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到末了,他怀着一种尝尝新鲜滋味的心情,第一回使用了 “打倒帝
国主义”的语句。
“这里不能使用这样的语句!”另一个编辑员,一个国家主义者,
看见了这篇短论的校样,捉到一条刺毛虫似地嚷起来。
“为什么不能使用这样的语句?”执笔的董无垢惊慌地问,以为他
发见了理论上的错误或都语文上的毛病。
“你说‘打倒帝国主义’。哪里有什么帝国主义?这只是共产党的
胡说八道!我们又不是共产党,为什么要效学他们的口头禅?”
“没有帝国主义吗?”董无垢的额角暴起了青筋,郁结的声音带点
颤抖。 “老先生,没有帝国主义,也就没有五卅惨案了。它表演活生生
的一幕给你看,你一眼不眨地看了,倒说并没有它,我佩服你的宽大的
度量!”
“怎么?”另一个编辑员感到受了侮辱,站起来,卷起他那纺绸短
衫的袖管。 “至于你说这是什么党的胡说八道,我可不能同意!你不是
闭着眼睛的,许多的刊物上印着这一句话,全上海路旁里口的标语上写
着这一句话,你都没有看见吗?难道他们全是盲目的家伙,全是学嘴学
舌的鹦鹉?”
“我不同你辩论,总之,在我们这份报纸上,不能印上这一句话!”
一壁说着,一壁用拳头敲着桌子。
“非用这一句话不可!”董无垢也站起来,用拳头敲着桌子,敲得
比那个人更响。
“我署我自己的名字,我负责任!”
暂时的沉默。
他三四个编辑员知道将有一场打架在这屋子里表演了。他们不要看
这种乏味的表演,一致站在董无垢这方面说话。 “我们以为董先生的文
章没有错儿。打倒帝国主义,非但嘴里要说,笔头要写,还得用行动去
实现它呢!”
“好!”那个人有点窘,但眼睛睁得更大了,宛如魁星。“你们既
是一伙儿,我就辞职,我再不问编辑股的事情!”这样说着,他披上长
衫愤愤地走了。
胜利属于董无垢,使他起了穷究奥妙的欲望。他搜集许多流行的关
于政治经济的书籍杂志来看,仿佛走进了应接不暇的名胜区域,每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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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总要点头叫绝,赞叹地说 “生平初见”。五卅运动因为联合阵线的分
化,渐渐成为强弩之末,他固然非常之愤慨。但他以为这是一个长期的
斗争,一下子就会有多大的成功,未免太廉价了,一个努力的人不应该
想望这样的廉价。因此他毫不灰心。由那个当书局职员的邻舍的介绍,
他加入了当时还不能公开的一个政治团体。
他把自己的客室作为所属的那个区分部的会场。每逢会期,他提早
吃晚饭,一会儿赴会的从前门或者从后门来了,其中有工人,有商店公
司的职员,有小学教师,也有和他同行的大学教授。他接待他们胜似亲
兄弟,亲兄弟不过由自然支配,会合在一起罢了,而聚集在这里的却是
意志相同的伙伴。他一个一个同他们握手,紧紧地,殷勤恳挚地,使有
几个工人觉得不好意思,一时间手足无措。周末还是坐了三点钟的火车
回去看母亲。香烟还是抽,不过换了中国货,他说 “美丽牌”也还可以。
酒是难得喝了,新世界大世界这些地方竟绝迹不去,他说一个人没有那
么许多闲工夫。闺房之乐也比从前少领略一点。他的夫人问他: “你近
来常是忙忙碌碌地,看书哩,看人哩,开会哩,到底为的什么?”他亲
爱地回答说: “你不懂得的,不用问吧。总之你丈夫干的决不是坏事情,
我的好人儿呀!”他痛恨那些镇守上海的军阀的扑牙,不亚于帝国主义。
不大队哩,侦缉队哩,把人命当儿戏的事情,几乎每月每星期都有。如
果不凑巧,他被抓去尝尝刀片或者枪弹的滋味,也不足为奇。但是他并
不胆怯,他相信若是大家胆怯的话,这班残酷的禽兽将永远没有在世界
上消灭的一天。恨着他们必须和他们拚,必须迎头冲上去。他欣羡极了
革命发源地的广州,只恨自己离不开上海,不然总得跟去一趟。谁动身
