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仍然来玩戏,他带着有机关的小猎狗,彩色的积木,尺多长的
洋娃娃一起来。他将积木在椅子上搭起一座桥,他抿着小嘴,眼睛专注
于椅上的建筑物,厚而白的小手很灵活地搬动,这是一幅难以描绘的美
画。后来桥工完成,居然是一座齐整的桥,他拍手笑说道,“可好玩?”
大家赞道, “阿观真聪明!”他也不理会他们,教佣妇旋转那小猎狗的
机关。佣妇替他旋了,他就放在桥堍,要猎狗奔上桥去。手一放,猎狗
前后颠动,将桥撞坍了。他又哈哈地笑起来。于是捉住那猎狗,亲着他
的嘴说道, “你撞痛了,你和洋娃娃一同去睡罢。”便将猎狗和洋娃娃
并头横放在椅上。
二奶奶手里接麻,眼睛只注着他的全身,觉得爱他的心几乎要迸裂
出来了,非抱他一抱或者就会生病;但仍旧没有妥善的方法!忧虑进而
为惶急,眼眶就渗出了泪来。这只有伊自己知道呢,他人对伊向来不经
心,所以伊心里藏着唯一的希望,忧虑,惶急,眼眶里含着爱的泪,都
没有察觉。
这一天是燠热的天气,陈旧的屋子里一切都潮湿,地上更是泼了油
似的。下午的时候,邻家那个孩子又来了,他手里牵着一条线,佣妇跟
在背后,手中拿着一方红纸,那条线就穿在这纸上,他们算是放风筝呢。
他在屋内环绕地奔走,佣妇手中的红纸已脱了手,那张纸起先飘飘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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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后来落了地,再也不会升起来了。他着了急,奔得更快,脚下一滑,
全身磕在地上,正在二奶奶的旁边。这时候伊简直没有一些思想,极迅
速地停了手中的工作,立起来,将他抱起,——都是直觉的冲动的动作。
他着了痛,哇地哭了,脸庞紧紧伏在伊的肩上。伊心里方才有想念:他
这一交,使伊异常痛惜,比发风痧的时候对于己的痛惜还强烈。柔而湿
的小脸庞贴在伊的颊上;伊满身感一种甜美的舒适,每一个细胞的内心
都舒适。伊忽然想,每一刻里想望的小宝贝现在不是给我抱着了么?这
是真的么?不是梦里么?哇哇的哭声,颊上的感觉,都证明这是千真万
真的,于是将颊部凑过去贴得越紧,伊入世将近二十年。这一刻才尝到
世间真实的快乐,觉得生活有浓美的滋味!伊的生命里有一种新生的势
力剧烈地燃烧着, “现在自己的归宿是什么?”此刻是不成问题了。伊
那丑陋的脸上现出心醉魂怡的笑,表示伊对于一切人们的骄傲。艰难的
功课现在给伊战胜了,晨夕梦想而不可得的一抱,忽然机会相助,竟给
伊满足了欲望。伊的怯懦的心从此强固了好些,方信这一个希望并不是
遥远而达不到的。本来抱一抱邻家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事,便是天天
去抱他一抱,婆婆未必就说,嫂嫂未必就笑,那个佣妇或且因替了伊的
劳力,还要感激不尽呢,然而怯懦的心使伊看的这一事非常之困难,仿
佛骆驼要穿过针孔一样。但现在经事实证明,困难已成过去,伊就时常
抱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不觉得不习惯,虽然不特别和伊亲爱;他和佣
妇抱着时一个样子。这个,但是,在伊已十二分满足了。当肥白的小手
抚伊的额角,温软的小脸庞亲伊的颧颊时,伊觉得己和他已合而为一,
遨游于别一个新的世界,是亲爱和快活造成的;而眼前的婆婆嫂嫂,自
己冷寂阴暗的卧室,和使己两手作酸的接麻的工作,那许多造成的旧世
界,早已见弃于己,而且是毁灭了,没有了。
这一天伊没有工作,就抱着那孩子到附近田野里去游玩,同他坐在
草地上,唱些很拙朴的歌给他听。他坐了一会站起来,看青苍的天上浮
些小绵羊似的云,小鸟飞来飞去好像有人在那里掷小砖块, “居即”一
声,就不见了;他面上现出又静默又妙美的神情,不知他小心灵里起了
什么玄想?他又看数十条麦陇一顺地弯曲,直到河岸,都似乎突突地浮
动。河中小舟经过,不见舟身,只见几个舟人在麦陇尽处移动。这都引
起他活动的天性,他就奔驰跳跃,发出快活优美的声音喊道, “几个人
过去了,他们身体一摇一摇,在那里牵磨呢。……去了!远了!看他们
回来不回来。”伊赶忙起来牵住他的手说道, “我来抱着你罢,不要疲
乏了你的腿。”他不肯给伊抱,只是跳跃着看小舟上的几个人,伊极和
婉地劝道, “便是不抱,也须好好儿慢慢儿走,再不要跳了。”他从了
伊的话,嘴里还嚷着 “不见了!不见了!”伊便携着他的手缓缓而行,
心里感着不可说的安慰。
回去的时候,伊买了些糖果纳入他的袋里,教他慢慢地吃。这已做
了好几回了。伊所有的钱便是接麻的工资,数目微少够不到买一件衣服
或是一些首饰,所以只藏在床角,时常拿出来数数,好像数数便是那些
钱的唯一的效用。近来伊发明了钱的用途了。伊想倘若买些东西给他吃,
才表我爱他的真心,他也必然喜欢的。伊从没吃过糖果,也不知道糖果
是什么滋味,看人家都买了给孩子们吃,伊就学着他们的样。伊认那些
糖果就是自己的劳力,将劳力馈赠与他,实是无上的快乐,而且这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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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工作确有甜美的意味。总之,伊的外形虽然并没有变更,别人看
伊时依然是愚蠢和不幸,实则伊内面的生活变化了,伊的近二十年的往
迹,悉数解放了对于伊的束缚,伊是幸福,快慰,真实,和光明了!
那个孩子忽然一连六七天没有来,这使伊十二分懊丧,好似失掉了
一件最宝贵的东西似的。为着什么缘故呢?他父母不许他来么?那佣妇
不在家么?他病了么?伊不敢再往下想,伊很悔恨这第三个疑问忽然闯
入脑子里。倘若果真是这样,那种真切的悬心和忧愁不将碎伊的心么?
伊工作全然没有精神,晚上睡眠也不很安稳,刚才朦胧入睡,忽然身体
仿佛跌入了万丈的深渊,一跳便又醒了。醒了便尽想:那孩子的一个笑
脸,一回跳跃,一句简短而可爱的话,一个活灵而异样的姿势,都反复
温习,觉得样样含有甜蜜的意味;但现在是和他分别了多日了,回想之
外,更引起了缠绵深挚的相思。消息不通,猜度的思想往往引着恐怖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