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叶圣陶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叶圣陶【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满盛采来的茶芽。据说这是今年第二回采摘,一年里头,不过采摘四五

回去罢了。在镇夏乡寄了信,走不多路,到林屋洞,洞口题 “天下第九

洞天”六个大字。据说这个洞象房至那样有三进,第一进人可以直立,

第二三进比较低,须得曲身而行。再往里去,直通湖广。凡有山洞处,

往往有类似的传说,当然不足凭信。再走四五里,到成金煤矿,遇见一

个姓周的工头,峄县和,和剑三是大同乡,承他告诉我们煤矿的大概。

这煤矿本来用土法开采,所出烟煤质地很好,运到近处去销售,每吨价

六七块钱,比远来的煤便宜得多,现在这个矿归利民矿业公司经营,占

地一万七千亩。目前正在开凿两口井,一口深十七丈,又一口深三十丈,

彼此相通。一个月以后开凿成功,就可以用机器采煤了。他又说,西山

上除开这里,矿产还很多呢。他四十三岁,和我同年,跑过许多地方,

干了二十来年的煤矿,没有上过矿业学校,全凭实际得来的经验。谈吐

很是爽直,见剑三是同乡,殷勤的情意流露在眉目间。剑三给他照了个

相,让他站在他亲自开凿的井旁边。回到镇夏乡正十一点。付人力车价,

每辆一块二毛半。在面馆吃了面,买了本山的碧螺春茶叶,上小茶楼喝

了两杯茶,向附近的山径散步了一会儿,这才埃到午后两点半。裕商小

汽轮靠着码头,我们冒着狂风钻进舱里,行到湖心,颠簸摇荡,仿佛在

海洋里。全船的客人不由得闭目垂头,现出困乏的神态。

(原载1936年5 月 《越风》第13期)

《生命和小皮箱》

空袭警报传来的时候,许多人匆匆忙忙跑到避难室防空壕里去。其

中有些人,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小皮箱里盛的什么?不问可知是金银

财物证券契据之类,总之是值钱的东西,可以活命的东西。生命保全了,

要是可以活命的东西保不住,还是不得活命。带在身边,那就生命和可

以活命的东西 “两全”了。这样想法原是人情之常,无可非议。

我现在猜度各人对生命和小皮箱的观念。

也许作这样想吧:——既已有了生命,别的且不管,生命总得保住,

直到事实上再也不能保住的一瞬间。敌人的轰炸机来了,当前有避难室

防空壕,当然要躲到里头去,因为这是保住生命唯一的办法。待听到了

一声拖得很长的解除警报,走出避难室防空壕一看,假如满眼是坍毁了

的房屋,翻了身的田园,七零八落的肢体,不免点头自慰,生命过了一

道难送了。其时看看手里的小皮箱,那和一个地下室毁了还有别的地下

室,一个防空壕炸了还有别的防空壕,敌人炸到东边,自己可以逃到西

边,旅馆总有得住,馆子里的饭菜总有得吃。有得住又有得吃,不是生

命仍然可以保住吗?

也许作这样想吧:——自己的生命是与别人的生命有关联的,自己

的小皮箱是与别人的小皮箱 “休戚相共”的。仅仅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生命难保;仅仅想依靠自己的小皮箱,小皮箱毫无用处。因此,要保住

生命就得推广开来保住 “四万万同胞”的生命,要依靠小皮箱就得推广

开来依靠整个中化国土这个其大无比的小皮箱。 (整个中华国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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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小皮箱吗?)敌人的轰炸机来了,当前有避难室防空壕,自然要往

里头躲,血肉之躯拼不过炸弹,这是常识。手头有个小皮箱,自然不妨

提着走,化为灰屑究竟是可惜的。但是在听到一声拖得很长的解除警报

之后,见到自己的生命和小皮箱都还存在,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安慰庆

幸之处,只觉得一种责任感压在心头,非立刻再去操心思,流血汗,干

那保住大众的生命,守护其大无比的小皮箱的工作不可。

我只能猜度,不能发掘人家的心。重庆人口头惯说 “要得”“要不

得”,提着小皮箱跑进避难室防空壕的人不妨问问自己:哪一种想头“要

得”,哪一种 “要不得”?还不妨问问自己:自己的想头属于哪一种?