到那边去了,他热烈地欢送着,轮船开行了几百丈远,他还是挥动着帽
子。谁从那边回来了,他的欢迎更为热烈,热烈之中又带着虔敬,好比
佛教信徒对于一个朝山进香回来的同伴。听说那边民众怎样地兴奋,军
官怎样地受着训练,他简直五体投地,相信 “新中国”必然会花一样地
开出来,因为那边埋着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发了芽。甚至那非常单调的
“打倒列强”的歌儿,他也说它活泼,雄壮,中以激动人的革命情绪。
北伐军出发了,他的心神依着军队的路线在地图上活跃。一路民众
欢欣鼓舞的情形,和军队像一家人那样的热烈真挚的表示,他读到报纸
上关于这些的记载,总觉得许多同胞太可爱了,也太可敬了。在武汉,
革命外交竟然成功,更便他兴奋到了极点。至少帝国主义伸到中国来的
根枝已经动摇了,大家再加努力,不愁不能把它掘起来。
他看见了最近的将来的景象:被压迫的许多许多人都站了起来,从
千斤重的石头底下,从胳膊粗的铁链底下。大家抬起了头,挺起了胸膛,
在从未呼吸过的自由空气中呼吸着。快活的歌声海潮一般涌起来,唱了
一曲又是一曲。再不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囚徒似的人物。个个康健,结实,
乐观,精进,做着分内的工作,取得分内的享受。
他仿佛坐着急行的火车,这景象犹如迎面驶来的前途的山河树林,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见得没有多久自己就将冲进这景象中去了。因
为军事势力不久就要来到上海,同其他地方一样很快地取得胜利,那是
没有问题的事情。
为着防备军阀爪牙的临危乱噬,上海的一部分加盟员也准备了武
装,以便和军事势力响应。枪械和子弹须得保藏在妥适的处所。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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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无垢家里最是妥适不过了,类似小洋房的屋子,陈设相当体面,而且
谁都知道,屋主人是一位大学教授,放在他那里,比藏在保险库里还要
安全,没有人疑心。董无垢说: “好,放在我家里就是了!”于是牺牲
了三张沙发,让他们把那些危险东西塞在弹簧和麻丝中间。一天早上,
藏东西的跑来取东西了,一个个起劲非常,眉梢眼角飞扬着英勇的神采。
他自愧不会干这一套,只能殷勤叮咛地对他们致着珍重。他的心跳动得
异常利害,不为害怕,却为过度的高兴。一个全新的场面立刻要展开来
了,他不能不高兴,他有着并不输于他们的热情。
本来只能遮遮掩掩张在屋子里的那面旗子,在大建筑的屋顶,在街
市的店门前,堂而皇之挂起来了。上海的阳光照耀着它们,上海的风吹
佛着它们,飘飘扬扬,显出说不尽的美丽可爱姿态。
这以后若干天,董无垢宛如掉在一个热市而多变化的梦里。他挤在
汗臭满身的人群中间,参加了好些个盛大的集会。他跑遍租界的各处,
观察了帝国主义爪牙的色厉内荏的窘态。他巡行沪西沪北以及浦西的工
业区域,领略了那些准备站起来的男女的狂热情形。他破例地向母亲请
了假,有两个周末没有坐了三点钟的火车回去看她。忽然青天里起了霹
雳,他听说游行的群众遭到了射击,死伤的比五卅惨案还要多,还要惨,
地点并不在帝国主义统治着的租界,而在飘扬着那里新旗子的中国地
界。 “不能有这样的事情!不能有这样的事情!”他失了魂似地连声嚷
着,立即跑到出事地点去作实地调查。
事情并不假。武装兵士布了岗位,不许行人在马路中间来往。行人
只能从人行道上匆匆走过,停下步子就受干涉。马路中间像暴风刚才吹
过一样,寂静,凄凉。尸体躺在那里,显出无比的丑恶姿态,猪肝色的
血凝积在他们身边,教人不敢看。也不知道一共有几个。
