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叶圣陶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叶圣陶【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利,到末了,他怀着一种尝尝新鲜滋味的心情,第一回使用了 “打倒帝 .3

有良心的,为中华民族同时为世界人类之一员的人,都是这个刊物的栽

培者和爱护者。我们可以不加入任何党派,我们可以不拘守任何主义。

但是我们同为中华民族同时为世界人类之一员,却是坚强如铁石的事

实,不容我们否认;而凡是要生活的,必须如航海者守在罗盘似的,抱

定一种生活的态度,也不容我们自居例外。那么,一个人,一个具有良

心的人,在这个时代该抱什么态度呢?具有良心的人的核心是 “爱”,

是 “广大的爱”,这是无待解释的。惟其如此,具有良心的人又有“恨”,

有 “深切的恨”。他恨那些破坏了人间之爱的,他恨那些不自爱又不爱

人的。徒然恨又有什么用呢?因而要作种种努力,如杨杏佛先生所说的

“互助与自救”,用来消释心头之恨。这个恨到什么时候才消释呢?杀

尽了那些可恨的东西之后吧?不是的,要到他们变化了,他们也能完成

人间之爱,也能自爱而又爱人的时候;换句话说,要到他们恢复了丧失

了良心,回归到具有良心的人的队伍里来的时候。这个工作真不轻呵,

也许需要祖父子孙不知道多少代的继续努力。具有良心的人呀,还不该

赶早团结起来么?见解的不同,派别的互异,那些算得了什么,完全驱

散,排除出心灵之外!只想着彼此同是具有良心的人,同怀着 “广大的

爱”,也同怀着 “深切的恨”,我们是一伙儿,是永远以心相结合的一

伙儿啊!这个叫作 《光明》的刊物,不啻是我们团结起来的宣言,同时

也无妨作为我们团结起来的盟誓。萧朴生先生说: “人们并不努力创造

光明,人们有什么权利咒诅黑暗?”这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们的同

伴啊,抛弃了我们的悲叹颓丧与一切消极,我们开妈从杨杏佛先生指出

的两条路上努力创造光明吧!

一九二六年六月五日发表

(原载1926年6 月 《光明》半月刊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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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愤》

什么都不满意,什么都看不入眼,当然来了愤愤。愤愤是一条毒蛇,

它缠绕你的心,像蔓枝绕树。如果舍不得使用你的力量,那么,徒有愤

愤而已,终于愤愤而已。投入那不满意的看不入眼的事物中间去,勇往

直前,像一个冲锋的战士,才能够抓住毒蛇,把它消灭。

用热情与真诚面对生活的人,得到的报酬是充实的生活,犹如打足

了气的皮球。丰富的,是他,伟大的,是他。

原为 《小说月报》之《卷头言》

(原载1926年9 月 《小说月报》17卷9 号)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序

这是潘家洵君第二次翻译的本子。第二次翻译,觉得有点怪吧?他

的第一次翻译的本子刊载在民国八年的 《新潮》上,篇名与现在不同,

是类似传奇剧目 “扇误”两字,语句也同现在大不一样,现在这个本子

差不多是另起炉灶的,并不是改正几个排错的字,再来出版一次。有些

时候,在几位当编辑先生的桌子上,看到执笔从事文艺的先生们投寄作

品的信札,里面往往有这样的话: “我的一篇东西写完了,不妥的地方

当然有,可是再没有心思把它重看一遍,动笔修改。现在寄给先生看,

就请你先生斧削一下,然后把它发表了吧。”一边是自己的作品,写了

一遍就没有心思看第二遍;另一边是别人的东西,却翻译了一遍再翻译

一遍;似乎潘君太好事了,或者太没事做了。然而潘君的序文里这样说

了:

我对于译书,不但一向没有那种 “海内同志幸勿重译”的主张,

并且以为只要自己感觉着有需要或者兴趣,就是一个人把同样的一

本书重译一次,或者甚至于几次,亦不是完全没有意思的事情。

我们听了他的话,该说他太好事呢,还是说他太没事做呢?现在创

作的和翻译的剧本仿佛有一个共同的情形,就是念起来是 “白话文”,

不像 “说话”。是剧本呢,要用来登台表演的,不像“说话”怎么行?