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六日发表

(原载重庆1938年2 月 《新民报·血潮》第20 号)

《渝沪通信》选录

第二十三号[八月七日]

村公:

承示种种,感甚。子恺和平中正,今变而为激昂慷慨,弟深能体察

其心理变化之过程。弟自己剖析,与子恺心状为近。 “八股”虽未必有

用,然而连 “八股”也不作,岂非更无办法?地方上办维持行亲善者,

有人谓此辈别具苦衷,未可厚非。弟则以为此辈无论心迹如何,事实上

为蟊贼之尤。将来宜摈之纲冥,不与同人世。苏州一些新贵,半为诗礼

之家出身。颉刚来信云: “可见诗礼之家鲜克由礼”,可叹可恨。现在

希望到底在青年。这回小墨回来,有许多同学来看他,弟与他们谈话,

觉识力充富,饶有干才,大致均不错。此非学校教育之成绩,乃时代锻

炼之功也。巴蜀较中近有难童百数十名借宿,小者五六岁,大者十五六

岁,作息游戏均有秩序,歌声洋溢,各有至乐。此一队将来往西康,现

在正习藏文。他们多数无父母,毫无挂碍,将来或许是开辟西陲之先锋

也。看见这些人,总觉前途乐观。

关于店务,弟不敢有所主张。唯依感情说,若迁徙无法,宁可关店

也。

调孚兄:芷芬所寄鲁集五册已收到。排较均不坏,看之可喜。山公

所寄,不日当亦可到。

“百八课”题目,弟同意尊见。因戏剧部分话多,若附于“曲”,

恐说不畅。所示参考书可弄到,当遵命致之。承询 《国文课本》事,该

稿部批本在祥麟处。在汉口誊清原只三册,第六册并未缮写。此间天气

白天较热,但室内亦不过九十一度。间总可以睡得着,不致汗流满身。

人均谓重庆热天难受,今亲试之而不然。此间今年初有冰棒。勖成、研

因、楚材及我家几个小孩出次集股,在校内贩卖冰棒鲜橘水,供住在校

内之二百多人消费。前天结算,三星期内居然有了十分之二的红利,可

谓大好生意。然一部分战区教师今来入实验教育训练班者殊可怜,某日

有五人生病,医生由教部出,开了五张药方,其四张均弃而未用,因药

费须自理,而此四人无钱。其一人愿意自己买药,但以皮夹子示办事人,

① 渝沪通信:为作者与开明书店同人及亲朋好友 1938 年 1 月 1938 年 10 月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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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只有一块钱耳。

说起这个训练班,可笑亦可叹。原来有李步青者,前为中华编辑,

与顾荫亭至好,他创一 “卡片识字教学法”,本无足奇,小学亦多用之,

即以实物与卡片同时认识之法也。而彼夸言用彼之法,初级四年课程可

缩至两年教毕。顾荫亭闻之,以为了不得,即令在汉口办一训练班,招

战区教师训练之。受训者廿多人,用去一万元。今来重庆开第二班,另

定预算为七千元。一切均衙门气派,不惮糜费。李自己已三百元一月,

一子一媳挂名为指导,月各八十元。而所讲毫无道理,听者生厌,唯利

其有廿元生活费,即亦勉强在那里坐坐。往作一次临时演讲,得车马费

十元,七千元之浪费中,弟亦有分赃之嫌矣。弟尝语研因,谓我们应对

此公开炮,不可再让他往他处开第三个训练班。研因对此固不满,而只

笑笑而已。

所陈已多,即此为止。即颂

诸翁康泰,诸府安吉。

弟钧上 八月七日上午九时

第二十四号[八月廿七日]

丐、村、伯、调诸翁均鉴:

盼来书不得,意者被击落之 “桂林号”中有公等赐信也。近二十天

间,为诸人之病所拢,心绪不佳。先是三官病痢,西医中医共看三次,

迄见效,其形消瘦,四肢骨出,如照片之难童。最近购得与 “药特灵”

