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说。
我听了,脑子里一阵地纷乱,装满了深刻而说不出的懊丧。我妻,
伊今晚必有信来,现在伊这一信不知搁起在那里了!我的弟弟,他虽是
十八岁的年纪,若是归家不得,流寓在绝不熟识的地方,必定使他急得
哭起来!我这里和他消息不通,只是期待和挂牵,又怎样呢!包围我四
周的空气,顿时觉得完全是恐怖的东西。满天浓黑的,是焚烧的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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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细而快的光,是枪弹的历程么?全市沉寂,他们在衔枚疾走,预备掩
袭么?那些都相像,十分相像。我只希求是在一个梦里,因为我怕。
阿喜见我没有回进屋去的意思,便道, “你还要等一会罢?明天再
会!”
阿喜进去了,黑暗沉寂的空间里,依旧只我一个人站着,似乎一切
没有变化。然而我的情绪是变了,剧变了,外界的景物那得不跟着变化
呢?
这时候的感觉和情绪不是事后内省可以记录出来的,还是留下几分
之一的空页罢。但是,我也可以粗略地说一说:我很愤怨地诅咒那乌云
和电光,你们为什么骄我,傲我,欺弄我!这时我不复感什么寂寞和孤
独的闷郁,我只是恐怖,但还杂着怜悯的心。我已忘了站在什么地方,
和站在那里做什么了。
急迫的橹声起在右而的河而,使我一切思虑都暂停,直奔对面的水
埠,跨下石级,站定在齐河面的一级上。向右望去,黑影似的一条船,
依稀可以辨认了。斜方体的灯光从船侧窗框子里射出来,映在水里,给
一枝橹搅得落花似地零乱。河水动荡的声音,合一种短促的节奏;橹偶
然触着河底的石头,发出重浊的音。 “为什么还不停橹,预备下篙泊岸
呢?”我正这么想,一方的灯光已到我面前,——瞥见舱里坐满了人,
一瞬间便过去了。 “原来不是他,我何曾提防还要担当这一个失望呢!”
我呆呆地望着去舟,灯光,和波纹,很觉得恋恋。一会儿,船身模糊了,
不可辨了;灯光微弱了,没有了;橹声呢,先是渐渐地轻微,终于听不
见了。
船从车站来,是三十四里的水程。照每天车到的时刻,我弟若是登
舟,此刻应当到了。 “轨道真个拆断了么?他真个被强迫地流寓在中途
么?六七分是这等情形了!”但我的意志不愿意情形是这样;我的独断
的假定承认阿喜听得是谣言,——惟其如此,才可以有一丝的希望。
我依旧站在齐河面的石级上,屡屡向右面望去,只见两列黑影似的
房屋中间一条河,河面发暗淡静定的光。胡琴声和歌声又作了。但唱的
不是先前那一个人,声音清越而哀厉;琴音也圆转应节到十分。中间还
夹着小孩子的号哭。
街上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了。一个语声含糊,可以辨知是老
人,一个语声清而响,是个壮年。他们的步调散乱而迟缓,想是从酒店
里出来的。那老人道, “……想是确的了。”
“他们都这以传说,不见得是谣传罢。况且水师的枪船一齐调出去
了。”那壮年回答。
“本镇的现状何等危险!若是游民无赖乘机骚动,谁能去对付呢?”
他们正走到我的门前,所以老人的话可以听得很清楚。
“还有呢。他们开了火,不能没有胜败。败兵逃散,到此地很便当,
只当三十四里路,这个更将不堪设想呢?”