贴近他所走的人行道躺着一个,他给了他比较仔细的一瞥。肚肠从
腰间淌了出来,青布短衫给打破了,血肉模糊中伸出几根断了的肋骨,
眼睛半开半闭,嘴张开着,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他认识这个尸体,这
一天虫上跑来取东西的一些人中间,他是顶起劲的一个。
突然间他眼睛闭得紧紧,急急地跑了二十来步才再张开来。他的头
脑仿佛给一股铁索绞了一下,只觉什么也想不清楚。全新的场面原来这
样吗?以前预想的景象岂不是一个荒唐的梦?应分站起来的不得站起
来,应分打倒的怎么能打倒?那些尸体生前即使是神仙,又何尝会料到
将要横倒在这样的射击之下?……他糊里糊涂想着这些,跑到家里就躺
在床上。他的夫人问他怎样不舒服,是不是要生病了。他颓然说: “我
难过的很,可是描摹不来。病是不会生的,不过比生病还凶!”他也想
同五卅惨案那时候一样,给报纸写一封通信,提出严重的抗议。然而他
奇怪自己,无论如何提不起这一股勇气来,想想那枝笔,似乎有石担那
么重。
第二天,他看报纸,看见了一大批未死的罪人的名字。
他跑出去,无目的地跨上一辆电车,也没有看清楚是第几路。在那
电车的角落里,泰然坐着一个淡灰纺绸长衫的青年人,使他大大地吃了
一惊。他捱过去,坐在那青年的身旁,关切地低低地问: “怎么你还在
坐电车?”
“我常常坐电车,”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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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今天的报纸吗?”
“看见了,”伴着一个平静的微笑。
“我诚意劝你,你应该当心一点。”
“谢谢你的诚意!”
下一天,报纸上登载一段新闻:华租界的警察巡捕包围一幢房屋,
一个人从晒骀 上倒翻下来,落在后门外头,顿时咽了气。附载一幅访员
特摄的死者的相片,摄得很清楚,一望而知就是昨天电车里遇见的那个
青年。
“哎哟!”董无垢神经错乱地叫起来,用两只手按住了发青的脸孔。
三
他头脑里空空洞洞地,从前装过的许多东西,仿佛生了翅膀飞走得
干干净净。他宛如从海船上掉到海里的孤客,海船早已飞快地往前去了,
他生命固然还存在,但四围只见茫茫的大海,不知道该往那方面游去才
有登岸的希望。他昏乱,他疲倦,他喝着多量的酒,可是昏乱和疲倦更
见利害。他的夫人很替他忧愁,用种种的柔情蜜意给他抚慰,然而没有
效果,也弄不清楚他的昏乱和疲倦究竟为着什么。他没有意兴往大学教
课,这就请了假,带着夫人回到本乡去。他在本乡不去看望亲戚朋友,
他愿意在僻静的小巷里走走,或者在不像样的茶馆里吃一碗茶。没有一
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同他招呼,他以为这样比较安舒一点。可是这
并不能填充他的空虚的心。在自己和人群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那不
可堪的寂莫更使他感到心的空虚。
每天早上,老太太还是点上三炷香,做半点钟的功课。平和而沉静
的声调展开一个神异的境界,仿佛一张软和的眠床,教他感觉舒服,几
乎要入睡。看看母亲的神色,那样的安祥,那样的愉快,烦恼呀空虚呀
这些讨厌的小虫子大概飞不进她的意识界吧。渐渐地,他癖好母亲的功
课了,只觉陪着她半点钟是每天的快适,在这个当儿,他忘记了许许多
多的事情,又似乎捉住了一些什么。
“也许有点儿道理吧,”这样的一念突然萌生,他就去访问一位父
执。这位父执是卸任的教育厅长,对于佛学,据说有着很深的根柢。
他是抱着试探的态度去的。如果讲的中听,固然可以听进去,即使
讲得不中听,随便听听也并不碍事。
“啊,难得,难得!”老先生捻着颔下的长须,笑迷迷地说。“这
是生死大事,你居然想到来问老夫,有缘呀有缘!”