相似之 “安痢命”服之,始渐见愈。此间“药特灵”二十五粒瓶装卖七

块半,且存货已无多, “安痢命”则较便宜,每粒二角。三官病作后数

日,数子亦发热腹泻。延中医诊之,云非痢而为湿,居然一帖即愈,今

已复原。昨日午后,墨林忽腹痛发热,至夜而泻,一夜六七次,热度升

至三十九度七。今晨热少退,泻亦渐止。她不要看医生,即取满子这药

方自为加减,刻小墨出去买药尚未回。 “安痢命”可治一切腹泻症,亦

令小墨买若干粒,按时服之。此间近日大热,胃肠病盛行,至可忧虑。

观报纸记载,知今年各地皆流行痢疾,似上海颇盛。

昨日陈通伯来访,欲招弟往武大教基本国文十二时。武大在乐山,

云其地生活较便宜。弟为生计计,自宜允之 (打下折扣,实得二百元)。

然一则有违不为大学教师之素愿;二则为上课而看书预备,实不胜其烦;

三则又要搬一次家,麻烦之至;四则二官、三官又须换学校 (把他们留

在重庆不放心):有是数者,未能骤决,答以且容考虑。而墨林与小墨、

二官之意见则均倾向于应聘。公等试为代谋,去乎,不去乎?陈君托代

邀予同,今致予同一笺,乞转去为感。无论如何,请予同覆弟一信,以

便交代。

戴应观亦借住在我校内,同舍一个多月,前日方知之。彼亦有老母、

妻、子,南京之家或未毁,杭州之家已无望,观其态度似亦泰然。彼嘱

向诸翁致候。老舍、老向、何容、蓬子、王平陵来此,上星期日晤见,

快叙半天。老舍忠贞热忱,大可钦佩。

颉刚仍未来,杳无音信。韬公、柳君同在此办三日刊。巴蜀于下月

十日开学。三官已考取六年上期。小墨已考取国立中央药学专门学校,

入学与否未定,如考取大学则宁入大学。

匆匆不尽,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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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安。

弟钧上 八月廿七日上午九点半

(原载1982年 《收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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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沪通信》选录

第五号[一月三十一日]

丐翁赐鉴:

手示敬悉。诗词意境萧瑟,弟初不自觉 ,今诸公皆以是为言,覆按

之果然。弟心性简单无殊于三官,于外界一切鲜察其究竟,于未来之日

亦不为预想。此在骨子里近于悲观,遂发而为萧瑟之音,未可知也。然

感情上不甚喜萧瑟,以后当徐徐改之。

承示向公司提出停薪声明,高怀公义,至深钦佩。洗、村诸公惠书,

言已勉依尊旨,想必为之一快。时势如此,友好无多,开明一局非独营

利,亦以气类之相合,遂团结逾十载,而此团结中之几个人固莫不愿翁

身心安愉也。老大云云,正不必挂怀。弟近亦 “视茫茫而发苍苍”,然

只在写信时偶尔提及,平时不复管他。此或足征其识类童稚,然颇欲以

是为翁劝也。

垂询善、满婚事,并示变通办法,而诸翁亦有从早举行之议,读之

感甚。婚礼自当从简,而亦不可过于草草。在嘉请客,同事、学生取其

接近 者邀之,而孟实、欣安与我两家为熟友,可为证婚。至上海、上虞、

苏州亲友,似可留待他日弟家东归时再说。现在尚示能定日期者,一须

由医生为小墨检验身体,二须将寓所搬动一下 (现在寓所无可为新房之

房间),三须添置一些衣物器用。俟此三者毕举,即当选定日期,驰书

奉告。唯念结婚而后,或不免即有生儿育女之事,此在青年新娘实非佳

运,而家庭之中亦且增事不少。弟虽通脱,犹不能庄颜而与语生育节制,

以此不无踌躇。谬妄之想,翁或笑这乎?

满子忠厚之至,与我们共处年余,弟益见其可爱。跑路既多,识见

大有长时。近且翻译小说、创作小说以外阅读东华所编国文教本,每日

并写日记,如是久之,笔下必能顺适。今日彼寄一信往白马湖,问候其

嫂 (绍兴与此间邮递可通,亦不过一个月耳)。对于父母时时萦念,闻

常有到家之梦。衣特由祥麟兄自渝转寄者,今尚未到。川省寄包裹本难

计算时日,想不致遗失。夏师母近况如何?不特满子,墨林等亦深怀念,

以后赐示希一叙焉。即颂

潭吉

弟钧上 一月卅一日午后

(原载1983年 《收获》1期)

