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叶圣陶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叶圣陶【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来,这更使伊中心历乱,觉是有生以来第一回尝到的不快。伊常常盼望

佣妇到来,好问个究竟,伊又杳无影踪!有了空的工夫,便到门前去等

候,或者有些儿消息。伊望着那家的墙门,心里念着里面的他,伊的眼

睛本来是怅惘的神情,现在又加上了凝想和失望的愁容,竟有些像神经

病者,往往引起行人不很深切的注意。然而那个墙门里那有什么消息给

伊呢?

伊分别那孩子的第十天,那个佣妇才独自到伊家里来,伊的婆婆便

问道, “阿观为什么不一同来?”那佣妇坐定,嘘着气说道,“这几天

我们一家慌忙得够了!阿观生病呢。”二奶奶听到这一句话,头脑如突

受打击,岑岑地发涨起来, “怎么!”两字同时不知不觉地发于伊的喉

间。那佣妇只顾继续自己的话, “他是发热,又咳嗽,不想吃东西,只

要昏昏地睡。我和男女主人轮流守着他呢。幸而现在好了,最利害的是

起头的四五天。”伊说完了,自和二奶奶的婆婆讲别的话,二奶奶因此

定了心。不可堪的恐怖好像急雨忽来,难以躲避,幸而片刻之间,雨点

全敛,依旧是日朗天青。但是,伊总是异常记念他,不知他病后怎么样

子:还是从前这样快活么?正想念着做他新伴侣的我么?最好见他一

面,才得安慰久别和悬系的心。然而他住在他的家里,一道砖墙立着,

便阻隔了两地相思的人。这又使伊彷徨踌躇,焦心劳思,竭尽伊可能的

力量只是筹想,欲得一个满足欲望的法子。

一带破砖墙旁边开着一丛荼蘼花,白得像一个一个小雪团,他们是

从不会引人注意的,寂寂地开了,又寂寂地谢了,就算度了他们的芳春。

偏偏那位二奶奶寻着他们,非常地欣赏,心里如得了宝贝似的,只是突

突的跳。伊端相了一会,拣着半开和全开的采了十几朵,花枝上尖利的

刺触着伊的手指,感觉细碎的痛,这实非容易的工作。这一把花又怎么

拿回去呢?需要的心过于切迫,伊就不管那些,拿着回到自己的门前立

等。不一会,邻家那佣妇从市上买了东西归来,伊就迎上去央求伊道,

“这一把花请你带给你们阿观,让他供在瓶里玩着罢。我刻刻记念着他,

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引他欢喜,这个花还白还干净。”伊自觉有满腔的相

思话要向伊倾吐,因伊或者可以转达给他,但是说出来时,仅仅这极浮

浅的两句,再要增加一字竟想不出了。

伊不料那佣妇发出个可惊可喜的回答,使伊几乎不自信伊的两耳,

更疑己身是在迷乱颠倒的睡梦里。那佣妇极随便的样子说道, “你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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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不跟我去看看他?”这是伊全然不曾希冀的,竟是可能的么!突

