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回上课的时候,他把这些意思向一年级生宣告了,接能上能
下说: “我不预备在教室里说上一大篇的英国话,教你们听得糊里糊涂,
似懂非懂。我要教你们认认真真地读书,教你们彻底地用你们的脑子去
理解。为求毫无障碍起见,我愿意用中国话给你们解释。”大学生对于
用什么话解释本来没有成见,何况中国话听起来到底比英国话顺耳,也
就不声不响,算是默认了他的主张。他们觉得发生兴味的并不在此,而
在这位英文教授的打扮。头发修得短短地,是 “和尚头”,不是“圆顶”,
太阳穴的部分错杂着一簇一簇的白发。身上穿一件灰布大褂,尺寸和身
材不相称,前胸后背以及胛支窝下都有很的折皱,又太短了,把裤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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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两三寸。鞋是布制的,黑布面,蓝布底,沾上了灰尘,像一个店司
所穿的鞋。这样打扮完全不像一位英文教授。他们以为英文教授该有一
个油光光的西式头,该有一身熨得笔挺的西服,至少至少,也得穿一双
五块钱六块钱的皮鞋。
为了交练习簿和询问书的疑难,学生发见这位英文教授房间里的香
气,闻到这香气,仿佛觉得身在寺院里,不然就是走进了觉林功德林一
类的素菜馆。后来他们又注意到他的不参加任何集会以及终日把房门关
上。他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一天早上,一个好事的学生伴着那棵冬青
树窥看他的私生活。
啊,圆圆的头颅,半闭的眼睛,只见翕张不出声音的嘴巴,一个指
头对着一个指头合拢来的手掌,宽大的灰布大褂,徐徐上升的香炉里的
烟缕,简直是一个和尚!这个学生藏不住他的新奇发现,不到几天工夫,
连别级的学生都知道了:一年级的姓董的英文教授简直是一个和尚。
上英文课的时候,黑板上渐渐有歪斜的 “和尚”字样出现,或者用
漫画的笔法,粗大的一条弧线勾勒成一个和尚头,在这中央夸张地画着
三行的香疤。英文教授看到了只是笑一笑,一壁用粉刷揩去这些并无恶
意的讽刺字画,一壁和平地说: “我教你们英文,你们只要问教得你们
得益不得益,不用问什么和尚不和尚。况且我并不是和尚,你们看,我
身上不穿什么僧衣,头顶上也没有你们所画的香疤。”
这个话引得学生轻松地笑了。
“先生念的什么经呢?心经?还是金刚金?”
“翻开你们的书吧。我们不应该浪费时间谈到功课以外的事情。”
有几个知道一点佛学名词的学生,为了好奇,在功课以外的时间到
他房间里去访问。他给他们每人斟一杯茶,殷勤地接待着。
“先生修的是净土吧?”
“不错,是净土。”
“净土也是一种乌托邦,它给与人精神上的安慰。这个说法,先生
以为对不对?” “这叫做唯心净土,我们所不取。我们相信极乐国土真
实存在,修行的结果真实能够往生彼土。”
“什么动机使先生发生这个信仰呢?”
“这个问题教我难以回答,因为它太复杂了。可是未尝不能够简单
地回答。现在心理学里不是有所谓本能吗?人人都有发生这个信仰的本
能,我不过顺着本能而行罢了。”
“照这样说,我们也月这样本能的了,为什么我们不发生这个信仰
呢?” “那是‘缘’还没有到。‘缘’到了的时候,你们就发生这个信
仰了。” “印光法师,”另一个学生接着问,“大概先生知道的吧?”
“他是最可尊敬的一位大师,光明无比的指导者!”
“我们看过他的文钞。”
“你们也看过印光法师的文钞,难得!难得!”
“在他的文钞里,文章实在不少,可是似乎只说了一件事情,就是
教人家怎样地死。临命终时,这个心不可散乱,要好好的念佛哩,送终
的人要诚心帮助念佛,见着断气也不可放啼哭哩,翻来覆去,无非这些
意思。我们觉得除了年力哀老的人,谁也不会想到死的。而他专心教人
准备一个死。这不使我们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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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只印光法师一个人这样说,许多古德都是这样教人的。你们
要知道,死是一个最紧要的关口,如果走错了路头,永远不得超升。所
以不能不在生前准备,以免临时失措。你们要知道,有两句最警切的话,
叫做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这个回答使发问的不甚了了。那学生正在斟酌继续下去的问话,第
三个学生抢着机会先开口了。
“先生对于杀生,想来是戒除的吧?”
英文教授点头。
“是绝对的戒除吗?”
“可以说绝对的戒除。”
“一个苍蝇,一个蚊虫,也不肯列死吗?”