老人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界愈弄愈不像了?他们手里拿着家
伙,就要强主他人的命运,……,”他们渐渐地走远,字音不复可辨。
脚声和语声终于听不见了。
我想这个折断轨道的恶消息传遍全镇,全镇的人一定要震动着和刚
才两人同样的惶恐的心;此刻他们在屋子里,酒店里,场上,或者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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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同样的话呢。而且哪里止一镇!我们的邻镇,较远的邻镇,一定也正
被较强烈的或是较微淡的恐怖笼罩着。一块小石投在小河里,海水都受
着波动,虽然人的肉眼看不见。这一个消息,他们两面预备开火,怎不
撼摇了凡是人类的心呢。
粗而稀的雨点下来了,河面发一种鱼儿跳跃似的声音。骤急的风从
北面吹来,河水汩汩地流动。我不能再站在石级上,急急跨上水埠,回
到门前的檐下。风吹着我,汗立时干了,皮肤还很有些凉意。
不到两分钟,河面有拄篙声和人语声了。听去知那条船进行很徐缓。
我也不顾雨点,重又奔下水埠;望见右面一条船,船头上一个舟子撑着
篙子。我便高声喊道, “弟弟,来了么?”
那舟子熟识我的声音,很劳倦而埋怨似地答道, “现在总算到了!
我们这船险些儿和别的船一样,给他们捉去运弹子呢。幸而停泊得远了
些!”
“可可,”弟弟的声音从舱里发出,随后他就立上船头,这时船将
近水埠了, “你在那里等我?”他这句短语,充满了定心,喜悦,感慰
的意思。舱里的灯光只照在他的背上,使我不能细认他的——分别了两
年的——面庞。但见舱里坐着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六七个人。
船到了水埠,舟子跨上石级,将船缆系在埠侧的木桩上。他便搁上
了跳板。
弟弟回转身,向舱里诸人说道: “我的家里已到了。你们此刻去寻
房屋决难寻到,宿在船中,河面又有可怕的蚊虫,且在我家住了一夜罢。”
他又向我说明道, “舱里一家人,他们是逃难来的。他们雇不到船,和
我商量,趁了我的船。他们要在镇上租一间或两间屋暂住,但镇上没有
一个他们熟识的人。我想要寻房屋也得到了明天再说,今天且留他们住
在我们家里:想你一定赞同我的意思。”
我看见了弟弟比两年前高大了些的形体,听见了弟弟亲爱的呼声,
紧张的惶惧已宽弛了好些。现在他这么说,我既赞叹他处事的得当又对
于舱里不相识的一家人起了无限的同情。我便催促道, “雨点越来越密
了,快请你和舱里诸位上岸罢。今宵诸位一准留在我们家里。”
惊魂未定的一家人,他们听了我们兄弟的话,说不出什么来,却一
个一个跨上船头。舟子回船点了个灯笼,他又先跳上水埠照着我们。
弟弟上了水埠,执着我的手不放,我觉得彼此的手都有些欣慰的颤
动。接着上来的是两位妇人,他们都抱着孩子,一个近十岁的男儿,一
位老翁,一位老太太。
雨点急而大了,河面上,屋面上,发出爽利,洪大,激击的声音。
卷过来的风声里,夹着延长不断的轻雷。我们一群人举手遮着头面,冒
着雨,急急的两三步就奔过了街到门前。我取出门后的煤油灯,才得清
清楚楚地审视弟弟的面目。他比先前更精神了:颧颊很丰腴的,而且非
常红润,眼睛里有晶莹的光,短短的发修剪得极齐整;他很是可爱。
我们齐到客室里,两个舟子带着弟弟的行李和老翁一家人的几个包
裹跟进来,一一摆在地上。
那个男儿作疑问的语气向那位老太太道, “这里安逸么?他们不打
到这里来么?”他只是向窗外跳望,又很凝神地听那急雨声。
我们让老翁一家人都坐了。老太太强抑着自己的惊恐,安慰那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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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好孩子,这里离他们远,安逸了。这是这两位先生的家里,今夜
他们留我们住在这里了。”
我方才回忆阿喜传来的消息,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轨道究竟没拆
断。”
弟弟不待我说完,接着说道, “我趁的是最后一趟车,此刻就不能
通行哩!我下船的时候,见他们正在做那破坏的工作。”
“车站那里,究竟是怎样情形?”我舒了一舒气,就这样问。
“使我们心都碎了!”那老翁气吁吁地,攒着眉,很可怜的样子答
我, “我们一望野里,尽是圆锥形的帐幕,数也数不清。可怕的兵,他
们都在搬运泥土和石头。有的说他们人数有五千,有的说还不止呢。谣
言刻刻有得传来说, ‘东面来了对方面的兵了,数目比现在这里的要加
倍呢?’或是说, ‘他们快要开火了,一炮放出来可以打五十里路远!’
