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到末了,他怀着一种尝尝新鲜滋味的心情,第一回使用了 “打倒帝 .2
门,不声不见,不虑不思,用来注释空虚的生活,或者是最适切的了。
我们虽不讲什么禅定,却有时也入于相类的境界。不事工作,也不涉烦
闷,不欣外物,也不动内情;一切只是淡漠和疏远,统可加上一个消极
的 “不”字。好的生活和坏的生活都是积极的,惟有这“一切不”的生
活是异样地空虚。但是我们确有时过这一种的生活,或且绵延下去,至
于终身!反过来说,别一种的生活就是 “不一切不”的。有工作则不绝
地工作,倦于工作则深切地烦闷,强烈地废;对美善则热跃地欣赏赞美,
对丑恶则悲悯地咒诅怜念;情感有所注,思虑有所系属;总之,一切都
深浓和亲密。无论这是好的生活,足以欣喜致恋的,或是坏的生活,足
以悲伤厌弃的,但身内观的当儿,总觉得这生活的丰富和繁满;明白地
说,就是觉得里面包含着许多的东西,好像一个饱满袋子。这就是所谓
充实的生活。
现在说到诗。空虚的生活是个干涸的泉源,了可说不成泉源,那里
会流出诗的泉来?因为它虽名为生活,而顺着它的消极的倾向,几乎退
入于不生活了。惟有充实的生活是汪汪无尽的泉源。说到泉源,就是泉
水了;所以充实的生活就是诗。这不只是写在纸面,有字迹可见的诗呵!
——当然的,写在纸面,就是有字迹可见的诗。写出与不写出原没有什
么紧要的关系,总之,这就是诗了。我尝这么妄想:一个耕田的农妇或
是一个悲苦的矿工的生活,比较一个绅士先生的或者充实得多,因而诗
的泉也比较的丰盈。我又想,这或者不是妄相。
我们将以 “诗人”两字加到哪一类人的身上去呢?若说,凡是生活
充实的人便是诗人,似乎有点奇怪;或者专以称呼曾经写出些诗来的,
又复觉得不安,固然,有些人从充实的生活的泉源里,疏引些泉水,写
出些诗篇来。但是这不过他们是高兴,是冲动,其外的人是不高兴,不
冲动罢了,只将 “诗人”去称呼他们,对于同他们一样地具有充实的生
活的其外的人,又将怎样呢?
高兴和冲动所引出的事情,似乎与所谓人间的业务有点分别。我们
因高兴而去游山或者冲动地长啸一声,不能说游山和长啸就是我们的业
务。我们若是具有充实的生活,可以不用经心,问什么要不要从那里疏
引些泉水出来。忽然高兴,忽然冲动,就写出些字迹,成为纸面的诗篇。
一辈子不高兴,不冲动,就一辈子不写;但我们的诗篇依然存在。特地
当他一回事,像猎人这样搜寻和期特,算什么呢?
----------------------- Page 170-----------------------
此地从高兴着写,冲动着写一方面说。因为生活充实,除非不写,
写出来没有不真实,不恳切的,换一句说,决没有虚伪浮浅的弊病。丰
盈澄澈的泉源里自然流出清泉的。所以描写工作,就表出工作的内力;
发抒烦闷,就成为切至的悲声:赞美则满含春意;咒诅则九显深痛;情
感是深浓热烈的;思虑是周博正确的。这等的总称,便是 “好诗。”好
诗的成立,不在乎写出的人被称为 “诗人,”也不在乎写出的人有了这
写出的努力,而在乎他有充实的生活的泉源呵!