潘君具有语言的天才,又从小住在北京,说得一口极好的普通话。所以

就是他第一次的译本,已经比别人的东西不 “白话文”得多了。但是把

他的两个译本来对比,有些地方又觉得第一本是 “白话文”了。随便举

一个例:

遏林夫人 不错,我又要到别处去啦。英国的天气我不惯。

我的——心在此地也不得安宁。我宁可住在南边。伦敦城里满处都

是烟雾障天——和正经人,温爵爷。有了烟雾才有这些正经人呢,

还是有了这些正经人才有烟雾的,我却说不出。不过这些事使我头

脑永远不得安逸。所以我今天下午乘火车就走。 (第一本)

遏林夫人 是的,我又要到外国去住了。英国的气候,跟我

不相宜。在这儿住着,我的——心不舒服,我不愿意这么样。宁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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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南方,伦敦多的是迷雾跟——跟正经人,温德米尔爵爷。我不

知道究竟是迷雾多了所以正经人多呢,还是正经人多了所以迷雾

多,不过总之闹得我有点头昏脑胀,所以我预备今天下午坐俱乐部

的火车动身。 (第二本)

换一个说法,就是第二本更有力量,更传神了。原来他的工作是十分仔

细的,有一句觉得不妥贴,这样说了又那样说,在他旁边的人就是他的

顾问。直到大家满意了,才把这商定的一句写下来。这样的努力会得不

到报酬的么?这就来了现在这本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

除了潘君的两本外,这本书还有沈性仁女士的译本,刊载在民国七

年八年的 《新青年》上。又有洪深君的改译本,刊载在民国十三年的《东

方杂志》上。沈女士的译本也能不 “白话文”,但觉力量较差,未能十

分入神。洪君的改译本是完全可以上口的,并且传达神情很妙,还有他

自出心裁的一些漂亮俏皮的话。前年在上海表演的时候,打动了不少人

的心, 《少奶奶的扇子》成为风流而且时髦的流行语。但是如果有人要

读不曾改动的王尔德这一篇的贴切的译本,或者要如王尔德原 方式在中

国舞台上表演而选择适用的脚本,那就该轮到潘君这个第二次的译本

了。

前年上海表演 《少奶奶的扇子》的时候,颇听到有人称赏这本戏,

因为它劝人为善。更有些人则极端赞颂它的漂亮俏皮话。潘君的序文对

于 “劝人为善”一层不曾说什么,对于“漂亮俏皮话”却说了一句:

有许多人以为Wilde 的长处才是会说漂亮俏皮话,读他的剧本

才是学说漂亮俏皮话,这个观念我以为是了Wilde 的一个大障碍。

这一句也许是读者欢喜听的,值得听的,所以把它抄在这里。

1926年8 月作

(原载1926年9 月 《一般》月刊诞生号)

《两法师》

在到功德林去会见弘一法师的路上,怀着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洁净

的心情;也可以说带着渴望,不过与希冀看一出著名的电影剧等的渴望

并不一样。

弘一法师就是李叔同先生,我最初知道他在民国初年;那时上海有

一种太平洋报,其艺术副刊由李先生主编,我对于所载他的书画篆刻都

中意。以后数年,听人说李先生已出了家,在西湖某寺。游西湖时,在

西泠印社石壁上见李先生的 “印藏”。去年子恺先生刊印子恺漫画丐尊

先生给它作序文,说起李先生的生活,我才知道得详明一点;就从这时

起,知道李先生现称弘一了。

于是,不免向子恺先生询问关于弘一法师的种种。承他详细见告。

十分感兴趣之余,自然来了见见一愿望,便向子恺先生说起了。 “好的,

① Wilde:即英国作家王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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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有机缘,我同你去见他。”子恺先生的声调永远是这样朴素而真挚的。

