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4
那眉收,想想那叹气声音,就够气馁的了,何要打得更紧,叹得更幽沉。
我敢回去见他们呢!
今年春天,爸爸被那人家辞退了。农民连饭都没得吃,只好吃一点
野菜煮番薯,那里缴得出什么租?那人家收不到租,吃用开销 只靠典当
和赊欠,那里请得起什么管账先生?失业的管账先生的儿子比黄包车夫
的儿子都不如,钱的来路一断绝就像西风里的苍蝇一样冻僵了,那里读
得成什么初级中学?
爸爸叹着气说: “这一学期的学费是交付了,你还是读你的书去。
下一学期可不用提了,我们的饭都不知道在那里,读什么书!”
妈妈不声不响,低着头,皱着眉心,糊她的自来火盒,像一个孤苦
的影子。她的两只手机械一般运动着:拿起一薄木片,依它的折痕折起
来,把那黄地墨印的小纸张箍上去,就成一个长方小盒儿,随即丢在身
旁的篾篮里。这种工作的代价是三十九个铜子一千。她每天至多糊柄,
可以收进七十八铜子。
下一学期不得读书了,我觉得非常难过。可是仔细想想,又说不清
为什么要难过。读书算是快乐的事情吗?我实在没有感到什么快乐。硬
要记住一些枯燥无味的东西,硬要写下一些账目一样的笔记;每月一小
考,一学期一大考,她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那里来的快乐?不得读书
算是育苦的事情吗?这种痛苦实在也平常得很。第一学期过后,就有三
个同学因为力量不够停了学。第三学期第四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少了人,
原因也相同。起初全班五十个人,到现在只剩三十五个。即使是痛苦,
至多和那些先走的同学所感到的一样,他们能忍受,我为什么不能忍受
呢?
虽然这么说,自从听了爸爸的警告,我却在功课上真个用起心来。
好比吃甘蔗,开头只是乱嚼一顿,直到吃剩一节两节了,才慢慢地咬,
慢慢地咀嚼,舍不得糟蹋一滴的蔗法。用心的结果,枯燥无味的东西变
得新鲜甜美了;历史有咬嚼,地理有咬嚼,甚到最教人头痛的算学也有
咬嚼。除了应分交给先生批阅的笔记以外,我还写了一些学习笔记,把
自己想到的一切记在里头。
可惜甘蔗吃到末一节了,任你慢慢地咬,慢慢地咀嚼,一眨眼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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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吃完的时节。这就是说,第四学期读完了,再不能在学校里多尝一滴
的蔗法。我不作一声,对每一个先生和同学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对教
室里我的座头以及运动场上的运动器械痴痴迷迷地抚摩了一阵,就此溜
出了学校。
爸爸叹着气说: “这样总不对啊!你得出去,出去做一点事情。薪
水且不必说,最要紧的是把人家的饭填饱你的肚皮。家里的饭是……”
他停住了,眼睛斜过去,看着妈妈机械一般运动的两只手。两只手背上
缀满的汗珠。
我愿意出去,我愿意出去做一点事情。可是到那里去呢,做什么事
情呢,我却完全茫然。
岂但我,就是爸爸也完全茫然。他遇见亲戚或是朋友少不得向他们
请托,总是这么几句话: “费您的心,替我的孩子想想法子!商店里的
学徒也好,工厂里的学徒也好,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让他填饱肚皮。”
无论什么都好,其实就是漫无目标;他的眼前也只见白茫茫的一天大雾。
有几个人的回答很动听: “我认识一家绸缎铺子,可以去问一声。”
“德大当铺的当手是我的朋友,不知道他那里收不收学徒。”“现在这
时代,劳力做工是堂而皇之的了,我替你的向利华铁工 打听打听吧。”
这几句话好像直向将要沉没的海船划过来的小舢板,载着一巨大无比的
希望——出死入生的希望。
但是过不了几天,小舢板打翻了,巨大无比的希望沉到了海底。绸
缎铺子正裁员减薪,收录学徒,简直谈不到。德大当铺的主人久已想收
场,收不了,在那里勉强支持残局,再不愿多添吃口。利华铁工厂制造
了大批的摩登家,陈列在发行所里没有人过问,熟练的工人大半歇了手,
再招学徒做什么?