生活空虚的人,也可以写诗,但只是诗的形罢了。写了出来的好诗,
既然视而可见,诵而可听,自然凝固为一个形。形往往成为被摹拟的;
西子含颦,尚且有人仿效呢。所以到我们眼睛里的诗,有满篇感慨,实
际却浑无属寄的,有连呼爱美,实际去未尝直觉的,情感呢,没有,思
虑呢,没有,仅仅具有诗的形而已。汲无源的泉水,未免徒劳;效西子
的含颦,益显丑陋。若不是愚笨的人,总不愿意这么做吧。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七日作
(初收《剑鞘》,1924年 11月,霜枫社)
《第一口的蜜》
欣赏力必须养成,实已是不用说明的了。湖山的晨光与暮霭,舟子
同樵夫未必都能够领略它们的佳趣。名家的绘画与乐曲,一般人或许只
看见是一簇不同的色彩,只听见是一阵繁喧的音响。一定要有个机会,
得将整个的心对着湖山绘画乐曲等等,而且深入它们的底里,像蜂嘴的
深入花心一样。于是第一口的蜜就尝到了。一次的尝到往往引起难舍的
密恋,因而更益去寻觅,更益去吸取,譬诸蜂儿,好花遍野,蜜亦无穷,
就永永以蜜为生了。所以这个机会最得要。它若来时,随后的反复修练,
渐进高深,实与水流云行一样是自然的事。最坏的是始终没有这个机会;
譬如无根之草,又怎能加什么培养之功呢!任你怎样好的艺术陈列在面
前,总仿佛隔着一幅无形的黑幕,止有彼此全不相干罢了。可是这个机
会并不是纯任因缘的,我们自己能够做得七八儿的主;只要我们拿出整
个的心来对着湖山等等,同时我们就得到机会了。什么事情权柄在自己
手里时,总不用忧虑。现在就文艺一端说,我们且不要斥着作家的太不
顾人家,且不要恨评家的不给人引路;我们还是使用固有的权柄,来养
成自己的欣赏力罢 。如其我们存着玩戏的心来对一切的文艺,我们就劫
夺了自己的幸福了。玩戏的心只是一种残余的如灰的微力,只能浮在空
际,附着表面,独不能深入一切的底里。更就实际生活里去看,只有庄
严地厌诚挚地做一件事情才做得好。假若是玩戏的态度,便不能够写好
一张字,画好一幅画,踢好一场球,种好一簇花,甚至不能够讲好一个
笑话。对于文艺,当然终于不会欣赏了。我们应以教土跪在祭台前面的
虔意,情人伏在所欢怀里的热诚,来对所读的文艺。这时个悄知有别的
东西,只有我们的心与所读的文艺正通着电流。更进一步,我们不复知
有心与文艺,只觉即心即文艺,浑和不分了。于是我们可以听到作者低
细的叹,可以感到作者微妙的愉悦;就是这听到这感到,我们便仿佛有
了全世界。于是我们尝到第一口的蜜了。
如其我们存着求得的心来对一切的文艺,我们就杜绝了精美的体味
----------------------- Page 171-----------------------
了。求得的心总要联带着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来,仿佛说: “给我一点什
么。”心在手上,便不能再在对象上;即使在对象上还留着一点儿,总
不能整个的注在上边了。如是,我们要求的是甲,而文艺又并不给我们
甲,我们要求的是乙,而文艺又并不给我们乙;我们只得文艺是个吝啬
不过的东西,不得不与它疏远了。其实我们先不该向文艺求得什么东西。
我们不要希望在它那里得到一点知识,学会一些智慧,我们又不一定要
从它那里晓得什么伟大的事情,但也不一定要晓得什么微细的生活;我
们应当绝无要求,读文艺就只是读文艺。这时候我们的心如明镜一般,
而且比明镜还要澄澈,不仅仅照得见一片的表面。而我们固有的知识智
慧感情经验与文艺里边的情事境界发生感应时,就使我们陶然如醉,恍
然如悟,入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快适的心态。于是我们尝到第一口的蜜了。
我们是读者,不要被玩戏的心的心求得的心使着魔法,把我们第一口的
蜜藏过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作
(原载1923年8 月 《时事新报.文学周刊》第84)
《没有秋虫的地方》
阶前看不见一茎绿草,窗外望不见一只蝴蝶,谁说是鹁鸽箱里的生
活,鹁鸽未必这样趣味干燥呢。秋天来了,记忆就轻轻提示道: “凄凄
切切的秋虫又要响起来了。”可是一点影响也没有,邻舍儿啼人闹弦歌
杂作的深夜,街上轮震石响邪许并起的清晨,无论你靠着枕儿听,凭着
窗沿听,甚至贴着墙角听,总听不到一丝的秋虫的声息。并不是被那些
欢乐的劳困的宏大的清亮的音掩没了,以致听不出来,及是这里没有秋
虫这东西。阿,不容留秋虫地方!秋虫所不屑居留的地方!