老先生一口气讲了一点多钟,讲得非常恳切。最后说: “这并不是
一咱知识,并不是摆在口头,写在纸上,预备装点门面的东西。同儒家
的修省工夫一样,必须身体力行才行。不然,你来问我是多事,我讲给
你听也只是无谓的饶舌。”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深切的教训!”董无垢讷讷然说,眼睛里闪
耀着望见了希望的光辉。在国内,在国外,听讲的回数计算不清,教师
也遇见了不知多少,可是总没有这位老先生的讲说那样一句句深入人
心,教人悦服。“这真把捉住生命的精微!以前我弄过一些哲学心理学,
现在看起来,都只是浮泛的研究,好比肥皂泡,一触就破,没有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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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人毫无用处。您的教训才教人真实地受用!”
他屡次去亲近这位父执,从他那里请教个修持的法门。回家时候带
着一些经典,耐着性儿看下去,仿佛一片模糊,但又仿佛有点儿懂。终
于在一个清爽的清晨,他露出孩子似的天真的笑脸,对他的母亲和夫人
说: “我也要像妈妈一样念佛了。”“这是再好没有的事情,”母亲并
不觉得惊奇。
他的夫人却非常骇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
不明白什么原因把他转变到这样子,一个出洋留学生竟会相信念佛!
他检出一些恋爱小说以及裸体画片来,预备送给朋友,自己书室里
是不应该保藏这类秽亵东西了。转念一想,这个办法不妥当,自己以为
要不得的东西怎么可以送给别人呢?于是完全 “付之一炬”,连霭理斯
的一大部性心理学也不能幸免。他开始戒酒,戒香烟。喝酒要特地陈设
起场面来,场面没有陈设,自然喝不成酒。抽香烟的事情可太方便了,
拿起一枝,划根火柴,这就成了。有许多次,他依着平时的习惯,伸手
到桌子上面去开香烟罐。但随即想起桌子上没有香烟罐了,重又缩了回
来。又有许多次,觉得无聊,很想买罐来抽抽。但强制力随即管束自己
说: “这一点小嗜好都戒不来,还说什么修持呢!”
当然他也开始戒荤。他的母亲虽然念佛,但并不吃长斋,他的夫人
是爱虾如命的,因此不能拒绝劳腥进门。他就定下折衷的办法:不是他
家动手杀死的不妨进门。肉店早已杀了猪,肉是可以买的。市场上有着
杀死了拔光了毛的鸡鸭,也可以买。鱼虾必须买死了的,因为是尸体而
不是生命了。他夫人和用人通同作弊,常常买了活生生的鱼,在门外头
弄死了然后拿进来。他自己呢,吃饭时候不有把筷子到劳菜碗里去的事
情,省悟之后马上抽回,换了筷子再吃。但是不到十天工夫,他居然说
闻到荤腥的气味就恶心了。于是老太太跟他吃素,少奶奶间几天弄一两
样荤。
他拒绝了丝织品的衣服,因为丝织品是牺牲了无量数小生命的成
绩,不忍穿。毛织品也是生物身上取来的东西,虽然不须杀生,总觉得
也有点儿不忍穿。皮鞋是不用说了,从动物身上剥下一张皮来是多么残
酷的事情啊!在这样见地之下,西服就只好搁在衣箱里,布衣布鞋都是
特制起来的。谁骤然看见他,定会疑心他穿了素。他夫人对他全身相了
一下,带着顽皮神情说: “你不彻底!你不彻底!”