虽然看见小舢板打翻,还是什长项四望,搜寻载着希望的东西,那
怕一根水草也是好的。爸爸和我每天借报纸来看,所以登载广告的地方
不肯漏看一字。征求推销员、招请助理教员的,延聘家庭教师的,特色
编译人材的,都使我们眼巴巴地看了再看。可是样样不合格;几大张的
广告对于我们宛如白纸。
一天一条广告好像射着光芒似的,直刺我的眼睛。 “招收练习生,”
“初中毕业或同等程度,”这就是两强烈的光芒。我闭一闭眼睛,让一
阵眩耀过后,才细看全文。原来是上海一家书局登的,招收练习生八名。
“同等程度,同等程度……”我念了不知多少遍,想去试它一试。
爸爸可只看了一遍,他说: “既有同等程度的话,当然去试它一试。
机会是不来伺候我们的,只有我们去伺候机会呀。”于是依着广告上的
话,誊了最近的一篇作文,写了汉字的英文的两张习字,又写了一封信,
叙述自己的学历和家况,连同一张半身像片寄给那家书局。
回信来了。 “不合格者恕不作复,”得了回信算是合了格,可以去
碰第二重机会——到上海去受试验。这当然是好消息,连妈妈的眉心也
似抹掉了几条皱纹。可是我们不比无愁的游客,什么时候想到动身就可
以跨上火车;我们是说了许多的恳情话,向东家借一点,向西家借一点,
实足延长到两天工夫,才得挤上蜒蚰那样爬行的四等车。再延长一天的
话,试验的时期就错过了,也不用动身了。在四等车里被挤得自汗直淌,
在浙江路的小客里被叮得满身是红块,我们都觉得不在乎。爸爸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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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地说: “你在有把握吗,你?这个难得的机会,不要把它放过了!”
我怎么说呢?我没法试验我自己,那里知道有没有把握?我只能回答爸
爸的说: “我尽我的力量做去就是了。”当夜我没有睡得熟。爸爸也尽
是翻身,还时时幽沉地叹一气。
第二天跑去受试验,看见同我坐在一起的有四十几个,其中七八个
年纪比我大得多,嘴唇周围已经生了黑黑的髭须。招收的名额才八个,
这里却来了四十几个,不是说一个人得意,必得有五个人失望吗?又有
那生了黑黑的髭须的七八个,他们的学识和经验该比我这个初中二年生
高超一倍吧。我这样想,不由得胆起来,好像逢到楝树花开的进节,周
身软软地没有一丝力气。
直到把心思钻进试题里去,这种胆层的情绪才渐渐忘怀。这并不比
学期考试困难,除开“英”“国”“算”,所有科目合并为“常识测验”,
只有二十个试题,认为对的,画个圈儿,认为不对,打个叉叉。我是前
十名交卷,接着就是 “口试”。一位满腮帮生着黑胡须的先生坐在一间
屋子里,好像一个相面先生,眼珠子骨溜溜的,相我的前额,相我的眼
睛,相我鼻子,……总之,我的全身都给他的眼光游历遍了。我窘得很,
只好低下头来看自己的鞋子。大约经过了四五分钟,他开始用毫无感情
的声调问我的学历和家。我依照先前所写的那封信回答了。他就栓出我
那封信来核对,竖起我的半身像片来和实体比照,最后才慢吞吞地翻看
我的卷子。看完之后,他依我毫无感情地说: “好了,你到隔壁房间里
栓查身体去。”
我有点不相信我的耳朵,可是他明明教我检查身体去,这不是有了
被录取的资格吗?是我的卷子做得实在好,还是我的相合了他的意,可
不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我有了被录取的资格是真的!那位医生在
听取心音的时候,一定觉察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利害。我把医生所真写的
表格交给那位黑胡须先生,他看了看,递给我一张印刷品,这才透露一
丝儿的笑意说: “你考上了。进局的手续都定在这上边!”一丝儿的笑
意立刻消失,他示意教我出去,又唤进候在门外的另一个。
啊,这张 “进局须知”不看犹可,一看之后,我这兴奋的心脏简直
停止了跳动! “何证金六十元。”“在上海觅殷实铺保。” “录取后一
星期不到,随即除名,由备取生递补。”这是可能的吗?一个失业的爸
爸,一个糊自来火盒的妈妈,怎么担负得起这笔巨大的数目!担负不起,
当然是 “录取后一星期不到”,当然是“随即除名”。这就同做了一场
欢喜梦一样,醒转来还是看见绝望的铁脸!