若是在鄙野的乡间,这时令满耳朵是虫声了。白天与夜间一样地安
闲;一切人物或动或静,都有自得之趣;嫩暖的阳光或者轻淡的云影覆
盖在场上,到夜呢,明耀的星月或者徐缓的凉看守着整夜,在这境界这
时间唯一的足以感动心情的就是秋虫的合奏。它们高,低,宏,细,疾,
徐,作,歇,仿佛曾经过乐师精心训练,所以这样地无可批评,踌躇满
志。其实它们每一个都是神妙的乐师;众妙毕集,各抒灵趣,那有不成
两间绝响的呢。
虽然这些虫会引起劳人的感叹,秋士的伤怀,独客的微喟,思妇的
低泣;但是这正是无上的美境界,绝好的自然诗篇,不独是旁人最欢喜
吟味的,就是当境者也感受一种酸酸的麻麻的味道,这种味道在一方面
是非常隽永的。
大概我们所蕲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时有点儿味道尝尝,就
自诩为生活不空虚了。假若这味道是甜美的,我们固然含着笑意来体味
它;若是酸苦的,我们也要皱着眉头来辨尝它;这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
倍。我们以为最难堪而亟欲逃避的,惟有这一个淡漠无味!
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蒙的醒不如热烈的梦,一口苦水胜
于一盏白汤,一场痛哭胜于哀乐两忘。但这里并不是说愉快乐观是要不
得的,清健的醒是不须求的,甜汤是罪恶的,狂笑是魔道的。这里只道
有味道比淡漠远胜罢了。
----------------------- Page 172-----------------------
所以虫终于是足系恋念东西。又况劳人秋土独客思妇以外还有无数
的人,他们当然也是酷嗜味道的,当这凉意微逗的时候,谁能不忆起那
美妙的秋之音乐?
可是没有,绝对没有!井底似的庭院,铅色的水门汀地,秋虫早已
避去惟恐不速了。而我们没有它们的翅膀与大腿,不能飞又不能跳,还
是死守在这里。想到 “井底”与“铅色”,觉得象征的意味丰富极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十一日作
(原载1923斩9 月 《时事新报.文学周刊》第86 期)
《藕与莼菜》
同朋友喝洒,嚼着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若在故乡,
每当新秋的早晨,门前经过许多的乡人:男的紫赤的臂膊和小腿肌肉突
起,躯干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康健的感;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布,
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躯干固然不及男的这样高,但是别有一种
康健的美的致;他们各挑着一副担子,盛着鲜嫩玉色的长节的藕。在藕
的家乡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弯弯的小河边,他们把这些藕一濯再濯,
所以这样洁白了。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体味的高品东西,这是清晨的
图画里的重要题材,假若满涂污泥,就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
这是一件罪过的事情,他们不愿意担在身上,故而先把它们濯得近样洁
白了,才挑进城里来。他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就把竹扁担横在地上,自
己坐在上面,随便拣择担里的过嫩的藕枪或是较老的藕朴,大口地嚼着
解渴。过路人便站住了,红衣衫的小姑娘拣一节,白头发的老公公买两
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且人人了。这种情形,差不多是
平常日课,直要到叶落秋深的时候。
在这里,藕这东西几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从我们的故乡运来的,
但是数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华公子硕腹巨贾的帮闲茶房们把大部分枪
去了;其余的便要供在大一点的水果铺子里,位置在金山苹果中香芒之
间,专待善价面沽。至于挑着提子在街上叫卖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不
是瘦得像乞丐的臂腿,便涩得像未熟的柿子,实在无从欣羡。因此,除
了仅有的一回,我们今年竟不曾吃过藕。
这仅有的一回不是买来吃的,是邻舍送给我们吃的。他们也不是自