然的兴奋和过分的快慰充满伊的脑海,更不思量别的,只移动两足,跟

着那佣妇走进几天来怅望的墙门里。这是一间光明洁净的儿童室:玻璃

橱里陈着洋娃娃和小猎狗等玩具;桌子和椅子都是小样而精致;瓶里插

着绚红的玫瑰花,衬以许多鲜嫩的绿草;墙上彩色的画都是些天真的孩

童;一张洁白的小床安放在室中,略偏于后方,那孩子睡在床上,他的

母亲坐在床沿陪着他。伊是个活泼而和婉的女子,不是笑脸庞上也含着

笑的表情,现在因为儿子生了病,忧愁和疲倦使伊的眼眶略为低陷,脸

色也微微地带些惨白。

孩子的母亲听了佣妇的述说,便向二奶奶道, “我很感激你,常常

带着小儿玩耍,还买东西给他。他病了,你刻刻记念着他,更见你爱他

的真挚的心。他现在是好了,你看,不过没有以前这么肥美了。”伊说

着,抱他在怀里,意思是教二奶奶看。

二奶奶默默地不开口,也不看伊所入的是怎样光明洁净的一间房

间,更不审视伊的邻居是怎样一个人,伊那如受电磁力吸引的两眼早已

从床上寻见了他。他红润的脸色几乎全退了,眼睛似乎大了些,不十分

有神,皮肤也宽弛了许多;他躺着,一手玩弄那被角。伊就有一种不可

名状的惋惜的心感觉着,虽然这一回见面足以安慰多日的相思。这一种

心萦绕不去,伊就不能再想别的,孩子的母亲的话也没有听清楚;及见

伊抱起孩子示已,知是教己看了,急忙之际,便随口说道, “这一把花

我给他的。”那位母亲非常感激,笑着谢道, “这一定使他喜欢,他的

喜欢便是你我的快慰!请你插在瓶里和玫瑰一起供着罢。”

茶蘼花插入了瓶里,二奶奶的心灵就好像留居此室,伊本欲寄托于

花儿的笑靥,安慰孩子的小灵魂,使他回复以前的肥美,活泼,快乐,……

现在是如愿了。

孩子睡在母亲的怀里,小手弄伊的嘴唇,嘻嘻的笑容依然是天真而

可爱。母亲吻着他的两颐,微微合眼,表出静穆深挚的爱。他小臂举起,

钩住伊的头颈。他们俩互相抱着,默默地歇了一会,伊唱道, “你是我

的心!你是我的心!”声音清婉而微颤。他也学着唱道,“你是我的心!

你是我的心!”

二奶奶坐在旁边看得呆了,全身像偶像一般,连眼皮也不动一动。

然而伊比以前更了解了,彻底地了解了,这就是所谓 “爱”!自己也曾

亲切地尝过的。更看四围,何等地光明!何等地洁净!而己身就在这光

明和洁净里!

一九二一,四,一九

(原载1921年4 月26 日北京 《晨报副刊》)

《一课》

上课的钟声叫他随着许多同学走进教室里,这个他是习惯了,不用

思虑,纯由两条腿做主宰。他是个活动的孩子,两颗乌黑的眼珠流转不

停,表示他在那里不绝地想他爱想的念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烟卷的小

匣子,里面有几页嫩绿的桑叶,有许多细小而灰白色的蚕附着在上面呢。

他不将匣子摆在书桌上,两个膝盖便是他的第二张桌子。他开着匣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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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极自然地俯视,心魂便随着眼睛加入小蚕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条小

蚕:他踏在光洁鲜绿的地毯上,尝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地快乐!那

些同伴极和气的样子,穿了灰白色的舞衣,做各种婉变优美的舞蹈,何

等地可亲!

许多同学,也有和他同一情形,看匣子里的小生命的;也有彼此笑

语,忘形而发出大声地;也有离了座位,起来徘徊眺望的。总之,全室

的儿童没有一个不动,没有一个不专注心灵于一件事。倘若有大绘画家,

大音乐家,大文学家,或用彩色,或用声音,或用文字,把他们此刻的

心灵表现出来,没有不成绝妙的艺术,而且可以统用一个题目,叫做“动

的生命”。然而他那里觉知环绕他的是这么一种现象,而自己也是动的

生命的一个呢?他自己是变更了,不是他平日的自己,只是一条小蚕。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历乱的脚声,触着桌椅的声,身

躯轻轻地移动声,忽然全归于寂静,那些接触于他的耳目,使他由小蚕

回复到自己,他看见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来了,才极随便地从

抽屉里取出一本完整洁白的理科教科书,摊在书桌上。

那个储藏着小生命的匣子,现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乘抽屉没有

关上,便极敏捷地将匣子放在里面。这等动作,他有积年的经验,所以

决不会使别人觉察。

他手里不拿什么东西了,他连绵的深沉的思考却开始了。他预算摘

得的嫩桑叶可以供给那些小蚕吃到明天。便想, “明天必得要去采,同

王复一伙儿去采。”他立时想起了卢元,他的最样爱的小友,和王复一

样,平时他们三个一同出进,一同玩耍,连一歌一笑都互相应和。他想,

“那位陆先生为什么定要卢元买这本英文书?他和我合用一本书,而且

考问的时候他都能答得出来,那就好了。”