船被他们捉完了,铁路轨道快要拆断了,我们只得在这里等候子弹!”
老太太发沉默的叹息,两位妇人目注于地,现出困顿,怅惘,惊惧
的神情。他们怀里的孩子都睁着小眼睛,看他们新进的境界,口里还咿
呀发声,像是互相告语的样子。那个男儿,想来他还不很深信老太太的
话,弱小的心依旧在那里惶恐,只是呆着出神,伏在老太太的膝上不动。
老翁继续下去说, “昨天各店家就没有开市,街上冷清清的;偶然
有几个行人,都是失了魂碎了胆似的。警察扣了一家一家的门来关照,
说, ‘这几夜你们须得睡在平屋里,最好是地上,不要睡在楼上。他们
一开火,那弹子是没有眼睛的!’这个景象和警告,何等可怕!我们深
信已坠入了失望之渊,没有什么能够援救我们。只有那冷酷,生疏,不
可测的死,他正在那里等待着。
“死的怕不怕,大家没尝过,也许是甜的,乐的,很有趣味的。但
我们既是活着,就有爱生的惰性,很不愿意去亲近那不可测的死。这个
惰性指挥着我们去搜寻求生的方法,只须得生什么都愿意。最后就取了
这唯一的方法,就是姑且一逃。
“机警的人家,早一两天就行了我们取决的方法。我们主意定得晚,
趁火车是无分了,被什么命令禁止了;更没有一条船可以雇到,他们被
捉的被捉,否则也逃避得全无影踪。但我们想,或者航船还有开来,万
一得幸免被捉。我便离了家,所有的一切,直到航船埠头。
“埠头那有什么航船,只有赤热的太阳照着静定的河水!——我们
的流成泉了,气都不舒了,心不能想了,这不是暇豫的闲游呀!
“回我们的家么?家固然可爱,舍不得,最好回去。但是那里敢!
那里去呢?我们老小七个谁都不知道!我糊糊涂涂地想还是走向江边,
看有无过路的船搭趁。我就搬着劳倦的两条腿,引着他们走,他们只是
跟着我。他们的心比我还柔弱,那里担当得起那些呢!
“刺入皮肤似的阳光射在我也儿红嫩的脸上,使我感到深烈的心底
在痛。野里一无遮盖,也遇不到一个耕作的农人。我们在这广大而寂寥
的虚空里行动,更有一种异样的害怕。后来我妻走不动了,媳妇们抱着
孩子,自然更易困乏;他们泪珠混和着汗水滴下。我只是心里难过,没
什么可以安慰他们的法子——我也须待人家仁爱慈善的安慰呢。
“我们坐在焦热的地上休息,大家呆着不做声。我那大孙儿,他先
看见小港里令弟的船,便指着告我。令弟真是个仁慈的青年,他不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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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我们的身体,并且安慰我们的心!世上有像他这样的人,我更信人生
确有可爱!……孙儿呀!你们好好儿睡罢。且莫问明天,今夜的安适总
是真实的,决没什么来扰你们的小灵魂!……爱的孙儿……”
老翁感动极了,轮流看着他三个孙儿,干枯微皱的脸上现出薄醉似
的笑。
窗外的风雨依然肆他们的威势,声音里满含着繁喧的寂寞,郁结的
悲哀。
一九二一,一,二五
(原载1921年3 月 《小说月报》12卷3 号)
《隔膜》
我的耳际只有风声,水声,仅仅张得几页帆呢。从舱侧玻璃窗中外
望,只见枯黄而将有绿意的岸滩,滩上种着豆和麦的田畦,远处的村屋,
竹园,丛林,一棵两棵枯死的树干,更远处刻刻变幻的白云,和深蓝的
天,都想随着向我的后面奔去。好顺风呀!使我感一种很强烈的快慰。
但是为了什么呢?我自己也不能述说。我将要到的地方是我所切盼的
么?不是。那里有什么事情将要做么?有什么人必欲会见么?没有。然
而为什么快慰呢?我那里能够解答!虽然,这很大的顺风总该受领我的
感谢。
