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叶圣陶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叶圣陶【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3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3

----------------------- Page 129-----------------------

《李太太的头发》

李太太的一头头发是有历史的,当年配头她的丈夫,就因为他作了

四首七律,赞美她的又长又软又黑的头发。真的,亲戚友好每谈到她,

总是不约而同这样说, “她是生着一头美人发的小姐。”她的发长且软,

不论什么样儿的时式髻都可以梳,又加上黑,黑而有光,人家涂了好许

多的膏油都比不上;这自然引起别人的注意,仿佛觉得美人发就等于她,

她就等于美人发了。她因此特别爱重她的头发,决不让它有丝毫的缺憾;

换一句说,就是对于梳掠的事情异常用心,如果有一缕还欠妥贴,一处

尚未停匀,她是不惜花了加倍的工夫重又梳过的。这几乎成了她的天性,

直到寡居了担任了女子初中校长的中年,乌黑的头发有一部分转成灰白

色了,她还是把梳成个惬心贵当的发髻作为快适的日课。

一天朝晨,孩子的笑脸似的阳光泻进她的校长室,嬉春的小鸟在窗

外的树上百媚千娇地叫,她都毫不关心,只皱着眉头想她的心事。这心

事想着有两三天了,不止是白天,夜眠的工夫也大半消磨在这上边。内

容是简单不过的:国民革命军来到这地方了,女学生固然纷纷剪发,寻

常妇女学时髦剪掉发髻的也不少;而她,提任女子初中校长的她,一向

是爱重头发的,到底剪还是不剪呢?

不晓是怎么,她的心思忽然开了一条光明的新路,她想:辛亥那一

年排满革命,结果是男人剪头发,这一回国民革命,自然轮到女人剪头

发了。这是非常公平的,而且也十分切要;把丛丛的满头的东西噶嗒一

剪刀,至少可以表见这个人有一点革命的气息。她又想她自己是学校的

校长,不比普通的人,而且是女子初中的校长,应该给女学生作榜样。

假若舍不得几茎头发,说不定人家就会说她反对剪发。反对剪发不就是

反革命么?于是校长的位置……于是……

既是这样想,似乎就可以决定下来了。但是她曾经写一回通告,中

间有这样的语句, “女子剪发,成何体统!凡欲在本校求学者,一律不

准剪发。”就是附属小学的低级生,头发披散,只齐到项颈,像和合仙

一般的,她也要她们把头发留长,编成辫儿,如能梳通行的 S 髻当然尤

其好。——不过这是去年的事情了。

“我也剪了,不要让人家说笑?”她审慎地问自己。

“不,不碍事的。去年不通行,所以不准她们剪;现在通行了,所

以自己都得剪。 ‘彼一时,此一时,’书上所说就是这个意思。”她犹

如一个敏捷的律师,立刻给自己辩护。

她于是举起椭圆形的手照镜。薄薄的一头头发,几乎要露出头皮;

色带灰白,像惯卧在灶肚里的懒白猫的皮。用手去摸挂在脑后的髻,瘪

瘪的,松松的,不成一件东西。她开头嫌厌她的头发了;她觉得三十多

年来爱重的是另外一头头发,像现在这样粘头在头上的可厌东西,除了

剪掉简直没有办法。

然而还有问题,到什么地方去剪呢?玻璃窗上画着红白斜纹棍子的

理发店,这几天多的是女主顾,她当然无妨进去。但是理发店里人多,

玻璃窗外又排满了好奇同贪谗的眼睛,万一有一个熟人在里头,就将传

扬开去说, “今天李校长李太太在理发店里剪发。”俏皮一点还可以说

“落发,”把人家比作尼姑。俏皮话倒没甚关系,难堪的是点明白“今

----------------------- Page 130-----------------------

天。”今天才剪发,足见是个新家伙。在什么都是新的好,惟有革命却

竟夸老牌子的这时代,对于剪发只是一个新家伙,这怎么行!

她便想到找一个女学生给她剪;那些女学生最会在头发上做工夫,

十天的打扮可以有十人花样,手段很不坏的。但是女学生的嘴大都伶俐,

有时伶俐到几乎刻薄,她同她们相处惯了,这一层当然清楚。如果拿剪

刀在手的,待剪不剪,涎着脸儿开开玩笑说, “去年我们要剪发,你先

生不准,并且说了 ‘成何体统!’此刻现在,你先生也跟我们学坏样失

体统来了么?”她想,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板起面孔来斥骂一顿好呢,

还是也涎头脸儿报以一笑?——是同样地不妥当!