以后遇见子恺先生,就常常告诉我弘一法师的近况:记得有一次给我看

弘一法师的来信,中间有 “叶居士”云云,我看了很觉惭愧,虽然“居

士”不是什么特别的尊称。

前此一星期,饭后去上工,劈面来三辆人力车。最先是个和尚,我

并不措意。第二是子恺先生,他惊喜似地向我颠头。我也颠头,心里便

闪电般想起 “后面一定是他”。人力车夫跑得很快,第三辆车一霎往后

时,我见坐着的果然是个和尚,清癯的脸,颔下和稀疏的长髯。我的感

情有点激动, “他来了!”这样想着,屡屡回头望那越去越远的车篷的

后影。第二天,便接到子恺先生的信,约我星期日到功德林去会见。是

深深尝了世间味,探了艺术之宫的,却回过来过那种通常以为枯寂的持

律念佛的生活,他的态度应是怎样,他的言论应是怎样,实在难以悬揣。

因此,在带着渴望的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洁净的心里,更搀着一些惝怳

的分子。

走上功德林的扶梯,被侍者导引进那房间时,近十位先到的恬静地

起立相迎。靠窗的左角,正是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站着那位弘一法师,

带笑的容颜,细小的眼里眸子放出晶莹的光。丐尊先生给我介绍之后,

教我坐在弘一法师的侧边。弘一法师坐下来之后,便悠然地数着手里的

念珠。我想一颗念球一阿弥陀佛吧。本来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谈,见这样

更沉入近乎催眠状态的凝思,言语是全不需要了。可怪的是在座一些人,

或是他的旧友,或是他的学生,在这难得的会晤顷,似应有好些抒情的

话同他谈,然而不然,大家也只默然不多开口。未必因僧俗殊途,尘净

异致,而有所矜持吧。或者,他们以为这样默对一二小时,已胜于十年

的晤谈了。

晴秋的午前的时光在恬然的静默中经过,觉得有难言的美。随后又

来了几位客,向弘一法师问几时来的,到什么地方去那些话。他的回答

总是一句短语;可是殷勤极了,有如倾诉整个的心愿。

因为弘一法师是过午不食的,十一点钟就开始聚餐。我看他那曾经

挥洒书画弹奏音乐的手郑重地夹起一荚豇豆来,欢喜满足地送入口里去

咀嚼的那种神情,真惭愧自己平时的乱吞胡咽。 “这碟子是酱油吧?”

以为他要酱油,某君想把酱油碟子移到他面前。

“不,是这位日本的居士要。”

果然,这位日本人道谢了,弘一法师于无形中体会到他的愿欲。

石岑先生爱谈人生问题,著有人生哲学,席间他请弘一法师谈一点

关于人生的意见。

“惭愧,”弘一法师虔敬地回答,“没有研究,不能说什么。”以

学佛的人对于人生问题没有研究,依通常的见解,至少是一句笑话。那

末,他有研究而不肯说么?只看他那仇勤真挚的神情,见得这样想时就

是罪过。他的确没有研究。研究云者,自己站在这东西的外面,而去爬

剔,分析,检察这东西的意思。像弘一法师,他一心持律,一心念佛,

再没有站到外面去的余裕。那里能有研究呢?

我想,问他像他这样的生活,觉得达到了怎样的一种境界,或者比

较落实一点。然而健的人不自觉健康,哀乐的当时也不能描状哀乐;境

界又岂是说得出的。我就把这意思遣开;从侧面看弘一法师的长髯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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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边细密的皱纹,出神久之。

饭后,他说约定了去见印光法师,谁愿意去可同去。印光法师这名

字知道得很久了,并且见过他的文钞,是现代净土宗的大师,自然也想

见一见。同去者计七八人。

决定不坐人力车。弘一法师拔脚便走,我开始惊异他步履的轻捷。

他的脚是赤了的,穿一双布缕缠成的行脚鞋。这是独特健康的象征啊,

同行的一群人,那里有第二双这样的脚!

