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女的又当第七回的孕妇了。她揣度胎象与前不同,相信这一 .5
“关城门!——乌龟缩头的办法!”
听众都对这批大学生表同情。就说我吧,也仿佛觉得被关在城外的
就是我自己。
表哥回到队伍里去了。换上一个非常清秀的人,也用 “亲爱的同胞”
开场,继续演说。
这是招呼表哥的机会了。我们推动人家的胳臂,挤开人家的背心。
可是前后左右都在压迫过来,几乎使我们透不过气。脚下淌着泥水也顾
不得了,只好硬着头皮直踏下去。
我们两个挤,挤,挤,离开表哥不过十来步了,若是清静的时候,
早就可以面对面招呼起来。忽然听众问起了一阵骚动,那清秀的人的声
音立刻显得低沉下去。只听得 “保安队!保安队!”这样纷纷地嚷着。
我踮起脚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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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队二十多人,由一个队长带领着。束着子弹带。盒子炮挂在腰
间。达,达,达,泥浆直溅。他们赶走了拥塞在那里的人力车,立定,
向左转,少息,和大学生的队伍正相对面。
保安队带来了不少的新听众。人圈子围得更紧。这使我们再更高,
拂拂地顺着冷风直飘。
“你怎么了?”我看见弟弟眼睛里有着水光,亮晶晶地。“没有什
么,”弟弟说,低下了头。 “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觉得心里酸溜溜进。”
我也觉得心里酸溜溜地,但决不是哀伤的酸。
这当儿,人群中起了一种呼叱似的喊声: “让开点!让开点!”我
回转头,从人头和人头之间望过去,只见在保安队走去的反对方面排着
一队巡警,不知道几时来的,人数比保安队多上一倍的样子。几个巡警
离开了队伍,扬起了藤条,在人群中间推撞,呼叱,替一个挂斜皮带的
开道。
斜皮带通勃才开又合的人群,来到大学生的队伍前,自己说明是公
安局长。于是听众纷纷移动,把他作为中心,团团围住。公安局长脸孔
涨得通红,言语不很自然。他问大学生谁是领袖,谁是负责的人,为什
么干捣乱行为,为什么说捣乱的话。一个大学生严肃地回答他: “我们
没有领袖!我们个个都是负责的人!我们撞城门,爬城墙,是有的,可
是要问为什么把城们关起来!我们说的话,这里许多同胞都听在耳朵里,
你可以问他们,有没有一句甚至一个字是捣乱的话!”
听众一个都不响,大家把眼光注射到公安局长的身上。公安局长大
概觉得窘了,一只手拔弄着制服的钮扣,他喃喃地说:“谁关城门!……
没有关城门!”
“没有关?此刻满城都知道这事情了,你会不知道?太把我们当做
小孩子了!而且,也损害你局长的尊严!”
“哈哈哈哈……”听众齐声笑起来。
“总而言之,”公安局长动怒,“我不准你们在城里宣传,你们得
立刻出城去!”
“抱歉得很,我们不能依你的话。我们有我们的计划,预备在这里
耽搁两天。只要有人听我们的,我们还是要宣传。因为我们至少有救国
的自由!”
“我们要听你们的!”听众中间迸出爽脆的一声。
“这里有好几处闹市地方,”另一个声音继续着喊,“你们一处一
处去宣传啊!”
“你们到城隍庙去阿!”弟弟也提高了小喉咙喊出来,身躯跳了几
跳。 “城隍庙地方大,人多!”
弟弟从清早起就对巡警抱着反感,这样喊了出来,报了深仇似地显
出痛快的神色。
“不错,你们的城隍庙去阿!”许许多多的喉咙涌出同一的喊声。
公安局长回转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态度十分狼狈。开道的几个巡
警也不扬起藤条来了,只把公安局长中间,一同挤出了人群。
一些人乐意做向导。大学生的队伍跟着他们,向城隍庙涌去。公安
局长不知道那里去了。巡警的队伍可并不撤退。见大学生走了,他们也
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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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一顿,立退职牵着弟弟的手,三脚两步往前赶。赶过了大皮
鞋铁塌的巡警的队伍,赶过了兴致致勃勃的长袍短服的市民,赶过了沉
默前进的藏青呢衣服的人物,我才仰起了头热情地喊: “表哥!表哥!”