“苍蝇和蚊虫也是生命,怎么可以把它们弄死!”“但是苍蝇会带
来虎列拉,蚊虫会带疟疾,我们不去扑灭它们,它们反而要扑灭我们了。”
“我们可以把吃的东西保藏的周妥一点。我们可以挥着扇子,请它们不
要和我们接触。到了晚上,我们睡在蚊帐里,疟疾的忧虑也就可以解除
了。”
“照先生的说法,我们并不能绝对安全。在有些地方,我们是防护
不到的。或者没有力量防护,譬如说,人穷,用不起蚊帐。对于加害广
大的生命的东西,我们以为必须扑灭得干干净净。惟有这样才是最深的
慈悲。”
“你们这样想吗?”
“甚至血肉横飞的战争,我们以为有时也是无比的慈悲行径。
那些贪鄙的野心家,那些残酷的魔王,要吸人家的血液滋养他们的
身体,要用人家的骨头填充他们的屋基,对于他们,我们也讲戒杀吗?
他们就来得正好,我们客气,他们福气,他们是志得意满了,然而我们
的血液和骨头都成了牺牲。这惟有给他们一个严历的惩罚,一个无情的
抗争。直到把他们扑灭得干干净净,世界上开始有了安全的日子,广大
的生命才得欣欣向荣,像春天原野上的花草。先生,你说这种行径不是
最深的慈悲吗?”
“在从前我也这样想过的,”英文教授仰望着屋角,他沉入了回忆
里头。
“我们常常想,一个笃信戒杀的人应该是最坚强地反抗强暴的人。
因为强暴所表现的是各式各样的残杀,不反抗强暴,就无从贯彻他
的戒杀的信念。” “现在可不作这样想了,”英文教授自顾自说。
“为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样 ‘还’下去是没有了局的呀。”
“先生,我们倒要听听先生对于我们那强盗似的邻居的感想。他侵
占我们的土地,残杀我们的同胞,我们现在还算有着命的,而他的欲望
简直要吸干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对于他,先生也像许多人一样,觉得非
常之愤恨,非给他一个无情的抗争,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不可吗?”
“不。”
“不?”发问的不胜诧异。“怎么能不呢?”
“我只是可怜他。他的孽太重。如果我们以杀抗杀,那就是自己造
孽,岂不同他一样地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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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是一个阿Q 呀!”发问的把这句话截留在喉咙口没有说
出来,只是望着那圆圆的头颅发楞。
好奇的控试是没有 “再来一回”的兴味的。这几个学生辞了出来,
以后就不再去访问这位英文教授。别的学生连佛学名词都不知道,当然
引不起什么好奇心。黑板上的并无恶意的讽刺字画似乎涂得厌了,渐渐
地绝了迹。大家对于和尚不和尚差不多完全忘怀。只有那棵冬青树还像
先前一样,耸起了高高的身子,从玻璃窗间窥看这位英文教授的私生活。
他蜷伏在大学的一个角落里像地板底下的老鼠,人只见地板,不知道底
下躲老鼠。
二
董无垢刚从外国回来的时候,和现在的董无垢竟像是两个人。
那时候他年轻,无论走到那里,人家总觉得他带来一股青春的光辉。
西服笔挺,应合着时行和时令。一头头发,消磨半点二十分钟不在乎,
总之要教它成为一件惬心贵当的艺术品,能以参加美容术的赛会。他在
大学教课,本着他的素习,预备绝不马虎,讲解非常认真。 “懂了吗?
不明白尽管问。我可以针对着不明白的处所给你们解释。”这样的话几
乎每一课要说几遍。他不像那些出门不认货的大学教授,他愿意把自己
所知道的移植到学生的头脑里,让它深深地生着根。逢到周末,他坐了
三点钟的火车回家去看他的母亲。他爱他的母亲像一个小孩子,依贴在
她身边,望着她的笑脸,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吃一点精致的点心
和饭菜,觉得这个世界美满极了。多年的出洋留学,只有看不见母亲教
他受了许多苦楚,因而周末的回家给他最大的快乐,决不肯偶然放弃一
回。他的母亲是念佛的,每天早上点上三炷香,做半点钟的功课。他当
然觉得好笑,对着一个虚幻的观念,锲而不舍地倾注着虔诚,算什么呢?