己买的,是从故乡来的亲戚带来的。这藕离开它的家乡大约有好些时了,
所以不复呈玉样的颜色,却满被着许多锈斑。削去皮的时候,刀锋过处,
很不顺爽。切成了片,送入口里嚼着,颇有点某味,但没有一种鲜嫩的
感觉,而且似乎含满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兴,他
把这许多片嚼完,居然有半点钟工夫不再作别的要求。
因为想起藕,又联想到莼菜。在故乡的春天,几乎天天吃莼菜。它
本来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
无味之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
篷船,满舱盛着莼菜,是从太湖里去捞来的。像这样地取求很便,当然
能得日餐一碗了。
而在这里又不然;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这东西。我们当然不上馆
子,偶然有一两回去扰朋友的洒席,恰又不是莼菜上市的时候,所以今
----------------------- Page 173-----------------------
年不曾吃过。直到最近,伯祥的杭洲亲戚来了,送他几瓶装瓶的西湖莼
菜,他送我一瓶,我才算了也尝了新了。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
觉得故乡可爱极。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再一
思索,实在很浅显的;因为在故乡有所 ,而所恋又只在故乡有,便萦着
系着不能离舍了。譬如亲密的家人在那里,知心的朋友在那里,怎得不
恋恋?怎得不怀念?但是仅仅为了爱故乡么?不是的,不过在故乡的几
个人把我们牵着罢了。若无所牵,更何所恋?像我现在,偶然被藕与莼
菜与牵,所以就怀念起故乡来了。
所恋在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
一九二三年九月七日作
(原载1923年9 月 《时事新报.文学周刊》87 期)
《天鹅》序
安徒生老有童心,人称他为 “老孩子。”因此联想,振铎的适当的
别称更无过于 “大孩子”了。他天性爽直,所谓机心之类从没有在他脑
子里生过根;高兴时出劲地说笑,不高兴时便不掩饰地抿着嘴,这种纯
然本真内外一致的情态,唯有孩子常常如此。我记得最初遇见他的时候,
他很快活,谈句以后,上排牙齿咬着下唇,似乎带羞地微笑;以后我看
他心中愉快,知交接席的当儿,常常上排牙齿咬关下唇,似乎带羞地微
笑,这不是娇憨的孩子的常态么?朋友们举行什么集会,议论既毕,饮
食也足够了,往往轮流讲个笑话,以助兴趣。轮到振铎,他总说: “我
讲一个童话。”于是朋友们哗然笑起来,笑他总爱说那孩子惯说的话。
他访问朋友家里,要是那人家有孩子,一跨进门总先去找那些孩子,或
者抱在手里,或者两手托着,高高地升起来,或者叫他们站在桌子上演
戏。孩子们当然高兴,谁也不骨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尽闹尽舞,常常有
压扁了他的帽子弄坏了他的眼镜的事情。到想着要走的时候,他也许并
没有同主人谈过一句话。唯有孩子,才喜欢找孩子为伴呢。既然如此,
给他取个 “孩子”作为别称也就够了,为什么还加个 “大”字呢?这也
有故:第一,他的躯干很高,比我高出半个头;第二,他究竟是担荷业
务,作为社会中一根柱子一块磁石的成人了。
他曾经编译了许多童话。他提笔做这种工作,犹如兴致很高,自告
奋勇讲一个童话的时候,是由于性酷爱童话。但未尝不可以说由于爱好
他的同伴, “大孩子”爱好小孩子,所以贡献这些宝物给他们。 “这种
工作,由他去做最配最合格,”就是愚人也要这样说的。现在他集合编
译的童话,又并入他的夫人君箴女士的同类的成绩,印在一起,取中间
一篇的题目 《天鹅》为全书的标名。夫妻两个的撰作汇合成书,至少是
件富有意趣的事情,何况这书的本身原具有更丰富的意趣。两个 “大孩
子” (君箴女士当然也是一个大孩子)从此将愈益快乐,因为他们自己
既有这赏心的 《天鹅》,又可以用来娱悦他们的同伴——小孩子。于是,
他们将永远是一对 “大孩子”。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原载1924年2 月 《时事新服.文学周刊》第 150期)
----------------------- Page 174-----------------------
《暮》
西窗的斜阳才欲退隐,所有的色彩似乎暗谈了一点。主人翁觉得不
耐了。 “来,把灯开了!”拍的一旋,成串挂着的电灯如同闭了眼好外
骤然张开似地一耀,什么都仿佛涂上了一屋油彩。谁说这不是快适的享
用,文明生活这个题目中的应有之义呢?