照这样大的风,一点钟时候我的船可以进城了。我一登岸,就将遇
见许多亲戚朋友;我的脑子将想出不同的许多意思,预备应对;我的口
将开始工作,尽他传达意思的职务。现在耳目所接触——风声,水声,
和两岸景物——何等地寂静,闲适。但这个不过是给我一个休息罢了,
繁扰纷纭就跟着在背后。正像看影戏的时候,忽然放出几个大字, “休
息十分钟,”于是看客或闭目养神,或吸烟默想,略舒那注意于幻景的
劳倦。然而一霎时灯光齐灭,白布上人物重又出现,你就不得不用你的
心思目力去应付他了。
我想我遇见了许多亲戚朋友将听见些什么话?我因为有以往的经
验,就可以推测将来的遭逢,而为预言。以下的话一定有得听见,重复
地听见: “今天来顺风么?你那条路程遇风也还便利,逆风可就累事了,
六点钟还不够吧?……有几天耽搁?想来这时候没事,可以多盘桓几
天,我们难得叙首呢。……府上都安好?令郎会走了?话都会说了?一
定聪慧可喜呢。”……这等话我懒得再想下去,便是想到登岸的时候也
不会完。我一登岸,唯一的事务就是答复这等问题。我便要说以下的话:
“今天刚遇顺风。我那条路程最怕是遇着逆风,六点钟还不够呢。……
我大约有一星期耽搁。我们可以畅叙呢。……舍下都安好。小儿会走了,
话说得很完全,总算是个聪慧的孩子。”……
我忽然起一人奇异的思想:他们的问题既是差不多的,我对于他们
的答语也几乎是同一的,何不彼此将要说的话收在蓄音器里,彼此递寄,
省得屡次复述呢?这个固然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问题的次序若有颠
倒,答语的片子就不容易制了。其实印好许多同样的书信也就有蓄音器
的功用,——所欠缺的也只在不能预决问话的次序。然则彼此会面真有
意义,大家运用着脑子,按照着次序一问一答,没有答非所问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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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情意格外浓厚。但是脑子太省力了。我刚才说他 “将要想出不同的
许多意思,”其实那些意思以前就想好,不用再想了,而且一辈子可以
应用;他的任务,只在待他人取笑自己,我就是较进步的一架蓄音器或
是一封印版的书信。我做这等器特已是屡次不一次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登岸不满五点钟,已听了五回蓄音器,我的
答片也开了五回。
现在我坐在一家亲戚的书斋里,悬空的煤油灯照得全室雪亮,连墙
角挂着的那幅山水上的密行题识都看得清楚。那位主人和我对面坐着,
我却不敢正视他,——恐怕他也是这样——只是相着那副小篆的对联作
无意识的赏鉴;因为彼此的片子都开完了,没有了,倘若目光互对而没
有话讲,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很是难受,不相正视,是希望躲
避幸免的意思。然而眼珠真不容易驾驭,偶不留意就射到他的脸上,窥
见乌黑的胡须,高起的颧颊,和很大的眼珠。不好了,赶紧回到对联上,
无聊地想那 “两汉”两字篆得最有结构,作者的印泥鲜明净细,倒是上
品呢?
我如漂流在无人的孤岛上,透入我的每一个细胞,使我神思错乱,
对于一切都疏远,淡漠。我的躯体渐渐地拘挛起来,似乎受了束缚。然
而灯光是雪亮,果盘里梨和桔子放出引人食欲的香气,茶杯里有上升的
水汽,我和他对面坐着,在一个极漂亮的书斋里,这分明是很尊敬的款
待呀!