“你,你考上了!……什么,六十块保证金!难道练习生就得经手
银钱,要保证金干吗?……还要在上海觅殷实铺保!保什么呢?难道练
习生会当土匪,会做绑票?”爸爸的感情激动极了,网满红筋的眼睛瞪
视着没有插花的红花瓶,仿佛那个花瓶就是书局的主持人,他对他提出
严重的质问。
一会儿他又变得异常颓丧,闭上眼睛说: “这是他们的章程,不依
章程做,他们就把你除名,有什么可说呢!我们白跑一趟,偷鸡不着蚀
把糈,就是了!”
回家的四等车里,我的心头尝着怎样的滋味,只怕最出色的文学家
也描摹不来。爸爸不但叹气,而且学着妈妈的样把眉心皱得紧紧。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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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彼此都不说一句话。
加家的第二早上,爸爸忽然把 “节妇绝命诗卷”取出来,对我说:
“我们只有这一件祖传的东西,依理是不该拿出去的。现在为了你的饭
碗,也顾不得了。如果有人看中它,买了去,你的保证金就有着落。这
是末了的机会,总得去碰一碰,碰得着碰不着却要看我们的运道了。”
那节妇是我的十几代的祖母,生当清朝初年,丈夫死了,她写下绝
命诗八首,吞金自尽。她这诗卷就成为我家世世相传的宝贝:上边有姓
王的姓包的姓张的姓俞的十十多人的题跋,据说都是好书法好诗词好文
章。这卷子轻易不给人家看,看见的人总是啧啧连声地说: “了不起!
了不起!”
爸爸点起了香烛,氯诗卷供在正中,就跪下来叩头。一壁叩头,一
壁默默地祷告。想来是恳求祖宗原宥他的一些话吧。我看着他的拜伏的
身躯以连连点动的头颅,不由得一阵心酸,淌下了眼泪。
这天下午,他从茶馆里回来,诗卷依然在他的手里。他说茶馆里的
一些书法家看过了,都说题跋侄不坏,不过本身是绝命诗,总觉得不大
吉利,谁愿意花了针来买它。他又说只有一个以为不在乎,如果五十块
钱肯脱手的话,那就立刻成交。 “我说,一百块钱吧;这上边有二十多
家的题跋,家家是好手,平均起来,五块钱一家还不到呢。你知道他怎
么说?他说: ‘你得知道此刻是什么年代!此刻是民国二十四年,民穷
财尽,大家连肚子都吃不饱,谁还肯花了钱来买字呀画呀这些东西!五
十块钱不肯脱 手吗?好,我落得省了钱,你也保守住了你的家传的宝
贝!’我听得生气,就把原件带了回来。”
妈妈低声低气地说: “再加十块二十块不行吗?你不要生气,你可
以好好地同他商量。错过了这个人,寻第二个只怕不容易了。” “好好
地同他商量吗?”爸爸咽下一口苦药似地按住了胸膛。 “什么商量,干
脆说恳求得了,恳求他多给一点!东西是一个钱也不值的,所有的钱全
是他的施与!好明天老着脸示恳求,老着脸去恳 求!”他的气愤乎消散
了;他显得非常之柔弱,仿佛全身都瘫痪了的样子。从这上边,我深深
体会到仓为了儿子的命运努力挣扎的苦心。
恳求的结果,那人居然答应加十块钱。传了十几代的 “节妇绝命诗
卷”一旦换了主人。到手的正好是保证金的数目。妈妈于是停了她那机
械的工作,又像欢喜又像忧愁地替我浆洗 衣服,整理铺盖。她还取出不