那工场中的地下室,围困在几百间房间里的单人客舍,百货商店的
柜台橱架之间,以及沉没在烟里雾里的什么什么铺子和人家,电灯成日
夜地地亮着,简直把大地运转的痕迹抹掉了。这是个实际问题,暗了必
得它亮;否则为着生存,为着生存 (写到第二个“为着”,以为总该换
一个别的,却觉得只有 “为着生存”最妥当,所以又写了一个;就此为
止,不再写第三个了)的种各种活动不就停顿了么?我不反对有快适的
享用的文明生活,实际问题尤其无可反对。但是我不禁为处于这等境界
中的人惋惜,他们有的是优游的,有的是劳顿的,却同样地失去了一种
足以吟味的美妙的境了。有如对于音乐一般,某甲则心领而神会,某乙
却无异对琴之牛:感受与不感受固截然有别,即使感受,又大有程度这
差;然而没有音乐送到耳边,始终不给你接触的机会,这无论在某甲某
乙,都该是一个缺憾吧。
这种美妙的诗境就是 “暮”。
所谓暮者,乃指太阳已没到地平线之下,而黑暗的幕还没有拉拢来,
一切景物承着太阳的残余的弱光这期间。这自然不是 “斜阳暮”了。在
这时候,我们可以玩味那暮的特有颜色。充满空际的是淡淡的青。若比
晴朗的长天,没有那么明;若比清澄的湖水,没有那么活:这是微暗的,
轻凝的,轻凝的,朦胧的,有如卷烟徐徐袅起的烟缕,又教人想起堆在
枕旁的美人的蓬松的长发。这青色蒙上屋檐、窗棂、庭树、盆花,以及
平田、长河、密林、乱山等等,任是不协调的也给调和了,消融了各具
的轮廓和色彩,在神秘的苍茫中凝合为一气。
自然,我们也给这青色蒙住了,若从超人间的什么眼看来,我们就
在这一气之中,正如一滴水之于大海。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我执,便觉这
淡淡的青有一种压迫的力,轻轻的,十二分轻轻的,然而总会教我们感
觉着。这力似乎离头顶一尺的光景,——不,似乎触着了头顶,——不,
压到眉梢了,——也不,竟然四肢百体都压到了。虽然是压迫,不但轻,
而且软,仿佛靠着木棉花的枕头,裹着野鸭绒的被褥。被压得透不转气
来自是没有的事,而使神经略微受点激刺,同喝这么一盏半盏酒似的,
不是醉于美德,不是醉于欢爱,不是醉于旁的一切,而醉于暝色之中了。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这醉的滋味就是愁。是怎样的愁呢?