《以画为喻》

咱们画图,有时候为的实用。编撰关于动物植物的书籍,要让读者

明白动物植物外面的形态跟内部的构造,就得画种种动物植物的图。修

建一所房屋或者布置一个花园,要让住在别地的朋友知道房屋花园是怎

么个光景,就得画善于这所房屋这个花园的图。这类的图,绘画动机都

在实用,读者看了,明白了,住在别地的朋友看了,知道了,就完成了

它的功能。

① 嘉沪通信:为作者与开明书店同人及亲朋友好 1938 年 11 月至 1939 年9 月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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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图决不能随便乱画。首先要把画的东西看行明白,认得确切。

譬如画猫罢,它的耳朵怎么样,它的眼睛怎么样。你\如果没有看得明白,

认得确切,怎么能下手?随便画上猪的耳朵,马的眼睛,那是个怪东西,

决不是猫;人家看了那怪东西的图,决不能明白猫是怎样的动物。所以,

要画猫就得先认清猫。其次,画图得先练成熟习的手腕,心里想画猫,

手上就得画成一只猫。像猫这种动物,咱们中间谁还没有认清,可是咱

们不能人人都画得成一只猫;画不成的原因,就在于熟习的手腕没有练

成。明知道猫的耳朵是怎样的,眼睛是怎样的,可是手不应心,画出来

的跟知道的不相一致,这就成猪的耳朵马的眼睛,世者什么也不像了。

所以,要画猫又得练成从心所欲的手段。

咱们画图,有时候并不为实用。看见一个老头儿,觉得他的躯干,

他的面部的器官,他的蓬松的头发跟胡子,线条都非常之美,配合起来,

是一个美的和谐,咱们要把那美的和谐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个老头儿

的像。走到一处地方,看见三棵老柏树,那高高向上的气派,那倔强矫

健的姿态,那苍然蔼然的颜色,都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咱们

要把这一点感兴表现出来,就动手画那三棵老柏树的图。这类的图,绘

画的动机不为实用,可以说无所为。但也可以说有所为,为的是表出咱

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从老头儿跟三棵老柏树所见到的一点东西——“美

的和谐”、 “仿佛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征”。

这类的图也不能随便乱画。第一,见到须是真切的见到。人家说那

个老头儿很美,你自己不加辨认,也就跟着说那个老头儿很美,这就不

是真切的见到。人家都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你就跟着

画柏树,以为柏树的挺拔之概值得画,这就不是真切的见到。见到不真

切,实际就是无所见;无所见可是还要画,结果只画了个老头儿,画不

出那 “美的和谐”来;只画了三棵老柏树,画不出那“仿佛是超然有群

的人格的象征”来。必须要把整个的心跟事物相对,又把整个的心深入

事物之中,不仅认识它的表面,并且透达它的精蕴,才能够真切地见到

些什么。有了这种真切的见到,咱们的图才有了根本,才真个值得动起

手来。第二,咱们的图既以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为根本,就跟前一类

的图有了不同之处;前一类的图只须见什么画什么, 画得准确就算尽了

能事;这一类的图要表现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就得以此为中心,

对材料加一番选择取舍的工夫;这种工夫如果做得不到家,那么虽然确

有见到,也还不成一幅好图。那老头儿一把胡子,工细的画来,不如粗

粗的几笔来得好;那三棵老柏树交结着的丫枝,照样的画来,不如删去

了来得好;这样的考虑就是所谓选择取舍的工夫。做这种工夫有个标准,

标准就是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跟这一点东西没有关系的,完全不要;

足以表出这一点东西的,不容放弃;有时为了要增加表出的效果,还得

以意创造,而这种工夫的到家不到家,关系于所见的真切不真切;所见

越真切,选择取舍越有把握,有时几乎可以到不须思索的境界。第三,

跟前边说的一样,得练成熟习的手腕。所见在心,表出在手腕,手腕不

熟习,根本就画不成图 ,更不用说好图。这个很明白,无须多说。

以上两类图,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如果画一件东西不会画得

像,画得准确,怎么能在一幅画中表出咱们所见到的一点东西?必须能

画前一类图,才可以画后一类图。这就是次序有先后。前一类图只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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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的事物,认得清楚,手腕又熟,就成。后一类图也凭外界的事物,根

本却是咱们内心之所见;凭这一点,它才成为艺术。这就是程度有浅深。

这两类图咱们都要画,看动机如何而定。咱 们要记载物象,就画前一类

图;咱们要表出感兴,就画一类图。我的题目 “以画为喻”,就是借图

画的情形,来比喻文字前一类图好比普通文字,后一类图好比文艺。普

通文字跟文艺。咱们都要写,看动机如何而定。为应付实际需要,咱们

得写普通文字;如果咱们有感兴,有真切的见到,就得写文艺,普通文

字跟文艺次序有先后,程度有浅深。写不来普通文字的人决写不成文艺;