一种严重高响的语音振动着室内的空气,传散开来, “天空的星,

分做两种,位置固定,并且能够发光的,叫做恒星;旋转不定,又不能

发光的,叫做行星。……”

这语音虽然高响,送到他的耳官里便化而为低微,——距离是非常

接近呢。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几个声, “星……恒星……光……行

星”他可以听见。他也不想听明白那些,只继续他的沉思。 “先生越要

他买,他只是答应,略为颠一颠头,偏偏不买。我也曾劝他, ‘你买了

罢,省得陆先生天天寻着你发怒’,他也只颠一颠头,那一天陆先生的

话真使我不懂,什么叫做 ‘没有书求什么学?’什么叫做‘不配?’我

从未见卢元动过怒,他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却怒了。他的面庞红得像醉

人,发鬓的近旁青盘涨了起来,眼睛里沿下泪来。他挺直了身躯,很响

他说, ‘我没有书,不配在这里求学,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要求学,

世界上总有一个容许我求学的地方!’当时大家都呆了,陆先生也呆了。”

“……轨道……不会差错……周而复始……地球”那些语音又轻轻

地激动他的鼓膜。

“不料他竟实行了他的话!明天他就没有来,一连几天没有来。我

到他家里去看他,他的母亲说他跟了一个亲戚到上海去了。我不知他现

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肯离开他的母亲?”他这么想,回头望卢元的书桌,

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还有几个纸团儿,几而干枯的小桑叶,是别

的同学随手丢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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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从干桑叶想到明天要去采桑, “我明天一早起来,看了王复,

采了桑,畅畅地游玩一会,然后到校,大约还不至烦级任先生在缺席簿

上我的名字底下做个符号。但是那里去采呢?乱墙桑旁桑树上的叶小而

薄,不好。还是眠羊泾旁桑叶好。我们一准到那里去采。那条眠羊泾可

爱呀!”

“……热的泉源……动植物……生活……没有他…试想……怎

样?”方先生讲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庞现出不自然的笑,那 “怎样”

两字说得何等地摇曳尽致。停了一会,有几个学生发出不经意的游戏的

回答, “死了!”“活不成了!”“他是我们的大火炉!”语音杂乱,

室内的空气微觉激荡,不稳定。

他才四顾室 2 同,知先生在那里发问,就跟着他人随便说了一句“活

不成了!”他的心却仍在那条眠羊泾。 “一条小船,在泾上慢慢地划着,

这一定是神仙的乐趣。那一天可巧逢到一条没人的小船停泊在那里,我

们跳上船去,撑动篙子,碧绿的两岸就摇摇地后移动,我们都拍手欢呼。

我看见船舷旁一群小鱼趱来趱去,活动得像梭子一船,便伸手下去一把,

却捉住了水草,那些鱼儿不知那里去了。卢元也学着我伸下手去,落水

重了些,溅得我满脸的水。这个引大家都笑起来,说我是个冒雨的失败

的渔夫。最不幸的是在这个当儿看见级任先生的岸上匆匆地走来!他赶

到我们船旁,勉强露出笑容,叫我们好好儿上岸罢。我们全身的,从头

发以至脚趾里的兴致都消灭了,就移船近岸,一个一个跨上去。不好了!