表哥沉吟了下,这才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 “明华,想不到是你!
呀,你弟弟也在这里!”
弟弟叫了一声 “表哥”,仿佛有点儿生分,也就说什么,只是努力
地移动他的两条腿,以免落后。
“我们听了你的演说,”我说。“完完全全,从开头听起。也听了
你那位同学的演说。” “你觉得怎样?”
“同刚才许多人说的一样,觉得你们不错。还有一层。平日听先生
同爸爸讲一些时事,说救国运动怎样怎样遇到阻碍,我总有点儿不相信。
今天可亲眼看见了。那个公安局长,听他的言语,看他的脸色,好像救
国运动就是他的仇敌!”
“但是你也亲眼看见了许多听众激昂慷慨的情形。这几天里,我们
遇见的听众差不多都是这样。因此知道,虽然有种种的阻碍,救国运动
是扑灭不了的!”
“我想城门一定是那公安局长关的,”弟弟自方自语。“也不发泄
去推测是谁关的,”表哥接上说。 “总之有人要拒绝我们就是了。”
我看过一些外国影片:军队出发的当儿,军人的亲属伴着队伍前进。
絮絮叨叨地谈着话,旁若无人地表现各自的感情。现在我跟着表哥他们
的队伍在大街上走,步子急促而有节拍,同样地谈着话。我觉得自己就
是影片中的人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我问: “表哥,你什么时候
到我们家里去?”
“这一回不能去了,”表哥抱歉地说。“我们出来进修约定的,共
同过团体生活,谁也不能离开了队伍干自己的私事。”我感觉很失望。
心头模糊地想,这个能言舌辩多见多闻的表哥如果来到家里,就可以问
他种种的事情,那多少快乐呢! “你们今晚上住在那里?”我又问。
“现在还不知道,要等我们的交际员想法。”表哥笑了一笑,又说:
“说不定住在公安局!”
我对于这种泰然的态度非常地佩服。
在城隍庙又听了两位大学生的演说。没有出什么呈。巡警的队伍只
做了另一个队伍的陪客。
义务向导又要把宣传队领到紫阳街去。我们不去了,和表哥握着手,
彼此说了许多声的 “再见”。
公园当然不去了。到得家里,我们两个争着告诉妈妈,说表哥到这
里来了。
但是妈妈说她已经知道了。
“妈妈,你怎么会知道的?”弟弟惊异地问。
“啊,舅舅上城里来了?”我看见衣架上挂着一根手杖,很粗的藤
茎,累累地突出一些节瘢,用熟了,发出乌亮的光,这是舅舅的东西。
“舅舅就为找你们表哥来的。”
于是妈妈告诉我们:舅舅接了表哥的信,说寒假不回家了,为的要
去做宣传工作。舅舅认为这事情不妥当,有危险,马上打快信去,教表
兄务发泄回家。等了几天,不见人到,也没有回音。舅舅才亲自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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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学校里。但是人已经出发了。他一路打听过来,知道表哥来在这里,
也就追到这里。听说今天早上这里关了城门,不让宣传队进城,他非常
着急,来了之后只转了一转,坐也没坐定,就慌忙地跑去了。
“你们想,”妈妈到了儿说,“做父母的对于儿子爱护,真是什么
都不怕牺牲的!舅舅这样的年纪,手头又有许多的事务忙不过来,但是
为了儿子,就能不顾一切,冒着冷风冻雪,到各处去奔跑!” “现在表
哥在紫阳街,”弟弟感动地说。 “舅舅如果跑得巧,也到紫阳街,就会
遇见他了。”
“不过我知道,”我揣度地说,“就是遇见了,表哥也不肯跟了舅
舅回去的。”我把表哥说的团体 生活的话说给妈妈听,接着把刚才所看
见所听见的一切说了个详细。
下午两点钟的进修,舅舅跑来了,酱色的脸上淌着汗,眼珠子突得
特别出,我和弟弟叫他也没听见,只是喘吁吁地说: “他,他们这批学
生,给宪兵看守起来了!” “在那里?”我们娘三个差不多齐声喊出来。
“在崇德中学!”