这愁不同于夕阳将下淡黄的光懒懒的映在屋半腰树半梢那时候所感觉
的。那时候感到一种衰零的情味,莫名地惋惜,莫名地惆怅,扼要称说,
当然逃不了一个 “愁”字。而在暝色之中,依恋是沉下却了,更无所谓
惋惜,驰骛是停止住了,更无所谓惆怅。只有一种微茫的空虚之感,细
细碎碎的又似乎无边无外的,在刺着我们的身体,渗入我们的心。这也
是愁呀,但不涉困穷,非关离别,侵掠到劳人思妇以外,所以更是原始
的,潜在的。在含着上两句的那首词的下半阕有一句道:“何处是归程?”
是何处?是何处实在无所归呵!于是那词人发愁了。
----------------------- Page 175-----------------------
我们相想象那 “日暮倚修竹”的佳具,她那时候一定不在想身世的
遭际和恋爱的问题,等而下之如关于服装饰物那些事情。暝色笼住了她,
修竹发了瑟瑟的低音,那种微茫的空虚之感渗入她的任何部分:无所归
呵!无所归呵!她只有默默地倚地在那里了。又试念李后主的句子:“独
自暮凭阑,无限江山。”江山无限,在苍茫的暝色之中更能体会。但是,
归向何处呢?江之东,江之西呢?山之南,山之北呢?全都是是归路,
只有一句 “无所归呵”的回答!这是李后主当时的愁绪。至于国亡家破
这感,他当然是有的,但这时候归于浑忘了。他卸去了彩色斑斓的愁的
衣服,看见了赤裸的潜在的原始的愁了。
犹之潸然滴泪的时候,心酸是微微地脉脉地,乍一念起,觉得这是
个微妙的境界,其中有说不出的美。暝色之中愁思正有同样的情形,所
以我说它足以吟味。
如不是独处在那里,旁边伴着的有爱人或至友,想来了也只有默默
相对吧。在这样的境界之中,有什么可说呢?有什么可说呢?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作
(原载《我们的六月》,1925年6 月,上海亚东图书馆)
《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从车上跨下,急雨如恶魔的乱简,立刻打温了我的长衫。满腔的愤
怒,头颅似乎戴着紧紧的铁箍。我走,我奋疾地走。路人少极了,店铺
里仿佛也很少见人影。哪里去了!哪里去了!怕听昨天那样的排枪声,
怕吃昨天那样的急射弹,所以如小鼠如蜗牛般蜷伏在家里,躲藏在柜台
底下么?这有什么用!你蜷伏,你躲藏,枪声会来找你的耳朵,子弹会
来找你的肉体:你看有什么用?猛兽似的张着巨眼的汽车冲弛而过,泥
水溅污我的衣服,也溅及我的项颈。我满腔的愤怒。
一口气赶到 “老闸捕房”门前,我想参拜我们的伙伴的血迹,我想
用舌头舔尽所有的血迹,咽入肚里。但是,没有了,一点儿没有了!已
经给仇人的水龙头冲得光光,已经给烂了心肠的人们踩得光光,更给恶
魔的乱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不要紧,我想。血曾经淌在这块地方,总有渗入这块土里的吧。那
就行了。这块土是血的土,血是我们的伙伴的血,还不够是一课严重的
功课么?血灌溉着,血滋润着,将会看到血的花开在这里,血的果结在
这里。
我注视这块土,全神地注视着,其余什么都不见了,仿佛自己整个
儿躯体已经融化在里头。
抬起眼睛,那边站着两个巡捕:手枪在他们的腰间;泛红的脸上的
肉,深深的颊纹刻在嘴的周围,黄公的睫毛下闪着绿光,似乎在那里狞
笑。手枪,是什么?似乎在那里狞笑的,是你么?