她愿意人家向来就不曾留心过她的头发,以前她究竟是留着发还是

剪了发的,每一个人都模糊得很;她愿意人家当她安安稳稳剪了发之后,

丝毫不以为新奇,只淡淡地想, “唔,大概她是老早剪了的。”

然而这只是一种愿望而已;人家究竟有没有留心过她的头发,她完

全没有把握。在她自己一方面可以着手的,还是归到本题,先打算安安

稳稳剪了发。她终于勉强地决定,命用人把同在学校里担一点功课的她

的女儿请来。

同女儿商量有什么勉强?因为她揣度到女儿会不赞同她的剪发。这

不是说女儿顽固,看几茎头发同名节一样地宝贵;女儿自己于前半个月

就同一小部分学生把头发剪了 (其时当母亲当校长的她虽不曾再写通

告,也没有说赞许的话,仿佛只当没有这回事。)但是想着女儿最近几

天的口调, “张家太太,三十多的年纪,也剪了发,像个什么样儿!”

或者, “王家太太,忘了自己的老少,也跟着媳妇儿上理发店,出来的

时候,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她就觉得能不同女儿商量为妙。女儿的弦

外之音,不是说剪发的事情该让十七八廿二三的女青年们专利,再长大

一点的也来剪,就是恶劣和丑态么?并且,她显然把自己的母亲忽略过

去,好像母亲是潮流以外的人物了,无须剪发是当然之理。她那里知道

母亲因为这潮流冲来的问题,正咀嚼着虽不强烈却也颇有点恶赖的苦闷

呢。 “我想把头发剪掉。你看怎样?”女儿来了以后,李太太故意作无

所容心的神态说,但语调实在不自然。

女儿忍不住笑了;朝阳照到她的头上,齐耳根的鬓发反射着晶光,

配合着浮溢笑意的眉目同脸颊,恰像一朵刚开在春光中的骄傲的花。她

鄙夷地向母亲的头顶瞟了一眼说, “妈妈的年纪,也学青年人的样,恐

怕不大好吧。”她用 “恐怕”的字眼,是一种修辞法,好教对手不至于

十分难堪;如果直抒胸臆的话,那就连 “不大好”也无须,干脆两个字,

“不配!”就完了。

李太太想女儿果然不赞同,自己的揣度总算没有错。她不让勇气馁

下去,便接上说, “年纪没有关系。现在女人都应该剪发。你不是已经

剪了么?况且,我的地位……”

女儿听到地位两字,就引起潜藏在心头的反感。婆婆妈妈的一些办

法,看待学生像看待自己的女儿或媳妇,唠叨一阵,又温存一阵,那里

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校长!像去年写出 “成何体统!”的通告来,她自己

是不觉什么,却教与她有关系的人羞愧无地。如果她肯放弃了她的地位,

至少与她有关系的人可以无所羞愧。女儿这样想着,有意作得娇憨地说,

“我们原常常说,学校的事辛苦,妈妈该休息休息。如果现在有规定,

----------------------- Page 131-----------------------

当校长的必须剪发,妈妈正可以借此下台。”

“什么?”李太太有点发怒,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借此下台!好轻易的话!你说我的一头头发无论如何得保留,甚至用

校长的地位来交换么?我的意思刚正相反,我宁愿牺牲一头头发来维持

校长的地位!你知道我这样做为的是谁?谁?小姐,你要明白,都为的

你们呀!”末句是凄然的声调;她伤心于自己的爱意完全不被了解,倒

像自己骨头贱,欢喜作老牛马似的。

女儿想自己是什么都明白:把女儿女婿软禁在身旁,不让出去展一

展翅膀,就算是她老人家全部的爱意!她硬说女儿女婿经不起外边的风

险,像船儿一样,必须歇泊在安全的港湾里,而她自己就是安全的港湾。

她全不知晓女儿女婿正自比于不怕在浪潮里跳来蹿去的小划船,就是大

风雨的天气,也希望开驶出尝尝新鲜的冒险滋味,她全不知晓他们最不

耐的是死一般地歇泊着,歇泊的结果,无非烂掉船底,全体沉没了下去

完事!

