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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隐的爱》
命运和愚蠢使伊成为一个没人经心的人。伊仿佛阶前一个小的水
泡,浮着也好,灭了也好,谁还加以注意呢?伊有小而瘦的脸庞,皮肤
带着青色;眼睛圆睁,看外物时常呈怅惘的神情;微带红色的发生得非
常之浓,挽成发髻,臃肿而散乱,更增全体的丑陋。
伊从小时就许配陈家第二个儿子。十一二岁的时候,邻家的妇女或
是自己的母亲同伊戏言道, “陈家来迎你了,你快去打扮齐整做新娘子
罢。”伊的蒙昧和心灵里就有一缕不知为什么的羞愧使伊涨红了脸,咬
着舌端低下头来。从此伊知陈家是自己将来的世界,但是为什么要加入
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是怎么情况,伊全然没有本领去推想。
伊十七岁的时候,命运判定,那个将来的世界到了面前了。伊就认
识伊的丈夫,公公,婆婆,和寡居的嫂嫂,——认识各人的面貌罢了,
并非认识各人的心,——他们也都认识了伊;此外一切如故。村镇人家
的妇女大都做一种工作:剖麻至细,将两端接着,用指头捻合,成极长
的麻线,预备织麻布。伊跟着婆婆嫂嫂做这一种工作,他们默默地各自
坐着,只有一只左手和右手的两个指头是常动的,无论是光明的朝阳,
和爽的好风,清丽的鸟声,总不能使他们抬一抬头。
不幸伊的丈夫又践了他哥哥的足迹!原来他的哥哥娶了亲不到半年
便患肺病,病了三四个月便死,现在他正遇了绝对相同的情形。这个就
非常可疑,这等毒虫何以必发生于娶亲之后?然而他的父母何尝疑到自
己对于儿子的举措有无过误呢?他们只是哭泣,只是叹息,以为命运见
欺,无可奈何。但仍有可以自慰的,则三儿四儿年纪已不小,就可以给
他们娶亲了。娶了亲生个孙儿,那是极快极容易的事,他们俩想到此,
不由得收泪而作甜蜜的遐想。那位寡嫂引起了自己摧心的伤感暗地落了
无量的泪,但也减退了对于婶子的无名的嫉妒,心想现在你与我是同等
的人了。
伊失了一个丈夫,也觉得十分悲伤,学着别人家伤逝的模样晨晚号
哭;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以前好像一切都有归宿,现在自己的归宿是
什么呢?伊的脸庞从此瘦起来,且转为黄色,更由黄而青。伊本来不大
会说话的,现在更不常有说话,况且同谁去说呢?伊到水埠上去洗衣服
经过街上时,仿佛有一种凄苦悲哀的空气围绕着伊的全身,邻人从背后
指着伊互相告语道, “这就是陈家的二奶奶,可怜才十八九岁呢?”
伊从此止有个狭小的世界,就是自己。公公婆婆本来为儿子而娶伊
的,现在儿子已死,照例给伊吃饭就是了;嫂嫂本来对于伊抱有无名的
嫉妒,现在仍旧不能因境遇相同而互相接近;于是伊分外地孤独。
风痧的病忽然来寻伊,伊是年轻而无知,怎能知道应该怎样地医治
和调摄?咳嗽的声音几乎没有一刻工夫闲断,而且转哑了;青苍的两颊
给体热烧得通红,显出粒粒鲜红的点子;伊还是照常操作。家里的人也
不教伊去歇歇,也不教伊到医生那里去诊治,吃一些药,也不教伊避着
风。伊实在支撑不住,回到冷寂阴暗的卧室里,躺在床上,这么就过了
三四天。这三四天里,竟没一个人走进来问伊好不好,或是给伊一点茶
水,只有屋漏里透下来一线的阳光来而复去,告诉伊又经一周昏晓了。
伊家的右面原有一所空屋,近来有人家迁入居住了,这在伊也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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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有一天,一个佣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进来,伊的眼光突然
一亮,心里起一种愉快的感觉。那孩子的面庞红润而肥嫩,笑的时候现
出浅浅的两个涡儿;柔美的发覆到额上,修剪得很齐,眉毛淡淡的;眼
珠乌黑,活泼而有晶莹的光;小嘴略为低陷,四围凹凸的曲线显出异常
的美;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伊的婆婆问那个佣妇,佣妇说, “我们是新
搬来的,阿观喜欢出来玩耍,故到此望望。”
伊就这样想:这孩子多么有趣!简直和洋货店里摆着的洋娃娃一样。
伊看了又看,只觉以前从没有经过这样的快活。那佣妇立了一会,抱着
孩子自去。伊怅怅地望着,心想他们去了——何不再立一刻?这实在舍
不得。但是惧怯惯了的口竟说不出欲留他们的半个字。
幸而伊的怅然失望不隔几天就得到了安慰,那个孩子又牵着佣妇的
手来了,此后并且时常来玩耍,或是坐在廊下弄花草,或是佣妇抱着孩
子看姑媳三个接麻,口里还唱着村歌教他。这里常常和小孩说笑戏耍的
是婆婆和长媳,二奶奶照旧守着伊的沉默,只是出神地相望着,独自领
略那得到安慰的甜蜜的滋味。
但是伊又有新的想念了:伊妒那个佣妇常常抱着那孩子,有时脸偎
着脸至于半晌,有时可爱的小嘴吻着伊干黄的脸皮。这些是何等的快活,
安得使己也这么乐一乐呢?倘若可以得到,只须乐一乐,便什么都不要
了,死也情愿了。伊更如梦似地想,倘若那个佣妇被辞退了,己当去接
伊的任,或者可以邀他们的允许。然而这个希望太奢了,只消抱一抱,
于愿已足,再不要想别的罢。
伊常常这样想,成为伊新添的功课。这实在是极困难的功课:从没
和他说笑过,玩耍过,那里就可以抱他;人家素来不放伊在眼里,什么
事都没有他的分,又怎能去抱邻家的孩子,热烈的希望鞭策着伊去搜寻
成功的方法,竟没有一丝儿引导,不觉忧虑起来。在伊简单的心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