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四块 “袁世凯”交给爸爸,手索索地拦着,说:
“我拢总藏着四块钱,你们拿去作盘费用吧。”保证金的问题固然解决
了, “铺保”却还没有着落,我们一到上海就去找张伯伯,托他想法。
张伯伯是爸爸幼年的同学,在一家橡胶鞋厂当推销员。
张伯伯说: “公司厂家是照例不给人家作保的。我的二房东是一家
鞋子店,同我还和好,托他们盖个图章作个保,想来不至于拒绝。”
张伯伯的谋干果然成功了,那家鞋子店的书柬图章歪斜地印在保单
上面。我们这就赶到书局。保证金,店铺的保单,一样都不缺少,自然
是合格的练习生了!在交付给管事员的当儿,爸爸脸上露出一点傲然的
神色,仿佛表示这么一种意思: “你们的题目尽难,可是难不倒我,你
看,都有在这里了!”
那管事员把钞票搁在桌子上,先看何单。 “喔,是一家鞋店。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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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坐一会儿,我们要派人去调相一下。”
调查就调查好了。我们并没有作假,张伯伯身那家鞋子店说得清清
楚楚的,问到他们当然承认。
谁料得到那管事员听了调查报告之后,却摇着头对我们说:“不行。
一开间门面。伙友都没有,只有两个徒弟。请你们换一家吧。 ‘进店须
知’上边写得明白,要殷实铺保, ‘殷实’两个字必须注意!”
“我们找不到别一家,便怎样?”爸爸愤愤地说。
“找不到也得换,总之这一家鞋子店不行!我们的章程如此,不能
够为了迁就你们破坏章程。”
爸爸抓起桌子上的钞票,拉住我的胳膊转身就跑。 “他们的章程破
坏不得,只有另外去找了。找不到的,你同我一起回家去!”
仍旧烦劳张伯伯,恳求他特别帮忙,另外找一家殷实店铺给盖个图
章。张伯伯奔走了一天工夫,才满头大汗地跑到客栈里来,说找到一家
棺材铺子才肯装盖书柬图章。
棺材铺子居然被认为具有 “殷实”的资格,于是重取一张保单,盖
上他们那牛角质图章,交给书局管事员。钞票也点过了,不错,十二张
五元票,一共六十块钱。我才亲自真写 “练习生习业契约”。上边“一”
“二”“三”“四”的条文很,我眼光跑了一下马,却没有看清楚什么。
张伯伯还有他的任务。他作为在上海的管护人,姓名,籍贯,年龄,职
业,通处,都真上了表格;对于书局,他是我爸爸的代表。
手续完全办,我是书局里的正式练习生了。爸爸要赶两点钟的车回
去,他把我的铺盖衣箱送到书局之后,坐也不坐,一壁揩汗一壁喘气地
说: ‘你总算有个吃饭地方了,好好地在这里吧!我没有什么对你说的,
只有一个字,难!……唉,真是难!”一会儿他的精疲力尽的背影在马
路的专弯处消失了。我提着沉重的脚步上书局的阶石, “难!真是难!”
直咀嚼到那位黑胡须先生给我分配工作的时候。
得到它是这样难,失掉它却很容易,唉,简直太容 易了!昨天是十
二月十四日,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早上,我从双层床的上层爬下来,
和每天一样,穿衣服,折棉被。谁知道当天晚上就不容我睡在这张床上!