文艺跟普通文字原来是同类的东西,不过多了咱们内心之所见。至于熟

习的手腕,两方面同样重要;手腕不熟,普通文字跟文艺都写不好。手

腕要怎样才算熟?要让手跟心相应,自由驱遣文字,想写个什么,笔下

就写得出个什么,这才算是熟。我的话即此为止。

1943年6 月5 日作

(初收《西川集》,1945年 1月,重庆文光书店)

《谈成都的树木》

前年春间,曾经在新西门附近登城,向东眺望。少城一带的树木真

繁茂,说得过分些,几乎是房子藏在树丛里,不是树木栽在各家的院子

里。山茶、玉兰、碧桃、海棠,各种 的花显出各种的光彩,成片成片深

绿和浅绿的树叶子组合成锦绣。少陵诗道: “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

楼更可怜”,少陵当时所见 与现在差不多吧,我想。登高眺望,固然是

大观,站到院子里看,却往往觉得树木太繁密了,很有些人家的院子里

接叶交柯,不留一点儿空隙,叫人想起严译 《天演论》开头一篇里所说

的 “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以自存种族而忆,数亩之内,战事炽然,强

者后亡,弱者先绝”,简直不像布置什么庭园。为花木的发荣滋长打算,

似乎可以栽得疏散些。大概种树栽花离不开绘画的观点。绘画不贵乎全

幅填满了花花叶叶。画面花木的姿态的美,加上所留出的空隙的形象的

美,才成一幅纯美的作品。满院子密密满满尽是花木,每一株的姿致都

让它的朋友搅混了,显不出来,虽然满树的花光彩可爱,或者还有香气,

可是就形象而言,那是毫无足观了。栽得疏散些,让粉墙或者回廊作为

背景,在晴朗的阳光中,在澄彻的月光中,在朦胧的朝曦幕霭中,玩赏

那形和影的美,趣味必然更多。

根据绘画的观点看,庭园的花木砂如野间的老树。老树经历了悠久

的岁月,所受自然的剪裁往往为专门园艺家所不及,有的竟可以说全无

败笔。当春新绿茏,生意盎然,入秋枯叶半脱,意致萧爽,观玩之下,

不但领略他的形象之美,更可以了悟若干人生境界。我在新西门外,住

过两年,又常常往茶店子,从田野间来回,几株中意 的老树已成熟朋友,

看着吟味着,消解了我的独行的寂寞和疲劳。

说起剪裁,联想到街上的那些泡桐树。大概由于街两旁的人行道太

窄,树干太贴近房屋的缘故,修剪的时候往往只顾保全屋面,不顾到损

伤树的姿态,以致所有泡桐树大多很难看。还有金河街河两岸以及其他

地方的柳树,修剪起来总是毫不容情,把去年所有的枝条全都锯掉,只

剩下一个光光的拳头。我想,如果修剪的人稍稍有些画家 的眼光,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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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留下的枝条留下,该会使市民多受若干分之一的美感陶冶吧。

少城公园的树木不算不多,可是除了高不可攀的楠木林,都受到随

意随和的摧残。沿河的碧桃的芙蓉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了,民众教育馆一

带的梅树,集成图书馆北面的十来株海棠,大多成了畸形,表示 “任意

攀折花木”依然是游人的习惯。虽然游人甚多,尤其是晴天,茶馆家家

客满,可是看看那些 “刑馀”的花树以及乱生的灌木和草花,总感到进

了个荒园似的。 《牡丹亭·拾画》出的曲文道“早则是寒花绕砌,荒草

成窠”。读着很有萧瑟之感,而少城公园给人的印象正相同。整顿少城

公园要花钱,在财政困难的此刻未必有这么一笔闲钱。可是我想,除了

花钱,还得有某种精神,如果没有某种精神,即使花了钱恐怕还是整顿

不好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五日作

(原载1945年3 月 《成都市》创刊号)