他疑惑地相着自己的全身,问她说: “怎么不彻底?”她从他衣袋
里抽出一个皮夹子来,举得高高地说: “这不是皮制的吗?”他就把这
皮夹子扔在抽屉里,另用一方布手帕,包着皮夹子里的一切东西,带在
身边。
他依着父执的指导,做功课时间比他母亲来得长。又特别严谨,脸
孔一定要朝着西方,拜伏一定遵守规定的格式。默默地念着那些辞句,
他的心重又充实起来了。
烦恼化成淡淡的影子,既而连淡淡的影子都消逝净尽,只感到无上
的欢畅。于是他修持得更加虔诚,几乎把整个生命交付在这上边。
大学的当局有了变更,他没有接到下学期的聘书。这并不引起他的
懊恼,那种肥皂泡似的功课本来就不想教了。他在一家书局里寻到了一
个位置,看看稿子,修改一点外来的译件。依然带着夫人住上海。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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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六,赶下午五点的火车回本乡,星期日再出来。他没有过从很密的朋
友。报纸不过偶而看看,好比看古代或是异国的故事,漠不关心。他又
像三四年前一样:平静的满足的生活继续下去,宛如一道流动不息的小
溪。
一年以后,他母亲去世了。他当然伤心,可是并不太伤心。病榻上
的老太太念着佛,他应用他所受的教养陪她念着佛,命令他夫人也念着
佛。老太太咽气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露出一点悲怆的脸色,还是平静
地念着佛。他知道老太太这一去决不堕入苦趣,她将往生到那个极乐国
土。
“一二八”的炮火毁了他的寓所。停战以后跑回去看,什么也没有
了,烧的烧了,烧剩的给人捡去了。他夫人泪眼模糊地翻掘碎砖和焦炭,
发见了一只白地青花的瓷杯子,是她平日喝茶用的。她捧着杯子开始号
■大哭。他给她解劝,说一切器用无非身外之物,犯不着这样依恋不舍。
然而没有用,她还是号■大哭。以后看见杯子就哭,渐渐引起了咳嗽的
毛病。
那家书局也毁了,他失了业。
他不愁也不怨,过着艰窘的生活,看护着夫人的病体。那年霜降节
将近,他支持不住了。他就教她念佛,自己也陪着她念。她渐渐地闭上
了眼睛。他不哭,也不露出一点悲怆的脸色,还是平静地念着佛。他知
道要去的总得要去,何况她所去的地方,他母亲也在那里,她将永远陪
伴着她。孤身无事的他正可以多做一些修持的工夫,所以他处之恬然。
向亲戚家借贷一点,俭约的生活足够维持了,也就不再去竭力谋干什么。
他差不多和这个世界脱离了关系,独自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间。
直到最近,一个哈佛的同学接任了一所大学的校长,忽然想到了他
说: “老董太困顿了,应该请他教一点功课。”
他才重理旧业,踏上了大学教室的讲台。
然而,他蜷伏在大学的一个角落里像地板底下的老鼠,人只见地板,
不知道底下躲着老鼠。
(原载《十年(开明书店创业十周年纪念)》1936年 7 月,开明书店)
《春联儿》
出城回家常坐鸡公车。十来个推车的差不多全熟识了,只要望见靠
坐在车座上的影儿,或是那些抽叶子烟的烟杆儿,就辨得清谁是谁。其
中有个老俞,最善于招揽主顾,见你远远儿走过去,就站起来打招呼,
转过身,拍拍草垫,把车柄儿提在手里。这就教旁的车夫不好意思跟他
竞争,主顾自然坐了他的。老俞推车,一路跟你谈话。他原籍眉州,苏
东坡的家乡,五世祖放过道台,只因家道不好,到他手里流落到成都。
他在队伍上当过差,到过雅州跟打箭炉。他做过庄稼,利息薄,不够一
家子吃的,把田退了,跟小儿子各推一挂鸡公车为生。大儿子在前方打
国仗,由于等兵升到了排长,隔个把月二十来天就来封信,封封都是航
空挂。他记不清那些时时改变的地名,往往说: “他又调动了,调到什
么地方——他信封上写的清清楚楚,下一回告诉你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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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有三四回出城没遇见老俞。听旁的车夫说,老俞的小儿子胸口
害了外症,他娘听信邻舍人家的话,没让老俞知道请医生给开了刀,不
上三天就呜呼了。老俞哭得好伤心,哭一阵子跟他老婆拼一阵子命。哭
了大半天才想起收拾他儿子,把两口猪卖了买棺材。那两口猪本来打算
腊月间卖,有了这本钱,他就可以做些小买卖,不再推鸡公车,如今可
不成了。
一天,我又坐俞的车。看他那模样儿,上下眼皮红红的,似乎喝过
几两白干酒,颧骨以下的面颊全陷了进去,左面一边陷进更深,嘴就见
得歪斜。他改变了往常的习惯,只顾推车,不开口说话,呼呼的喘息越
来越粗,我的胸口也信佛感到压迫。
“老师,我在这儿想,通常说因果报应,到底有没有的?”他终于
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这个话所以然,回答他说有或者没有,一样的嫌噜苏,
就含糊其辞应接道, “有人说有的,我也不大清楚。”
“有的吗?我自己摸摸心,考问自己,没占过人家的便宜,没糟蹋
过老天爷生下来的东西,连小鸡儿也没踩死过一个,为什么处罚我这样
儿凶?老师,你看见的,长得结实做得活的一个孩儿,五子没有了,莫
非我干了什么恶事,自己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以显个神通告诉我,不
能马上处罚我!”