惭愧,我这年轻人常常落在他的背后。我在他背后这样想:——

他的行止笑语,真所谓纯任自然的,使人永不能忘。然而在这背后

却是极严谨的戒律。丐尊先生告我,他尝叹息中国的律宗有待振起,可

见他的持律极严的。他念佛,他过午不食,都为的持律。但持律而到非

由 “外铄”的程度,人便只觉他一切纯任自然了。似乎他的心非常之安,

躁忿全消,到处自得:似乎他以为这世间十分平和,十分宁静,自己处

身其间,甚而至于会把它淡忘。这因为他把所谓万象万事划开了一部分,

而生活在留着的一部分内之故。这也是一种生活法,宗教家艺术家大概

采用。并不划开了一部分而生活的人,除庸众外,不是贪狠专制的野心

家,便是社会革命家。

他与我们差不多处在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如我,没有他的宗教的感

情与信念,要过他那样的生活是不可能的。然而我自以为有点了解他,

而且真诚地敬服他那种纯任自然的风度。那一种生活法好呢?这是愚笨

的无意义的问题。只有自己的生活法好,别的都不行,夸妄的人却常常

这么想。友人某君曾说他不曾遇见一个人他愿意把自己的生活与这个人

对调的,这是踌躇满志的话。人本来应当如此,否则浮漂浪荡,岂不像

没舵之舟。然而某君又说尤紧要的是同时得承认别人也未必愿意与我对

调。这就与夸妄的人不同了;有这么一承认,非但不菲薄别人,且能致

相当的尊敬。彼此因观感而化移的事是有的。虽说各有其生活法,究竟

不是不可破的坚壁;所谓圣贤者转移了什么什么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但

是板着面孔专事菲薄别人的人决不能转移了谁。——

到新闸太平寺,有人家借这里治丧事,乐工以为吊客来了,预备吹

打起来。及见我们中间有一个和尚,而且问起的也是和尚,才知道误会,

说道, “他们都是佛教里的。”

寺役去通报时,弘一法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大袖的僧衣来 (他平时

穿的,袖子同我们的长衫袖一样,)恭而敬之地穿上身,眉宇间异样地

静穆。我是欢喜四处看望的,见寺役走进去的沿街的那房间里,有个躯

体硕大的和尚刚洗了脸,背部略微佝着,我想这一定就是。果然,弘一

法师头一个跨进去时,便对这和尚屈膝拜伏,动作严谨且安详。我心里

肃然。有些人以为弘一法师当是和尚里的浪漫派,看这样可知完全不对。

印光法师的皮肤呈褐色,肌理颇粗,表示他是北方人;头顶几乎全秃,

发着亮光;脑额很阔;浓眉底下一双眼睛这时虽不戴眼镜,却同戴了眼

镜从眼镜上面射出眼光来的样子看人;嘴唇略微皱瘪:大概六十左右了。

弘一法师与印光法师并肩而坐,正是绝好的对比,一个是水样的秀美,

飘逸,而一个是山样的浑朴,凝重。弘一法师合掌恳请了, “几位居士

都欢喜佛法,有曾经看了禅宗的语录的,今来见法师,请有所开示,慈

悲,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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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 “慈悲,慈悲”,感到深长的趣味。