静了一歇,女儿吞吐地说, “那末妈妈也剪了吧。”她每听到“都

为的你们呀!”那种声口,虽然不满于心,外面总顺从地对付过去。

“你给我剪。”李太太像攫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接上说。

“我就给妈妈剪。”女儿看看自己的手,仿佛不相信这一双手将要

造成一个趋时的落伍者似地。 “不过剪了之后,将来或者为着什么要装

起假发来,我可不高兴给妈妈梳那可笑的头了。”

“那有这样的事!”李太太坚决地回复。

噶嗒一剪刀,李太太觉着头颅异常之轻,好像头顶也给削去了一片。

突然间,她心里十分怅然,先前愿望人家不以她的剪发为新奇,现在已

知道完全无望;她从手照镜里看,秋草似的一头短发,露出一条条的头

皮;比以前挽发髻触目得多,就是近视眼也决不会放过。 “年新剪发的

李太太!哈哈!看新剪发的李太太!”她仿佛听见这样的笑声了。于是,

新家伙当然注定的了,而女学生刻薄的嘲讽又岂能幸免呢。

她这怅然一时找不到宽慰的路,只好无聊地决定,下半天不去听前

天刚刚开始的 “党义训练班”的功课。

但是岂止到外边去,最好连校长室也不要走出,让那新奇事情永远

关闭在这间屋子里,除开女儿,再没第二个人知晓。于是她轻轻把门关

了。然而马上又发见这办法并不妥当;人家要看校长在不在,就会推门

进来,不是反而招引人家来看么?还是做得泰然点,不致惹人家疑心。

她重又轻轻把门开了;脸正对着门坐,让那不会嘲讽人的墙壁独自赏鉴

她脑后的奇迹。

女学生时时在门外经过,也有停了步向里面望的;附属小学的学生

在那里拍皮球,有好几回,皮球跳进了校长室。她想新奇事情一定给她

他望见了;一种意欲包围着她的头颅,要把它压迫,压迫,压迫到几乎

看不清那样地小;她的眼再也抬不起来,定定地注视着摊在桌子上的一

本新到的女子杂志。继而听见 “嘻!嘻!嘻!”的笑声了,她的脸不由

得渐渐红起来。这不是笑她新家伙,跟人家学坏样,失体统,是什么?

她颇有点愤愤,真想提高喉咙站起来宣言, “‘彼一时,此一时,’我

现在也赞成剪发了!是新家伙,是刚才剪的,我一点也不忌讳!你们怎

样?你们笑什么?”但是她终于缺少勇气,勇气犹如枪炮的火药,缺少

----------------------- Page 132-----------------------

火药的枪炮只好不放。经过了最无聊的一瞬间,她勉强抬起头来说,“我

关痛,你们到别处去玩。”为助成她的谎语,她的右手不自然地按着太

阳穴。

“嬉!嬉!嬉!”这种声音渐渐摇曳而去,充满着刻薄的讽刺意味。

她不敢用厌恨的眼光送这声音,她恐怕有刺探的毒笑的眼光存留在

门框边,万一彼此相遇,比较被痛打一顿还要难受。既如此,眼光当然

回到杂志上,这才看清楚上面印着些什么字。阿,正是个惊心动魄的题

目呢, “我不赞成女子剪发!”看下面的署名,并无“女士”字样,知

道不是女子的手笔,女子作文少有肯牺牲那光荣的尊号的。男子而不赞

成女子剪发,新剪发的她不免惶惑了,于是赶紧看下去。

这篇文章果然出于男子之手,开头就说明作者站在男子的地位,根

据男性对女性的吟味立论。又说作者发这点小议论,并不敢轻蔑女性,

看她们犹如瓶里的花笼中的鸟那样地品评着,但所谓吟味是应该被容许

的,女性对男性如果发表类似的议论,男性是欢喜之不暇,决不会想到

轻蔑或者别的不快意字眼上去。以下就是本文,说女性蓄发挽髻,从男

性方面言,视觉嗅觉触觉都有妙美的趣味,尤其是同床共枕的时候。略

微蓬松的发堆在枕上,引起你一种柔软的感觉,你会想到练熟的丝;颜

色是乌黑的,黑里反射青光,加上那种卷舒自然的姿态,又教你联想着

天际的云;云缭绕于你的眉尖,云覆护着你的心神,你就酣然陶醉在这

云里了。头发里又有一种特别的香气,甜蜜畅适,勾起你百般的遐想;