这跟伯夷列传里的 “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倘所谓天道是耶
非耶?”是同类的调子,我想。我不敢多问,随口的说,“你把他埋了?”
“埋了,就在邻舍张家的地里。两口猪卖了四千元,一千元的地价,
三千元的棺材……只是几块薄板,像个火柴盒儿。”
“两口猪才卖得四千元?”
“腊月间卖当然不止,五千六千也卖得。如今是你去央求人家,人
家买你的是帮你的忙,还论什么高啊低的。唉,说不知了,孩子死了,
猪也卖了,先前想的只是个梦,往后还是推我的车子——独个儿堆车子,
推到老,推到死!”
我想起他跟我同年,甲午生,平头五十,莫说推到死,就是再推上
五年六年,未免太困苦了。于是转换话头,问他的大儿子最近有没有信
来。
“有,有,前五天接了他的信。我回覆他,告诉他弟弟死了,只怕
送不到他手里,我寄了航空双挂号。我说如今只剩你一个了,你在外头
要格外保重。打国仗的事情要紧,不能教你回来,将来把东洋鬼子赶了
出去,你赶紧回来吧。”
“你明白,”我是实有些激动。
“我当然明白。国仗打不胜,谁也没有好日子过,第一要紧是把国
仗打胜,旁的都在其次。——他信上说,这回作战,他们一排弟兄,轻
机关枪夺了三挺,东洋鬼子活捉了五个,只两个弟兄受了伤,都在腿上,
没关系。老师,我那儿子有这么一手,也亏他的。”
他又琐琐碎碎的告诉我他儿子信上其他的话,吃些什么,宿在那儿,
那边的米价多少,老百姓怎么样,上个月抽空儿自己缝了件小汗褂,鬼
子的皮鞋上脚不如草鞋轻便,等等。我猜他把那封信总该看了几十遍,
每个字让他嚼得稀烂,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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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暂时忘了他的小儿子。
新年将近,老俞要我替他拟副春联儿,由他自己来写,贴在门上。
他说好几年没贴春联儿了,这会子非要贴一副,洗刷洗刷晦气。我就替
他拟了一副:
有子荷戈庶无愧。
为人推毂亦复佳
约略给他解释一下,他自去写了。
有一回我又坐他的车,他提起步子就说, “你老师替我拟的那副春
联儿,书塾里老师仔细讲给我听了。好,确实好;切,切得很,就是我
要说的话。有个儿子在前方打国仗,总算对得起国家。推鸡公车,气车
换饭吃,比那一行正经行业都不差。老师,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转身子点点头。
“你老师真是摸到了人家心窝里,哈哈!”