“是的,是的,就是我,你便怎样!”——我仿佛看见无数的手枪
在点头,仿佛听见无量数的张开的大口在那里狞笑。我舔着嘴唇咽下去,
把看见的听见的一齐咽下去,如同咽一块粗糙的石头,一块烧红的铁。
我满腔的愤怒。
雨越来越急,风把我的身体卷住,全身湿透了,伞全然不中用。我
----------------------- Page 176-----------------------
回转身走刚才来的路,路上有人了。三四个,六七个,显然可见是青布
大褂的队伍,中间也有穿洋服的,也有穿各色衫子的短发的女子。他们
有的张着伞,大部分却直任狂雨乱泼。
他们的脸使我感到惊异。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严肃的脸,有如昆
仑之耸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郁怒的脸,有如雷电之将作。青年的
清秀的颜色退隐了,换上了北地壮士的苍劲。他们的眼睛将要冒出焚烧
一切的火焰,抿紧的嘴唇里藏着咬得死敌人的牙齿……
佩弦的诗道, “笑将不复在我们唇上!”用来歌咏这许多张脸正适
合。他们不复笑,永远不复笑!他们有的是严肃与郁怒,永远是严肃的
郁怒的脸。
青布大褂的队伍纷纷投入各家店铺,我也跟着一队跨进一家,记得
是布匹庄。我听见他们开口了,差不多掏出整个的心,涌起满腔的血,
真挚地热烈地讲着。他们讲到民族的命运,他们讲到群众的力量,他们
讲到反抗的必要;他们不惮郑重叮咛的是 “咱们一伙儿!”我感动,我
心酸,酸得痛快。
店伙的脸比较地严肃了;他们没有话说,暗暗点头。
我跨出布匹庄。 “中国人不会齐心呀!如果齐心,吓,怕什么!”
听到这句带有尖刺的话,我回头去看。
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粗布的短衫露着胸,苍暗的肤色标记他是
在露天出卖劳力的。他的眼睛里放射出英雄的光。不错呀,我想,露胸
的朋友,你喊出这样简要精炼的话来,你伟大!你刚强!你是具有解放
的优先权者!——我虔诚地向他点头。但是,恍惚有蓝袍玄褂小髭的影
子在我眼前晃过,玩世的微笑,又仿佛鼻子里轻轻的一声 “嗤”。接着
又一晃过一个袖手,漂亮的嘴脸,漂亮的衣著,在那里低吟,依稀是“可
怜无补费精神”!袖手的幻化了,抖抖地,显出一个瘠瘦的中年人,如
鼠的觳觫的眼睛,如兔的颤动的嘴唇,含在喉际,欲吐又不敢吐的是一
声 “怕……”我如受奇耻大辱,看见这种种的魔影,我愤怒地张大眼睛。
什么魔影都没有了,只见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咒诅你们!你们灭绝!
你们消亡!永远不存一丝儿痕迹于这块土上!
在淌在路上的血,有严肃的郁怒的脸,有露胸朋友那样的意思,“咱
们一伙儿”,有救,一定有救,——岂但有救而已。我满腔的愤怒。再
有露胸朋友那样的话在路上吧?我向前走去。
依然是满街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
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一日作
(原载1925年6 月 《文学周报》179期)
《莫遗忘》
被遗忘的人比没有被遗忘的人多不知多少倍。我们翻开过去的记
载,就看见一个个姓名,看见由这些姓名代表的一个个本体所做的事,
于是兴起钦仰,怀念,憎恨,鄙薄等等感情。这些虽然颇不相同,而自
以为所知不少,足以自慰,却是必然会有的意念。但是,这就真个 “所
知不少”了么?试一细思,就知道未必。在通行使用姓名以前,曾经有
----------------------- Page 177-----------------------
过多少可以由姓名代表的本体,在通行使用姓名以后,曾经有多少本体
连同姓名一齐泯灭了,这是谁也不能确切地回答的。确切地回答诚然不
能,但是谁也能想到这一定是个非常大非常大的数目吧。这非常大非常
大的数目,有他们的灵魂,有他们的力量,在人类生存的历程中,他们
尽了承前启后的责任;或许有一部分还不止于此,他们的努力使人类少
走若干弯路,他们的恩泽将留传到无穷尽的将来。这未必比我们能够记
住的那些姓名不重要吧?然而我们遗忘了,遗忘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
不曾有过他们似的。我们还能自夸 “所知不少”么?