“嗯,看了语录。看了什么语录?”印光法师的声音带有神秘味。

我想这话里或者就藏着机锋吧。没有人答应。弘一法师便指石岑先生,

说这位居士看了语录的。

石岑先生因说也不专看那几种语录,只曾从某先生研究过法相宗的

义理。

这就开了印光法师的话源。他说学佛须要得实益,徒然嘴里说说,

作几篇文字,没有道理;他说人眼前最紧要的事情是生死,生死不了,

非常危险;他说某先生只说自己才对,别人念佛就是迷信,真不应该。

他说来声色有点严厉,间以呵喝。我想这触动他旧有的忿念了。虽然不

很清楚佛家所谓 “我执”“法执”的函蕴是怎样的,恐怕这样就有点近

似。这使我未能满意。

弘一法师再作第二次的恳请,希望于儒说佛法会通之点给我们开

示。

印光法师说二者本一致,无非教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等。不过儒

家说这是人的天职,人若不守天职就没有办法。佛家用因果来说,那就

深奥得多。行善便有福,行恶便吃苦:人谁愿意吃苦呢?——他的话语

很多,有零星的插话,有应验的故事。,从其间可以窥见他的信仰与欢

喜。他显然以传道者自任,故遇有机缘,不惮尽力宣传;宣传家必有所

执持又有所排抵,他自也不免。弘一法师可不同,他似乎春原上一株小

树,毫不愧怍地欣欣向荣,却没有凌驾旁的卉木而上之的气概。

在佛徒中间,这位老人的地位崇高极了,从他的文钞里,见有许多

的信徒恳求他的指示,仿佛他就是往生净土的导引者。这想来由于他有

很深的造诣,不过我们不清楚。但或者还有别一个原因。一般信徒觉得

那个 “佛”太渺远了,虽然一心皈,总未免感得空虚;而印光法师却是

眼睛看得见的,认他就是现世的 “佛,”虔敬崇奉,亲接謦欬,这才觉

得着实,满足了信仰的欲望。故可以说,印光法师乃是一般信徒用意想

来装塑成功的偶像。

弘一法师第三次 “慈悲,慈悲”地请求时,是说这里有言经义的书,

可让居士信 “请”几部回去。这 “请”字又有特别的味道。房间的右角

里,装订作似的,线装和装的书堆着不少:不禁想起外间纷纷飞散的那

宣传品。由另一位和尚分派,我分到黄智海演述的阿弥陀经白话解释,

大圆居士说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口义,李荣祥编的印光法师嘉言录三

种。中间阿弥陀经白话解释最好,详明之至。

于是弘一法师又屈膝拜伏,辞别。印光法师颠着头,从不大敏捷的

动作上显露他的老态。待我们都辞别了走出房间时,弘一法师伸两手,

郑重而轻捷地把两扇门拉上了。随即脱下那件大袖的僧衣,就人家停放

在寺门内的包车上,方正平贴地把它折好包起来。

弘一法师就要回到江湾子恺先生的家里,石岑先生予同先生和我便

向他告别。这位带有通常所谓仙气的和尚,将使我永远怀念了。

我们三个在电车站等车,滑稽地使用着 “读后感”三个字,互诉对

于这两位法师的感念。就是这一点,已足证我们不能为宗教家了,我想。

一九二七年一○月八日作

据说,佛家教规,受戒者对于白衣是不答礼的,对于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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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也不答礼;弘一法师是印光法师的皈依弟子,故一方敬礼

甚恭,一方颠头受之。一九三一年六月十七日记。

(初收1931年9 月, 《脚步集》,新中国书局)

《未厌集》题记

厌,厌足也。作小说虽不定是甚胜甚盛的事,也总得作像个样儿。

自家一篇一篇地作,作罢重复看过,往往不像个样儿。因此未能厌足。

愿意以后多多修炼,万一有教自家尝味到厌足的喜悦的时候吧。又,厌,

厌憎也。有人说我是厌世家,自家检察过后,似乎尚未。不欲去自杀,

这个世如何能厌?自家是作如是想的。几篇小说集拢来付刊,就用 “未

厌”两字题之。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六日,作者识

(初收1928年 12月, 《未厌集》,上海商务印书馆)

《过去随谈》

在中学校毕业是辛亥那一年。并不曾作升学的想头;理由很简单,

因为家里没有供我升学的钱。那时的中学毕业生当然也有 “出路问题;”

不过像现在的社会评论家杂志编辑者那时还不多,所以没有现在这样闹

嚷嚷地。偶然的机缘,我就当了初等小学的教员,与二年级的小学生作

伴。钻营请托的况味没有尝过;依通常说,这是幸运。在以后的朋友中

间有这么一个,因在学校毕了业,将与所谓社会者对面,路途太多,何

去何从,引起了甚深的怅惘;有一回偶游园林,看见澄清如镜的池荡,

忽然心酸起来,强烈地萌生着就此跳下去完事的欲望。这样生帖孟脱的

青年心情我却没有,小学教员是值得当的,我何妨当当;依实际说,这

又是幸运。

小学教员一连当了十年,换过两次学校,在后面的两个学校里,都

当高等班的级任;但也兼过半年幼稚班的课——幼稚班者,还够不上初

等一年级,而又不象幼稚园儿童那样地被训练着,是学校里一个马马虎

虎的班次。职业的兴趣是越到后来越好;这因为后来的几年中听到一些

外来的教育理论同方法,自家也零星悟到一点,就拿来施行,而同事又

是几个熟朋友的缘故。当时对于一般不知振作的同业颇有点看不起,以

为他们德性上有着污点,倘若大家能去掉污点,教育界一定会大放光彩

的。

民国十年暑假后开始教中学生。那被邀请的理由是很滑稽的。我曾

写一些短篇小说刊载在杂志上。人家以为能作小说就是善于作文,善于

作文当然也能教文,于是,我仿佛是颇适宜的国文教师了。这情形到现

在仍旧不衰,作过一些小说之类的往往被聘为国文教师,两者之间的距

离似乎还不曾经人切实注意过。至于我舍小学而就中学的缘故,那是不

言而喻的。

直到今年,曾在五处中学三处大学作教,教的都是国文;这大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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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务,正业是书局编辑,连续七年有余了。大学教员我是不敢当的;我

知道自己怎样没有学问,我知道大学教员应该怎样教他的科目,两相并

比,不敢是真情。人家却说了:“现在的大学,名而已!你何必拘拘?”