(原载1944年 7 月 《中央日报·星期增刊》第2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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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文
《生活》
乡镇上有一种 “来扇馆”,就是茶馆,客人来了,才把炉子里的火
扇旺,炖开了水冲茶,所以得了这个名称。每天上午九点十点钟的时候,
“来扇馆”却名不副实了,急急忙忙扇炉子还嫌来不及应付,哪里有客
来才扇那么清闲?原来这个时候,镇上称为某爷某爷的先生们睡得酣足
了,醒了,从床上爬起来,一手扣着衣扣,一手托着水烟袋,就光降到
“来扇馆”里。泥土地上点缀着浓黄的,露筋的桌子上满缀着油腻和糕
饼的细屑;苍蝇时飞时止,忽集忽散,像荒野里里的乌鸦;狭条板凳有
的断了腿,有的裂了缝;两扇木板窗外射进一些光亮来。某爷某爷坐满
了一屋子,他们觉得舒适极了,一口沸 烫的茶使他们神清气爽,几管浓
辣的水烟使他们精神百倍。于是一切声音开始散布开来:有的讲昨天的
赌局,打出了一张什么牌,就赢了两底;有的讲自己的食谱,西瓜鸡汤
下面,茶腿丁煮粥,还讲怎么做鸡肉虾水饺;有的讲镇新闻,哪家女儿
同某某有情,哪家老头儿娶了个十五的侍妾;有的讲些异闻奇事,说鬼
怪之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有几位不开口的,他们在那里默听,微笑,
吐痰,吸烟,支颐,遐想,指头轻敲桌子,默唱三眼一板的雅曲。迷濛
的烟气弥漫一室,一切形一切都像在云里雾里。午饭时候到了,他们慢
慢地踱回家去。吃罢了饭依旧聚集在 “来扇馆”里,直到晚上为止,一
切和午前一样。岂止和午前一样,和昨天和前月和去年和去年的去年全
都一样。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城市里有一种茶社,比起 “来扇馆”就偈大辂之于椎轮了。有五色
玻璃的窗,有仿西式的红砖砌的墙柱,有红木的桌子,有藤制的茶几和
椅子,有白铜的水烟袋,有洁白而且洒上花露水的热的公用手巾,有江
西产的茶壶茶杯。到这里业的先生们当然是非常大方,非常安闲,宏亮
的语音表示上流人的声调,顾盼无禁的姿态表示绅士式的举止。他们的
谈话和 “来扇馆”里大不相同了。他们称他人不称“某老”就称“某翁”;
报上的记载是他们谈话的资料,或表示多识,说明某事的因由,或好为
推断,预测某事的转变;一个人偶然谈起了某一件事,这就是无穷的言
语之藤的萌芽,由甲而及乙,由乙而及丙,一直蔓延到癸,癸和甲是决
不可能牵边在一席谈里的,然而牵连在一起了;看破世情的话常常可以
在这里听到,他们说什么都没有间思都是假,某人干某事是 “有所为而
为”,某事的内幕是怎样怎样的;而赞誉某妓女称扬某厨司也占了谈话
的一部分。他们或是三三两两同来,或是一个人独来;电灯亮了,坐客
倦了,依旧三三两两同去,或是一个人独去。这都不足为奇。可怪的是
明天来的还是这许多人;发出宠亮的语音,做出顾盼无禁的姿态还同昨
天一样;称 “某老”“某翁”,议论报上的记载,引长谈话之藤,说什
么都没有意思都是假,赞美食色之欲,也还是重演昨天的老把戏!岂止
是昨天,也就是前月,去年,去年的去年的老把戏。他们的生活就是这
样了!
上海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谁能计算他们的数目。车马的喧闹,
屋宇的高大,相形之下,显出人们的浑沌和微小。我们看蚂蚁纷纷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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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相信他们是有思想的。马路上的得人和蚂蚁有什么分别呢?挺立
的巡捕,挤满电车的乘客,忽然驰过的乘汽车者,急急忙忙横穿过马路
的老人,徐步看玻璃内货品的游客,鲜衣自炫的妇女,谁不是一个蚂蚁?