我隶属于进货部,为了提取一批纸张,一早跑出去。经过南京路大
陆商场,忽然听得一阵鞭炮声音,不知从那里来的,爽 脆,紧张。同时
大陆商涌出大批的人群,人声脚步声搅起了狂大的海啸。立刻之间,我
的前后左右挤满的人体;向这边看看,一个个激昂的脸,向那边看看,
一个个激昂的脸。白色的纸自在空中纷纷飘扬。我捉一张来看,上面用
葡萄字印着 “打倒强盗样的帝国主义”。我明白了。半个月来,北平上
海以及各地的学生都 在干着这种工作,现在是上海市民来那分内的一
手。
冲在人群的波浪里,我身不由主,只能应合着大众的步调朝西来。
我听见太阳穴的血管突突作响。如果旁边的人回头来看我,一定也看见
个激昂的脸。
“打倒强盗样的帝国主义!”
无数人的声音合并为一个浪潮的怒吼。两旁的建筑都像震动了,电
车和汽车慌张地叫喊,显得混乱和可怜。
一叠叠的传单向无论什么车辆扔过去。 散开来,掩没了亮得发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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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轨道,掩没了唯一的用木块铺成的马路。人群就踏着这些白纸黑字,
前进,呼号。
突然间,人群的波浪冲着了礁石,反激地往后退了。我听见重实的
拍拍的声音。踮起脚来看,是好些个脸红红的外国巡捕挥动着木棍,在
身人身上乱抽乱打。
五■事件!我立刻想到教科书中所讲的这个题目,现在我亲身经历
当时的一幕了!
“要不退啊!不要退啊!”浪头回冲过去,直欲推翻那挡在前面的
礁石。
拍!拍!拍!拍!木棍又是一放肆。有一人倒了下去。巨大的皮鞋
就在横倒的人身上狠命地乱踢。鲜红的血淌出来了,染上白色的纸片。
又凄惨又愤怒的叫声像一枝枝的箭,刺得人几乎发狂。
我描摹不出我当时的愤恨。谁说帝国主义只是口头的一个名词,眼
前这一幕就是它活生生的表演!我们不把它打倒,只好横倒在地上淌血!
但是人群终于退进了大陆商场的过着以及山东路。异样的沉默经过
两三分钟,忽然霹雳似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施公司门前集合去啊!”
“我们手挽手走啊!”似乎是青年女子的声音,在霹雳过后的严肃空气
中,特别显得清朗。
于是手挽着手的行列重又流动起来。
这当儿我开始想到我的任务。很抱歉地谢绝了一位青布衣服朋友伸
过来的一只手,从九江绕着圈子到了我所要去的地方。
回到书局里,向部长交了差,不由得把刚才所看见的告诉几个同学。
这对于我太新鲜了,太刺激了, 藏在肚子会发胀,必须吐露一下才觉得
痛快。我叙述了激昂的人群,浪潮样霹雳样的呼号;我叙述了木棍和皮
鞋怎样地放肆,鲜红的血淌在马路上怎样地惊心动魄;我也叙述了我当
时的心情,我差不多忘记了自己,人群若是海潮,我就是其中的一滴。
几个同学听得都咬住了唇皮。
下午三点钟光景,忽然被那位黑胡须先生传到他屋子里去。张伯伯
先在那里了,一副尴尬的脸色。我知道一定是关于我的什么事情,不觉
心跳起来。
张伯伯咳了两声干嗽,给我说明: “这里用不到你了,教你今天就
出去。你好好地在这里,为什么要去参加大马路的游行呢!”
我听见头脑里嗡的一声,墙壁随即转动起来。我定一定神,根据实
际情形替自己分辩: “被挤在人群中间是有的;特地去参加,可没有这
回事情!”
“原来如此。”张伯伯转过脸去,做着卑下的笑容向黑胡须先生恳
情说: “他既不是存心去参加,似乎情有可原。感激你的大德,请你收
回了成命吧!”