我想这固然不错;但从 “尽其在我”的意义着想,不能因大学不像大学,

我就不妨去当不像大学教员的大学教员。所惜守志不严,牵于友情,竟

尔破戒。今年在某大学教 “历代文选,”劳动节的明天,接到用红铅笔

署名 L 的警告信,大约说我教那些古旧的文篇,徒然助长对动势力,于

学者全无益处,请即自动辞职,免讨没趣云云。我看了颇愤愤:若说我

没有学问,我承认;却说我助长反动势力,我恨反动势力恐怕比这位 L

先生更真切些呢;或者以为教古旧的文篇便是助长反动势力的实证,更

不用问对于文篇的态度如何,那末他该叫学校当局变更课程,不该怪到

我。后来知道这是学校波澜的一个弧痕,同系的教员都接到 L 先生的警

告信,措辞比我的信更严重,我才像看到丑角的丑脸那样笑了。从此辞

去不教;愿以后谨守所志, “直到永远。”

自知就所有的一些常识以及好嬉肯动的少年心情,当当小学或初中

的教员大概还适宜的。这自然是不往根柢里想去的说法;如往根柢里想

去,教育对于社会的真实意义 (不是世俗所认的那些意义)是什么,与

教育相关的基本科学内容是怎样,从事教育技术上的训练该有那些项

目,关于这些,我就同大多数的教员一样,知道的太微少了。

作小说的兴趣可说是由中学校时代读华盛顿欧文的见闻录引起的。

那种诗味的描写,谐趣的风格,似乎不曾在读过的一些中国文学里接触

过;因此这样想,作文要如此才佳妙呢。开头作小说记得是民国三年;

投寄给小说周刊礼拜六,被登载了,便继续作了好多篇。到后来,礼拜

六派是文学界中一个卑污的名称,无异海派黑幕派鸳鸯蝴蝶派等等。我

当时的小说多写平凡的人生故事,同后业的相仿佛,浅薄诚有之,如何

恶劣却未必,虽然所用的工具是文言,也不免贪懒用一些成语古典。作

了一年多便停笔了,直到民国九年才又动手。是颉刚君提示的,他说在

北京的朋友将力一种杂志,作一篇小说付去吧。从此每年写成几篇,一

直不曾间断;只今年例外,眼前是十月将尽了,还不曾写过一篇呢。

预先布局,成后修饰,这一类 ABC 里所诏示的项目,总算尽可能的

力实做的。可是不行:作小说的基本要项在乎有一双透入的观世的眼,

而我的眼够不上;所以人家问我那一篇最惬心时,我简直不能回答。为

要作小说而训练自己的眼固可不必;但眼的训练实是生活的补剂,因此

我愿意对这上边致力。如果致力而有进益,由这进益而能写出些比较可

观的文字,自是我的欢喜。

为什么近来渐渐少作,到今年连一篇也没有作呢?有一个浅近的比

喻,想来倒很确切的。一个人新买一具照相器,不离手的对光,扳机,

卷干片,一会儿一打干片完了,便装进一打,重又对光,扳机,卷干片。

那时候什么对象都是很好的摄影题材;小妹妹靠在窗沿憨笑,这有天真

之趣,摄他一张;老母亲捧着水烟袋抽吸,这有古朴之致,摄他一张;

出外游览,遇到高树,流水,农夫,牧童,颇浓的感兴立刻涌起,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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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放过,也就逐一摄他一张。洗出来时果能成一张像样的照相与否似

乎不很关紧要,最热心的是“塔”的一扳;面前是一个对象,对着他“塔”