如果你的嗅觉不算得钝笨,你一定不欢喜巴黎的上等香水,却爱把鼻子

埋在你旁边的头发丛中饱嗅一顿;因为无论如何上等的香水总只是物质

的香,而头发丛中的一顿饱嗅,却嗅到了人间的女性。至于触觉,则是

说在某一时候,你的两手总爱依贴着女性身上的一部分而发髻的地方正

好栖息你的一只手,这样,便见得两个更其密接,更可以游泳在极度的

放纵里。这等趣味全是诗的,同时又全是人生的。假若这世间还需要诗,

还不蔑视人生的吟味,那末女子何以要剪发呢?剪了发,云是散了,香

是消了!与云散香消的女性睡在一起,你看,你嗅,你把捉,完全像你

的同性;如果你还能作爱字方面的文章而不觉得肉麻,作者只有佩服你

的好胃口,更有什么话说呢!

她看罢,把杂志厌弃似地推开,心里有点荡,又觉着羞,像偷看了

不应该看的事情。她记起青年时期的经历来了。甜美的梦,醉心的戏谑,

以及酥化骨肉的放纵,这些沉埋在记忆的深渊里了的,现在历历如在目

前,甚至不遗漏一个最细微最不关重要的节目。她又特别想到丈夫对于

她的美发,作了不知多少赞叹的诗篇,致了不知多少喜爱的抚触;把这

杂志上说的来同丈夫相比,就见这个作者空疏肤浅。她自己修饰美发的

技巧,与对镜时踌躇满志的心情,又多么足以骄傲。阿,生命的光荣!

然而,现在,亲手把这光荣毁灭了!想到这里,不觉便转入于伤感。

思念又改了向,她忽然代女儿抱着深切的忧虑。女儿似乎禀受她的

遗传,也有又长又软又黑的一头头发,现在是先半个月剪掉了;她想假

如这个作者的话的确代表大部分男子的心理,那末女婿对女儿美满的爱

情不将因剪发而发生变动么?她于是自问,丈夫若在,会不会赞成她剪

发?不,决不;她断定 2 夫对于缔结了两人的缘分并且作了好些韵事的

题目的美发,一定要用丰种的好意劝她保留。以此类,女婿对于毫不瞻

----------------------- Page 133-----------------------

顾径自剪发的女儿正在着肉麻,将渐渐至于嫌厌吧。她不敢再想下去,

当然更不敢向女儿半个字。不到一点钟之后,几个女学生最先发见校长

剪了发,立刻传说开去,于是全校师生以至校役无一不晓。在这个时代,

女人剪发直是平常的事,大家并不以为惊异,只于以校长的中年而也剪

了发,略有趣味而已。女学生们似乎已忘记了去年那 “成何体统!”的

通告。

当李太太上课退堂时,几个学生围住她说, “先生,你……”“我

觉剪了便当得多,所以……”她连忙抢着回答,匆促之间,居然没 到“坏

样” “体统”“新家伙”等等。但一转念便省悟身临危地,嘲讽的毒箭

将从四处射来,她踉跄地逃回校长室。

一天,忽传孙传芳的兵渡了江,江南人心便震荡起来。李太太怀着

悔恨,皱起眉头,又似乎不好意思地向女儿说, “真的,倒给你说中了!

你把我剪下的头发愉送到店家去编个发网来。”在她脑子里风车般旋转

着的是剪发的校……女革命……地位……性命……一团乌黑……

“我原劝你不要剪。”女儿偏有暇闲讨口头的便宜。 “妈妈的头发

少,生在头上虽够梳,要编发网就怕不够。”

“那末怎样呢?”

“拿我的头发去编。”

“我们糊涂了。你自己也得编一个。编了你自己的,怎么再能编我

的?”

“我不用发网,我不怕,又可以躲在家里。”青年的女儿看切身的

利害都像个荒远的梦。

“他们会逐家逐家搜查!”李太太仿佛看见了黑的铁链与红的血。

“那末……”

“那末?”