舅舅顿了一顿,于是叙述他刚才的经历。
“我坐了一辆人力车,各处地。好容易遇见一队宣传的学生。一个
一个细认,可没有阿良在里头。问了才知道,他们共有四队呢。跑了一
阵又遇一队,也没有阿良。这当儿宪兵来了,赶散了闲人,两个对付一
个,拉着学生就跑。学生不肯服从,还要宣传,并且喊,骂。这就不客
气了,松柄重重地落在他们的肩背上,腿膀上。你们想,我看着多少难
过?阿良一定在受同样的灾难啊!”
“他们竟敢打!”我说了这一声,上颚的牙齿不由得咬住了下唇皮。
“后来我打听明白,”舅舅继续说,“宪兵押着学生往崇德中学去
的。我就赶到崇德。宪失守着门。大批的人在那里看望。他们说押了进
去四批了。我知道阿良在里头了,急于要看一看他,他给打得怎样了呢?
可是宪兵拦住了我,不让我进去!
“我说我有儿子在里头。唉,他们太不客了,出口就骂:‘你生得
好儿子,专会拘留证乱,还有脸孔在这里叽叽咕咕缠个不休!’我只得
忍住了气,告诉他们我预备把儿子领回去,切切实实教训他一顿,教他
往后再不要捣乱。他们不听我说完就是摇头,说: ‘没有上头的命令,
谁也不能放你进去,谁也见不着这批捣乱的家伙!’ “我再想向他们情
商,他们的枪柄举起来了,他们把我当做学生看待!我这副老骨头也去
吃柄吗?太冤枉了,这才转身就走。你们想,我心里多少难过?明明找
到了,只隔着几道墙,他在里边,我在外边,竟不容我见他的面……!”
舅舅再不能说下去了。他在室中绕了一圈子,就像直栽下去似地坐
到一把椅子里,两手扶着椅子的靠手,胸部一起一伏非常急促,宛如肺
病的患者。他的眼睛瞪视着墙壁,仿佛墙壁上正开映一幕可怕的电影:
捆绑,殴打,挣扎,拦动,乃至流血,昏倒……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似
乎这些影象太可怕了,他不愿而且不敢再看下去。 “事情弄到怎样才了
局呢!”舅舅幽幽地说,闭上的眼睛仅仅开了一线。 “我早知道这事情
不妥当,有危险。他偏不听我的话,一心要去干。谁真个愿意当亡国奴?
谁不想烈烈轰轰干救国?可是也得看看风色。国没有救成,先去吃枪柄,
受拘禁,这是什么样的算盘!”椅子上有什么东西刺他似地,他忽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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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重在室中绕圈子,同时喃喃地说: “你要宣传,回家来对我宣
传好了。有什么说的尽说个畅,我总之竖起耳朵听你的。这样,既不会
闯事,也过了你的宣传瘾。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定要跑到各处去宣传
呢?”如果有人在隔壁听着,发泄然以为表哥就站在舅舅面前。
唉,舅舅太误会表哥他们了!他们那里为了什么宣传瘾?我就替他
们辩护: “照舅舅的说法,就等于没有宣传呀。宣传是巴望大家真心真
意地听,并且吃辛吃地干的,所以非各处去跑不可。” “怎么,”舅舅
站定在我面前,睁大了眼睛, “你倒同阿良是一路!”
“今天早上,我和弟弟遇见了表哥。”
“你们遇见了他!”舅舅的脸色显得又妒忌又惶惑,他焦躁地问:
“你们看见他怎么一副形相?”