《东江归行日记》选录

三日 (星期四) 黎明即开船,雨已止矣。十时后过秦良玉石宝寨。

巨石矗立,倚石建层楼,愈上愈小,凡八层,最高处有一亭。下午四时

半抵万县,歇于西山公园下。沿岸石障有三层楼高。仰望公园,见钟楼

树木。

下午将 “少年”二月号之第二批稿整理毕,预备明日付邮。自万县

转重庆,再从重庆航寄上海,大约十日可达。诸人皆上岸,作与墨与母

亲守船。

闻明日将停泊一天,船主欲借钱买米买煤,芷芬允代为购入,不借

与现款,以免多生枝节。

四日 (星期五) 晨起见晴光照江山,心神舒爽。诸人皆登岸入城

游观。余致书调孚,寄 “少年”文稿,兼告途次略况。遂与三官上岸,

坡子至多,不免腿痠。入西山公园。卉木颇茂密,山茶将开,梅亦含苞。

园址颇广,未之周游。钟楼耸峙,建筑甚工。入城 (并无城墙),寻邮

局,寄信。见 《川东日报》,言国民党政府所提避免冲突条件,中共已

允接受。大约政局或可有转机。

食豆丝一碗,买汤圆返舟,分饷留舟中诸人。晴光一舱,怡然于怀。

饭后,与三官再度登岸,浴于浴室,竟体舒爽。有一大溪,不知何

名,此时水落,急湍自巨石下,犹轰轰作响。溪上见两桥,一曰万安桥,

系新式;另一桥穹形甚高,桥面建屋,工整精妙,颇可赏玩。四时返船。

下坡时小腿痠痛,徐徐移步,三官扶之。万县市廛之盛,人口之众,信

可称川东大邑。

今日两度登岸,在作实为勉力,惫已。小饮进餐后即睡。例当余守

夜,仅醒觉数回而已。芷芬亦值班,但亦鼾睡。

五日 (星期六) 我店之另一船,离渝时即了觉舱中漏水。 (最低

处曰太平舱,看水即看太平舱。)近 日渗入渐多,昨夕去水五六回。于

① 东江归行日记:为作者 1945 年 12 月25 日至1946 年 1 月9 日从 重庆返归上海的长江航行日记。此处诸

篇记于 1946 年 1 月3 日至9 日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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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乘者忧心,拟再停泊一天,以观究竟。至八时,仍决定同开。