然而他绝不让这个意思在脸色上表示出来。既然老人家乐此不疲,他就
帮助她移正椅子,或者点起香来。他有一些嗜好。抽香烟不用中国货,
因为质地太坏,有碍卫生。喝酒却欢喜中国花雕,兴致好的时候,两斤
还不醉。他又常常和一班年龄相仿的朋友上新世界大世界这些地方去。
那时候跳舞场还没有流行,要看女人,这些地方顶方便。他看女人注重
在屁股,他说丰满的屁股是女性的象征,那些平塌塌的简直可以说没有
屁股,也就没有女性可信。朋友们说他这种说法是 “屁股哲学”,大家
传为笑柄。
虽然欢喜看女人,他可不曾做过放浪的事情。他懂得卫生,知道放
浪的结果不要去请教某一科的专门医生。他需要一个如意的女子,和他
共同生活,做他的 “另外的半个”。他规定了一些条件,除了“女性的
象征”以外,脸蛋须是圆圆的,知识程度要能够同他谈谈哲学上的问题,
还有其他的四五项。依据这些条件随处留心,他只觉得女子太多而合格
的太少,少到一个都没有。朋友们自告奋勇地说: “我给你作媒。”但
是听了他的条件之后马上摇头,连声说: “难,难,难。”
由一个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一家人家。那人家有一位小姐,脸蛋是
瘦长的, “女性的象征”若有若无,知识程度是看玉梨魂还不能十分了
了,总之完全不合格。他当然毫不在意,既经朋友介绍,就看作疏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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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家一样,隔两三个星期去访问一次。但是那位小姐的母亲款待他非
常之殷勤。他来了,特地弄起菜来,知道他喝酒,为他打了上好的花雕,
并且关心到他的寒暖,问他可需要什么。体贴入微,俨然一位丈母。那
小姐呢,见了他就像一个顽皮的子,偎依着他,要他讲外国的景和习俗,
大学里一切琐屑而有趣的事情……什么都好,只要是他嘴里漏出来的她
总爱听。她常常不让他走,他帽子拿在手里了,还要想出题目来绊住他,
拖延一个半个钟头。他这才感到尴尬,自己心里盘算,往后还是不去为
妙。然而消息传来,那小姐已经有了表示,若不嫁他为妻,宁可当一辈
子的老姑娘,不然就是自杀。他听了十二分踌躇,甚至破例地缺了两天
的课,来研究牺牲自己还是牺牲那位小姐的问题。 “牺牲了别人满足自
己,这样的人太自私了,我情愿牺牲自己!”当第一道晨光踅进窗子来
的时候,他决定了。决定之后,事情就非常简单。母亲方面只要儿子乐
意,无不竭诚赞同。委了一位媒人到那人家去说合,那人家欢天喜地,
惟命是从。初春的某一天,一品香张起了盛大的婚宴,他开始得到了“另
外的半个”。
假想往往和事实不符。他本来准备牺牲,可是结婚之后,他只觉得
尝到了许多的欢乐。牺牲了什么呢?实在指说不出。新娘的娇羞是有味
的。像丈母一样弄了酒菜供他享用也有味。乃至唱一些闺中熟习的弹词
小曲,绣一些枕头或者台布上的小花样,他在一旁听着看着,也觉得有
无比的甜美,为意料所不及。
逢到周末,他还是坐了三点钟的火车去看母亲,有时是夫妇两个同
去,有时他一个人去。在大学教课还是那样认真。新世界大世界这些地
方还是要去,然而并不妨碍他对于新娘的怜惜。平静的满足的生活继续
下去,宛如一道流动不息的小溪:他自己这么想,人家也代他这么想。
像火山的爆发,五卅事件突然发生了。
外国巡捕向徒手的群众开枪。死尸横七竖八躺在最繁华的南京路
上。血淋淋的受伤的做了囚车里的囚徒。从抛球场到跑马厅一带成为阴
森森的刀光枪影的区域。这一天天气有点闷热。他从大学回来,正在庭
心里透透气,看看新近出土的牵牛花的子叶,忽然那个大一家书局里当
职员的邻居从矮花墙外喊住他,告诉他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有这样的事情!有这样的事情!”他连声喊着,跑进室中立即坐
下,拿起钢笔来给一家英文报馆写一封通信。他根据了 “人道”和“公
理”来讲,他说这种残杀太违背人道了,太没有公理了,一个文明人不
能不提出严重的抗议。
第二天看报纸,这封通信没有登出来。
第三天也没有登出来。却看见了全市罢市罢工罢课的消息。这使他
异常兴奋,笔头上的抗议都不让露脸,应该给他一个更严重的行动上的
抗议。群众的力量多么强大啊,眼见上海市就要表现出一个空前的英雄
姿态!
大学里罢了课,师生聚集在一起开会。除了怎样和各学校各界取得
联络外,又讨论到怎样支持罢工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维持罢工工人的生活!”激昂的声音从大会堂的左南
角播散开来。 “我提议:我们教职员先捐一个月的全薪,以后看情形,
再商量怎么捐法。各位同学呢,大家量力而行,能捐多少就捐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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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赞成!赞成!好!好!”喊声和拍掌声几乎把大会堂的屋顶
都掀了起来。大家回头向左南角,只见站起在那里的,眼睛里含着激动
的泪,举过了头顶的手掌还没有放下,他是董无垢教授。虽然有一些教
职员不满意他的提议,但是只能在私室里头对着见解相同的人谈谈,若
在大庭广众间,还得违心地说: “董先生的提议最是扼要,大家能够这
样干,就是三年五年的罢工也支持得下。”因为这样,他被推为学校的
代表,去和他校以及各界的代表合力工作,共同推进这个伟大的运动。
他在编辑股里工作。编辑股编印一些小册子,有中文的,有外国文
的,把惨案的真相详尽地记载着,还加上简要的阐明,惨案的原因是什
么,要怎样才能保障以后不再有同样的惨案发生。此外又出版一份小型
的日报,把最近的事态以及运动的路向宣布出去,俨然成为全上海民众
公共的喉舌。有一天,他给这份日报写一篇短论,一口气写下去非常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