“他说来很有精神,很有道理,听的人满街,他伞兵心都给他说动
了。舅舅,要是你也在声,一定会像许多人一样,不只是听了他的就完
事。”
“坏就坏在这种地方呀!”舅舅顿着脚说。
“为什么?”弟弟仰望着舅舅的鼓着腮帮的酱色脸。
舅舅不回答,却转个身,走到妈妈面前关切地说: “我看两个外甥
也不用进什么学校什么书了。进了学校读了书,仿佛吃了教,自然会有
那么一套。你不听见吗,明华的口气已经同阿良是一路了!”
我不知道舅舅什么心肠。同表哥一路不好吗?难道该同公安局长他
们一路?他又说我们不用进学校读书了,真是奇怪的言语!我不禁有点
恨他。
舅舅继续说: “这一回我若把阿良弄回去,再也不让他上学了。大
学毕业虽然好听,有生发,冒了生命危险去挣它可犯不着,犯不着。我
宁可前功尽弃,让他在家里帮我管管事情,做一个乡下平民。名誉上固
然差一点儿,但儿子总是儿子,做爷娘的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啊,我老昏了!”舅舅突然喊起来,一只手按住太阳穴。“为什
么不找冯老先生想想法子呢?现在我就去,找冯老先生去!”电灯亮了,
爸爸已经回来,这时候舅舅重又来了,满脸的颓唐神色,上气不接下气
地说: “又扑个空!扑个空!……拿了冯老先生的信赶到崇德,……去
了!……给宪兵押上火车,递解回校去了!……还得赶到学校去找他!……
这只得过了年再说了。……我的事务还没有料理清楚。……明天就是大
牛夜。……末班轮船早已开了,……此刻只得雇船回去!”
爸爸劝他不必着急,递解回校,这就不妨事了。又说表哥这样的历
练,对于他自己也是有益的事情。
妈妈请他吃了晚饭再走。
“不吃了。我饱得很——急饱了!跑饱了!此刻马上开船,到家也
得十二点了。”
舅舅说罢,提起那根藤手杖,转身就走。我们送他到门首。一公儿,
他的背影在街灯的黄光的那边消失了。
檐头滴滴搭搭挂融雪的水来。
(原载1936年 7 月 《文季月刊》7 卷2 号)
《英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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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院长分配给董无垢的是西洋哲学,心理学,伦理学这些科目。这些
科目还没有人担任下来。由一位哈佛的哲学硕士去担任,院长以为再适
宜也没有的了。
但是董无垢 劈口就回绝,“我不能够担任这几个科目。”“为什么?”
院长仿佛听到了惊人的言语,眼睛睁得很大,牙齿咬住了下唇皮。
“为的我不懂得这几个科目。”他咳了声嗽,又修正地说:“说得
确切一点,我不适宜教这几个科目。在八九年以前,我是教过这些的。
可是,现在,我的认识转变了。我觉得这些学问好比照在池塘上的月光,
印在墙上的花木的影子,看看固然教人眼花撩乱,实际却空无所有。院
长先生,你大概知道我是皈依了佛法的吧?”院长确然知道这一层。当
校长把董无垢 的名字交代下来的时候,曾经说:“他是我的老朋友,也
是一位最热心最认真的教授,可惜他近年来信奉了佛法,吃素,每天念
佛,竟像一个迷信很深的老太婆。”
“知道的。”院长用手掌在脸擦了一周,又说:“还是像八九年以
前那样教教这些科目,不行吗?”