午后过兴隆重滩,水势至急,波浪激荡,一时诸人情绪紧张。三时

歇云阳。城市尚大,其高不如万县。对江有张飞庙,又有睡仙楼,供吕

洞宾。余未登岸,斟酒独酌,后与舟人尤姓及知伊同饮。

有人传言去云阳四十里许,昨日有行舟遭劫掠,闻之各怀戒心相约

明日诸船同开,亦犹行路结伴之意。

自重庆开船后,遇县城即发电致重庆上海,告平安。

六日 (星期日) 六时开船,晓风甚厉。望前顾后,行船不下十艘。

激滩渐多,时时有风声浪声邪许声轰然杂作。晌午风益急,船不能时,

泊于沙滩一时许。余乃饮酒,酒后酣睡两时许,醒来日已斜。五时歇奉

节。

我店之另一船途中与军粮船相撞。损船舷一板 。检视之,后舱入水

甚多,货物浸湿,余与三官之书三篓在内。舟中人皆惶惧,云不改复乘

此,。租时欲易船, 势不可能,议论纷纷,迄不得 。余主张以后开船

时,彼舟之人聚于我舟,停泊时仍归宿。且这三峡,到达宜昌再作计较。

第三舟损一舵,缘过滩时用力过骤,不胜水力,遂至损坏。而我舟

亦于停泊时折一前端之大棹。川江行舟之险,今乃亲尝之。

七日 (星期一) 今日不开船,三船皆动工修整。余之主张,彼舟

之人表示同意,云至此亦唯有如是。明日开行,只得老小五十馀人挤坐

一舱,如在公路上乘卡车矣。

九时许,同舟多数人出发游白帝城,余 未往。远望夔门,高山莽莽,

颇为壮观。白帝城可见,高仅及高山之三分之一。下有白烟丛起,云是

盐灶煮。水落之时,沙滩有盐泉涌出,取百煮之。一年中可煮四个朋。

据云盐质不多,而费燃料殊甚。

午后一时,游白帝城者归来。谓其地距城十馀里,循山腰而往,至

半山始有石级。石级凡四百馀,乃至期颠。昭烈庙无可观,而地势绝胜,

俯瞰滟滪堆,对望夔门,平眺峡景,皆为胜览。然往回奔走,众皆疲劳。

三午亦由小墨三官抱之往,归来由二们邱君与陈君抱持,亦可记也。

三时,与芷芬清华等入城。城如山野小邑,人口无多,市肆不盛。

见有产科医生黄俊峰悬牌,系吴天然之同学,昔尝往来。入访之,告以 天

然已去世,未坐定即言别。购酒与零食而归。有卖梳子筷子者,木质白

润如象牙,各购若干。饮酒,饭毕即就睡。

八日 (星期二) 晨七时后开船。另一船昨经修理,渗水已甚少。

诸人以为移乘我舟,未免拥挤,索性不移动矣。

经白帝城下,仰望亦复巍然。滟滪堆兀立水中,今非如马如龟之时,

乃如盆景湖石。夔门高高,真可谓壁立。石隙多生红叶小树。朝阳斜照

于峡之方,衬以烟雾,分为层次,气象浩茫。风甚急,泊于夔门壁下避

风。

小墨、三官等爬乱石而上,捡石子,色彩纹理均平常,无如乐山所

捡者。又有木片,亦经水力磨洗成圆形,略如 鹅卵石,盖不知何年何月

覆舟之遗骸也。

停舟二时许复开。大约于下午二时,瞿塘峡尽。复历激滩数处,四

时抵巫山,泊岸。人金入城游观,舟中肖静,余遂独酌,竟醉。进饭毕,

即倒头而卧。半夜醒来,滩声盈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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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 (星期三) 六时半开船。入巫峡,山形似与昨所见有异,文

字殊难描状。水流时急时缓,急处舟速不下小汽轮,缓处竟若不甚前进。

舟人 言巫峡九十里,行约三十里,风转急如昨日,且有小雨,船不易进,

复泊岸。

左边连峰叠嶂,以地图按之,殆即是巫山十二峰。以画法言,似诸

峰各各不同。画家当此,必多悟入。而我辈得以卧游巫峡,此卧游系真

正之卧游,亦足自豪。

泊舟二时许,再开。行不久,泊碚石。地属巫山县,系川鄂交界处。

我店另一舟先泊岸,我舟在后数百丈。忽见彼舟之人纷纷登岸,行李铺

盖亦历乱而上,疑遇暴客。舟人见此情菜,断为船漏。及靠近问询,则

知驾长不慎,触岸旁礁石者两次,水乃大入。此驾长好为大言,自夸其

能,而举动粗忽,同人时时提心,今果出事。犹幸在泊岸之际,若在江

心,不堪设想。于是众往抢救行李与货品,亚南、亚平、小墨、三官、

两邱君皆颇奋其勇力。书籍浸湿者殆半,非我店之物,而余与三官之书

则有三四包着湿,即晒干可看,书品已不存矣。逮货物取出,水已齐舷,

下搁礁石,不复沉。

张公所派壮丁七八人看守货物,且为守夜。舟中之人则由张公所介

绍一人家,以屋三间留宿。晚饭后商量善后,决依船主之意,破船修好

再开,唯 不乘人而装货,人则悉集我舟,且到宜昌再说。乘舟十馀日,

意已厌倦,又遇此厄,多数人意皆颓唐。唯愿此后一路顺利,不遇他险

耳。

今夜余守上半夜,倚枕看谷崎润一郎之 《春琴抄》终篇。篷上淅沥

有雨点,风声水声相为应和。身在巫峡中,独醒听之,意趣不可状。

(原载1981年 《大地》第1期、第3 期)

《牛》

在张下住的几年里,天天看见牛。可是直到现在还像显现在眼前的,

只有牛的大眼睛。冬天,牛拴在门晒太阳。它躺着,嘴不停的磋磨,眼

睛就似乎比忙的时候睁得更大。牛眼睛好像白的成分多,那是惨白。我

说它惨白,也许为了上面网着一条条血丝。我以为这两种颜色配合在一

起,只能用死者的寂静配合着吊丧者的哭那样的情景来相摹拟。牛的眼

睛太大,又鼓得太吭,简直到了使你害怕的程度。我进院子的时候经过

牛身旁,总注意到牛鼓着的两只大眼睛在瞪着我。我禁不住想,它这样

瞪着,瞪着,会猛的站起身朝我撞过来。我确实感到那眼光里含着恨。

有时候我留心看它将会有会么举动,可是只见它呆呆地瞪着,我觉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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