“存心去不存心去都没有关系,总之他在这里不适宜就是了。”黑
胡须先生对谁都不看一眼。他从文件橱里取出一张印有黑字的纸张来;
又独白似他说: “这是他的‘习业契约’,第七条条文写得明白:‘书
局认为不适宜时,得随时废约,由管护人领回。’现在我的根据就是这
一条。”他拿起钢笔,刹刹地在纸面画上两个红字,就递给张伯伯。“批
明作废了,你带了去。”接着说: “这是他的保单。这是他的保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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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块钱,你点一点。”说罢,他划着火柴自去抽他的纸烟。
这不是太容易了吗?
昨夜晚我睡在张伯伯那里,一夜没有睡熟,说不出的难过,可是没
有淌眼泪。今天张伯伯给我写了信,证明我没有错处。我得乘两点钟的
火车回去。但是,想到妈妈的眉心,想到爸爸的叹气声音,我怎么敢回
去见他们呢!
(原载1936年 7 月 《文学》月刊7 卷 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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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一天》
我醒了。窗上才有朦胧的光,远处的鸡一声接一声啼着,很低沉,
像在空坛子里。
弟弟的身躯转动了一下。
“弟弟,你醒了吗?”
“我醒了一会了。不知道雪还下不下。如果还在下,那雪兵要胖得
不认得了。”
我听说,一个翻身爬起来,披了件小棉袄就去开窗。
庭心里阴沉沉地发白。
“雪已经停了,”我可惜地说。
“我们去看看那雪兵吧,”弟弟也就推开棉被,坐了起来。
草草地穿着停当,我们两个开了后门,探出头去。
“呀,倒了!”我们齐声喊。
雪兵的形体毫不留存。只见一堆乱雪,凹凹凸凸,像个大馒头,刚
才经受巨兽的齿牙。
弟弟几乎哭出来。我也很难过。
一件心爱的玩具不得到手,一处好玩的地方去不成功,都不值得伤
心。惟有费了一番心思制作出来的美术品,忽然给破坏了,而且破坏得
干干净净,再也认不出当时的心思和技巧:这才是世间最伤心的事情,
永远忘不了的。
“怎么会倒了的呢!谁把他推倒的呢!”弟弟恨恨地说,两颗眼珠
瞪视着那堆乱雪。
“我看出来了,”我说。“这么宽大的皮鞋,鞋后跟一块马蹄铁,
除了巡警还有谁。一定是查夜的巡警把他推倒的。”
弟弟细认雪上的鞋印,一壁骂: “该死的巡警,你不向他行个礼,
倒把他推倒,真是岂有此理!”
进早餐的时候,爸爸大概看出了我们两个的懊恼脸色,关心地问我
们为了什么。
我就把刚才发见的不快事件告诉爸爸,并且说: “这是很有精神的
一个雪兵。你昨天早些回来就看得见了。今天本来想等你起来了请你去
看,谁知道早给查夜的巡警推倒了!”
“就只为这件事情吗?”爸爸的眼光好比一双慈爱的手,抚摩了我
又抚摩弟弟。 “这有什么懊恼的?雪还积在那里,你们再去塑一个雪兵
就是了。”
“不要吧,”妈妈这么说,大概想起了昨天替我们做的烘干洗净等
等工作。
于是爸爸转换口气说: “要不然到公园去走一趟也好。前几年没下
这样大雪,这里公园的雪景,你们还不曾看见过呢。”
“好的,我们到公园去。”弟弟给新的希望打动了。
我在昨天就想到公园里去看看。公园里有两座土山,有曲折的小溪
流,有一簇簇的树木,有宽阔的平地,盖上厚厚的雪,一定很好看。我
同样他说: “好的,我们到公园去!”