他灵机忽动,想起了谈资了,他右手的大指和食指捻着胡须说道,
“你们学校里的毕业生有几成是升学的?”他发这个端使我安慰和感
激,不至再默默地相对了,而且这是个新鲜而有发挥的问题。我便策励
自己,若能努力地和他酬对,未始不可得些趣味。于是答道, “我那地
方究竟是个乡村,小学毕了业的就要拣个职业做终身的依托,升入中学
的不到十分之二呢。”完了,应答的话尽于此了。我便大失所望,当初
不料这个问题仅有一问一答。
他似乎凝想的样子,但从他恍然若初醒的神情答个 “是”字上以为
推测,知他的神思并不属于所发的问题。 “是”字的音波扩散而后,室
内依然是寂寞,那种超于痛苦的感觉又向我压迫,尽管紧密拢来。我竭
力想和他抵抗,最好灵机一动,也找了些谈资来。然而我和醉人一般,
散乱而麻木的脑子里那里能够想出一句话呢?那一句话我虽然还没想
出,但必是字典上所有的几个字,喉咙里能发的几个声音拼缀而成的,
这是可以预言的。这原属很平常,很习惯,算不得什么的事,每一小时
里不知要拼缀几千个百回。然而在此地此时,竟艰难到极点,好奇怪呀!
我还得奖赞自己,那艰难到极点的被我做成功了,我从虚空的波浪
似的脑海里竟把捉住一句具体的话!我的两眼正对着他的面庞,表示我
的诚意,问道, “两位令郎都进了工业学校,那里的功课还不差么?”
这句话其实从刚才的一问一答上联想起来的,但平时的联想思此便及
彼,现在却是既断而复续的了。
“那里的功课大概还不差。我所以送儿子进那里去,因为毕了业一
定有事务派任,觉得比别处稳妥些。但是我现在担任他们的费用是万分
竭力的了!买西文书籍一年要共花六七十元,应用的仪器不可不买,一
枝什么尺便需二十元,放假时来回的川资又需百元,……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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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元,……”我的注意力终于荒散,所以对于他的报销帐渐渐地模
糊了。
这是我问他的,很诚意地问他的,然而听他的答语时,便觉得淡漠
无味,终至于充耳不闻。莫怪我刚才答他时,他表现出恍然若初醒的神
情答一个 “是”字。
我现在又在一位朋友家里的餐室里了,连我一共是七个客,都在那
里无意识在乱转。圆桌子上铺着白布;深蓝色边的盆子里盛着色泽不同
的各种食品,银的酒杯和碟子在灯光底下发出僵冷的明亮。仆人执着酒
壶,跟在主人背后。主人走到一个位子前,取起酒杯,待仆人斟满了酒,
很恭敬的样子,双手举过额,向一客道, “某某兄,”就将杯子放在桌
上。那位 “某某兄”遥对着主人一揖。主人取起桌上摆着的箸,双手举
过一额,重又放在原处。 “某某兄”又是一揖。末了主人将椅子略动一
动,便和 “某某兄”深深的对揖。这才算完了一幕。
轮到第七幕,我登场了。我曾看过傀儡戏,一个活人扯动傀儡身上
的线,那傀儡就会做拂袖,捋须,抬头,顿足,种种动作。现在我化为
傀儡了,无形的线牵着我,不由我不俯着,作揖,再作揖,三作揖。主
人说, “你我至熟,不客气,请坐于此。”然则第一幕登场的那位 “某
某兄”是他最不相熟的朋友了。
众人齐入了座。主人举起酒杯,表现出无限地恭敬和欢迎的笑容向
客人道, “春夜大家没事,喝杯酒叙叙,那是很有趣的。”客人都擎起
酒杯,先道了感谢,然后对于主人的话一致表示同情。我自然不能独居
例外。
才开始喝第一口酒。大家的嘴唇都作收敛的样子,且发出唼喋的声
音,可以知喝去的量不多。举箸取食物也有一定的步骤,送到嘴里咀嚼
时异常轻缓。这是上流人文雅安闲的态度呀。
谈话开端了,枝枝节节蔓延开来,我在旁边静听,只不开口,竟不