我们一上岸他的面容就变了。他责我们不该看得生命这么轻;又责他们

不懂危险,竟和危险去亲近。我们……”

“……北极……南极……轴……”梦幻似的声音有时使他约略听

见。忽然有繁杂的细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许多同学都望着右面的

窗,轻轻地指点告语。他跟着他们望去,见一个白的蝴蝶飞舞窗外,两

翅鼓动得极快,全身几乎成为圆。一会儿那蝴蝶扑到玻璃上,似乎要飞

进来的样子,但是和玻璃碰着,身体向后倒退,还落了些翅上的白鳞粉。

他就想, “那蝴蝶飞不进来了!这一间宽大冷静的屋子里,倘若放许多

蝴蝶进来,白的,黄的,斑斓的都有,飞满一屋,倒也好玩,坐在这里

才觉得有趣。我们何不开了窗放他进来。”他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地

说出 “开窗!”两字来。就有几个同学和他唱同调,也极自然地吐露出

“开窗!”两字。

方先生梦幻似的声音忽然全灭,严厉的面容对着全室的学生,居然

聚集了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弃去蝴蝶。方先生才斥责道, “一个蝴蝶,

有什么好看!让他在那里飞就是了。我们且讲那经度……距离……多少

度。”

以下的话,他又听不清楚了。他俯首假做看书,欲偷眼看窗外的蝴

蝶。那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时起了深密的想思, “那

蝴蝶不知那里去了?倘若飞到小桥旁的田里,那那里有刚开的深紫的豆

花,发出清美的香气,可以陪伴他在风里飞舞。他倘若沿着眠羊泾再往

前飞,一棵临溪的杨树下,正开着一丛野蔷薇,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

蜜。又不知他还来这里望我么?”他只是望着右面的窗,等待那倦游归

来的蝴蝶。梦幻似的声音,一室内的人物,于他都无所觉。时间和脚步

本来是幽默的,不断如流地过去,更不能使他有一些儿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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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经风力吹着,似乎颠头似乎招手的样子舞动,那种鲜绿的

舞衣,优美的姿势,竟移动了他心的深处的相思。那些树还似乎正唱一

种甜美催眠的歌,使他全身软软的,感到不可说的舒适。他更听得小鸟

复音的合唱,蜂儿沉着而低微的祈祷。忽然一种怀疑——人类普遍的玄

秘的怀疑——侵入他的心里, “空气传声音,先生讲过了,但是声音什

么?空气传了声音来,我的耳又何以能听得见?”

他便想到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只可爱的小钟。 “陈列室里那个

东西,先生说是试验空气传声的道理的;用抽气机把里面的空气抽去了,

即将球摇动,使钟杵动荡,也不会听见小钟的声音。这个不知可真是这

样,抽气机我也看见,两片圆玻璃装在木架子上,但是不曾见他怎样抽

空气。先生总对我们说 ‘一切仪器不要将手去触着,只许用眼睛看!’

眼睛怎能代替两耳,看出声音的道理来?”

他不再往下想,只凝神听窗外自然的音乐,那种醉心的快感,决不

是平时听到风琴发出滞重单调的声音的时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学的时

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领受自然的恩惠。他和自然原已纠结牢固了,那

人为的风琴那有这等吸引力去解开他们的纠结呢?

“……”他没有一切思考,情绪,……他的境遇不可说。

室内动的生命重又表现出外显的活动来,豪话快活的歌声告诉他已

退了课。他急急开抽屉,取出那小匣子来,看他的伴侣。小蚕也是自然

啊!所以他仍和自然牢固地纠结着。

一九二一,四三○

(原载1921年5 月17—19 日北京 《晨报副刊》)