进罢早餐,我们两个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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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很少残破的雪地,悉刹悉刹。一步一个鞋印,再一步又是一个
鞋印,非常有趣。
经过了两条胡同,来到大街上,可不同了。早起的行人把大街上的
白雪踏成了乌黑的冰屑,湿漉漉地,东一堆,西一堆。人力车的轮子和
人力车夫的脚冲过的时候,带起稀烂的冰屑,向人家身上直溅。而且滑
得很,一不留心就会跌交。我和弟弟只得手挽着手走,时时在店铺的檐
下站住,相度前进的路线。
大街上比平日热闹一点。
农人的担子里装满了冻僵的菜和萝卜。渔婆的水桶里挤满了大大小
小的鱼。他们停歇的地方就有男的女的围着。论价钱,争斤两,闹成一
片。
肉铺的横竿上挂着剃得很白净的半爿猪。还有猪的心,肺,大肠,
小肠等等东西陪衬在旁边,点点滴滴滴着红水。重大而光亮的肉斧在砧
桩上楞起。散乱的铜子刹郎郎地往钱桶撒去。
糕饼铺把黄白年糕特别堆叠在柜台上,像书局里减折发卖的廉价
书。
南货铺站着十来个主顾。一斤白糖。三斤笋干。两包栗子。四百文
香菌。……三四个伙友应接不暇,不知道对付了那一个好。
绸缎布匹铺特别清静。大廉价的彩旗退了色,懒懒地飘着,似乎要
睡去。几个伙友尽有工夫打呵欠,抽香烟,或者一个字一个字诵读不知
道是当天还是隔天的报纸。
行人手里大都提一只篮子,盛着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篮子盛满了,
另外一只手就捉一只鸡,提一条鱼,或者请一副香烛。
也有二点东西不带的人,皱着眉头,急急忙忙走着,脚下也没有心
思看顾,一步步都踏着了泥浆。另外一些人把整个头颅藏在皮帽子和大
衣的高领子里,光露出两只眼睛,骨溜溜地,观赏朝市的景色。这边看
一看,那边站一站,好像什么都引得起他们的兴趣。待走到茶馆门首,
身子往里一闪,不见了。
零零落落传来一些声音:萎萋萋地响了一阵,突然来一声嗅,……
一会儿又听得吉刮吉刮,仿佛燃放鞭炮。
“这是什么?”弟弟拉动我的手。
我想了一想,说: “他们打年锣鼓呢。按照阴历,今天是小年夜。”
“我们看去,”弟弟感到了兴趣。
可是走到发声的地方,打锣鼓的几个孩子恰正放手,他们一溜烟跑
到里面去了。那是一家酒店,大铜锣,小铜锣,大钹儿,小钹儿,都给
搁在酒坛头上。
我们两个不禁对着这些从未入手的锣鼓家伙出神。我想,如果拿在
手里,当当当妻萎萎地敲打起来,那多少有趣呢。
忽然街上行人用惊奇的口气互相谈论起来。
“看,这一批什么人!”
“看他们的打扮,大概是学生。”
“手里拿着小旗子呢。”
“写的什么呀?”
“喔,宣传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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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只见一二十个穿着藏青呢衣服的人急匆匆跑过来。泥浆
沾满了他们的裤管。他们的脸色显出疲劳,眼睛大都有一点发红,似乎
好几夜没有睡好了。
“他们作救国运动的,”弟弟看了尖角的小白旗子就明白了。
我们学校里每天早上有时事报告,先生把报纸上看来的收音机里听
来的说给我们听。爸爸每天吃过晚饭,也常常说到这一些。大学生成群
结队到南京去呀,铁路给拆断了,许多旅客和货物拥挤在各处车站上行
动不得呀,大学生自己修铁路,自己开火车,到了儿还是被解回去呀,
他们预备散到各地去,把万万千千的心团结成一颗心呀:关于这些,我
们记得很清楚,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这当儿宣传队停步了,一字儿排开,开始他们的宣传工作。
小白旗子挥动了一阵,一个高个儿站到酒店对面一家饭馆子的阶石
上,激昂地喊着 “亲爱的同胞”,就此演说下去。
这高个儿浓眉毛,宽阔的前额。一会儿仰起了脸,像在那里祈祷,
一会儿停了言语,悲愤地望着当街的听众。他的两只手常常举起,作种
种姿势,帮助言语的力量。
“弟弟,”我高兴地拍着弟弟的肩膀,“你认得吗?这是何家的表
哥!”