对于往昔不必多论,我们且来说现在。在报章和文件里常常出现的
那些姓名和事迹,排印时须用大号字,谈论时须提高嗓音,当然是所谓
“要人”和“大事”了。一个人假若不明白这些,那就只有抿紧嘴唇站
在墙角里的份儿,因为他 “不知世务”。反过来,能够源源本本,如数
家珍的,那就是个 “通达世务”的通人。这似乎非常公平,通人与非通
人均由自取,正如赛跑者的成绩等等,全凭各自的足力。但是我们有时
候不免有点儿怀疑。某人的寿宴有某某等伶人的堂会,某人在西湖上吃
醋溜鱼大加称赏,也就是腾于口说,遍载报章的材料。从谈说和登载上
看,这些当然是 “要人”和“大事”无疑了。然而把通晓这些人和事的
人称为 “通人”,我们却觉得殊难感服。为什么?因为他通晓得太无聊,
而不通晓的又太多了。现在同往昔一样,而且将来也还是一样,总有极
大部分人从不挂在别人的心头,虽然他们确实出生在这世间。这在别人
方面自然觉得歉然,而在不挂在别人心头的人本身却没有什么,苟无名
心,尽不妨独往独来。可是更有一部分人,他们是值得让人知道的,而
且是应当让人知道的,他们的事业是为自己也为着大众;然然他们被淹
没了,被毁灭了,淹没他们的是愚昧的浪潮,毁灭他们的是残暴的烈焰。
这比偶尔被人遗忘惨酷得多。同样生而为人,竟至于受到不容向人们透
露一点真消息的严惩,不能不说是人间最深刻的悲哀!这种悲哀,我们
想,凡是勉为 “通人”的定必深致同情,而且极愿意知道经过的一切,
不惮从水底里去检查遗痕,从灰烬里去剔寻残屑。本来,单只通晓人世
的浮面而不能通晓它的阴暗幽秘的部分,是不配称作 “通人”的啊。
我们要知道,在世间有些人,为着自己也为着大众的利益而奋斗,
所得的报酬却是毒骂和罪名和死。
我们要知道,这世间有些人,并没有犯罪而以罪名死,死了之后,
亲旧友朋都不很方便公然说死者是无罪的。
我们要知道,在世间有些人,所干的不便于别一类人,忽然失踪了,
他们的形体就此消灭于天地之间——大概死了吧,死也不得公然地死!
我们要知道,这世间有些人,为着自身吃着痛若,正当抗护,便受
罪罚;这罪罚又是秘密的,不容谈及,在报纸的角落里都找不到这类消
息,因为一谈及就是煽动之罪。
我们要知道,这世间有不为战争而给排枪打出来的血,凝结在大都
市宽广的大路上。
我们要知道,这世间有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却永久被拘囚在牢狱
里的人物。
以上说及的这些人,都是被一般人遗忘了或者改装了的。现在我们
要知道他们,遗忘当然不至于了,同时也就剥掉了他们改装的外衣,认
----------------------- Page 178-----------------------
识他们本来的真相。这样,似乎可以堂而皇之作 “通人”了。其实通不
通没有多大关系,得到很多实益却是真的。这些人的人格,这些人的事
迹,给与我们的感动是没有限量的。从此,我们可以确定我们的识力,
知道应当怎样做人,怎样处世。从此,我们可以调整我的感情,知道应
当怎样去爱,怎样去恨。
莫遗忘,莫遗忘了被圈禁在人世阴暗幽秘的部分的人们!
(原载1926年6 月 《光明》半月刊第1期)
《编辑余言》
第一期的 《光明》算是编成了,因为付印匆促,有好几位先生答应
特为第一期撰文的,来不及等待他们了,很觉不安。但是答应作文并不
是来装点门面的,内外感应,如鲠在喉,不说出来就觉得对不起自己,
也对不起别人,这样真诚的话留到下一期刊出,难道就没有意思了么?
决不是的。这样想的时候,不安也就减淡了。这个刊物是公开的,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