能回溯怎样地衍出那些话来。越听下去,越使我模糊,几乎不辨他们所
谈的话含的什么意思,只能辨高低宏细的种种声浪里,充满着颂扬,谦
抑,羡慕,鄙夷……总之,一切和我生疏。我真佩服他们,他们不尽是
素稔的,——从彼此互问姓字可以知道——偶然会合在一起,就有这许
多话讲。教我那里能够?但我得一种幽默的启示,觉察他们都是预先制
好的蓄音片,所以到处可开,没有阻滞。倘若我也预制些片子,此刻一
样可以应用得当行出色,我就要佩服自己了。
我想他们各有各的心,为什么深深地掩埋着,专用蓄音片说话?这
个不可解。
他们的话只是不断,那些高低宏细的声浪又不是乐音,那里能耐久
听!我觉得无聊了,我虽然在众人聚居的餐室里,我只是孤独。我就想
起日间在江中的风声,水声,多么爽快。倘若此刻逃出这餐室,回到我
的舟中,再听那爽快的音调,这个孤独我却很愿意。但是自么能得逃,
岂不要辜负了主人的情意?而且入席不到一刻钟呢!计算起来,再隔两
点钟或者有散席的希望。照他们这样迟迟地举杯举箸,只顾开他们的蓄
音片,怕还要延长哩。我没有别的盼望,只盼时间开快步,赶过了这两
钟点。那主人最是烦劳了:他要轮流和客人谈话,不欲冷落了一个人,
脸儿笑着向这个,口里发沉着恭敬的语音问那个,接着又表示深至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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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于第三个的话。—— “是”字的声音差不多每秒内可以听见,似乎一
室的人互相了解,融为一体了。——他又要指挥仆人同客人斟酒;又要
监视上菜的仆人,使他当心,不要沾污了客人的衣服;又要称述某菜滋
味还不恶,引起客人的食欲。我觉察他在这八面兼顾的忙迫中,微微地
露出一种恍忽不安的神情。更看别人,奇怪!和主人一样,他们满脸的
笑容里都隐藏着恍忽不安的分子。他们为了什么呢?难道我合了 “带蓝
眼镜的看出来一切都作蓝色”这句话么?
席间惟我不开口,主人也遗忘了我了。一会儿他忽然记忆起,很抱
歉地向我道, “兄是能饮的,何不多干几杯?”我也将酒食之事遗忘了,
承他提醒,便干了一杯。
明天早上,我坐在一家茶馆里。这里头的茶客,我大都认识的。我
和他们招呼,他们也若有意若无意地同我招呼。人吐出的气和烟袋里人
口里散出的烟弥满一室,望去一切模糊,仿佛是个浓雾的海面。多我一
个人投入这个海里,本来是极微细的事,什么都不会变更。
那些茶馆的状态动作各各不同:有几个执着烟袋,只顾吸烟,每一
管总要深深地咽入胃底。有几个手支着头,只是凝想。有一个人,尖瘦
的颧颊,狡猾的眼睛,踱来踱去寻人讲他昨夜的赌博。他走到一桌旁边,
那桌的人就现出似乎谛听的样子,间或插一两句话。待他转脸向别桌时,
那人就回复他先前的模样,别桌的人代替着他现出似乎谛听的样子,间
或插一两句话了。
一种宏大而粗俗的语声起在室的那一角, “他现在卸了公务,逍遥
自在,要玩耍几时才回乡呢。”坐在每一角的许多人哄然大笑,说的人
更为得意,续说道, “他的公馆在仁济丙舍,前天许多人乘了车马去拜
会他呢。”混杂的笑声更大了,玻璃窗都受震动。我才知那人说的是刚
死的警察厅长。
我欲探求他们每天聚集在这里的缘故,竟不可得。他们欲会见某某
么?不是,因为我没见两个人在那里倾心地谈话。他们欲讨论某问题么?
不是,因为我听他们的谈话,不必辨个是非,不必要什么解答,无结果
就是他们的结果了。讪笑,诽谤,滑稽,疏远,是这里的空气的性质。
这里也有个热情的希望的笑容,在一个人脸上,当他问又一个人道,
“你成了局么?”