《晓行》

朝阳还没升得高,我经过田野间,四望景物,非常秀丽且静穆。一

带村树都作浅黛可爱的颜色,似乎正在浮散开来。我便忆起初见西湖时

的情绪:那时是初夏的朝晨,出了钱塘门,行尽了一带石壁,忽然间全

湖在目。环湖的浅青的山色含有神秘而不可说的美,我止觉无可奈何,

但也遗忘一切。这是一种不可描绘的情绪,过后思量,竟是我生享美的

很满足的一回。现在那些远处的村树仿佛是连绵的青山,而我所得的印

象又与初到西湖时相似,然则我不是野行,竟是湖上荡桨了。我本有点

渴忆西湖呢,不料无意间得到了替代的安慰。

田里的麦全已割去。农人将泥土翻了转来,更车了河水进来浸润着,

预备种稻。已成形面还不曾长足的蛙就得了新的领土。他们狭小的喉咙

里发出阔大而烦躁的声音,彼此应和,联成一片。他们大多蹲在高出水

面的泥块上,或从此处跳到彼处;头部仰起,留心看去可以见他们白色

的胸部在那里鼓动。当我经过他们近旁的时候,他们顺次停止了鸣声,

极轻便地没入水中。不一会,我离他们较远,一片噪音又喧闹于我背后

了。

印有人及家畜的足迹的泥路上,竟没一棵草。两旁却丛生野草,大

部分是禾本科的植物,开着各色的小花——除了昆虫恐怕再没有注意它

们的了。细小而晶莹可爱的露珠附着在花和叶上,很有可玩的意趣。远

处粪肥的气味微微地送入我的鼻官,充满着农田生活的感觉,使我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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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假想:我并不在清游雅玩的西湖上。

我走到一个池旁。岸滩的草和傍岸的树映入池中,他们的倒影比本

身绿得更鲜嫩,更可爱。我时候池面还没受日光的照耀,深蓝色的静定

的池水满含着幽默。池面的一角浮着萍叶,数叶攒聚处矗起些桂黄色的

小花——记得前几天还没有呢。偶然有些小鱼游近水面,才起极轻微的

波纹,或者使萍花略微颤动。

靠着池的东南岸的是一所破旧的农舍,屋后有一个水埠通到池面。

我信足走去,已到了那所屋舍的前面。一扇板门开着,里面止见些破的

台凳和高低不平的泥地。门旁两扇板窗都撑起,一个女孩儿立在窗下。

屋前一方地和屋的面积一样大,铺着长方的小砖,是他们的曝场。

那女孩儿有略带红色的头发,非常稀疏,仅能编成一条小辫;面孔

很瘦削,呈淡黄的色泽;眼光作茫昧的瞪视。她见了我,只对我看着,

仿佛我身上丛集着什么疑惑。

我不曾走过这条路,看前面都种着豆,不见通路,疑是不能通过的

了。便问她道, “从这里可以到那边河边么?”这个问询减损了她疑讶

的神情的大部分,她点头道, “转过去就是。”我答应了一声,再往前

走。她又说,“但是地上全是露水,要湿你的衣裳和鞋子。”我说,“不

要紧,”就分开两面的豆茎依着很狭的田岸走去。我虽然没有听她的话,

心里却感激她对于我——她的不相识者——的好意。

走完了种的地方便到河岸,我的鞋子和衣裳的下半截真湿了。河水

和池水一般地深蓝和静定。但因潜隐的流动有几处发出光亮。和平而轻

淡的阳光照到田面,就像施与一切以无限的生意,一条田岸,一方泥土,

和农人手里的一柄锄头,都似乎于物质里面有内在的精神。

我立着望了一会,便湍着河走。在我的前路有两个农人在那里车水:

一架手摇的水车设在岸滩,他们俩各执一个柄摇动机关,引河水到田里。

不多时我已到了我们俩跟前。一个农人非常高大,露出的皮肤全是酱一

般的颜色;面部皱纹很多,有巨大的眼睛和鼻子。他约摸四十多岁。又

一个止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目的布置很像城市间的读书人,皮肤也不至

于深赤;但是他四肢的发达的肌肉可以证明他是久操农作的人。他们俩

止顾工作,非特不交一语,并且不一顾共同操作的伴侣。这个情形无论

到什么地方都可遇见,锯开一木的两个木匠,同一作台的两个裁缝,都

是好像没有第二人在他们的旁边似的。旁人看着他们,就要想他们何以

耐得这般寂寞。其实旁人不就是他们,究竟寂寞与否怎便能断得定呢!