渡江的孙军终于完全覆没,这在李太太当然犹如夺还了生命。但同

时接到教育局免她校长职的通知,并没叙明什么原上,只教她预备交代。

她重又被更深的悔恨拘囚住,一时入于昏迷状态,喃喃地说, “倒剪了

头发……”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九日作

(原载1929年 1月 《红黑》月刊第 1期)

《多收了三五斗》

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里出来的敞口船。船里装载

的是新米,把船身压得很低。齐着船舷的菜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

着,一漾一漾地,真没了这船和那船间的空隙。河埠上去是只容两三个

人并排走的街道。万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边。朝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

明瓦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晃动着的几顶旧毡帽上。

那些戴旧毡帽的大清早摇船出来,到了埠头,气也不透一口,便来

到柜台前占卜他们的命运。

“糙米五块,谷三块,”米行里的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什

么!”旧毡帽朋友几乎不相信他们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地一沉,一会

儿大家都呆了。

----------------------- Page 134-----------------------

“在六月里,你们不是卖过十三块么?”

“十五块也卖过,不要说十三块。”

“哪里有跌得这样利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米像潮水一般涌出来,

隔几天还要跌呢!”

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

懈下来了。今年天照应,雨水调匀,小虫子也不来作梗,一亩田多收这

么三五斗,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

了比往年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粜的好,我们摇回去放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

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先生冷笑着,“你们不粜,人家就饿死了么?各地方多的

是洋米,洋面,头几批还没有吃完,外洋大轮船又有几批运来了。”洋

米,洋面,外洋大轮船,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粜那已

经适到了河埠头的米,即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

粜呢?田主那方面的租是要缴的,为着雇短工,买肥料,吃饱肚皮,借

下的债是要还的。

“我们摇到范基去粜吧,”在范基,或许有比较好一点的命运等候

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先生又来个 “嗤”,捻着稀微的短髭说道:“不要说范基,

就是摇到城里去也一样,我们同行公议,这两天的价钱是糙米五,谷三

块。”

“到基去粜没有好处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里到范基要

过两个局子,知道他们捐我们多少钱。就说依他们捐,那里来的现洋

钱?”

“先生,能不能抬高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抬高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这米行是将本钱来开

的,你们要知道。抬高一点,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这样的傻事情谁肯

干?”

“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去年的粜价是七块半,

今年的米价又卖到十三块,不你先生说的,十五块也卖过;我们想今年

总要比七块半多一点吧。哪里知道只有五块!” “先生,就是去年的老

价钱,七块半吧。”

“先生,种田人可怜,你们行一点好心,少赚一点吧。”另一位先

生听得厌烦,把嘴里的香烟屁股掷到街心,睁大了眼睛说: “你们嫌价

钱低,不要粜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噜苏做

什么!我们有的是洋钱,不买你们的,有别人的好买。你们看,船埠头

又有两只船停在那里了。”

三四顶旧从石级下升上来,旧毡帽下面是浮现着希望的酱赤的颜

面。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布袄的

肩背上。

“听听看,今年什么价钱。”

“比去年都不如,只有五块钱!”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嘴脸。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迸裂了三四个。

----------------------- Page 135-----------------------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载在敞口船里的米却总得粜出;而且命

中注定,只有卖给这一家万盛米行。米行里有的是洋钱,而破布袄的空

口袋里正需要着洋钱。

在米质好和坏的辩论之中,在斛子浅和满的争持之下,呆船埠头的

敞口船真个敞口朝天了;船身浮起了好些,真没了这船那船间的空隙的

菜叶和垃圾不复可见。旧毡帽朋友把自己种出来的米送进了万盛米行的

廒间,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叠钞票。 “先生,给现洋钱,袁世凯,不

行么?”白白的米换不到白白的现洋钱,好像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怪

不舒服。

“乡下曲辫子!”夹着一枝水笔的手在算盘珠上,鄙夷不屑的眼光

从眼镜上过投射出来, “一块钱钞票就作一块儿用、谁好少作你们一个

铜板。我们这里没有现洋,只有钞票。”

“那末,换中国银行的吧。”从花纹上辨认,知道手里的钞票不是

中国银行的。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坚强地指着, “这是中央银行的,

你们不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不要这钞票就得官司,这个道理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问个明白;