“就是他吗?”
我想了一想,我们搬到这里之后,还不曾见过表哥的面呢。他比从
前高了许多,脸孔也改了一点儿样。莫怪弟弟认不真了。
弟弟又说: “我们去招呼他”好不好?”
“等他说完了,”我拉住弟弟的手,“我们再去招呼他。现在我们
听他的演说。”
演说延长了十五分钟的样子。他说到国势的危险,敌人的野心和阴
谋,坚决抵抗的可能和必需,大家一致起来的力强无比。
听众起初还是哜哜嘈嘈地,随后越来越静默,只有表哥的声音在空
中流荡,显得很响亮。时时有停步的人。人圈子渐渐扩大起来,挤住了
通过的人力车。店铺里的人踮起了脚,侧转了头,眼光集中到表哥的身
上。
当演说完了的时候,我们想挤前去招呼表哥。可是表哥依然直立在
饭馆子的阶石上,两手支在腰间,热切地望着听众,似乎还有话说的样
子。
听众遇到这个空隙,就你一句我一声地开口了。
“他们真热心!这样冷的雪天,又是大年小夜,不坐在家里乐一会
儿,倒跑出来宣传。”
“他的话是不错的!照现在的样子总不成,人家进一步,我们退十
步,退到了着墙碰壁,再往那里退!”
“不过救国的事情太大了,我们怎么担当得起!”
“你没听他说吗?大家拿出力量来,比什么东西都强,任他来的是
什么,都不用害怕!”
“谁不肯拿出力量来!孙子才不肯拿出力量来!要是真的那个的话,
不说别的,连性命都可以奉送!”
“你要吃年夜饭呢,不要性命不性命地乱说!舌头是毒的,随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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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有时真会说着。”
“没关系。我不开玩笑,是规规矩矩的话!”
“亲爱的同胞!”表哥又开口了。“我们能够到这里来和各位谈话,
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们不坐轮船,火车。我们用自己的两条腿,沿着公路跑。为的
是要到各个乡镇去,和乡镇里的同胞见面,谈话。风雪,寒冷,还有饥
饿,这几天受得够了。可是我们非常兴奋,快活。因为遇见的同胞都赞
成我们的话,像亲兄弟一样欢迎我们,让我们休息,喝茶,吃东西,并
且给我们一颗又热烈又坦白的心!
“今天早上,我们五点钟起身。在寒冷的黑暗中,在积雪的道路上,
一口气跑了二十里,来到这里的城外。却遇到阻障了!遇到阻障原在我
们意料之中,但是没有想到竟会用类乎拆断铁路的办法——关城门!”
“关城门?”听众诧异他说,这中间有我的一声。
“我们望见城楼耸起在空中,我们望见城楼底下的城门明明开了
的。不知道谁报了信,不知道谁下了命令,待我们跑到离城门五六十步
的地位,城门突然关上了!把我们看做盗匪!把我们看做敌寇!
“我们遏制了心头的愤怒,高声说明我们的来意,教把城门开了。
但是没有人答话,死板板的两扇城门给我们个不理睬!
“我们不由得向挤在我们后面的同胞诉说:‘这里是中国的地方。
中国还没有亡,为什么不许中国人进中国的城!为什么不许中国人救自
己的国!’ “许多同胞有呼喊的,有流泪的。大家说:‘我们一同来把
它撞开!’
“城门外不是有两条石头吗?我们和许多同胞就抬起石头,‘一,
二,三,撞!’ ‘一,二,三,撞!’可是只把城门撞得震天价响,还
是不能把它弄开。
“这当儿,我们有五个勇敢的同学却去想别的法子。他们凭着平日
的锻炼,一个肩膀上站一个,爬进了城墙,拔去了门闩。我们这才能欢
呼一声,跑进中国人的城,来到这里,和各位谈话。亲爱的同胞!请想
想,不是很不容易的吗?”
“有这样的事情!”
“我们倒不知道!”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