水车引起的水经过一条临时掘成的沟流到田里。那条沟横断我的前

路,而且有好些湿泥壅在两旁。我提起了衣服,正欲跨过那条沟,那个

年长的也停了。繁喧的水车声便划然而止。

我说, “不妨事,我能跨,”身体略一腾跃,已过了小沟。我来这

一条未尝走惯的路上觉得一切的景物都是新鲜,看农人车水也有趣味,

时光又很早,所以就停了脚步。

他们俩见我过了小沟,便继续他们的工作。那年长的看着我问道,

“先生是在那边学堂里的么?”

“是的。”

“那里的学生不止二三百吧?”

“不错,四百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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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学生真开心,我从你们墙外走过,止听见他们笑和闹。大约

不会有逃学的了,是么?”

“逃学的确然没有。”停了一会,我问他说,“今年的麦收成想还

不差,结实的时候不曾有过大风雨呢。”

“今年很好,五六年没有这样的收成了。”“现在你那块田预备种

稻了么?”

“是的,”他指着五十步外一方秧田说,“那里的秧的已长得这么

高,赶紧要分插了。”

我望那方秧田,柔细而嫩绿的秧生得非常整齐,好似一方绿绒。那

种绿色是自然的饰彩,决不能在画幅中寻见,真足以迷醉人的心目。

他接着说, “我们将这田里车足了水,更犁松了泥土,就可以插秧。

至迟到后天的下午我们必得插秧。”他说时脸上有一种欣悦的神采,更

伴以简朴真挚的微笑。

我说, “此后你们要辛苦地,添水拔草等工作你们天天要做,四天

遮盖的猛烈的太阳又专和你们为难。你们以为这些是苦楚不是?”

“我们的日子自然不及你们那么舒服,但是也水见得苦楚。你们看

我们以为苦楚,其实我们是惯了。我们乡村里的朋友谁不曾将两腿没在

水田里尽浸,谁不曾将身体挺在太阳光中尽炙?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

样,那会辨得出苦楚来?”

“你们一定爱你们田里种的东西。”

“那自然,那里我们的性命。我们看他们很顺遂地发达起来,就好

比我们的性命更为坚固且长久。前年那些可杀的小虫来吃我们的稻:一

块田里的稻都已开着花,忽然每棵稻的中段都折断了。茎也枯萎了。留

心看去,都是那些可杀的在那里作恶!我们没有法想,止对着稻田叹气!”

他引起了以往的愤恨,语音便沉重且有停顿——这里乡村中人普通的愤

恨的征象。

“你们为什么不捕捉?城里曾经派出许多人员教你们预防和捕捉的

法子。”

“预防呢,我们不很相信那些叫也叫不清楚的药料。晚上点了灯,

盛了油,待它们来投死,确是个靠得住的法子,但是要大家一齐做才行

——这个怎么做得到呢?独是一两家这么做,自己田里的捉完了,别家

田里的吃到没有得吃了,就难民一般地搬了来,还是个捉如未捉。”

“前年的灾情真厉害,去年好些吧?”

“好些,”他冷笑着说,“但是总不能灭尽!它们作恶一连十几年,

那一年不和我们为难,至多恶毒得轻些罢了。”

“田主减短收你们的田吧?”

“总算减短些,”他仍旧冷笑。

“减短多少呢?”

“这不一定。我还知道他们里面很有几家专会用取巧的法子:他们

所有的田不一定全受虫灾,但是被灾的多,便统打九折收租。他们的意

思并不是要没受灾害的得些好处,实欲使受灾的更受些灾害!然而他们

有他们的说法, ‘惟有这么才便于计算;否则怎能一块一块田都看到,

确定出应收的成数呢?’又有几家,他们先抛大了米价,却挂出牌子来

说田租统打七五折。大家听了这一句,以为他们的租轻松些,便争先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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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给他们。到末了他们的收数独多,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前年你的田租打了几折?”

“我么?”他摇动水车格外用力,藉此发泄他的不平,“自然是九

折!先生可知我种的谁家的田?”