“成了,”这是个随意的很不关心的答复。问的人顿时敛了笑容,
四周环顾,再出和那人似乎不相识的样子。
有几个人吐畅了痰,吸足了烟,喝饱了茶,坐得懒了,便站起来拂
去袖子上的烟灰,悄悄地自去了,也没什么留恋的意思。我只是不明
白……
一九二一,二,二七
(原载1921年3 月16 日—3 月19 日
北京 《京报·青年之友》
《阿凤》
杨家娘,我的同居的佣妇,受了主人的使命入城送礼物去,伊要隔
两天才回来。我家的佣妇很艳羡的样子自语道, “伊好幸运,可以趁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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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城里的景致了!”我无意中恰听见了这句话,就想:这两天里交幸
运的不是杨家娘,却是阿凤,伊的童养媳。
阿凤今年是十二岁,伊以往的简短而平凡的历史我曾听杨家娘讲起
过,伊本是渔家的孩子,生出来就和入网的鱼儿睡在一个舱里。后来伊
父死了,渔船就换了他的棺材。伊母改嫁了一个铁路上的脚夫。脚夫的
职业是不稳定的,那里能带着个女孩子南北迁徒,况且伊是个消费者。
经村人的关说,伊就给杨家娘领养,——那时伊是六岁。杨家娘有个儿
子,今年二十四岁了,当时伊想将来总要给他娶妻,现在就替他整备着,
岂不便宜省事。阿凤就此换了个母亲了。
现在伊跟着杨家娘同佣于我的同居。伊的职务是汲水,买零星东西,
抱主人五岁的女孩子。伊的面诚,有坚结的肌肉,皮色红润,现出活泼
的笑意。但是若有杨家娘在旁,笑容就敛了,因为伊有确实的经验,这
个时候或者就有沉重的手掌打到头上来,那得不小心防着呢?
杨家娘藏着满腔的不如意,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是诅咒。阿凤就是
伊诅咒的资料。若是阿凤吃饭慢了些,伊就说, “你是死人,牙关咬紧
了么!”若是走得太匆忙,脚着地发出蹋蹋的声音,伊又说, “你赶去
寻死么!”但是伊这些诅咒我猜想并不含有怨怒阿凤的意思;因为伊说
的时候态度很平,说过之后便若无其事,工作,算买东西的帐,间或凑
主人的趣说几句拙劣的笑话,然而也类乎诅咒,都和平时一样了。伊的
粗糙沉重的手掌时时要打到阿凤的头上,情形正和诅咒相同。当阿凤抱
着的主人的女孩子偶然啼哭时,杨家娘的手掌便很顺手地打阿凤头上。
阿凤汲水满桶,提着走时泼水于地,这又当然有取得手掌的资格了。工
作暇时,杨家娘替阿凤梳头,头发因久不梳乱了,便将木梳下锄似地在
头上乱锄。阿凤受了痛楚,自然要流许多眼泪,但不哭,待杨家娘一转
身,伊的红润的面庞又现出笑容了。
阿凤的受骂受打同吃喝睡觉一样地平常,但有一次,最深印于我的
心曲,至今还不能忘。那一天饭后,杨家娘正在拭一个洋瓷的锅子,伊
的手一松,锅子落了地。伊很惊慌的样子取了起来,细察四周,自慰道,
“没有坏!”那时阿凤在旁边洗衣服,公平和抵抗的意念忽然在伊无思
虑的脑子里抽出一丝芽来。伊绝不改变工作的态度,但低语道, “若是
我脱了手,又要打了!”这句话声音虽低,已足以召杨家娘的手掌。“拍!