“不行,”董无垢坚决地回答,宛如办理一桩关系重大的交涉。“我
不能够站到讲台上,滔滔不绝地专说一些违心这论。我不能够抛开了课
程的规定,不顾一切地尺量发挥自己的意见。我并且知道,我的意见和
现在的教育旨趣是不相容的。所以,我希望我所教的功课不要触着思想
这方面。”
“那末……”院长不再说下去,把疑问的语句藏在两道锋利的眼光
里,仿佛说: “那末不要当什么教授岂不很好吗?”“如果容许我拣选
的话,我愿意教一点英文。”
“英文,英文,”院长嘴里念着,心头在那里务算。班次,钟点,
薪水数目,担任教师,这几个项目像机器上的齿轮一般,辘辘的地转动
着,答复的话语就产生出来了。
“英文也可以。不过只有一班一年级了。每星期四点钟,每点钟四
块钱,一个月只有六十四块钱呢。”
“够了,够了,”董无垢 满足地说。“而且我最欢喜从一年级教起。”
“好像太那个了,”对于校长的老朋友仅仅分配一班英文,院长觉
得非常之抱歉。
“没有关系,”英文教授用奶挚的声调安慰好坏院长。 “不过我还
有一个小要求,请不要把我的功课排 在上午十点以前。因为十点以前我
有自己的功课。”
开学以后,这位英文教授就搬到蜂房似的大学里去住。他选中一间
最僻静的房间,在校园东北角,隔壁是植物标本储藏室。除了一年级的
学生,一个职司打扫的校工,一个给他送素菜的厨役,谁也不会意识到
他的存在。他的房门老是关得紧紧地,只有一棵冬青树从玻璃窗间窥看
他,熟悉他在房间里的生活。
每天上午八点半,他自己的功课开始了。
西墙下的桌子上,香炉里烧着檀香,乳白色的烟缕时而屈曲时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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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地升了起来。一个棕制的圆拜垫放在桌子前面。他先是凝着神,合着
掌,嘴里念着什么。那是无声的念,只有他意念中的耳朵。才听得见。
然后拜下去,整个身躯像青蛙一般伏在圆拜垫上,所不同的只是他并不
抬起了头。他的动作非常熟练,犹如一个从小受了戒的和尚。这样拜伏
了几回之后,他移过圆拜垫,让一把椅子占据那位置。于是他坐下来,
脸还是朝西,默念着那些念得烂熟了的辞句。
这当儿他沉往种麻醉似的境界,从运动场送来的呼喊声音,从学生
宿舍传出的歌唱,弦乐,以及男女的欢笑,从围墙外面一阵阵滚过的汽
车的喘息,他都听而不闻。他只用意念中的耳朵听着自己默念的辞句。
同时他忘记了学校,忘记了课程,忘记了延长到三年多的失业,忘记了
母亲和妻子的逝世,一句话,他简直忘记了自己和世界。他动员了所有
职司思维的神经细胞来建造阿弥陀经所说的国土: “有七宝池,八功德
水充满其 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
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
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渐渐地,
他意念中的眼晴仿佛看见这样的国土涌现了,不过有点模糊,像开映得
太久了的电影片。于是他更益凝神,希望这国土显得十分鲜明,比得上
初次开映的 “考贝”。
大约经过一点钟光景,他自己有数,把那些无声的辞句念完了,这
才站起来。移过椅子,揣上圆拜垫,又像开头一样拜伏。轻快地虔敬地
扑上去,前额触着拜垫的边缘。这样拜下又站起,站起又拜下,边续了
好几回,他自己的功课才算完毕。于是他带着快适的笑容,回到人间的
国土。
对于教英文,他反对时下流行的所库存直接教授。他说: “我们读
英文,注重在理解,注重在看得懂英文的书。一句英国话,意思和情调
跟怎样一句中国话相当,这是最要弄清楚的。要弄清楚这些,只有磨细
了习思去查字典,去读文法。工夫用得深,自然不愁不理解。那直接教
授,有什么道理呢!初中学生跑进英文教室,就听不见一句中国话,只
见教师指着门说door 指着书本说 book,指着他自己的鼻子说 I。他们以
为这就是 ‘置之庄岳之间’的办法,成绩一定可观。哪里知道中国孩子
到底不是英国孩子,他们跑出英文教室,说的听的依然句句是中国话。
这只是 ‘一暴十寒’的办法罢了,对于理解的工夫却完全抛荒。所以教
授方法越新鲜,学生程度越不堪。并且,中国人说英国话,即使说得和
英国人丝毫无二,又有什么用处?去做 ‘刚白度’,去当外交官,当然
是用得着的。然而我们并不需要这么多的 ‘刚白度’和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