“不知道。”

“邵和之,他的家就在你们学校的东面,先生总该知道?”

我便想起常在沿街的茶馆里坐着的那个人。他每天坐在靠墙角的桌

旁,瘦削的两颊向里低陷;短视的眼睛从眼镜里放出冷酷的光;额上常

有皱纹,因为在那里思虑;总之,他的面孔的全部全含着计算的意思。

我不曾见他和别的茶客谈话,除了和催甲或差吏计议农人积欠的田租的

数目。——我所知于他的止有这些,但总算是知道他的,便答应那农人

道, “我知道。”

“我想,我种的田就是他的,自然是九折了!”

“我不很知道他的底细,他收租很厉害么?”

“厉害!”他停了一会,又说,“田主收租谁都厉害,手段硬些软

些罢了。而他是惯用硬功的大王。”

“怎见得呢?”

“他算出来的数目就好比石头的山,不能移动一分。任你向他诉说

恳求,巴望他减短一点,他的头总不肯点一点。欠了他的租,他就派差

吏来叫了去,由他说一个日期,约定到那一天必须缴还。他那双眼睛真

可怕,望着他怎敢再求,止有答应了下来,回去想法子,借当东西统都

做到,只求不再看他那双可怕的眼睛。”

他们俩停了手,挺一挺腰,望着四围舒一舒气,预备休息一会。河

面忽然有一个声音,好似谁投了一块砖石。我无意地自语道, “什么?”

看河面时,水花慢慢地扩散开来,最大的一圈已碰着对岸而消灭了。

那年轻的农人作艳羡的语气说, “应是一尾好大的鲤鱼。”他说时

注视着河面。

“那位邵大爷,”年长的农人向我说,因为水车停了,显出他的声

音的响亮, “他有一次真是石头一般地定心,叫人万万学不到。他坐了

船到东面杨家村里去收租。一家人家同他约了那一天的期,但是竟没法

想,一个钱也没弄到。那个男子情急了,看见船摇进村,便发痴一般地

避入屋后的茅厕里。差吏进门要人时,只见一个女人,知是避开了,略

一搜寻,便从茅厕里把他拖了出来。那男人十分慌张,嘴里却说, “我

已有了钱,今天统可还清。”差吏听说自然放了手。那知那男子拔脚飞

跑,竟望河里一跳!看见的人齐喊起来,一会儿村人都奔了出来。水里

的人已冒了几冒,沉向底下去了。那时候邵大爷的舟子见将有人命的交

涉,恐怕被村人打沉了他的船,急急解缆想要逃走。你知那位邵大爷怎

样?他跨上船头喝住舟子不许解缆。他的脸上全没着急的意思,大声对

岸上的人说, “欠租是何等重大的罪名!他便溺死了,还是要向他的女

人算!”那时村人个个着急,听邵大爷的说法又觉得不错,那还有劲儿

打他的船,只拚命将河里的人救了起来。后来那个男子还是卖掉了留着

自己吃的一石米,还清了租,才算了结。”

我听了一段叙述,心里起一种憎恨的情绪,但并不只为那个性邵的。

因此,我低头望着河水——那时已不是深蓝的颜色,因为太阳升得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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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答说什么,止发出个 “哦”的声音。

“种了这等的人田,客客气气早日还租就是便宜。”他一手撑住在

水车的木桩上,以很有经验的神情向我这么说。

“像你,种田过活,还过得去吧?”我恐怕我对面的人或者也会受

过严酷的逼迫,所以急切地问他。

“多谢先生,我还算过得去。单靠这几亩田是不济事的。我另有几

亩烂田,一年两熟半,贴补我的地方不少呢。”

“那就舒服了,”我如同身受那么安慰。

水车的机关又转动了,河水汩汩地流入田里。我想我的工作快要开

始了,怎能只看着他人工作呢?我对那里农人说, “他日再同你谈罢,”

便向前走去。

水车的声音里带一个似乎很远的人语声—— “改日再会”——在我

的背后。

一九二一,六,一一

(原载1921年6 月20 日-23 日北京 《晨报副刊》)