拍!”……每打一下,阿凤的牙齿一咬紧,眼睛一紧闭,——再张开时
泪如泉涌了。伊这个态度,有忍受的,坚强的,英雄的表情。伊举湿手
抚痛处,水滴淋漓,从发际下垂,被于面,和眼泪混合。但是伊不敢哭。
我的三岁的儿子恰站在我的椅子前,他的小眼睛本来是很灵活的,现在
瞪视着他们俩,脸皮紧张,现出恐惧欲逃的神情。他就回转身来,两臂
支在我的膝上;上唇内敛,下唇渐渐地突出。 “拍!拍!”的声音送到
他耳官里还是不断,他终于忍不住,上下唇大开,哭了,——我从他这
哭声里领略人类的同情心的滋味。他将面庞伏在我的膝上。……后来阿
凤晒衣服去,杨家娘便笑道, “囝囝,累你哭了,这算什么呢?”……
阿凤晒了衣服回来,便抱主人的女孩子,见杨家娘不在,又很起劲地唱
学生所唱的青蛙歌了。
杨家娘这等举动似乎可以称为 “什么狂。”我所知于伊的一些事实,
是伊自述的,或者是伊成为 “什么狂”的原因。伊的儿子学习的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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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爱好骨牌和黄酒胜于刀锯斧凿。有一回,他输了钱拿不出,因此
和人家厮打,给警察拘了去,警察要他孝敬些小费,他当然不能应命,
便将他重重地打一了顿。伊又急又气,只得将自己积蓄的工资充警局的
罚款,赎出伊受伤的儿子。调理了好多时,他的伤是痊愈了,伊再三叮
嘱他,此后好好儿作工,不要赌。孰知不到三天,人家来告诉伊,他又
在赌场里了!伊便赶到赌场里,将他拖了出来,对他大哭。过了几天,
同样的报告又来了;并且此后屡有传来。伊刚听报告时,总是剧烈地愤
怒;但一见他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有时还很愿意地给他几百文,教
他买些荤菜吃。——这一些事实,不知就可以激成 “什么狂”么?
杨家娘既然受了使命出去,伊的职务自然由阿凤代理。阿凤做一切
事务比平日真诚而迅速,没有平日的疏忽,懈缓,过误。伊似乎乐于做
事,以做事为生命的样子。不到下午三点钟,一天的事务完了,只等晚
上烧晚饭了。伊就抱着主人的女孩子,唱睡歌给伊听。字句和音节的错
误不一而足,然而从伊清脆的喉咙里发出连缀的许多声音,随意地抑扬
徐疾,也就有一种自然的美。主人的女孩子微微地笑,教伊再唱。伊兴
奋极了,索性慈母似地拍着女孩子的身体,提高了喉咙唱起来,和学生
起劲时忽然作不规则的高唱一般。伊从没尝过这个趣味呢。平日伊虽然
不在杨家娘跟前,因为声音是可以传送的,一高唱或者就有手掌跟着在
背后,所以只是轻轻地唱。现在伊才得尝新鲜的趣味!
唱了一会,伊乐极了,歌声和笑声融合,末了只余忘形的天真的笑
声,杨家娘的诅咒和手掌,勉强做粗重工作的劳苦,伊都疏远了,遗忘
了。伊只觉伊的生命自由,快乐,而且是永远的,所以发出心底的超于
音乐的赞歌,忘形的天真的笑声。
一只纯白的小猫伏在伊的旁边。伊的青布围裙轻轻动荡,猫的小爪
似伸似缩地想将他攫住,但是终于没有捉着。伊故意提起围裙,小猫便
立了起来,高举前足;一会儿因后足不能持久,点一点地,然后再举。
猫的面庞本来有笑的表情,这一只的白晰而丰腴,更觉得娇婉优美。他
软软地花着眼睛看着伊,似乎有求爱的意思。伊几曾被求爱,又几曾施
爱?但是,现在猫求伊的爱,伊也爱猫,被阻遏着的人类心里的活泉,
毕竟涌溢了!伊平日常常见猫,然而不相干,从今天此刻才成为真的伴
侣!
伊就放下女孩子,教伊站在椅旁。伊将围裙的带子的一端拖于地上,
引小猫来攫取。小猫伏地不动,蓄了一会势,突前攫那带子。伊急急奔
逃,环走室中,小猫跳跃着跟在背后,终不能攫得。那小猫的姿态活泼
生动,类乎舞蹈;又含有无限的娇意。伊看了说不出地愉快,更欲将他
引逗,两脚不住地狂奔,笑着喊道, “来呀!来呀!”汗珠被于伊的面
庞,和平日的眼泪一样地多;伊吁吁地喘,仿佛平日汲水乏了时的模样,
然面伊那里肯停呢?
这个当儿,伊不但忘了诅咒,手掌,和劳苦,伊并自己都忘了。世
界的精魂若是 “爱,”“生趣,”“愉快,”伊就是全世界。
一九二一,三,一
(原载1921年3 月16、17 日 《晨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