我们看蚂蚁个个一样,马路上的过客又哪里有各自的个性?我们倘若审
视一会儿,且将不辨谁是巡捕,谁是乘客,谁是老人,谁是游客,谁是
妇女,只见无数同样的没有思想的动物散布在一条大道上罢了。游戏场
里的游客,谁不露一点笑容?露笑容的就是游客,正如黑而小的身体像
蜂的就是蚂蚁。但是笑声里面,我们辨得出哀叹的气息;喜愉的脸庞,
我们可以窥寒噤的颦蹙。何以没有一天马路上会一个动物也没有?何以
没有一天游戏场里会找不到一个笑容?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我们丢开优裕阶级欺人级来看,有许许多多人从红绒绳编着小发辫
的孩子时代直到皮色如酱须发如银的暮年,老是耕着一块地皮,眼见地
利确是生生不息的,而自己只不过做了一柄锄头或者一张犁耙!雪样明
耀的电灯光众高大的建筑里放射了出来,机器的响均匀而单调,许多撑
着倦眼的人就在这里做那机器的帮手。那些是老产的利人的事业呀,但
是……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了!一切事情用时行的话说总希望它 “经
济”,用普通的话说起来就是 “值得”。倘若有一个人用一把几十位的
大算盘,将种种阶级的生活结一个总数了来,大家一定要大跳起来狂呼
“不值得”。觉悟到“不值得”的时候就好了。
(原载 1921年 10年 10月27 日, 《时事新报》)
《诗的泉源》
当 “诗人”两个音响给我听闻,两个字形给我看见的时候,我总觉
这种感不大自然,或者说,于耳于目不大顺适。这或者是我的偏见。我
以为这两个音响或字形里边,含有指示一种特异的人,将一种特异的人
区别于一般人众的意思。人家或者说, “我们发出这两个音响,写出这
两个字形,本意就是这样。”但是我们的耳目觉得不自然,不顺适了。
人家又常说 “作诗”或是“写诗,”一样地足以立刻引起我上述的
感觉。有些人刻刻在那里搜寻和期待,他们的经心比猎人对于野兽的还
要加胜,也使我起了代感彷徨的不安。他们看这个 “作”或“写,”好
像也是生活里一种业务,正如吃饭和做工,在一定的时间内,倘若没有
新的诗篇产了,就觉得异样地不安,正如饥饿和闲散无聊的时候所感受
的。
我的浅薄而固执的意思, “诗人”这个名目“农人”“工人”有别,
不配成立而用以指示一种特异的人;换一句说,世间没有空虚无实,仅
仅名为一个诗人的人。 “作诗”或“写诗”这件事也和“吃饭”“做工”
不,峭配认为生活里一种业务而对它作不做则感缺的想念;也换一句说,
这算不得一回事。
但是我并非看轻 “诗人”,对于他鄙薄到不愿称呼;也不是厌恶“作
诗”或 “写诗,”说无论如何,我们不该这么做。
我只不愿意我们做一个被特异称呼的 “诗人,”更不原意我们比猎
人更经心地 “作诗”或“写诗”。关于诗是什么的问题,很惭愧不能明
确地解答出来。但是也可以作护短的说辞,即解答了出来,于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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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么益处。我们还是回过来探索诗的泉源罢。假若没有所谓“人类”,
没有人类这么生活着,就没有诗这东西。这是一句幼稚可笑的话,聪明
的人或者要冷笑着说,“何止是诗?那一件人事不是这个样子?”固然,
一切人事都是这个样子,都因为人类这么生活着所以才有。一切的泉源
也就是诗的泉源,所以我说诗却要说生活,——在此要明的,并不为要
达到作诗的目的才说到生活,我们生而为人,怎能不说到生活呢?
两个不同的形容词,加到生活上去,表示了活的相反的两端的,通
用的是 “空虚”和“充实”。判定生活属于那一端,由于各人的内观,
而旁人为客观的观察,往往难得真。我们常常欢喜代人家设想,说这个
人的生活何等空虚,那个人的生活何等不充实。实所谓这个人和那个人,
未必感到这等的缺憾,所以不一定同我们一样设想。现在欲避免这一层
错误,只得就我们内观所得的来说。听说佛宗有所谓 “禅定”的一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