《悲哀的重载》

一艘 “常熟快”给小汽船拖着,一样也能激起河里的波浪,发出

“哗……”的声响,表示它异常的能力。它的容量至多可以载四十客,

已使大家不能转侧了。而它载着的人间的悲哀却比它的容量大,大到不

知几多倍,但是它不致因装载过重而沉没。

这两艘向是循环通行于各乡镇间的。节省时间的要求还没发生于生

活简单的乡人的心里,冲坏些田岸却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所以这两

艘无知的船很受些怨恨和诅咒。但是,有一这么一件东西,人家也就不

可自解地这么用它了,虽然刚才还在或现时正在怨恨和诅咒。因此汽船

公司的生意倒也不恶。

经过了一会喧扰的声响和动作——小贩呼卖声,妇女小孩叫唤

声,……急忙登船的,匆匆离船的,争座位的,送客叮咛的,以身抵篙

的,奋力系两船相连的缆的,……——爽利的水声发于船底,窗外景物

都向后推移,全船顿时入于沉寂。这是喧扰的反趋,也许是悲哀的表象。

舱里坐了二十多客,差不多没有空的寺方了。我和我的朋友坐在靠

左窗的一角,因为便于望窗外的景物。我那位朋友从河南走了一千多里

路来看我。以前我们并没见过面,但从心声的符号里先已见了彼此的心,

所以现在的见面不是个开始而是个继续。

汽机的声响和水波的激荡使我们不欲谈话,只随意看看带来的书。

但是书又怎能够浸润我们的心呢?一条沿岸蹲着的水牛,一个立在水田

里插秧的农妇,乃至同船的人一句不很能听清楚的话,和一声厌闷的叹

息,都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间断我们的阅览。我取一本童话在手,看

了好一会依旧在那先前的一页,并且不很领会那一页写些什么。

我常常离开书本四顾我身的周围,我的心渐渐被坐在我左旁的一伴

中年妇人牵引住。她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可是一种幽默的浑圆的

面孔,皮肤呈枯黄的颜色,慈祥的神情非常浓厚,但掩不住她心底的忧

愁。她的眼眶里似乎存有泪滴准备着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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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答人家的问话,同她对话的是一位老太太,我从她们的谈话里

知道她们本来是不相识的。她的声音很低微,几乎给汽机的喧声笼罩住,

须要特地留心才能听闻,每一句话都是徐缓且沉着,表示出她上流人家

夫人的态度。

“……现在正在医院里医治呢。”

“那自然,须给他好好儿医治。那么医生怎么说呢?”

“医生同他用镜子照过,说他的脊骨断了,又说‘流注’快发作了!”

那位老太太眉头紧皱,深表同情于她。静默了一会,才问, “他食

量怎样呢?”

“饭菜好些,可以吃两个浅半碗,否则半碗也是勉强。”

“现在你离开了他回去,谁奉伺他呢?”

“有媳妇和女儿在那里。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留着不放心,这一

趟回去把她也带了出来,免得两头牵挂,好一心调理他的病。”

“娶了媳妇了?”

“今年三月里。”

“今年正月里?”老太太听不清楚,所以重又这么问。

“三月里,三月十一。那时候他的病好了许多,因而打算爽性替他

把媳妇娶了来,冲一冲喜。十八岁娶亲也不算早了。那时候也很好,拜

跪行动一切和平常人一样,止用两个仆人在背后扶着,谁也看不出他有

什么病。谁知娶了亲不到几天,他的病又重起来了!……加重得真快,

离家时还是由我们扶着他自己跨了船,到了医院登岸,却是连人连榻弄

上去的了。”她的眼眶更潮润了,几乎要滴出来。他的嘴抿着,盘肉抽

搐,似欲将眼泪咽入心的深处去。她不能述说了,人看着桌面。

老太太也是不愿再加的样子,张开极细而红筋满封的老眼现出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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