大家看了看钞票上的人像,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钞票塞

进破布袄的空口袋或者缠着裤腰的空褡裢。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万盛米

行,另一批人又从船埠头跨上来。同样地,在柜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

泡,赶走了入秋以来望着沉重的稻穗所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舍不

得的白白的米送进万盛的廒间,换了并非白白的洋钱的钞票。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旧毡帽朋友天上镇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洋肥皂用完了,须得

买十块八块回去。洋火要带几匣。洋油向挑着提子到村里去的小,下个

铜板只有这么一小瓢,太亏了;如果几家人家合买一听分来用,就便宜

得多。陈列在橱窗里的花花绿绿的洋布听说只消八半一尺,女人早已眼

红了许久,今天粜米就嚷着要一同出来,自己几尺,阿大几尺,阿二几

尺,都有了预算。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面蛋圆的洋镜,一方雪白的

毛巾,或者一顶结得很好看的绒绳的小囝帽。难得今 年天照应,一亩田

多收这么三五斗,把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宽一点,谁说不应该?缴

租,还债,解会钱,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得

多余吧。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热水瓶。这东西实在

怪,不用生火,热水冲下去,等一全倒出来照照旧是烫的;比起稻柴做

成的茶壶窠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他们咕噜着离开万盛米行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

场——这回又输了!输多少呢?不知道。总之,袋里的一叠钞票没有半

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还要添补上不知在那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

人家才会满意,这要等人家说了方能知道。输是输定了,马上开船回去

未必就会好多少;镇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回去,也不过在输账上加增一

笔,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拖着短短的身影,在狭窄的街道上走。

嘴里还是咕噜着,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谩骂那黑良心的米行。女人臂

弯里钩着篮了,或者一手牵着小孩,眼光只是向两岸的店家直溜。小孩

----------------------- Page 136-----------------------

给赛璐珞的洋囝囝,老虎,狗,以及红红绿绿的洋铁铜鼓,洋铁喇叭勾

引住了,赖在那里不肯走开。

“小弟弟,好玩呢,洋铜鼓,洋喇叭,买一个去,”引诱的声调。

接着是:——咚,咚,咚,——叭,叭,叭。

当,当,当—— “洋磁面盆刮刮叫,四角一只真公道,乡亲,带一

只去吧。”

“喂,乡亲,这里有各色花洋布,特别大减价,八分五一尺,足尺

加三,要不要剪点回去?”

万源祥大利老福兴几家店伙特别卖力,不惜工本叫着 “乡亲”,同

时拉拉扯扯地牵住 “乡亲”的布袄;他们知道惟有今天,“乡亲”的口

袋是充实的,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

在节缩预算的躇这后, “乡亲”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

伙手里了。洋火,洋肥皂之类必需用,不能不买,只好少买一点。整听

的洋油价钱太 “咬手”,不买吧,还是十个铜板一小瓢向小贩零沽。衣

料呢,预备剪两件的就剪一件,预备娘儿子俩一同剪的就单剪了儿子

的 。蛋圆的洋镜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绒绳的帽子套在小孩的头上

试戴,刚刚合式,给爷老子一句 “不要买吧”,便又脱了下来,想买热

水瓶的简直不也问一价。说不定要一块块半吧。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

了回去,别的不说,几个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顿顿地骂: “这

样的年时,你们贪安逸,花一块块半买这些东西来用。永世不得翻身是

应该的!你们看,我们这一把年纪,谁用这些东西来!”这噜苏也就够

受了。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子的欲望,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小洋囝囝,

小洋囝囝的腿臂可以转动,要他坐就坐,要他立就立,要他举手就举手;

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

有兴趣。 “乡亲”还沽了一点酒,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回到停泊在

万盛米行船埠头的自家的船上,又从船梢头拿出咸菜和豆腐汤之类的碗

碟来,便坐在船头开始喝酒。女人在船梢头烧饭。一会儿,这只船也冒

烟,那只船也冒烟,个个人流着眼泪。小孩在敞口朝天的空舱里跌交打

滚,又捞起浮在河面的脏东西来玩,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

酒到了肚里,话就多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落在同一的命运里,

又会饮在同一的河上,你起酒碗来说几句,我放下筷子来接几起 ,中听

的,喊声 “对”,不中听,骂一顿: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

“五块钱一提,真是碰见了鬼!”

“去年是水灾,收成不好,亏本。今年算是好年时,收成好,还是

亏本!”