的扳了,这就很满足了。但是,到后来却有相度了一会终于收起镜箱来

的时候。爱惜干什么?也可以说是,然而不是。只因希求于照相的条件

比以前多了,意味要深长,构图要适宜,明暗要美妙,更有其他等等,

相度下来如果不能应合这些条件,宁起收起镜箱了事;这时候,徒然一

扳是被视为无意义的了。我从前多写只是热心于一扳,现在却到了动辄

收起镜箱的境界,是自然的历程。

中学生主干曾嘱我说一些自己修习的经历,如如何读书之类。我很

惭愧 ,自计到今为止,没有像模像样地读过书,只因机缘与嗜好,随时

取一些书来看罢了。书既没有系统,自家又并无分析的综合的识力,不

能从书的方面多得到什么是显然的。外国文字呢?日文曾读过葛祖兰氏

的自修读本两册,但是像劣等的学生一样,现在都还给教师了。至于英

文,中学时代不算读得浅,读本是文学巨著,文法读到纳司非尔的第四

册呢;然而结果是半通不通,到今看电影字幕还未能完全明白。 (我觉

得读英文而结果如此的实在太多了。多少的精神时间,终于不能完全看

明白电影字幕!正在教英文读英文的可以反省一下了。)不去彻底修习,

弄一个全通真通,当然是自家的不是;可是学校对于学生修习的各项科

目都应定一个毕业最低限度,一味胡教而不问学生是否达到了最低限

度,这不能不怪到学校了。外国文字这项工具既不能使用,要接触一些

外国的东西只好看看译品,这就与专待喂饲的婴孩同样的可怜,人家不

翻译,你就没法想。讲到译品,等类颇多。有些是译者实力不充而硬欲

翻译的,弄来满盘都错,使人怀疑何以外国人的思想话语会这样的奇怪

不依规矩。有些据说为欲忠实,不具稍事变更原文文法上的排列,就成

为中国文字写的外国文。这类译品若请专读线装书的先生们去看,一定

回答 “字是个个识得的,但不懂得这些字凑合在一起讲些什么。”我总

算能够硬看下去,而且大概有点懂,这不能不归功到读过两种读如未读

的外国文。最近看到东华君译的文学之社会学的批评,清楚流畅,义无

隐晦,以为译品像这个样子,庶几便于读者。声明一句,我不是说这本

书就是翻译的模范作;我没有这样狂妄,会自认有判定译品高下的能力。

说起读书,十年来颇看到一些人,开口闭口总是读书, “我只想好

好儿念一点书,”“某地方一个图书馆都没有,我简直过不下去,”“什

么事都不管,只要有书读,我满足了,”这一类话时时送到我的耳边;

我起初肃然生敬,既而去未免生厌。那种为读书而读书的虚矫,那种认

别的什么都不屑一做的傲慢,简直自封为人间的特殊阶级,同时给与旁

人一种压迫,仿佛唯有他们是人间的智慧的葆爱者。读书只是至平常的

事而已,犹如吃饭睡觉,何必作为一种口号,惟恐不遑地到处宣传。况

且所以要读书,自全凭观念的玄学以至真凭实据的动植矿,就广义说,

无非要改进人间的生活。单只是 “读”决非终极的目了,生活云云不在

范围以内:这也引起我的反感。我颇想标榜 “读书非究竟义谛主义”—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宣言之类是不曾做的。或者有懂得心理分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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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说明我之所以有这种反感,由于自家的头脑太俭了,对于书太疏阔

了,因此引起了嫉妒,而怎样怎样的理由是非意识地文饰那嫉妒的丑脸

的。如果被判定如此,我也不想辩解,总之我确然曾有了这样的反感。

至于那些将读书作口号的先生们果否真个读书,我不得而知;只有一层,

从其中若干人的现况上看,我的直觉的评判成为客观的真实了。他们果

然相信自己是人间智慧的宝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得便进抛开了为

读书而读书的招牌,就不妨包办一切;他们俨然承认自己是人间的特殊

阶级,虽在极微细的一谈笑之顷,总要表示外国人提出来的“高等华人”

的态度。读书的口号,包办一切, “高等华人”,这其间仿佛有互相纠

缠的关系;若请希圣君来解释,一定能头头是道的。

我与妻结婚是由人家作媒的,结婚以前没有会过面,也不曾通过信。

结婚以后两情颇投合,那时大家当教员,分开在两地,一来一往的信在

半途中碰头,写信等信成为盘踞心窝的两件大事。到现在十四年,依然

很爱好。对方怎样的好是彼此都说不出的,只觉很适合,更适合的情形

不能想像,如是而已。

这样打彩票式的结婚当然很危险的,我与妻能够爱好也只是偶然;

迷信一点说,全凭西湖白云庵那月下老人。但是我得到一种便宜,不曾

为求偶而眠思梦想,神魂颠倒;不曾沉溺于恋爱里头,备尝甜酸苦辣各

种味道。图得这种便宜而去冒打彩票式的结婚的险,值得不值得固难断

言;至少,青年斯的许多心力和时间是挪移了过来,可以去应付别的事

情了。

现在一般人不愿冒打彩票式的结婚的险是显然的,先恋爱后结婚成

为普通的信念。我不菲薄这一种信念,它的流行也有所谓 “必然。”我

只想说那些恋爱至上主义者,他们得意时谈心,写信,作诗,看电影,

游名胜,失意时伤心,流泪,作诗 (流满了惊叹号,)说人间至不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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