年还是初到来时那种坦然的态度,
其实说他们经验未具备也对,那识别罪恶的经验,他们的确太缺乏了。
他把上身凑前一点,指着报纸的文字,提示说:
“你们要仔细看呢。这篇文字里说‘率学生’,说‘激动’,说‘牺
牲’,明明是他们躲在后边支配着你们,把你们挑在枪尖上,往敌人阵
营里乱刺的。”
“不,不,他们那里能支配着我们!”
五个青年齐声说,手里的头颅同颈上的头颅又强固地摇着。
“只有我们鞭策他们,教他们不得不从社会角落里踅出来,也迈时
几步龟一样的脚步。”
“那末这篇文字里为什么这样说呢?”
“是他们的夸大,根据着他们的卑鄙心理而结构成功的夸大。这样
说了,就见我们的行动都出于他们的计划,他们有何等的远谋深算呢。
第二,只消看这篇文字的题目;他们现在嫌厌像我们这样的人,说不要
了,不能不加上些理论。世间有许多发于私欲和冲动的事情,都加上了
找来的理论的外套呢!”
说这话的本来是一个秀美的青年,从丰满的前额同清朗的眉目可以
知道;只是当右颊同鼻梁的部分都中了一枪,下颌又受了刀伤,遂成了
个残破的颜面。
“不错,的确有许多发于私欲和冲动的事情,都加上了找来的理论
的外套。”
冥王凝着惯于谛视阳世的眼睛,一连点头;心想他们虽是坦然的态
度,识别罪恶的经验到底不见缺乏,刚才未免错认他们了。他又问:“既
是如此,你们为什么又要到阳世去呢?我这里公平,有秩序,又毫不嫌
厌你们,正适宜于你们永久地安息。”
先前不曾单独开口的一个青年耸了耸肩,两手按住露出了肚肠的腹
部,简劲地答:
“因为看了这篇文章,觉悟到我们并不曾尽了本分,故而要再去一
趟。”
“阳世的事,不是有别人在那里尽他们的本分,在那里干么?”
“别人尽也罢,不尽也罢,全是别人的事,可是我们在觉悟到并不
曾尽了本分的现刻,对于自己异常不满,同时急欲鞭策自己,无论如何
不愿意就这样永久地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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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怀着这样的意思,那末去吧,去吧,我不应该留住你们!”
但是泪水含在他眼眶里了,像两颗明莹的珠子。他看看两旁的判官
鬼卒,似乎他已经看透了他们刚才的疑念,故而提起他们的注意,教他
们各自分辨十全的善人与这几个青年有怎样的不同。
判官鬼卒仿佛都在报答冥王似地点着头。
“我不应该留住你们!请你们受领我的一杯别酒吧。”
冥王这样说着,于是鬼卒们忙起设坐度陈酒浆的事情来。
(原载1928年 12月号 《大江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