“今年亏本比去都利害;去年还粜七块半呢。”

“又得把自己吃的米粜出了。唉,种田人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米!”

“为什么要粜出呢,你这死鬼!我一定要留在家,给老婆吃,给儿

子吃。我不缴租,宁可跑去吃官司,让他们关起来!” “也只得不缴租

呀。缴租立刻借新债。借了四分钱五分钱的债来缴租,贪图些什么,难

道贪图明年背着更生的债!”

“田真个种不得了!”

“退了租逃荒去吧。我看逃荒的倒是满写意的。”

“逃荒去,债也赖了,会钱也不用解了,好计策,我们一起去!”

----------------------- Page 137-----------------------

“谁出来当头脑?他们逃荒的有几个头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听头

脑的话。”

“我看,到上海去做工也不坏。我们村里的小王,不是么?在上海

什么厂里做工,听说一个月工钱有十五块。十五块,照今天的价钱,就

是三提米呢!”

“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上海东洋人打仗,好多的厂关了门,小王

在那里做叫化子了,你还不知道?”

路路断绝。一时大家沉默了。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个

个难看不过,像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我们年年种田,

到底替谁种的?”一个人呷了一口酒,幽幽地提出他的疑问。

就有另一个指着万盛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 “近在眼前,就是

替他们种的。我们吃辛吃苦,赔重利钱借债,种了出来,他们嘴唇皮一

动,说 ‘五块钱一担!’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

“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那就好。凭良心说,八块钱一担,我也

不想要多。”

“你这囚犯,在那里做什么梦!你不见么?他们米行是将本钱来开

的,不肯替我们白当差。”

“那末,我们的田也是将本钱来种的,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为

什么要替田主白当差。”

“我刚才在廒间里这么想:现在让你们沾便宜,米放在这里;往后

没得吃,就来吃你们的!”故意把声音抑得低低,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

上斜溜。

“真个没得吃的时候,什么地方有米,拿点吃是不怨王法的。”理

直气壮的声口。

“今年春天,丰桥地方不是闹过抢米的事情么?”

“保卫团开了枪,打死两个人。”

“今天在这里的说不定也会吃枪,谁知道!”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酒喝干了,饭吃过了,大家开船

自己的乡村。船埠头便冷清清地荡漾着暗绿色的脏水。第二天又在一批

敞口船来到这里停泊。镇上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处

市镇上表演着,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谷贱伤农”的古语成为都市间

报纸上的时行标题。

地主感觉到收胜的棘手,便开会,发通电,大意说:今年收成特丰,

粮食过剩,粮价低落,农民不堪其苦,应请共筹救济的方案。金融界本

在那里要做买卖,便提出了救济的方案:—— (一)由各大银行钱庄筹

集资本,向各地收买粮食,指定适当地点屯积,到来年青黄不接的当儿,

陆续售出,使米价保持平的状态; (二)提倡粮米抵押,使米高不至群

相采购,造成无期的屯积; (三)由金融界负责募款,购屯粮米,到出

售后结算,依盈亏的比例分别发还。工业界是不声不响。米价低落,工

人的 “米贴”之类可以除,在他们是有利的。

社会科学家在各种杂志上发表论,从统计,从学理,指出粮食过剩

之说简直是笑话; “谷贱伤农”也末必然,谷即使不贱,在帝国主义和

建热势力双重压迫之下,农也得伤。

这些都是都市里的事情 ,在 “乡亲”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有的粜

----------------------- Page 138-----------------------

了自己吃的米,卖了可怜的牛,或者借了四分钱五分钱的债缴租;有的

挺身而也,被关在拘押所里,两角三角地,忍痛缴纳自己的饭钱;有的

沉溺在赌博里,希望骨牌骰子有灵,一场赢他十块八块;有的求人去说

好话,向田主那里退租,准备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究光蛋;有的溜之大吉,

悄悄地爬上了开往上海的四等车。

(原载1933年 7 月 《文学》月刊创刊号)

《一个练习生》

初中读了两年,没法下去了,就停了学。好容找到个职业,以为每

天几碗饭到晚一张铺总不成问题的了。谁知道为了偶然的机缘,就被斥

退了出来。

妈妈的眉心一向打着结。爸爸的叹气声音比猫头鹰叫还要幽沉可

怕。我虽然拿着张伯伯的信,他替我说明这并不是我的错处;可是想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